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生生活 > 仅退款的友情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5:48

1

「微信到账,三万元。」

手机在化妆镜前震了一下。我正画到右眼的眼线,手一抖,那道线就从眼角飞了出去,像一道没缝好的口子。

三万元。

八年前她转给我的数字,一分不差。备注都没改,还是那三个字——写序费。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粉扑掉在地上。

三个小时前,这张截图被投在了演播厅的大屏上。八年前的日期,红色的转账金额,下面一行小字:收款人,沈知夏。

弹幕在那一刻密得像下雪。

「仅退款的风还是吹到友情界了。」

「钱退给她,序不退货,这波血赚。」

「姐姐别哭,你只是被明码标价了八年。」

我坐在那张米白色的沙发上,第一次知道,一段友情可以被打包成一件商品:标价三万,售后八年,现在买家申请仅退款,理由是——我不想要了。

而她坐在我对面,妆很干净,头发一丝不苟,话说得很慢,像在念一段改过很多遍的稿子。

「我不是要钱。」她说,「我是要一个说法。」

我信了。

我信到把三万块转过去,备注栏空着,一个字都没敢填。

然后她说:「那我们,翻篇吧。」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仅退款,从来不是把钱拿回去。是钱拿回去了,货,她不退。

我抬头看她,忽然觉得这张脸很陌生。八年里我见过她哭、见过她醉、见过她蹲在马路边啃一个凉掉的包子。可我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像一个赢了官司的人。

「闻吉。」我说。

「嗯?」

「钱我退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朋友,我不做了。」

演播厅安静了半秒。半秒之后,观察室的灯全亮了,主持人周砚的耳返里传来导播的声音,弹幕像炸开的油锅。

她愣在那里,手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指尖悬在半空,像要去够一个已经不在的东西。

我站起来,裙摆扫过那张米白色的沙发。走出去的时候我想,原来一场八年的友情,结算起来只要三秒钟。

回到化妆间,阿绫冲进来,门都没敲。

「姐,」她喘着气,「你知道她带了多少东西上山吗?」

「什么?」

「一个行李箱,加三个纸箱。」阿绫把手机递给我,「她带了整整八年的聊天记录。」

2

2018 年,我二十四岁,住通州,房租一千八,屋里没有空调。

那年夏天热得离谱,我在一个古装剧里演一个只有三句词的宫女,穿七层戏服,站在太阳底下等一个下午,等来的是一句「这条不要了,换机位」。

闻吉那时候比我还穷。

她在网上写稿,一篇八十,写得好能有二百。她租的房子比我的还小,厨房和厕所在同一个格子里,洗澡要蹲着。可她家里永远有花,菜市场五块钱一把的那种,插在一个洗干净的酱油瓶里。

我们认识,是因为她写了一篇关于我的稿子。

那篇稿子发在一个没什么人看的公众号上,标题叫《那个在横店演尸体的女孩》。她写:「她躺在那里三个小时,一动不动,导演喊卡的时候,她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她拍了拍,笑了。那个笑,比很多女主角都好看。」

我转给了我妈。我妈不会用微信,是邻居念给她听的。

那年九月,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

「知夏,我爸进 ICU 了。」

「差多少?」

「……三万。」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把刚结的一部网剧片酬转了过去。三万二,我留了两千交房租。

转账备注我写了两个字:别急。

她在电话那头哭了很久,说:「我这辈子,一定还你。」

我说:「你先把你爸救回来。」

半年后,她的书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卖得不好不坏,扉页上印着我的名字——序,沈知夏。

那篇序我写了三天。我写她:「闻吉是那种把疼藏在笑话里的人。你看见她在笑,其实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哭过一遍了。」

书出来的第二个月,我收到一笔转账。

三万。备注:写序费。

我打电话过去,说:「你干什么?」

她说:「稿费。你写了序,就该拿钱。」

「我不要。」

「你必须收。」她的声音很轻,但一句是一句,「知夏,你收下,我心里才过得去。你要是不收,这本书我就不发了。」

我懂她。

我太懂她了。她这个人,穷可以,欠不可以。她宁可把一笔救命的钱,重新包装成一笔干干净净的交易,也不肯在自己的账本上留一个「欠」字。

我收了。

从那以后,我们对外都说,那是稿费。

她跟别人说:「我出书,请沈知夏写序,给了三万。」

别人说:「哇,你们关系真好。」

她笑:「是啊,我们八年了。」

这八年里,我一直替她守着那个秘密——守着 2018 年那个夏天,她蹲在医院走廊里,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我以为,替一个人守住她的穷,就是最深的友谊。

我错了。我守住的不是她的穷,是她的刀。

3

节目叫《后会有期》,六个人,五天四夜,浙西的一座山。

上山那天下了雨,雾很大,民宿在半山腰,木头房子,一推门就是一股潮味。

六个人:顾秋白,邵芸,苏漫,江野,闻吉,我。

顾秋白老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没带助理,自己拎着一个旧帆布包,进门先看了一圈屋子,然后挑了最靠里、最不显眼的那间。

邵芸到得最早,站在屋檐下抽烟,看见我,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闻吉是第二个到的。

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挽得很好,看见我就笑,笑得跟八年前一模一样:「知夏。」

我那一瞬间居然有点恍惚。我想,也许节目组就是想让我们和好。也许那三万块,真的只是一根扎了太久的刺,拔掉就好了。

我真是太天真了。

分房间的时候,闻吉主动说:「我跟知夏住一间吧,我们熟。」

然后她转头对周砚说:「顾老师和邵老师年纪大,住二楼朝南的吧。我跟知夏住一楼就行,一楼方便。」

一楼是整栋房子里最潮的一间。墙角有霉斑,被子摸上去是凉的。

我的行李箱已经被搬下去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箱子孤零零地立在一楼门口,忽然明白了什么。

「知夏怕吵。」闻吉在楼上笑着说,「她睡觉轻,一楼安静。」

我不怕吵。我睡觉很沉,沉到闹钟都叫不醒。

可我没说话。

晚饭是节目组准备的,一张长桌,六个人。闻吉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夹的是我不吃的香菜。

「你以前最爱吃这个。」她说。

我把香菜拨到一边,没解释。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整张桌子听见:

「我们认识八年了。知夏以前可不这样。」

周砚很配合地问:「以前什么样?」

「以前她特别爱笑。」闻吉低头搅着碗里的汤,「现在是大明星了,话少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

江野笑了一声,苏漫低头看手机,邵芸抬眼看我。顾秋白没抬头,慢条斯理地喝她的汤。

我放下筷子,笑了笑:「可能是这八年,笑点变高了吧。」

闻吉的手停了一秒。

那一秒,我知道,她听懂了。

4

第二天早上,值日表被改了。

原本我和江野一组,改成我一个人一组。六个人的早饭,六个人的碗。

我在厨房站了两个小时,切菜切到手指,血滴在案板上,我用水冲掉,继续切。

弹幕在播。

「沈知夏好装啊,一个人做六个人的饭,摆什么脸色。」

「她是不是不合群?」

「闻吉好可怜,热脸贴冷屁股。」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中午,我发现我的水杯被人动过。杯子放在窗台左边,我从来都放右边。杯口有一圈很淡的印子,不是我的口红颜色。

下午,我回房间,看见我的药盒在垃圾桶里。

那是我治失眠的药。瓶子是白的,没有标签,我特意撕掉的。

我蹲在垃圾桶前,把它捡起来,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第一天。

我一条一条地记:值日表、水杯、药盒、香菜、行李箱。

我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我只是觉得,一个人如果开始在你的生活里动手脚,她一定还会动第二次。

晚上,顾秋白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着我洗碗,忽然说:「你不问为什么?」

我说:「问谁?」

「问她们。」她说,「也问我。」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擦干手:「顾老师,我要是问了,她们就会说我想多了。」

顾秋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

「你演过戏。」她说,「你知道什么叫走位吗?」

「知道。」

「走位不是站到镜头里。」她转身走了,「是站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回房间,在枕头底下摸到一支录音笔。

很小的一支,黑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我捏着它坐在床沿上,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闻吉的笑声。

她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很轻:「……放心,她不会发现的。她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念旧。」

5

我没有把录音笔交出去。

我把它放回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边,对着它说了一段话。

我说:「闻吉,其实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当年那三万块,我不该收的。我那时候太缺钱了,我妈的药费还差一截,我拿了你的钱去交住院费。这件事我憋了八年,我对不起你。」

我说得很慢,中间还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我说完,把录音笔塞回原位,关灯睡觉。

第二天,我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地,在早饭桌上说了一遍。

六个人都在。

我说完,闻吉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飞快地转了一圈——惊愕,然后是一种几乎藏不住的、亮起来的东西。

「知夏,」她放下筷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你终于肯说了。」

「嗯。」我低头,「我憋了八年。」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她叹了口气,转向周砚,「我一直没说,就是怕她难受。她妈妈那年做手术,她跟我借过钱。我给了她三万,她非要写个序来还。」

桌上的人都看着我。

邵芸放下了烟。顾秋白抬起了头。苏漫的眼睛在我和闻吉之间来回。

我抬起头,很轻地问了一句:

「闻吉,我跟你借过钱?」

她的脸色变了。

「你刚才不是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我拿了你的钱去交住院费。」我看着她,「我没说,那钱是你借给我的。」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那三万,是 2018 年 3 月 17 号,你爸进 ICU 那天,我转给你的。」我一字一句,「备注写的是『别急』。」

闻吉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我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你昨天在电话里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是念旧。」我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你说错了一个字。我不是念旧。我是记账。」

6

我不是突然开始记账的。

有些账,是别人一笔一笔,替我记下的。

第一件,是我妈病危那晚。

2021 年冬天,我妈脑出血,送到医院,医生让我签字。病危通知书,三张,每一张都要签名字、签时间、签与患者关系。

我签第一张的时候手在抖,签第三张的时候不抖了。

那天晚上我给闻吉打电话,她说:「你等着,我马上来。」

我等了一夜。

早上六点,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醒过来,看见她凌晨两点发的朋友圈:一张酒杯的照片,配文「陪闺蜜熬夜,心疼」。

定位是三里屯。

我没问。我想,她可能是先去了别的地方,可能是路上出了事,可能是手机丢了。我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

后来她说起那晚,说的是:「你妈那次,我可是陪你熬了一整夜。」

我说:「嗯。」

第二件,是香港。

2019 年,我们一起去香港。她说她没去过,想看看。机票是我买的,酒店是我订的,吃饭、打车、门票,全是我付的。

回来我对账,一共四万七。

她转了我两万三。

「剩下的一半,」她说,「你先垫着。你赚得比我多。」

我说好。

那两万四,她到现在没提过。

第三件,是一双鞋。

2020 年我生日,她送我一双香奈儿的鞋。我那时候特别感动,因为她自己穿的鞋,鞋底都磨平了。

那双鞋我穿了三年,鞋跟磨坏了,拿去修,师傅说:「姑娘,这鞋是假的。」

我说:「不可能。」

师傅把鞋垫掀开给我看。

我没告诉她。我把鞋收进柜子最里面,再也没穿过。

可她每次跟我吵架,都会提:「我给你买过鞋。香奈儿的。」

这八年,我一直以为,朋友之间不该算账。

算账太难看了。算账显得你小气,显得你记仇,显得你把感情当买卖。

可后来我才发现,不算账的人,最后都会被别人算。

闻吉的账本,比我厚得多。

7

节目录到第三天,第一版预告片上线了。

三十秒。

前二十秒是我在厨房做饭,切到手,血滴在案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继续切。

后十秒是我摔门。

那扇门是我自己房间的门。前一天晚上,我发现有人进过我的房间,行李箱的拉链被拉开过一寸。我关上门,力气大了点。

剪辑把这两段接在了一起。

配的字幕是:「沈知夏片场耍大牌,对工作人员冷脸。」

热搜第三。

品牌方的电话在半小时内打进来三个,两个解约,一个「暂停合作,等风头过去」。

阿绫在电话里哭:「姐,我们发声明吧。」

「不发。」

「为什么?」

「因为声明是给信你的人看的。」我说,「不信你的人,你说什么都是狡辩。」

那天晚上,我收到闻吉的微信。

「别怪我。」她说,「我也是被逼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谁逼你?」

她没回。

第二天,一段录音流了出来。

录音里是我的声音,很清晰:「……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助理,我让她滚她就得滚。」

小鹿的名字被打了码,但谁都知道是谁。

那段录音我听过。是三年前,我在电话里跟阿绫吵架,说的是一个刁难我的副导演。

剪辑把我的主语剪掉了。

「副导演」三个字被剪掉了,「她算什么东西」被留下了。

一条录音,两刀,我就成了一个欺负助理的恶人。

阿绫在电话那头说:「姐,这次真的完了。」

我说:「没完。」

我打开备忘录,在「第三天」下面写了一行:

她要的不是我道歉。她要我死。

8

我找邵芸,是在第四天凌晨。

她住二楼朝南,房间里有壁炉。我敲门的时候她还没睡,穿着睡衣,手里夹着烟。

「进来。」

我进去,站着,没坐。

「邵总,我要原始素材。」

她笑了一下:「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

「知道。」我说,「这档节目的母带,在我手上过一遍,我就能证明那段录音是剪的,那段预告是拼的。」

「你要这个干什么?」她弹了弹烟灰,「发出去?你现在发什么,都没人信。」

「我不发。」我说,「我要在直播夜放。」

邵芸看了我很久。

「沈知夏,」她说,「你比我想的狠。」

「我不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人替我写剧本了。」

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还在下雨,山里的雾把灯光泡成一团一团的白。

「我可以给你母带。」她说,「但我要一样东西。」

「什么?」

「下一部戏,独播。」她转过身,「我看了你三年的戏。你值这个价。」

「成交。」

她笑出声:「你连价都不还?」

「不还。」我说,「我这八年,还价还够了。」

她把一个 U 盘放在桌上,推过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你要的,恐怕不是清白。」

我拿起 U 盘。

「我要的是,」我说,「她亲口把那句话说完。」

「哪句?」

「『我们翻篇吧。』」我把 U 盘握紧,「我要她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再说一遍。然后我告诉她——翻不了。」

9

苏漫是被闻吉攥着的人。

四十岁,过气,三年前在一部戏里中途退出,被全网骂「耍大牌罢演」。从那以后,她只能接一些妈妈的角色。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三年前那部戏,我是女二。我记得那天苏漫从片场出去,脸色白得像纸,是被她经纪人架着走的。第二天新闻出来,说她罢演。

没人知道她那天在医院。宫外孕,大出血,切除了一侧输卵管。

这件事,是闻吉帮她瞒下来的。

闻吉那时候在写一个影视行业的专栏,手里有苏漫的就诊记录——苏漫自己给她的,求她别写。

闻吉没写。她把那张纸收了三年。

我找到苏漫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抽烟,抽得很凶。

「你来干什么?」她眼睛不看我,「看我笑话?」

「我来给你这个。」

我把一个信封放在她手边。里面是那张就诊记录的复印件,还有一份我让律师写好的说明:如遭要挟,可作证据。

苏漫的手抖了一下。

「你从哪弄来的?」

「闻吉的电脑。」我说,「她昨天让我帮她修笔记本。她忘了,我大学学过两年计算机。」

苏漫看着我,眼圈慢慢红了。

「她跟我说,」苏漫的声音哑了,「她说只要我在节目里帮你说话,她就把这件事捅出去。她说我四十岁了,再也经不起一次网暴。」

「她让你怎么帮我说话?」

「她说,让我在直播夜,第一个站出来骂你。」苏漫低下头,「她说你一定会发火。因为你最恨别人提你妈。」

我笑了。

「那我不发火。」

苏漫抬起头。

「我不仅不发火,」我说,「我还要谢谢她。」

10

第五天晚上,直播。

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中间一个火盆,头顶是串灯。实时在线人数,八百万。

前三十分钟很平静。周砚问了一些软问题,谁跟谁怎么认识的,这些年有什么变化。

第四十分钟,闻吉开口了。

「知夏,」她的声音很轻,火盆的光在她脸上跳,「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妈妈走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你恨过吗?」

现场安静了。

弹幕开始刷:「她怎么敢问这个」「太狠了」「闻吉是不是有病」。

我看着火盆,看了一会儿。

「恨过。」我说,「恨医生,恨自己,恨那天晚上的红灯太多。」

「那你恨过我吗?」她的眼睛亮起来,「那天晚上,我说我要来,我没来。」

来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她要我在八百万观众面前,说一句「我恨过你」。然后剪辑会把它做成一个标题:沈知夏记恨八年,当众控诉好友。

我没接。

我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

「闻吉,」我说,「今天人齐。我们把这八年的账,算清楚。」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把平板连上大屏。

第一张图:2018 年 3 月 17 日,沈知夏 → 闻吉,三万元,备注「别急」。

第二张图:2018 年 9 月 2 日,闻吉 → 沈知夏,三万元,备注「写序费」。

第三张图:那本书的版权页。出版时间,2018 年 9 月。

院子里没人说话。火盆里的炭爆了一下。

「稿费,」我转过身,看着她,「提前半年付?」

「那是——」

「而且是在你爸住 ICU 的那个星期?」

闻吉站了起来,椅子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沈知夏,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把第四张图放上去,是当年那本书的序言扫描件,「序是我 9 月写的。你 3 月给我转的钱,怎么就是稿费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因为你爸的手术费,」我说,「是我转给你的。」

11

「那三万块,是我 2018 年 3 月 17 号转给你的。你爸在 ICU,差三万。我把我刚结的片酬转给你,备注写的是『别急』。」

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半年后,你的书要出了,你把这笔钱转回给我,改了个备注,叫『写序费』。你跟所有人说,是你花钱请我写序。」

「因为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闻吉,曾经穷到要跟一个跑龙套的借钱救你爸。」

闻吉的脸白得像纸。

「你胡说!」她指着我的手在抖,「你有证据吗?就凭两张截图?」

「凭这个。」

我放出了当年的聊天记录。

2018 年 3 月 17 日,凌晨两点——

闻吉:「知夏,我爸进 ICU 了,差三万,我实在没办法了。」

沈知夏:「卡号发我。」

闻吉:「我这辈子一定还你。」

沈知夏:「先救人。」

2018 年 9 月 2 日——

闻吉:「钱我转你了,备注写的写序费。你别拒绝,就当我买个体面。」

沈知夏:「好。」

闻吉:「谢谢你,知夏。谢谢你替我保密。」

最后那句,被我用红框圈了出来。

院子里死一样地静。

弹幕疯了。

闻吉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你赢了?」她说,「你等着。」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

大屏上跳出一段音频。

我的声音:「……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助理,我让她滚她就得滚。」

「这是你三年前说的话。」闻吉盯着我,「你猜,网友信你还是信这个?」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闻吉,」我说,「这段录音,你从哪来的?」

「小鹿给我的。你的前助理。你对她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小鹿给你的时候,」我慢慢地说,「有没有告诉你,这段录音是 AI 合成的?」

她的表情僵住了。

「三年前那段通话,我确实说过那句话。」我说,「但我说的是『那个副导演算什么东西』。你把主语剪掉了,又用 AI 补了半句。」

我举起平板。

「这是原始录音,这是我的声纹鉴定报告,这是小鹿的转账记录——你给了她五万,还有一个工作。」

「你要不要看看,她收钱那天,跟朋友说了什么?」

大屏上跳出一段微信截图。

小鹿:「闻吉姐让我弄一段沈知夏骂人的录音,我弄了。她给了我五万,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一个工作。」

「我心里挺难受的,但她说沈知夏当年抢了她的资源,活该。」

我顿了一下。

「这段截图,是小鹿前天自己发给我的。她哭了一晚上,把五万退回来了。她说,姐,我以为只是剪一段录音,我不知道她要拿这个毁你。」

闻吉的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12

江野是第一个崩的。

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闻吉姐,你说过这事不会扯到我——」

「你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江野吼,「你给我的通稿还在我手机里!你让我在节目里带节奏,说沈知夏耍大牌,说她不配合,你说只要我帮你,新书的影视改编就给我——」

全场哗然。

苏漫这时候站了起来。

她走到火盆边上,把烟摁灭在石头上,然后转过身,对着镜头。

「我说两句。」

她深吸一口气。

「三年前,说我罢演那件事。我不是罢演,我是宫外孕大出血,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这件事,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帮我瞒了三年,也拿这件事,攥了我三年。」

她看向闻吉。

「闻吉,你昨天还跟我说,只要我在直播里第一个骂沈知夏,你就把那张纸还给我。」

「我现在不要了。」苏漫的声音很稳,「我四十岁了,我不想再怕你了。」

闻吉站在火光里,一个人。

然后顾秋白开口了。

她一直没说话,坐在最边上,像一个看戏的人。她一开口,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我演了四十年戏。」她说,「最怕的不是演不好。是遇到把生活当戏演的人。」

她转过头,看着闻吉。

「姑娘,你演得很好。可惜,戏是给人看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你把这两样弄混了。」

闻吉的眼泪掉了下来。

「顾老师,我——」

「你别叫我。」顾秋白摆摆手,「我担不起。」

邵芸这时候站起来,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张名片。

「明天来我办公室。」她说,「合同我让人拟好了。」

然后她转向镜头,声音很平:「《后会有期》节目组,从今天起,终止与闻吉女士的一切合作。相关素材,我们会全部公开。」

那天晚上,闻吉的新书预售页面,从「预售榜第一」变成了「已下架」。

她那个叫「高质量友谊」的付费社群,年费九百九十九,当晚退了两千多人。

13

闻吉是第二天早上走的。

节目组的车送她下山。她拎着那个米色行李箱,站在民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认得。

2018 年,她爸住 ICU 的时候,她站在医院走廊里,也是这样看我的。那时候我以为那是感激。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感激。

那是一个人在心里给你记账时,会有的眼神。

她走了以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下。

是一条很长的微信。

「知夏,我想了一夜。

我知道我错了。可我做那些事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部戏的钱,是我一年的稿费。凭什么你站在台上,我在台下。凭什么当年是我把第一个导演介绍给你的,现在我给你发微信,你要隔一天才回。

我不是恨你。我是恨我自己。

我只有你了。真的。

我们能不能,回到从前。」

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想哭。第二遍,我想笑。第三遍,我打开了转账页面。

三年前她跟我借过五万,说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还。

那五万,她没还。我也没提。

我输入 50000,备注栏写了两个字:结清。

转账成功。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闻吉,你欠我的,不是钱。」

发送。

拉黑。

删好友。

我打开相册,从最早的年份开始翻。

2018 年,我们在她那个酱油瓶插花的出租屋里,她举着一根冰棍,我举着一根,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2019 年,香港,维多利亚港,她戴着我买的帽子。

2020 年,我生日,她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

2021 年,医院走廊,她没来。

2022 年,她的新书签售,我站在人群最后面。

2023 年,2024 年,2025 年……照片越来越少,到最后一年,只有一张,是节目组的合影。

我一张一张地删。

删到最后那张 2018 年的合照时,我停了三秒。

然后我把它移进了一个相册。

相册的名字,我改成了两个字:以前。

14

三个月后,事情过去了。

热搜换了一轮又一轮,网友们找到了新的靶子。闻吉的新书没发出来,她的专栏停了,那个文化类的节目换了人。

有人说她去了南方,有人说她在写一本新书,叫《我被网暴的这一年》。

我没去看。

我接了顾秋白的话剧,演一个配角,排练三个月八场。她排戏很凶,一句台词能磨一下午。

有一天收工,她递给我一瓶水,忽然说:「你现在演戏,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在演别人。」她说,「现在你在演你自己。」

邵芸的合同签了,一部年代戏,女主角。开机那天她来探班,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会儿,说:「我就说嘛,你值这个价。」

苏漫开了一个表演班,招了十几个学生。她给我发过一张照片,教室里坐满了人,黑板上写着四个字:别怕,演吧。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了。

至于闻吉。

有一天深夜,我刷到一个帖子,标题是:「如何评价沈知夏和闻吉的八年?」

下面有一个回答,点赞很高:

「一个把友情当生意的人,最后做成了生意。一个把友情当命的人,最后保住了命。」

我看了很久,退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在下雨。

我忽然想起 2018 年那个夏天,她在我那间没有空调的出租屋里,一边啃冰棍一边说:「知夏,等我有钱了,我请你吃顿好的。」

那时候她的眼睛很亮。

那时候我信。

我不后悔信过。我只是后悔,信得太久。

有人问我,恨不恨她。

我说不恨。

恨是还想要一个说法。我不想要了。

我只是把那八年,从货架上拿下来,擦干净,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

仅退款的是她。

我不退货。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