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侯府时,连算盘都打不利索。
婆母问我,往后如何掌家。
我说:「我会记,买一只鸡多少钱,买十只便加十遍。」
席上有人笑出了声。
谢临替我接过账本。
「慢些便慢些,算得清就好。」
婚后三年,我管着全府开支,从未短过一文。
直到他那位替父经商的青梅住进府里。
她只看了两眼,便指出账上三处纰漏。
谢临听得专注,连茶凉了也没察觉。
我熬了一夜,将账重新核过,抱去给他看。
他却将账本推了回来。
「往后交给她吧,你也轻省些。」
我说,那三处只是记法不同。
他皱了眉。
「她肯教你,你何必争这口气?」
1
谢临把账本推回桌角。
厚厚的一摞,撞在茶盏上,发出闷响。
我看着他微蹙的眉心,忽然觉得这一夜的油灯白熬了。
手指上还沾着洗不掉的墨渍。
「谢临,你看都没看。」
「不必看。」
他端起凉透的茶,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青禾昨日算得极快,三处差错一字不差。」
「你用笨法子记了三年,难免有疏漏。」
我把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
「我说过了,那三处只是记法不同。」
「采买的银子分批入库,我按日子记,她按名目算。」
「总数根本没差。」
谢临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他每次觉得我不可理喻时,就会这样叹气。
从前我见到,总会慌张地想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可今天,我只觉得他这副样子挺招笑的。
「沈知意,承认别人比你强,就这么难吗?」
「青禾替父行商三年,见识远非你能及。」
「她愿意拨冗看侯府的账,是看在我的情分上。」
我点点头。
「是,你的情分大。」
「大到我熬了一宿核出来的底单,连翻开的一下都不配。」
谢临脸色沉了下去。
「你非要阴阳怪气?」
我没接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宋青禾端着一盅参汤走进来,穿一身淡青衣裙。
她见我在,脚步顿了顿,面上带出几分怯意。
「表哥,嫂嫂也在。」
「我是不是来得不巧?」
我看着她手里那把紫檀算盘。
来送汤,还随身带着算盘。
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会打算盘似的。
2
谢临神色立刻缓和下来。
「无妨,我们也说完了。」
宋青禾把参汤放在谢临手边,顺势瞥了一眼桌上的账本。
「嫂嫂还在为昨日那三处账目生气吗?」
她声音柔柔的,听着格外体贴。
「都怪我多嘴。」
「嫂嫂一笔一划记账,虽然慢些,但也是辛苦得来的。」
「我用商行的龙门账看内宅流水,本就是欺负嫂嫂不懂。」
这话说的,倒成了我胡搅蛮缠。
谢临立刻开口:「你无需自责。」
「账目一事关乎全府嚼用,自然是越精明越好。」
他说完,转头看向我。
「知意,把库房钥匙和印鉴交出来吧。」
「这几个月先让青禾理着,你在旁多学学。」
我气笑了。
真当我是来侯府拜师学艺的?
我嫁进来三年,侯府从入不敷出到库银充盈。
婆母去岁病重,汤药费流水一样花出去,是我一文一文省出来的。
那时候谢临怎么不说我的法子笨?
他握着我的手,说知意辛苦了,家里全靠你撑着。
如今宋青禾回京,手指头拨了两下算盘,我这三年的辛苦就成了笑话。
我直接伸手,把那摞账本抱回怀里。
「学就不必了。」
「我笨,学不会宋姑娘的巧法子。」
我解下腰间的库房钥匙,直接扔在书案上。
铜片撞击桌面,声音清脆。
谢临被我的动作弄得一怔。
「你这又是在闹什么脾气?」
「让你学本事,还委屈你了?」
宋青禾急忙上前一步,想去拿钥匙,又缩回手。
「表哥,嫂嫂心里有气,我还是不管了吧。」
「万一出了差错,嫂嫂又要怪我抢她的权。」
3
我看着宋青禾那副欲拒还迎的做派,心里只觉得腻味。
「宋姑娘放心,我这人从不记仇。」
「因为有仇我当场就报。」
「账本给你,钥匙给你,往后这府里亏了盈了,都写你宋青禾的名字。」
「别扯上我。」
谢临猛地站起身。
「沈知意,你说话非要这么难听?」
「青禾好心帮衬,你倒摆起主母的架子了。」
「这侯府的账,离了你还转不动了?」
我抱着自己连夜整理的核对底单,退后一步。
「转得动。」
「你们慢慢转。」
我转身往外走,没有半点留恋。
身后传来宋青禾低低的啜泣声。
「表哥,嫂嫂是不是厌恶我……」
谢临温声哄着她:「别理她,被我惯坏了,过两日自己就想通了。」
我走出书房院子,外头日头正晒。
贴身丫鬟谷雨迎上来,接过我怀里的底单。
她气得脸通红。
「夫人,那可是您熬红了眼才理出来的,侯爷真的一页都没看?」
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没看正好。」
「省得脏了我的墨。」
谷雨急得跺脚:「那库房钥匙真给那个姓宋的了?她一个外姓孤女,凭什么管咱们侯府的家?」
我往自己的正院走,脚步很稳。
「凭侯爷信她。」
「既然信她,那就让她管个够。」
回到正院,我第一件事就是叫谷雨把箱笼打开。
「把我的嫁妆账册全挑出来,单独立柜锁好。」
「另外,去前头铺子里知会一声,从今日起,我名下的三间绸缎庄、两间粮行,断了与侯府的挂账。」
谷雨眼睛一亮:「夫人的意思是?」
我坐回榻上,端起温热的茶喝了一口。
「以前补贴侯府,是因为我当这是自己家。」
「现在换人当家了,自然要明算账。」
4
我睡了三天好觉。
不用早起核对采买,不用听各房管事婆子扯皮。
日子清闲得让人发慌。
第四日一早,谢临来了。
他进屋时,我正在剪窗台上的兰花。
他手里拿着一盒城西老字号的酥糖,放在桌上。
以前他惹我不快,总会买这个。
「气消了?」
他语气里带着施舍般的温和。
我剪掉一截枯叶,没看他。
「我没生气。」
「还没生气,这几日连书房都不去了。」
谢临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拿我手里的剪子。
我侧身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挂不住。
「知意,青禾这几日把账目全都改成了新式记法,一目了然。」
「昨日她去西市采买,单是府里的炭火和冬衣绸缎,就比你往年省了三成银子。」
我停下剪子,转头看他。
「省了三成?」
谢临面上露出一丝得意。
「是,足足三百两。」
「她说你从前总是按老价钱给银子,底下人吃回扣都不自知。」
「如今她只拨算盘核了市价,那些掌柜就不敢糊弄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
西市那几家铺子,有两家就是我的陪嫁。
剩下几家,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把上等银霜炭按普通黑炭的价钱供进侯府。
她砍掉三成价,那些掌柜不拿次等货糊弄她才怪。
我把剪子放下,点点头。
「宋姑娘真厉害。」
「那侯爷可得好好赏她。」
谢临皱起眉,似乎不满我这副敷衍的态度。
「我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内宅妇人不能固步自封。」
「下午青禾在花厅给各房管事立规矩,你也去听听。」
我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我不去。」
「你又是主母,不去像什么话?」
谢临声音沉下来。
「我已经应了青禾,你会去给她撑腰。」
「沈知意,别让我觉得你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5
花厅里坐满了人。
我到的时候,宋青禾正坐在原本属于我的主位旁。
手里捧着那把紫檀算盘,面前摊着崭新的账册。
见我进来,她连忙起身。
「嫂嫂来了,快请上座。」
我没客气,直接走到正中间的主位坐下。
宋青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真不谦让。
谢临坐在屏风后头喝茶,显然是特意来给她压阵的。
管事婆子们站在底下,一个个神色古怪。
宋青禾清了清嗓子,拨响了算盘。
「既然嫂嫂到了,那我便直说了。」
「我查了府里前三年的旧账,发现每月各院的脂粉茶水、灯油炭火,都有大量虚报。」
她啪的一声合上账本,看向我。
「嫂嫂心善,算数又慢,被这些刁奴蒙骗了三年也不知情。」
「但从今日起,各房份例一律削减三成,采买由我亲自指定商户。」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管厨房的刘妈妈忍不住开口:「宋姑娘,如今眼看着要入冬了,炭火削减三成,各屋可怎么熬啊?」
宋青禾冷笑一声。
「我算过了,往年每日烧十斤炭,如今改烧八斤,再换一家便宜的炭行,足够用了。」
「怎么,刘妈妈这么急,是怕断了你的回扣?」
刘妈妈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扑通一声跪下,看向我。
「夫人明鉴,老奴在侯府伺候了二十年,何曾贪过一文钱?」
「往年夫人记账,一斤炭多少钱,碎炭怎么折算,写得清清楚楚,老奴哪敢作假!」
宋青禾眼圈一红,立刻转身看向屏风后。
「表哥,你看,我不过是按实情算账,她们就拿嫂嫂来压我。」
谢临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铁青。
「放肆!青禾查出的亏空还能有假?」
「从前夫人不管事,才纵得你们如此贪婪!」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我不管事?
前三年每到冬日,为了省炭钱,我屋里都是最后一个烧热炕的。
他谢临书房里日夜不断的银霜炭,哪一篓不是我精打细算抠出来的?
现在他为了给宋青禾立威,张口就定我的罪。
6
我把茶盏重重磕在桌上。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看着谢临,语气平静:「侯爷说谁不管事?」
谢临被我问得一滞,随即硬邦邦地开口:「我并非怪你,只是你算账确实不如青禾精细,这才给了下人可乘之机。」
我笑了。
「既然侯爷觉得刘妈妈贪了,那就把前三年的炭火底单拿出来对质。」
「哪一日,哪一篓,贪了多少,当众算清楚。」
宋青禾立刻接话:「嫂嫂,你那些旧账全是大白话,买一篓记一笔,几千笔混在一起,怎么查?」
「我是用商行的核算法子,算出的总额溢价。」
我看着她:「也就是说,你没有实据,全凭你那把算盘估出来的?」
宋青禾咬了咬唇:「商行查账皆是如此,总账对不上,便是底下有鬼。」
「嫂嫂不信,难不成是怕查出你陪嫁管事的错处,伤了你的体面?」
这话就毒了。
明里暗里指责我纵容陪嫁贪墨侯府的银子。
谢临眉头紧锁,看向我的神色多了几分审视。
「知意,刘妈妈是你陪嫁过来的?」
我心口发堵,连呼吸都觉得冷。
「刘妈妈是婆母指给我的老人。」
「谢临,你连自己母亲院里的人都认不出了?」
谢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宋青禾慌忙打圆场:「哎呀,是我记错了,我刚来府里,认不全人,嫂嫂别往心里去。」
她嘴上赔罪,手却翻开了另一页账册。
「不过,前头给咱们府里供绸缎的锦绣坊,掌柜确实姓沈,与嫂嫂同姓呢。」
「我查过了,这锦绣坊给咱们的绸缎,比市面上的通货贵了足足两成。」
「我已经做主,把锦绣坊撤了,换了城南的李记。」
谷雨在身后气得浑身发抖,刚要说话,被我抬手拦住。
锦绣坊是我的陪嫁铺子。
供进侯府的都是江南进贡级的云锦,我只收普通潞绸的成本价。
她拿着云锦的账,去比市面上最劣等的通货,反咬我一口溢价。
我看着谢临:「这也是侯爷的意思?」
谢临避开我的视线,语气生硬:「既然贵了,换掉也是应当的。内宅采买,本就该避嫌。」
7
「避嫌。」
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真是好一个避嫌。
三年来,锦绣坊贴补了侯府多少四季衣裳,老夫人身上的寿衣料子都还在里头存着。
如今一句避嫌,全成了我贪图侯府银子的罪证。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好,那便依侯爷和宋姑娘的,全都换掉。」
「往后沈氏名下所有铺子,与侯府再无半文钱干系。」
谢临似乎觉得我今日格外好说话,神色缓和了些。
「你能想通便好,我也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
「免得外人说你拿娘家铺子赚夫家的钱。」
我没理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刘妈妈。
「刘妈妈,你年纪大了,侯府这精细账你伺候不起。」
「去我正院的小厨房吧,月例我从嫁妆里双倍给你发。」
刘妈妈磕了个头,哭着应下了。
宋青禾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嫂嫂仁善,不过这府里的规矩不能乱,既去了嫂嫂院里,那公中的份例就得停了。」
我头也没回地往外走。
「停吧,连我正院的份例一并停了才好,省得吃用你们算盘珠子抠出来的东西,我嫌硌牙。」
「沈知意!」
谢临在身后怒喝一声。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我跨出门槛,外头的冷风吹在脸上,清醒得很。
「绝吗?我这是帮宋姑娘省银子,侯爷该谢我才对。」
回到正院,谷雨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夫人,侯爷怎么能这么瞎?锦绣坊每年倒贴侯府几百两,他穿在身上的锦袍哪件不是咱们铺子出的?」
我坐在窗前,拿出一本空白的册子。
「哭什么,省下几百两,咱们自己买零嘴吃不香吗?」
我提笔在册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去告诉锦绣坊的沈掌柜,把原先给侯府备下的冬衣料子全卖了。」
「另外,把前三年侯府在咱们铺子里赊欠的尾款单子整理出来。」
谷雨擦干眼泪,愣了一下:「夫人,那尾款不是说好了算您贴补公中的吗?」
我吹干墨迹,笑了笑。
「从前我是当家主母,贴补就贴补了。」
「如今他们要避嫌,咱们自然得成全他们。」
8
入冬的第一场冷雨下来时,府里乱套了。
宋青禾换的那家李记绸缎庄,送来的冬衣料子洗了一水就缩得没法穿。
更要命的是炭火。
她为了省那三成银子,买的全是受了潮的劣等黑炭。
一点火,满屋子浓烟,呛得人眼泪直流。
老夫人院里连着换了三盆炭,把老夫人呛得旧疾复发,咳了一整夜。
我早早让谷雨关了正院的门,屋里烧着我自己庄子上送来的银霜炭,暖和又干净。
半夜里,外头拍门声震天响。
谢临披着外袍闯进来时,身上还带着一股刺鼻的炭烟味。
「知意,你屋里还有没有往年的银霜炭?母亲咳得厉害,太医说受不得烟气。」
我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闲书。
「没有。」
谢临急了,直接往我屋里的炭盆看了一眼。
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一点烟都没有。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不是银霜炭是什么?母亲都病了,你还在赌气?」
「来人,把夫人屋里的炭搬去松鹤堂!」
我把书往榻上一摔。
「我看谁敢动!」
外头进来的两个小厮吓得停在原地。
谢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沈知意,那是婆母!你连孝道都不顾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站在他面前。
「谢临,你在花厅当众说我不管事、纵容下人贪墨的时候,怎么不提孝道?」
「宋青禾停了我正院的公中份例,这屋里的一砖一瓦、一炭一水,全是我沈家的嫁妆。」
「侯府库房里不是刚省下三百两银子吗?拿你省下的银子去买啊,来抢我的嫁妆算怎么回事?」
谢临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深更半夜,铺子早关门了,我去哪里买?」
「你先借给公中,明日我让青禾补给你就是!」
9
宋青禾也跟着跑了进来,头发有些乱,脸上还蹭了一道黑灰。
她一进门就红了眼眶,跪在地上。
「嫂嫂,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识货,被那奸商骗了。」
「老夫人身子骨弱,求嫂嫂看在表哥的面子上,救救老夫人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我是个见死不救的恶人。
谢临见她下跪,立刻弯腰去扶,转头冲我低吼:「青禾都已经给你跪下了,你还要怎样?」
我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觉得荒唐至极。
「她被奸商骗了,凭什么要我拿嫁妆填窟窿?」
「怎么,她打算盘那么快,没算出劣等炭会呛死人吗?」
宋青禾哭得更凶了:「嫂嫂,我只是想替侯府省钱,我哪里知道内宅采买有这么多门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砍三成价?」
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宋姑娘行商三年,连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都不懂,你从前替父经商,该不会把家底都赔光了,才来投奔侯府的吧?」
宋青禾脸色瞬间惨白,身子猛地一僵。
谢临大怒:「沈知意,你住口!不许你胡乱揣测青禾!」
我冷笑一声,看宋青禾这反应,八成是被我说中了。
「想要炭可以。」
我伸出手。
「十两银子一篓,一手交钱,一手搬炭。」
谢临瞪大了眼睛:「市面上一篓银霜炭才二两银子,你要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我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
「侯爷刚才也说了,深更半夜铺子都关门了。」
「我这是救急的价,爱买不买。」
「不买就继续回去烧你们省钱的黑炭。」
谢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可老夫人那边还等着救命。
最终,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狠狠摔在桌上。
「搬五篓走!」
小厮匆匆搬了炭离开。
谢临临走前,冷冷地丢下一句:「沈知意,你如今满身铜臭,简直面目可憎。」
我拿起桌上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弹了弹。
「多谢侯爷夸奖,铜臭味总比黑炭烟好闻。」
10
老夫人的病折腾了小半个月才见好。
这期间,谢临一次也没踏进我的正院。
听说他为了安慰受惊自责的宋青禾,把书房库房里的一支前朝玉簪赏了她。
谷雨听说了,气得直骂。
我却忙着核对锦绣坊送来的催账单。
正翻着,前院突然吵嚷起来。
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正院,隔着门帘喊:「夫人,不好了,锦绣坊和瑞丰粮行的掌柜带着伙计堵在咱们大门外,说是来讨要前三年的挂账尾款!」
我放下账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讨账就去账房支银子,找我做什么?如今是宋姑娘当家。」
管家苦着脸:「找了,宋姑娘算了半天,说咱们侯府的账上根本没有这笔欠款,骂人家是来讹诈的,差点动起手来。」
「可人家手里有老夫人院里和各房管事签字画押的领条啊!」
我站起身:「走吧,去瞧瞧宋姑娘怎么拨算盘的。」
到了前厅,外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沈掌柜手里举着一摞厚厚的字据,声音洪亮。
「侯府也是钟鸣鼎食之家,怎么换了个管事的,连陈年旧账都不认了?」
「这上头白纸黑字,前年冬日老夫人做寿,支取上等云锦二十匹,去年春……」
宋青禾站在台阶上,手里的算盘捏得死紧,脸涨得通红。
「你们胡说!我查过前三年的总账,每一笔银子都结清了,根本没有欠款!」
謝临也闻讯赶来,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回事?」
宋青禾一见他,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
「表哥,这锦绣坊就是嫂嫂的陪嫁铺子,分明是嫂嫂怀恨在心,故意指使掌柜来败坏我的名声!」
谢临沉下脸,转头看向刚刚走出来的我。
「沈知意,又是你在背后搞鬼?」
「那日五十两银子还没赚够,如今还要联合外人来逼迫青禾?」
11
我站在回廊下,看着谢临那副兴师问罪的嘴脸。
「侯爷说话可要凭良心。」
「是你亲口说的,内宅采买要避嫌,让我沈家的铺子与侯府断干净。」
「既然要断,那前三年侯府欠我们铺子的差价和尾款,自然也该一并结清。」
宋青禾大声反驳:「旧账上根本没有记这笔欠款!嫂嫂,那些旧账可是你亲手记的,你当时没记,现在凭空捏造,真当我的算盘是摆设吗?」
我看着她,像是看一个跳梁小丑。
「宋姑娘,你还记得你刚进府时,指出的那三处账目纰漏吗?」
宋青禾一愣。
「你当时说,我账上有三处银子对不上,多记了八百两的虚账。」
「我熬了一夜核出底单去给侯爷看,想告诉他,那八百两根本不是纰漏,而是我用嫁妆铺子的货贴补侯府,记下的挂账差价。」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转向谢临,一字一句道:「可惜侯爷当时看都没看,就把账本推了回来,还让我别争这口气。」
谢临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他显然想起了那天早上,被他随手推开的厚厚底单。
宋青禾慌了神:「不可能!若是挂账,为何不写在明账的亏空里?」
「因为我顾及侯府的体面,顾及他谢临读书人的清高!」
我声音陡然拔高。
「我用最笨的一笔一划,把市价和实付价分开记在附页上,就是怕外人看了笑话侯府吃软饭。」
「宋姑娘只看了总账,连附页的底单都看不懂,就敢大言不惭地说我记错了账。」
沈掌柜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字据高高举起。
「各位街坊评评理,我们东家体恤侯爷,三年来上等云锦只收粗布价,如今他们把我们东家踢出局,我们还不能把当初让利的差价讨回来了?」
门口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谢临站在台阶上,向来挺直的脊背晃了晃,脸上火辣辣的,连抬头看我的勇气都没有。
12
「别说了!」
谢临低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沈掌柜手里的字据,声音发颤:「一共多少银子,侯府给就是了!」
沈掌柜翻开册子:「回侯爷,绸缎庄并粮行三年让利及尾款,共计一千二百六十两。」
宋青禾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两百多两?账房里哪还有这么多现银!」
我挑了挑眉:「怎么会没有?我交出钥匙的时候,库房里明明还有两千两的备荒银。」
宋青禾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我……我前几日看南方丝绸跌价,把那两千两拿去付了明年春衫的定金,想着转手倒卖能赚一笔……」
谢临猛地转头看她:「你动了备荒银?谁准你拿侯府的公中银子去行商投机的?」
宋青禾吓得眼泪直掉:「表哥,我是为了侯府开源节流啊!我算过了,开春一定能翻倍的!」
「那现在呢!现在拿什么堵门口的嘴!」
谢临第一次对宋青禾发了火。
门口的百姓还在看笑话,沈掌柜带着伙计寸步不让。
谢临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走向我,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低落与恳求。
「知意,算我错了。」
「那日的底单是我没看,委屈了你。」
「今日这事关乎侯府颜面,你先让沈掌柜撤了,这笔银子,等开春青禾的丝绸赚了钱,我定双倍奉还。」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是从骨子里烂透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信宋青禾开春能赚钱的鬼话。
还在想着让我吞下委屈,替他保住那点可笑的颜面。
「谢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低个头,我就会像从前一样,乖乖拿嫁妆替你填窟窿?」
他神色一僵:「我们是夫妻,一荣俱荣……」
「打住。」
我直接打断他。
「沈掌柜,去顺天府递状子吧,就告侯府欠债不还。」
「另外,要是他们拿不出现银,拿侯府门前那两座石狮子抵债也行。」
13
谢临脸色惨白如纸。
堂堂侯府,要是被粮行和绸缎庄告上顺天府,他这辈子都别想在朝堂上抬起头了。
老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赶来时,听见这话,差点背过气去。
「拿我的体己银子来!快去拿!」
老夫人拐杖把地面杵得咚咚响,指着宋青禾破口大骂:「什么经商奇才,分明是个败家精!把库房钥匙给我交出来!」
宋青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死活不敢松手。
最终,老夫人掏空了棺材本,才凑齐了一千二百六十两银子,当众结清了欠款。
沈掌柜拿着银票,高高兴兴地带着伙计走了。
大门关上,前厅里死一般寂静。
老夫人喘着粗气,把宋青禾手里的钥匙和算盘一把夺过来,塞回我手里。
「知意,前头是临儿糊涂,也是我老眼昏花。」
「这侯府的家,还得你来当。」
我低头看着手里冰凉的铜钥匙,随手就扔回了桌上。
「母亲,儿媳笨,连算盘都打不利索,当不起这侯府的家。」
谢临上前一步,声音沙哑:「知意,你非要得理不饶人吗?母亲都把钥匙还你了,青禾也知错了,你还想怎样?」
我抬头看他。
「我想怎样?我想看看宋姑娘那两千两银子的丝绸,到底能不能翻倍。」
宋青禾躲在谢临身后,咬着牙道:「嫂嫂不必挖苦我,那批丝绸是我托江南的旧识买的,字据齐全,绝不会有假!」
「等开春银子回来了,我自会还清老夫人的体己,到时候看嫂嫂还有什么话说!」
谢临听她这么有底气,腰杆也跟着硬了几分。
「听见了?青禾行商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几个月,家里的账还是青禾管着,等开春赚了银子,你再接手也不迟。」
老夫人气得想打人,却被谢临拦住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笑出声。
「好啊,那我就等着看。」
我转身回院,心里跟明镜似的。
今年江南大涝,蚕丝减产,丝绸价格一路飞涨,哪来的跌价?
能让她用低价买进的,除了积压多年的烂仓货,还能有什么。
14
年关将近,侯府的日子越发紧巴。
因为没了备荒银,老夫人的体己也掏空了,各房连新衣裳都没做。
宋青禾为了维持开销,开始变卖府里库房的古董字画。
她自诩懂行,拿着算盘算了半天折旧,把谢临祖上传下来的几幅前朝真迹,当成普通摹本卖给了当铺。
我坐在正院里,吃着热腾腾的羊肉锅子,听谷雨学舌。
「夫人,您是没看见,今日侯爷去书房找那幅《寒江独钓图》,听说被宋姑娘五百两银子死当了,当场把砚台都砸了。」
我夹了一筷子羊肉。
「砸砚台有什么用,砚台也值几两银子呢,多浪费。」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
谢临顶着一头风雪走进来。
他瘦了不少,身上的锦袍还是去年的旧款,袖口都有些磨损了。
从前我管着他的衣食,别说磨损,就是有一根线头,我都会连夜替他剪好。
屋里炭火很足,肉香扑鼻。
谢临看着桌上的铜锅,喉结滚动了一下。
前院这几日为了省钱,连荤腥都见得少了。
「知意。」
他在我对面坐下,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傲气。
「那幅画,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物。」
我没抬头:「死当了就去赎回来,跟我说得着吗?」
谢临脸上露出难堪的神色。
「当铺掌柜认出是真迹,如今咬死了要三千两才肯放手。」
「账上没银子了。」
我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所以呢?侯爷又是来找我借银子的?」
谢临低着头,声音极轻:「算我借你的,我给你写借据。」
「青禾也是不知者无罪,她不懂字画,只按纸张年限算的价……」
「啪」的一声,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谢临,你到现在还在替她找补?」
「她不懂内宅采买,不懂丝绸行情,不懂古董字画,她到底懂什么?」
「就懂在你面前拨两下算盘,掉几滴眼泪吗?」
15
谢临被我吼得抬不起头。
良久,他才苦涩地开口:「她父亲去岁经商失败,欠了一屁股债病死了。」
「她回京投奔我,身上分文皆无,若我不护着她,她连活下去的底气都没有。」
我愣住了。
紧接着,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根本不会经商,知道她把他爹的铺子赔得底朝天?」
谢临默认了。
「她心气高,从前在江南也是被人捧着的才女,我不能让下人看轻了她。」
「我想着侯府家大业大,让她管管账,全了她的脸面,横竖有你在旁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我气得浑身发冷,抓起桌上的茶杯直接砸在他脚边。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他一裤脚。
「谢临,你真让我恶心!」
「你为了全她的脸面,就踩着我的脸面给她垫脚?」
「我熬夜核对的账本,你说是不必看;我省吃俭用贴补的家底,你说我是贪墨!」
「你拿我的心血,去哄你那个赔光家底的青梅,现在库房空了,连你爹的遗物都保不住了,你跑来跟我装可怜?」
谢临闭上眼,任由我骂,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知意,我知道我混账。」
「只要你这次帮我赎回父亲的画,明日我就送青禾出府,往后家里只听你的,我再也不提她半个字。」
我冷冷地看着他:「滚出去。」
「沈知意,那是父亲的遗物!」
「那是你爹,不是我爹!是你自己亲手把钥匙交给那个蠢货的,就算把侯府的牌匾当了,也是你谢临活该!」
我叫来院里的粗使婆子,直接把谢临轰了出去。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谢临在风雪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把桌上的羊肉锅子端下去,一点胃口都没了。
谷雨担忧地看着我:「夫人,咱们什么时候走?」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
「不急,宋青禾那批江南丝绸还没到呢。」
「这么热闹的大戏,怎么能不看完再走。」
16
腊月二十八,江南那批丝绸终于到了京城。
不是送进侯府的,是苦主直接抬着烂成泥的丝绸,敲锣打鼓堵在了侯府大门口。
我去前厅的时候,大门外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十几个脚夫抬着几个大木箱,箱子一打开,一股刺鼻的霉味混着酸臭味扑面而来。
里头的丝绸全都是水泡过的烂货,一扯就碎。
为首的江南商户手里拿着契书,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宋青禾人呢?出来结账!」
「说好的定金两千两,尾款五千两,货我们按时运到了,赶紧拿银子来!」
宋青禾站在门内,吓得魂都没了,死死抓着谢临的袖子。
「不可能!刘叔跟我说这是上好的杭绸,怎么会是烂货?」
「还有,契书上明明写的是两千两买断,哪来的五千两尾款!」
那商户呸了一声,把契书亮出来。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上头写的是『定银贰仟,尾银伍仟,货出概不退换』!」
「你宋家在江南欠了我们多少银子,跑路到了京城还想用两千两买上等杭绸?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哄堂大笑。
「原来是个老赖的女儿啊,怪不得算盘打得响,全算计到自家人头上了!」
「侯爷也是糊涂,放着贤惠的夫人不用,信这么个赔钱货。」
谢临站在风里,听着四周的嘲弄,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一把扯开宋青禾抓着他的手,力道大得把宋青禾直接推倒在地。
「你不是说,你在江南替父行商,人脉广博吗?」
「你不是说,这批货开春能翻倍吗!」
谢临双目赤红,声音都在劈叉。
宋青禾趴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表哥,我也是被骗了,那个刘叔是我爹的旧友,我没仔细看契书的后半页,我只算了前头的定金……」
「你连契书都不看完,你就敢签字画押?还盖了侯府的印鉴!」
谢临气得浑身剧烈颤抖,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17
前厅乱成一团。
老夫人当场晕了过去,下人们哭喊着去请太医。
江南商户却不管这些,把烂丝绸往侯府台阶上一倒。
「少跟老子装死!今日拿不出五千两银子,这侯府的宅子,我们就收下了!」
宋青禾吓得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谢临擦掉嘴角的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
他扑通一声,当众跪在了我的脚下。
满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仰着头看我,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污,再也没了半点清贵公子的模样。
「知意,求你,救救侯府。」
「我知道你的陪嫁庄子今年收成好,手里有现银。」
「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该信她,不该贬低你。」
他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清脆响亮。
「你说得对,你一笔一划记的账,才是最干净、最稳妥的。」
「只要你肯出这五千两,我立刻把宋青禾送去官府法办,往后这侯府上下,我谢临给你当牛做马!」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替我接过账本,温和地说「算得清就好」的男人。
如今为了五千两银子,把尊严踩在泥里。
我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觉得无比荒凉。
「谢临,晚了。」
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封早就写好的和离书,还有一张嫁妆清算单。
「你记不记得,你把账本推回来那天,我说那三处只是记法不同。」
「你当时说,我何必争这口气。」
我蹲下身,把和离书塞进他冰凉的手里。
「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是争一口气,我是争我自己这三年的真心。」
「可惜你把它当成了烂泥。」
「五千两我不会出,这侯府的烂账,你和你的青梅慢慢算吧。」
18
谢临死死抓着我的裙摆,指节泛白。
「我不签!知意,你不能在这时候丢下我!」
「没了你,侯府就完了!」
我让沈掌柜上前,硬生生掰开了他的手指。
「侯府完不完,在你把库房钥匙给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你不签也行,明日我就拿着你的亲笔休书去顺天府报备,横竖如今满京城都知道侯府成了老赖,官府很乐意帮我断这门亲。」
谢临瘫软在地上,手里的和离书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宋青禾见势不妙,爬起来想从侧门溜走,被江南商户一把揪住头发拖了回来。
「欠债还钱,你往哪儿跑!侯府给不出钱,就把你卖去窑子里抵债!」
宋青禾发出凄厉的尖叫:「表哥救我!表哥!」
谢临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我没再看这场闹剧,带着谷雨和早就收拾好的嫁妆箱笼,直接从大门走了出去。
沈掌柜护在我身侧:「东家,城南的宅子已经打扫干净了,炭火也烧得旺旺的。」
我点点头,踩着积雪上了马车。
身后是侯府震天的哭喊声和叫骂声,随着马车前行,一点点远去。
年后开春,我听说侯府为了堵那五千两的窟窿,卖了城外所有的良田,连老宅都抵出去了一半,一家子挤在破落的西跨院里过活。
宋青禾因为私盖侯府印鉴行骗,被谢临亲手送进了大牢,判了流放。
至于那幅《寒江独钓图》,被我花三千两从当铺赎了出来,转手以五千两的价格卖给了江南的藏家。
净赚两千两。
三月里,阳光正好。
我坐在新盘下的大酒楼二楼,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我依旧没有用算盘。
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地记着。
「三月初六,进上等女儿红十坛,每坛二两,加十遍,共二十两。」
谷雨端着一盘刚出炉的酥糖走过来,笑着说:「夫人,下头有个落魄书生,已经在街角站了三天了,怀里还抱着一把破算盘。」
我头也没抬,继续写着下一笔。
「不用理,把窗户关上吧,外头风大,别吹乱了我的账页。」
窗扇合拢,隔绝了街角的视线。
屋里茶香袅袅,账目清晰,一文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