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这年,才彻底明白一个道理——穷人的命,本就轻如尘土,尤其是穷人家里的女子,算不上人,只是一件能挪、能换、能典当的活物。
这个村子叫青禾村。
村外是大片大片的水田,开春铺一层嫩青的禾苗,远远望过去好看得很。
可禾苗长得再好,收上来的粮食大半要交租,留在自家锅里的,永远稀得照见人影。村子靠山,一条浅河绕着村脚,进出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黄泥路,离镇子远,消息传得慢,外头的规矩到不了这里,土里生出来的陋俗,却扎得根深。
我是青禾村里,李家的童养媳。
我还记着四岁那一日,天刚落过一场薄霜,土路冻得硌脚。爹娘牵着我的手往李家走,我脚上的布鞋前头已经破了个洞,冷风往脚趾缝里钻。
娘一路反反复复揉着我的头顶,声音压得发颤,叫我往后要乖,要勤快,好好跟着根生,好好伺候李家二老,到了李家,就有一口饱饭吃。
那时候我太小,听不懂童养媳这三个字裹着怎样的枷锁。
我只懵懂地看着爹娘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两个身影拐过河湾的土坡,再也看不见,我才慌得哭出声,被李母伸手狠狠拧了一把胳膊,低声呵斥我不许哭。
李家的土屋墙身裂着细细的纹路,屋顶苫的茅草一到雨天就渗水,炕角常年潮乎乎的,摸上去一片冰凉。
我要伺候的人叫李根生,比我年长两岁,生得骨架宽大,性子闷,不爱言语。年少的时候,他算不上善,也算不上恶,无非是乡下男孩子的脾性,懒,贪玩,偶尔抢我手里半块粗粮饼,推搡我两下,却从没有下死手打我。
那时候我心里是有一点盼头的。
我学着做饭、挑水、喂猪、下地除草,天不亮就起身,夜里就着一点微光搓草绳、缝补衣裳。
手掌早早结上厚茧,一到冬日,指缝开裂,渗出血珠,泡在冷水里疼得钻心。村里人见了,常说一句,何春棉是个有福的,早早定好了人家,不用等到年纪大了,被爹娘随便许给不知根底的人。
我也信过这话。
我想着,等我及笄,和李根生圆房,好好过日子,种地,攒粮,往后生几个孩子,再苦,好歹有一处落脚的屋,有一个名义上的家。
我不敢盼什么体贴温存,穷人的夫妻,大多都是搭伙熬日子,只要不天天挨打,能吃上一口饱饭,我就知足。
可就连这样一点微薄的念想,也被一场意外碾得粉碎。
一年前,夏末,山里的药材值钱,李根生想着多挣几个铜钱,好把家里漏雨的屋顶翻一翻。他日日往后山去采石。那一日下过小雨,崖边的青石滑得很,他脚下一滑,从半坡滚了下去。
村里人听见惨叫,结伴上山把他抬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命保住了。可身子最要紧的那一处,摔坏了。
郎中看过之后,偷偷拉着李根生爹娘说了实话,治不好,往后再也不能人道了。
从那天起,李根生就变了。
从前闷是闷,眼神还算安稳。摔伤之后,他心里憋着一股扭曲的怨气,整日阴沉沉地躺着,话越来越少,火气却一天比一天大。一点点不顺心,都会引他发作。
他恨这身子,恨老天爷不公,恨家里穷,恨日子看不到头。而我,离他最近,是他最容易抓到的出气的人。
第一次挨重打,是我熬的野菜粥太稀。
李根生抓起灶边的柴棍,劈头盖脸朝我挥过来。我躲不开,胳膊上很快浮起一道紫红的印子。
我疼得蜷在地上,不敢哭出声,怕引得他更加恼怒。李根生爹娘在一旁看着,只叹一口气,转过身去,假装没有看见。
在青禾村,男人打自家媳妇,是家事,旁人管不得。
往后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柴棍、巴掌、脚踹,没有定数。有时候是饭不合口味,有时候是我回来晚了,有时候,甚至没有缘由,只是他心里闷得慌,就要打我一顿泄愤。
旧伤还没消,新的伤痕又叠上来。我学会了藏伤,干活的时候尽量把袖子放下来,衣襟拉严实,去河边洗衣,趁着四下无人,才敢用冰凉的河水轻轻敷一敷淤青的地方。
我不敢跑。
一个无依无靠的童养媳,能跑到哪里去?青禾村外头到处都是陌生的路,我没有盘缠,没有亲人,跑出去,下场只会更惨。我只能咬着牙熬,一天又一天,心里那点盼头,一点点冷下去,只剩下麻木。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秦承安来了青禾村。
村里人说,他是村东头王家的远房表弟,老家遭了灾,亲眷全都没了,走投无路,一路投奔到表哥这里。
王家地方窄,就在院子侧边收拾出一间小小的偏屋给他住。平日里他帮着王家下地、劈柴、干点杂活,换一口饭吃。
秦承安和这村里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青禾村的汉子,大多皮肤黝黑,说话大嗓门,粗声粗气,张口就是脏话。
秦承安皮肤偏白,身形清瘦,眉眼淡淡的,说话声音轻,待人总是温和平稳。他干活踏实,不偷懒,也不和旁人扎堆赌钱、嚼舌根。闲暇的时候,就一个人坐着,安静听旁人闲谈,很少主动插话。
我第一次被他相救,是在一个午后。
李根生无端迁怒,只因我割猪草晚了半刻,当众一把将我狠狠推倒在田埂硬土上。
田间闲坐的村民围看,指指点点,无人劝阻。或许是有人想劝的,只是没有能力罢了。
秦承安彼时正在不远处帮王家锄地,见此情景,没有上前争辩,没有当众出头。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李根生骂够扬长而去,等围观人散去,才缓步走近。
他蹲身的动作极轻,分寸极好,不碰我半分。
秦承安只默默递来一只小小的白瓷药瓶,声音清淡温凉:“涂伤,消瘀止疼。”
那一刻,风拂青苗,山野喧嚣尽退。
我趴在黄土上,抬眼看他。
他眉眼干净,目光端正,无轻薄,无窥探,无嘲弄,只有一丝浅浅的恻隐。
那是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被人毫无所求地善待。
我攥着那只药瓶,指尖发抖,眼眶瞬间红透。
夜里我躲在狭小柴房,借着月光一点点上药。
清苦药香漫开,身上灼痛渐消。我把瓷瓶擦得干干净净,妥帖藏在草褥底下,悄悄记住了秦承安这个名字。
往后时日,我常常远远看见他。
秦承安日日在村里走动,帮人干活,听人闲谈。
我渐渐发现,他格外爱听乡中秘事。
谁家穷得揭不开锅,打算典妻换粮;谁家妇人多病无用,被夫家典给鳏夫;谁家租期已满,女人两头无家,流落乞讨。
这些腌臜、阴暗、外人不知的乡村陋俗,村里人毫无避讳,张口就说。
他们只当落魄后生好奇乡土旧俗。
我也只当他心思细腻,见得多了,难免感慨,从没有往深处多想。我哪里会猜到,他来青禾村,本就带着别的目的。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傍晚,暮色沉沉,我端着猪食桶刚进门,便听见屋内压低的密谋。
是李根生,和他的父亲。
“我如今这样,要媳妇何用?”李根生声音阴戾扭曲,带着破罐破摔的狠意,“不能生,不能伺候舒坦,白白张嘴吃粮。不如典出去!”
“典给村西老鳏夫,他愿意出三两银子。租期三年。三年过后,若是还有人要再典出去。”
三两银子。我的一生,我的清白,我的身子,只值三两银子。
我手脚瞬间冰凉,木桶险些脱手,沉沉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僵冷发麻。
典妻。租期之内,我是别人的女人。要伺候他,要给他劳作,要顺着他的心意过日子。租期结束,我还要回来。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穷。
我怕这辈子,连最后一点做人的体面,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唯一一个名字——秦承安。
全村数百人,人人麻木冷漠,人人默认典妻合理。
唯有他,干净、温柔、善良、与众不同。
我跌跌撞撞冲出李家土屋,不顾天黑路荒,不顾晚风刺骨,一路狂奔,穿过田埂,穿过青苗地,直奔村东王家小院。
夜色压得极沉,家家户户熄灯闭门,整个青禾村静得吓人。
唯有那一间偏僻小偏屋,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烛火。
秦承安还未睡。
我站在门前,浑身发抖,衣衫凌乱,脸上泪痕未干,满身新旧伤痕。我抬手,指尖颤抖,轻轻叩门。
吱呀一声。
木门从内拉开。
秦承安立在烛火之后,一身素色布衣,身形清挺,眉眼清淡。烛火摇曳,落在他眼底,明明温润柔和,却藏着一层我读不懂的沉静。
他看见我狼狈惨白的模样,眸色微凝。
“何事?”
秦承安声音依旧很轻,平稳无波。
我再也撑不住,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他门前冰冷的泥地上。
尘土沾裙,夜风掠发,我抬头泪眼朦胧,死死望着这唯一的救命稻草,字字哽咽,句句泣血:“秦公子……求你救救我。”
他眉头微蹙,下意识上前半步,似是想扶,又生生停住,恪守分寸:“起来说话。夜里露重,跪在地上要受凉。”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破碎颤抖:“我夫君……我夫君要把我典出去。三两银子,典给村西那个老鳏夫。”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我知道你是好人,求求你帮帮我吧。”
我咬着唇,逼自己说出最卑微、最荒唐、赌尽一生的请求。
“若是一定要典我……若是我注定要被人典走……”
“求求你,秦公子。”
“你来典我,好不好?”
“我听话,我勤快,我能下地、会做饭、会缝补,我一辈子伺候你,我绝不拖累你,我什么苦都能吃。”
“只求你,别把我送给旁人,别让我落得那般下场。”
风卷着田埂上的枯草,沙沙响着。烛火在他身后轻轻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安静看着跪在泥地里的我,许久没有出声。
我心口砰砰狂跳,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落在脚下的黄土上,转瞬就渗没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我怕他一口回绝,怕他嫌我是李家的人,嫌我一身伤、命不好,嫌我这个请求荒唐失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典妻的字据一立,是要认下契约的?一旦定下,租期之内,你便跟着我过日子,旁人再不能随意拿捏你。可这条路,也没有你想的那样轻巧。”
我慌忙点头,额前碎发都被泪水打湿,黏在脸颊上:“我知道,我都知道。再难,也比去那个老鳏夫身边好。我不怕难,我就怕身不由己。”
他垂眸看了我片刻,目光落在我手臂上,那里衣袖遮不住,露出来一块乌青的淤伤。“李家那边,不会轻易松口。他们看中那三两银子。”
这句话戳中了我心里最怕的地方,我身子一颤:“我……我知道。可是,只要你愿意,银子由你来出,字据写清楚,往后我归你,他们拿了银钱,便不能再来寻我的麻烦。”
“这钱我以后一定会还的……”
“秦公子,求求你了……”
秦承安沉默了一阵。他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一点门口的位置,低声同我说:“先进来吧,外面风大,有话慢慢说。这件事重大,我不能即刻应你,容我想一想。”
听见他没有直接拒绝,我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去一丝。
我撑着地面,慢慢从泥地里爬起来,腿跪得发麻,一站起来便踉跄了一下。他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没有实实在在碰到我的胳膊,只是隔着半寸的距离,轻轻托了一下,很快就收了回去。我低着头,跟着他走进那间小小的偏屋。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还有几本用粗布包好的册子,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放着一把锄头,一件蓑衣,看着真的就只是一个寻常寄居后生的住处。
他给我搬了一张矮凳,让我坐着,又倒了一碗温水递过来。瓷碗带着淡淡的暖意,捧在手里,烫得我指尖微微发颤。
“先喝点水,缓一缓。”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抿着热水,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落,滴进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心里想清楚了?”他坐在对面的床沿,看着我,语气很认真,“一旦我应下,你就不再是李根生的媳妇,契约期内,你跟着我生活。可我也是寄人篱下,住在王家这里,日子清贫,给不了你什么好日子。”
“我不要好日子,我只求能自己做主,不被随便转手送人。”我抬起头看他,眼里还蒙着水雾,“只要是跟着你,再清苦我也愿意。至少你不会打我,不会把我当成换钱的物件。”
他望着我,眼底情绪沉沉的,我看不懂里面藏着什么。
“典妻这事本就不合情理。”秦承安安静看了我许久,末了,缓缓开口:“我去和李家谈。只是有一句话我先说清楚,我不要那种有期限的典契。”
我懵了,泪眼朦胧望着他,一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承安垂眸看向我,语调平稳:“要么不做,要做,就是买断。银子一次性付清,字据写得明明白白,从今往后,你和李家再没有半点干系。你这辈子归我,他们拿了银子,往后永远不能再来寻你的麻烦,不能再来纠缠你半分。”
这话砸在我耳朵里,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在青禾村,只听过租女人的,很少有人愿意花大价钱直接买断。买断,意味着银子花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下意识就想劝他,太贵了,买太贵了,不值得。可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你在这里等我消息。”秦承安没有再多说,简单嘱咐一句,便拿起墙角的蓑衣,推门走进了沉沉夜色里。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晚风刮在脸上,心里又慌又乱。
李家父子一开始听见他说要买断我,还要断干净所有牵扯的时候,李根生和他爹都愣住了。
一听到这话,李家父子张口就是要十两。
他们本来只盘算着捞三两,三年之后还能把我收回来反复典卖,源源不断换银钱。
秦承安同意了。
李家父子压根没料到这个看着单薄落魄的外乡人,出手这样阔绰。
李根生的爹攥着袖子,反复确认:“你可想好了?十两银子给我们。”
“正是。”秦承安站在李家狭小的堂屋里,神色淡淡,“一手交银,一手立契。字据写死,买断,无期限。往后你们不许再来骚扰她,不许寻借口上门闹事。若是反悔,我便拿着字据,去镇上告官。”
李根生在一旁坐着,脸色阴一阵白一阵。他原本想着把我典出去,到期再接回来,当成长久的摇钱树。可十两银子摆在眼前,沉甸甸的,诱惑力太大了。
青禾村太穷了,家家户户都缺银子。村里的女人,大多都是流转典租,很少有人愿意一次性掏出这么多银子买下一个女人。
他原以为何春棉不值这个价,可银子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动心。有了这十两银子,他可以买酒,可以抓药,日子能松快很久。至于我,买断之后,就再也和他没关系了。
李根生咬了咬牙,和他爹对视一眼,终究是应了下来。
消息很快传遍村子。
所有人都炸开了锅。大家都在议论,那个外来的秦承安,看着平平无奇,竟然舍得掏出十两银子,直接把何春棉买断了。
不少汉子啧啧惊叹,说他实在是傻,花这么多钱,也有人暗自羡慕李家,凭空得了一大笔银钱。
村里的妇人聚在一处闲谈,说起典妻的规矩,都感慨我是特例。寻常女人都是租来租去,像一件借来的物件,只有极少的时候,遇上愿意出钱买断的人,才算真正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只是这样的机会,太少太少。字据是午后在王家的里屋写的。
村里教书先生执笔,白纸黑字写清楚,十两银交割完毕,何春棉自此归秦承安所有,与李家恩断义绝,李家永不得上门滋扰。
李家父子轮流按上了鲜红的手印。秦承安拿出用油布仔细裹好的银子,放在桌上,银光闪闪,看得李家父子眼睛都直了。
我站在一旁,看着那张薄薄的字据,指尖止不住发抖。
不再是三年,不是五年,没有到期被送回去、再次被典卖的命运。从今往后,我属于秦承安。
等李家父子揣着银子,匆匆忙忙离开之后,王家婶子叹了口气,拉了拉我的胳膊:“春棉,以后,你就跟着承安好好过日子吧。他花这么大价钱买下你,是真心护你。”
我转过头看向身侧的秦承安。他脸上没有什么大喜的神色,只是安静收好字据,抬眼看向我:“好了,事情办妥了。”
巨大的酸涩和庆幸裹住我,鼻尖一酸,眼泪哗哗往下掉。我想跪下去谢他,他伸手轻轻拦住了我。
“不必谢我。只是有几句话,我还是要同你说清楚。”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而平静,“往后跟着我,我不会打你,不会苛待你。但我性子安静,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很多事情,你不必追问,安心过日子就好。”
我用力点头,把眼泪擦干净。
我哪里还有别的奢求。我逃离了李根生的拳头,逃离了被反复典租、辗转各家的宿命。我以为,我终于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安稳。
王家把西边那间偏屋收拾出来,给我们住。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一个旧木柜。傍晚我去河边挑水,把地面扫干净,又寻来干草铺好被褥。
只是夜里,他依旧抱了干草,在地上铺了地铺。
我看见的时候,心里泛起一点疑惑,轻声和他说:“秦公子,地上潮,容易受寒气。”
他淡淡回我:“无妨,我习惯了。你身上还有旧伤,好好在床上歇息。契约只是买断了你和李家的牵扯,不必勉强同榻。”
我咬了咬唇,把疑问压回心底。
我听村里人的说法,男人花银子买下女人,夜里都是要一处歇息的。可他始终守着分寸,温和,客气,和我隔着一段距离。
我只能宽慰自己,大约是他本性斯文内敛,不愿勉强我。
白日里,我们一同下地劳作。他干活踏实,闲暇的时候,依旧爱听村里人闲谈,默默记下各家典妻的来龙去脉。旁人只当他是闲听热闹,我也只当他生性如此。
我学着好好操持这个小小的家,洗衣,做饭,拾掇屋子。我心里暗暗想着,他花了那么大一笔银子救我出来,我一定要好好伺候他,不能辜负这份恩情。
我日日活在失而复得的安稳里,满心感激,满心依赖。
我还不知道,这十两银子,这一纸买断的契书,于他而言,不止是对我的恻隐。他借着买下我的由头,名正言顺把我留在身边,在青禾村扎下根,更方便不动声色,查遍这片土地上一桩桩肮脏的典妻旧事。
日子久了,我渐渐习惯了这样的光景。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烧火煮粥,拌上一点腌菜。等粥滚起来的时候,秦承安也醒了。他从地上的干草铺起来,简单拢一拢衣衫,先是去门外打一桶凉水洗脸。
无论寒暑,他素来如此。我瞧着都替他觉得冷,劝过两回,让我留一点热水给他,他都只是温和摇头,说早已习惯。
早饭桌上话不多。我同他说田里的秧苗,说河边新冒出来的野菜,说谁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他多半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或是提点我哪样野菜性寒,吃多了伤脾胃。
他懂的东西很多,远不是一个逃难投奔的乡下后生该有的样子。
我心里不是没有过细碎的疑惑,只是每次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压下去。人家肯花十两银子把我从李家手里买断,给我一条活路,我怎么能揣着疑心去揣测恩人?
白日里他照旧出去帮村里人做工,有时帮人劈柴修屋,有时跟着大伙下地。可他做工总是有分寸,不会整日钉在一处,隔上半日,便借口寻水、或是看看田埂,往村子别的角落走一走。
他最爱去的地方,是村头那棵老槐树下。
青禾村的闲人总聚在那里纳凉闲谈,说的也大多是各家难念的苦经。谁家里收成不够,打算把媳妇典出去换粮;哪家典来的妇人怀不上孩子,主家正闹着要退契;还有早年被典出去的女人,租期到了,两边都不肯收留,如今流落在外讨饭。
旁人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说一头牲口的去处。
我和秦承安住在一处屋檐下,白纸黑字,他花十两银子买断了我。村里但凡花钱买下妇人的,不管是明媒正娶还是私下买断,夜里都是要同床的。
不少婶子私下拉着我悄悄打听,问我和秦承安日子过得和顺不顺,问他待我好不好,话里话外,都在探问我们有没有圆房。
我只能含糊地应着,脸烫得厉害。
我不敢和旁人说,他一直睡地铺。
有天夜里下大雨,狂风裹着雨点砸在屋顶上,偏屋本就简陋,墙角慢慢渗进水珠。地上的干草很快潮了一大片。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底下轻轻挪动身子,想来是睡得难受。
我咬了咬牙,轻声开口:“秦公子,地上进水了,潮得厉害。这床虽窄,挤一挤也能容下两个人,你上来歇一晚吧。”
屋子里只有雨声,可好像静了片刻。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不必,我挪一挪,去靠墙干燥些的地方就好。”
我攥紧了身上薄被,心里又闷又涩,忍不住低声问:“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你厌烦了?旁人都说,银子买下我,我便是你的人了。”
他侧过头,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一点雷光看向我。他的眉眼依旧温和,可那温和之外,隔着一层我碰不破的疏离。
“春棉,我买下你,是为了把你从反复典租的命里捞出来,不是要强求你什么。”他慢慢说道,“我自有我的缘由,你不必多想,也不必勉强自己迎合旁人眼里该有的样子。我答应过护你,便不会食言。”
他说得坦荡,我反倒觉得是自己心思龌龊,连忙闭了嘴,不敢再提这件事。
可这件事像一根细小的刺,时不时扎我一下。
还有别的古怪地方。
他从来不去镇上的澡堂,也极少当着我的面宽衣。每回换衣裳,都要等我出门去河边洗衣、或是下地之后,独自在屋里换好。
转眼入秋,山里的果子熟了。那日我挎着竹篮上山采野枣,下山的时候,远远看见两个陌生男子,一身寻常行商打扮,绕开村民,悄悄在竹林深处和秦承安碰面。
我下意识躲在树后,不敢出声。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句。
“附近几个村子的契书,收上来大半了……”
“上面催得紧,不可久拖……”
“身份万万不能露,一旦出事,全盘皆输。”
没说多久,那两个男人便分开走了,一个往镇子方向,一个往邻村去。
秦承安独自在竹林里站了许久,背对着来路,身形挺直,和我平日里看见的那个沉默帮工、温和客气的后生,完全是两样。
等他转身往回走,我才赶紧提着篮子,装作刚刚采完枣子下山的样子迎上去。
看见我,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如常:“上山采枣去了?可顺利?有没有遇上蛇虫?”
我把竹篮递给他,枣子红通通的,沉甸甸装满半篮。我的心跳得飞快,脸上努力装得平静:“嗯,还好。方才在山上,看见两个过路客商和你说话,我还以为是熟人。”
他伸手拿起一颗枣,指尖摩挲着枣皮,淡淡道:“问路的,打听去邻镇的山路。”
夜里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看屋顶的木梁,听着他在地上平缓的呼吸声。
这天晚上,村里出事了。
南边一户人家典来的妇人,怀不上孩子,主家恼羞成怒,把人锁在柴房里打了大半日。那妇人趁着夜里没人,偷偷跑了,一路往山里逃。主家喊了不少汉子,举着火把进山搜,吵得整个青禾村都不得安宁。
火把的红光在山野间来回晃动,叫喊声远远传过来。
我站在偏屋门口,望着山里跳动的火光,心里发紧。我仿佛看见了从前的自己,若是那日秦承安没有应下我,被典给老鳏夫的人,就是我。
秦承安站在我身侧,望着火光方向,神色冷了下来,不再是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典妻陋俗,害了无数女子。这一带根深蒂固,不是一户一家的事。”
他垂眸看向我,目光复杂,有怜惜,有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沉重。
“会有人管的。”他说得很慢。
我听不懂这话里藏着的分量,只当他是叹息世道不公。
我和秦承安的日子,过得静,却愈发缠黏。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甜言蜜语,只是日复一日的朝夕相伴,一点点磨进了骨血里。
我渐渐摸清了他所有的习惯。他晨起爱喝微凉的白水,不吃太甜的吃食;他看书时极静,不喜人打扰;他夜里会静坐许久,像是在思虑很重的事;他待人永远温和,却永远和旁人隔着分寸。
全村的人都说,我何春棉这辈子积了天大的福。从前在李家,我是出气筒、是牛马、是随时能换钱的物件。
他从不对我大声说话,从不迁怒,更从未动过我一根手指。我手冻裂,他会寻来温润的草药让我敷;我夜里做噩梦惊醒,他会轻声安抚,告诉我别怕;我做饭失手烧糊了粥,他也只是默默接过冷粥自己吃掉,笑着说无妨。
我越来越依赖他,也越来越喜欢他。
不是报恩的感激,是女人对男人最真心、最滚烫的心悦。
我会偷偷给他缝贴身的里衣,一针一线缝得极细;我会上山寻最好的野蜜,攒着给他泡水;我会把晒干的软草铺得厚厚的,怕他夜里受凉。
他都看在眼里。很多次夜里,我能感觉到他静静望着我的目光。温柔、复杂、隐忍,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有一次秋雨连绵,屋漏得厉害,地铺彻底湿了。
我再三执意,红着眼睛劝他:“秦承安,今夜真的不能睡地上了,会受寒的。床虽小,挤一挤就好了。我们是立过契的,我是你的人。”
他沉默良久,终究是依了我。
那是我们第一次同床。
床板窄得可怜,两人只能紧紧挨着。
我轻声呢喃:“承安,我这辈子,真好遇见你。”
他身子微僵,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护你安稳。”他说。
我以为这份安稳是一辈子。我以为我们会永远守着这间小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淡淡过一生。我甚至偷偷幻想,往后年岁长久,他或许会慢慢接纳我,我们会像寻常夫妻一般,相守终老。
可我从未知晓,他的安稳是借来的,他的停留是限时的,他从一开始,就不属于这片山野,更不属于我。
深秋的清晨,天刚亮,村外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官兵的喝止声。
黑压压的衙役、捕快涌入青禾村,带头的是秦承安。
全村人都慌了,纷纷从屋里跑出来,惊恐地看着从未踏足山村的官府人马。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直到官兵当众宣读罪状——严查乡间典妻陋俗,捉拿牵头媒妁、恶意典妻牟利、虐待妇人的乡民。
周边数村数百桩典妻旧案,证据确凿,卷宗齐备。
一桩桩、一件件被翻出来。
那些常年典妻、卖妻、逼妻抵债的农户,那些游走各村、撮合典契、从中牟利的中间人,尽数被官兵锁拿。
铁链拖地的声音、哭喊求饶的声音、百姓惊慌的嘈杂声,彻底掀翻了往日平静的山村。
夜色降临,村子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人心惶惶。
小偏屋里烛火摇曳。
秦承安收拾着简单的行囊,东西极少,依旧是来时朴素模样。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酸涩得发疼,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不掉泪。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片沉静的愧疚与温柔。“案子了结了。”他轻声开口,“证据齐全,陋俗严查,此后这片村落,再无人可以随意典妻卖妇。”
我点点头,声音发颤:“我知道。”
“我要回京复命。”短短五个字,像一把冰刃,狠狠扎进我心口。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滚落。我一步步走上前,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发抖,抓得很紧,生怕一松手,他就彻底消失在我生命里。
“承安。”我抬头望他,泪眼朦胧,字字恳切,近乎哀求,“你带我走,好不好?”
他眸色猛地一震。
“我不要留在青禾村了,这里没有我的亲人,没有我的归处,我唯一的家就是你。”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跟着你奔波。我可以伺候你,我可以照顾你,我什么都能做。”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我把所有的尊严、所有的怯懦全部抛开,只求一个跟随的机会。
半年相伴,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求活命的何春棉。
我想要他,想要陪在他身边,想要一辈子守着他。
秦承安静静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极深的挣扎、酸涩、无奈与隐忍。
他喉结微动,良久,轻轻掰开我抓着衣袖的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
“春棉。”
他第一次这般郑重、这般沉重地唤我的名字。
“我不能带你走。”
我眼泪掉得更凶:“为什么?是我不够好吗?是我拖累你了吗?你当初花十两银子买断我,你说护我安稳,你说不会弃我……”
“不是你的问题。”他打断我,声音低哑,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是我的问题。”
“春棉,我同寻常男人不一样。”
“我并非寻常百姓,我是宫中宦官。”
宦官……
我瞬间懂了所有的一切。懂了他为何从不敢真正接纳我。懂了他为何夜夜睡地铺、从不与我亲近。
“我给不了你夫君该给的一切。给不了你温存,给不了你子嗣,给不了你世俗夫妻的圆满。”
“我不能耽误你,不能绊住你一生。你还年轻,你值得寻常安稳,值得嫁普通人,值得生儿育女,值得拥有完整的家。”他字字诚恳,字字残忍,句句都是真话。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俊却落寞的眉眼。
我看着他,泪眼婆娑,却字字清亮、字字执拗:“我不要那些。”
“我不要寻常夫妻,不要子嗣圆满,不要世俗安稳。”
“我只要你。”
“别人能给我的,我不稀罕。”
“我认定你了,我就要跟着你。”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是官、是民、是宦官,我都不在乎。”
“我不求夫妻敦伦,不求儿孙满堂,我只求余生岁岁年年,我能陪着你,伺候你,守着你。”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深宫也好,远方也罢,风雨我陪你一起扛,一辈子我都不离开你。”
夜色寂然。
他怔怔看着我,眼底所有克制多年的冰封,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一道汹涌的缝隙。
秦承安抬起手,指尖轻轻擦去我脸上不停滚落的泪水。他的掌心微凉,动作却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碰碎了我。
我往他掌心蹭了蹭,摇着头,牢牢抓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半分:“我都想好了。在青禾村的时候,我见过最苦的日子,挨过打骂,等着被人像货物一样转手典卖。那些苦我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是我扛不住的?只要是跟你在一处,再难我也不怕。”
他深深望着我,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落在寂静的屋子里。那一声叹息里,有挣扎,有顾虑,最后全都化作妥帖的接纳。
“好。”
眼泪还挂在脸上,我却一下子笑了出来,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骤然落了地。
往后的日子,是全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