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八年,最恨过年,最怕的是今年这个年。
丈夫死在八年前的大年三十,高速上。
他的面馆我接手,碗筷年年多摆一副。
儿子今年回不来,经理放话年后收店。
年三十晚上,我把店里的灯,全打开了。
01
“妈,今年回不去了,票太难抢……”
腊月二十九这通电话,到现在还在我耳朵边上转。
我把卷闸门拉到一半,外头钻进一股冷风。
除夕夜,服务区只剩加油棚两盏灯。
风把一只塑料袋刮到栏杆上,蹭一下,停一下。
后厨那桌菜下午就摆好了,八个菜,都是儿子爱吃的。
最边上那副碗筷,是给老秦留的。
八年了,年年摆。
我本来打算锁了门,一个人对着这桌菜坐到天亮。
“老板——还开着呢?”
粗嗓门,冻得直打哆嗦。
两个人影钻进来,老头拉着个半大小子,两人眉毛上都挂着霜。
他搓着手:
“大妹子,实在没法子,货车坏在半道上了,拖车明天才来。”
“进来吧。”
我说,
“面三分钟就好。”
我转身进后厨,烧水,揉面。
老头在后面喊:
“这大过年的,你还开门啊?”
我手上没停:
“儿子不回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那敢情好!”
老头乐了,
“我跟我儿子跑了一路,就想吃口热乎的。”
水开了,面下锅,卧两个蛋,又切了半斤卤肉。
端上去的时候,半大小子已经扒着碗沿咽口水了。
“慢点,烫。”
我嘴上说着,手里又给他们添了一碟咸菜。
老头低头又吃两口,筷子在碗沿碰了一下,才抬头:
“大妹子,这口面,比我家年夜饭都香。”
我没接话,转身去擦旁边那张桌子。
擦着擦着,手就慢了。
02
上个月张彪来,就坐这张桌子。
服务区运营部经理,四十多岁,笑起来一团和气,话里全是钉子:
“秦老板,你这店租明年到期了,总公司有意引进连锁品牌。你要想续,得加钱。”
“加多少?”
“翻倍。”
我那天没吭声。
他临走又补了一句:
“考虑考虑,别到时候连口汤都喝不上。”
他走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拍了两下,灰落在我刚擦的桌上。
这家店,是老秦走后我接手的。
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年三十的夜里,他的车停在高速上,再也没回来。
那天晚上,我也是站在门口,看着一片黑。
“阿姨,想什么呢?”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辆小轿车,车窗摇下来,探出个姑娘的脸,声音都在发抖:
“阿姨……这服务区还有地方能待吗?我赶不上高铁了。”
“进来吧,外面冷。”
姑娘是市医院的护士,值完夜班本来要赶回家,末班车错过了。
她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没拆封的年货。
“阿姨,你这儿今晚开门?”
“开。”
“开到几点?”
“开到没人来为止。”
她愣了两秒,笑了:
“那我可赖这儿了。”
接着进来的是个实习律师,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请问……这里还营业吗?”
“面有,热汤有,坐。”
他捧着热汤缓过来,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本来想赶最后一班高铁,错过了。这服务区就剩您这一家亮着灯。”
他喝了半碗汤,忽然想起什么:
03
“阿姨,我在律所实习,我们所正帮高速总公司做合规审计。听说总公司和春运办的暗访督查组,这几天就在沿线跑。”
他笑了笑,
“您这儿要是有什么不合规的事找上您,别慌,先留证据。”
我手上顿了一下:
“我一个卖面的,能有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我擦桌子的手,又紧了紧。
门口又来了一对年轻人,自驾的,进门就在吵。
女孩嫌男孩开错路口误了年夜饭,男孩嫌女孩一路唠叨。
吵到一半,女孩摔门出去了,坐回车里生闷气。
男孩搓着手,一脸尴尬:
“阿姨……来碗面。”
“吵架不耽误吃饭。”
我把面端过去,
“吃完去把人哄回来,大过年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埋头吃面。
面还没吃完,门口一阵喧哗。
一辆长途大巴在服务区抛了锚,司机带着一车人下来找地方,看见我这儿亮着灯,冲进来:
“老板!还有吃的吗?哪怕给口热水也行!”
“有。坐。”
一屋子人,挤挤挨挨,坐满了四张桌子。
大巴司机扒了两口面,压低嗓门:
“老板娘,跟你说个事。我们进服务区的时候,看见运营部的人挨户转悠,说今晚统一停业清场。你这灯,怕是留不久。”
我瞥了他一眼:
“你吃你的,别添乱就行。”
满屋子人哄地笑了。
04
我扫了一眼四张桌,十来号人,光靠囤的那点菜撑不了多久。
我打开储物间,把腊味坛子抱出来,又回头看了眼冷库门。
那些腊味,那些儿子爱吃的菜,反正他今年也吃不上。
“阿姨,”
实习律师站起来,声音不大,
“今晚这顿饭,算我一份。我出钱。”
“算我一份。”
护士姑娘也举手。
“也算我一份!”
大巴司机跟着喊。
“都坐下,吃我的。大过年的,不收钱。”
“那不行……”
“我说不收就不收。”
我转身进后厨,把那坛腌了半个月的腊味抱了出来。
窗外风还在刮,服务区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有我这一间还亮着。
招牌灯管闪了两下。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是隔壁小卖部的老周发来的语音,声音压得极低:
“桂兰,你今晚开门的事,张彪知道了。刚见他带着人,从办公室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指头在围裙上蹭了蹭。
半晌,我回了一条:
“知道了。来了就来了,我等他。”
放下手机,我把腊肉切成薄片,刀背一偏,剁在砧板边上。
屋里有人喊碗不够,我应了一声,从柜子里又抽出一摞。
门帘还没落下,服务区那边的灯先照过来了。
两束电筒光直直打在我店门口,一前一后两个穿制服的保安,脚步咚咚地走过来。
打头的那个我认得,姓马,张彪手底下跑腿的,平时收个管理费比谁都积极。
“秦老板,”
老马一开口,先笑,
05
“还开着呢?”
“开着。”
我站在门口,没让道,
“年夜饭,来得正好,进来吃一碗。”
老马嘴角还挂着,手电往屋里扫了一圈:
“张经理说了,除夕夜服务区统一停业,这是死规定。你这不是让兄弟为难吗?”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往后指了指,
“你自己看看,屋里这十来号人,车抛锚的抛锚、赶不上车的赶不上车,你让他们去哪儿?高速上冻一夜?”
老马探头往里望了一眼,满屋子人齐刷刷抬头看着他。
大巴司机嗓门最大:
“兄弟,我们这么多人可都听着呢!你要封店,行,我们出去,冻出毛病算谁的?”
老马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小马,”
我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今晚要真把人赶出去,出了事,你担得起,还是张彪担得起?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替他扛这个?”
老马回头跟另一个保安对了个眼神,半晌,干咳一声:
“那……那秦老板你注意安全,别起火,别出岔子。”
“放心,我这店开了八年,没出过事。”
两个人走了,手电光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夜色里。
护士姑娘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了一下:
“阿姨你太牛了!我差点以为今晚要睡服务区大厅了!”
“他娘的就是欺软怕硬!”
大巴司机一拍大腿,
“一听要担责任,转身就走!”
实习律师慢悠悠接了句:
“他们拿规定压人,你就拿人命顶回去。从法理上讲,这叫紧急避险,站得住。”
我嘴上不饶人:
“都坐下,面坨了。”
手机我没放回兜里,屏幕朝上搁在灶台边。
06
半小时后,坏事了。
我正在后厨烧水准备下一锅面,水龙头一拧,哗啦啦两下,就剩一股细流,然后彻底干了。
我拧了又拧,一滴水都不出。
“老周,”
我抓起手机就打,
“我这水管怎么没水了?”
“桂兰,不是我不帮你,”
老周的声音透着无奈,
“刚才物业那边说,你们那一段主管线出了故障,正在抢修……可我听他们嘀咕,说张经理吩咐过,今晚这故障,得‘慢慢修’。”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你……要不算了?跟张彪服个软,别把命搭进去。”
“服软?”
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去拖桶装水,
“我服了,他就不收店了?”
挂了电话,我回店里,把藏在储物间的桶装水一桶一桶拖出来。
可还是晚了一步。
灶上那锅老卤没人顾得上添水,烧干了底,半锅卤肉糊在锅上,焦味蹿出来。
那是我备着明天开张用的。
和面也只好紧着来,先下两锅,后面的再说。
我盯着那口糊锅,半天没动。
这一回合,他没把我摁死,可实实在在见了血。
大巴司机看见了,凑过来:
“咋了,停水了?”
“嗯。主管线‘故障’了。”
我把“故障”两个字咬得死死的。
他愣了一下:
“张彪干的?”
“不知道。”
我嘴上这么说,手上没停,
“先把这锅面煮出来。”
护士姑娘挽起袖子走过来:
“阿姨,我帮你洗菜。”
“我也来。”
实习律师把西装外套一脱,
“洗菜切菜,我打下手。”
“都别抢!”
大巴司机一拍胸脯,
“我打电话!我们车队常年在服务区定点加油,加油站老郑跟我熟,让他送两桶水过来!”
“老郑那能答应?”
我皱眉。
07
“他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油钱还是我们车队喂出来的呢!”
电话打过去,老郑果然痛快:
“水是吧?行,我这就让人送过来,顶多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一桶桶水搬进了后厨。
水有了,面能下了。
新难题又冒出来了。
我扒着冷库的门一看,架上只剩半袋面、两棵葱,卤肉刚才又糊了半锅。
实习律师也看出了门道:
“阿姨,食材不够了?”
“嗯。”
我关上门,没瞒着,
“本来只备了两个人过年的量。”
“那……”
他想了想,
“我包里还有两盒点心,路上买的,没拆封。”
“我这儿有!”
护士姑娘翻出她提的那袋年货,
“腊肠、酱鸭,我妈塞的,本来要带回家吃的!”
大巴司机一拍脑门:
“对了!我车上有箱苹果,还有一袋东北老家带的蘑菇,炖汤绝了!”
“你们……”
我张了张嘴。
“阿姨,别客气了!”
护士姑娘把年货往案板上一放,
“今晚上这顿饭,是咱们大家一起吃的!”
货车老头也站了起来,嘿嘿一笑:
“我车里还有副折叠桌椅,本来是给儿子结婚买的,先借店里用!”
“我去搬!”
他儿子噌地窜了出去。
没一会儿,桌子椅子拼起来了。
四张方桌,头尾一接,拼成一张长长的宴席桌。
爷俩搬完桌椅没闲着,老头借了笔墨写春联,半大小子踩着凳子往门框上贴,贴歪了,满屋子人笑他。
那对吵架的小情侣也回来了。
男孩端着面去车里哄了半天,女孩红着眼睛进门,一声不吭地帮着擦碗筷。
有人擦桌,有人分碗,有人把带来的特产一样样摆上桌。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屋子人,转身掀开锅盖,蒸汽冲上来,眼睛眨了两下。
老周又发了条语音过来,这次声音更低了:
“桂兰,刚听人说,张彪带人往你那边去了,这回怕是亲自来。”
我擦了擦手,盯着店门口那盏灯。
“来就来。”
我说,
“面照下,水照用。他来了让他排队。”
08
长桌拼好了,屋里却乱成一团。
特产摊了一桌子,碗筷摞成一堆没人分,谁坐哪儿也没个说法。
十来个人你挤我我挤你。
“都听我的!”
我抄起一块抹布擦了把手,嗓门亮起来,
“年轻人手脚麻利的,把碗筷摆上桌;带吃食的,把东西分类放好,菜归菜、酒归酒。谁也不许闲着,干完活,饭管够!”
大巴司机第一个响应:
“好嘞!我摆碗!”
护士姑娘噗嗤笑了:
“阿姨,您这指挥起人来,比我们护士长还利索。”
“少贫,干活。”
我嘴上说着,眼睛一直没离开店门口那扇玻璃门。
老周那条语音我没删,红点还挂在屏幕上。
有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板,我听说……你这是在跟运营部经理对着干?”
“怎么,怕了?”
我瞥他一眼。
“那倒不是,”
他搓着手,笑得有点勉强,
“就是……我们都是路过的,明天一早就走了。你跟他,那是长期的事儿。我们这帮人要是掺和进去,回头他记恨起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放心,吃你的饭。我跟他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那就好,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缩回座位。
我转身进后厨,把刀往案板上一放。
数了数桌上人头,拿过菜单背面写:面半袋、水两桶、卤肉糊半锅、灰夹克怕事。
写完把纸压在收银台玻璃下,回身问:
“谁不吃辣?”
有人应:
“我!”
我去拿辣椒罐。
我要的,是这一屋子人,亲眼看见张彪是怎么欺负人的。
九点半。
玻璃门外,三辆车灯打进来。
张彪推门进来。
中等身材,披着件大衣。
屋里说话声低下去,有人把筷子放下了。
他扫了一圈,笑了:
“哟,热闹啊。秦老板,这是……过年呢?”
“过年。”
我站在灶台边,没动,
“张经理,赏脸吃碗面?”
“面就不吃了。”
他走到长桌前,伸手在桌沿上弹了一下,
“我听说,你这儿今晚违规营业?”
“违规?”
我笑了,
“我开了八年店,头一回听说大年三十给人煮面,叫违规。”
09
“服务区有规定,除夕统一停业。”
他收了笑,
“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规定是规定。”
我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
“可这一屋子人,是抛锚的、是赶不上车的,你让他们去哪儿?”
张彪眼皮都没抬:
“那是他们的事。你先把店关了,别的事,明天再说。”
“明天?”
我往前走了一步,
“明天我这店还在不在,张经理,你心里没数?”
张彪眯起眼:
“秦桂兰,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我环顾一圈,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每个人听见,
“老周家小卖部,上个月被扣了两千块‘管理费’,发票都没有。修车铺老李,说好的续约,临时被人顶了。还有前年那家奶茶店,大夏天被断了三天电,冰柜里全烂了,老板赔完钱走人。”
张彪看着我: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我把抹布往桌上一放,
“张经理,你收谁的好处、给谁腾的铺位,要不要我一件一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清楚?”
他转头冲门口喊:
“老马!把电闸拉了!”
“拉!”
大巴司机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机举得老高,
“你拉!我这儿开着录像呢!我看看明天短视频平台上,是‘运营经理除夕封店赶人’,还是‘服务区员工大年夜欺压商户’!”
“我也录着呢。”
护士姑娘不紧不慢地掏出手机。
那对情侣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女孩举着手机,镜头稳稳地对着张彪。
男孩在她旁边,小声提醒:
“别晃,把他喊拉闸那句拍清楚。”
“加我一个。”
实习律师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正对着张彪,
“张经理,正好,我学法律的,今晚这出,我回去写篇东西,免费给您宣传宣传。”
张彪没看镜头,去看老马。
老马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没动。
“行。”
张彪笑了一声,嗓子发干,
“秦桂兰,你行。你有种。”
他转身往外走,大衣下摆扫过门槛。
“张经理,”
我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声,
“这顿饭,我请定了。你明天要收店,我在这儿等你。”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钻进了车里。
三辆车灯退出去,拐上匝道,没了。
“阿姨你太帅了!”
10
护士姑娘第一个蹦起来。
“他娘的跑得真快!”
大巴司机笑得直拍大腿,
“一提录像,腿都软了!”
实习律师收起手机,冲我点了点头:
“阿姨,今晚这事,我记下了。回头他要真找你麻烦,材料我来整理。”
我夹起一筷子面,尝了尝。
咸淡正好。
“开席!”
我一声喊,后厨的锅盖掀开,热气裹着腊味香灌出来。
“哎哟,真香!”
大巴司机吸着鼻子凑过来,
“老板,这味儿,绝了!”
“别挡道,端菜!”
他嘿嘿一笑,撸起袖子:
“我端我端!”
菜一道道上桌。
腊肠、酱鸭、炖蘑菇,还有我那坛压箱底的腊味拼盘。
糊了的那半锅卤肉,我把没糊的上半层片出来,切了薄薄一盘,摆在桌子正中间。
“这盘谁也别抢。”
我说,
“留着,提个醒。”
老头写的春联贴上了,字歪歪扭扭,写的是“八方来客皆是福,一碗热面暖人心”。
“好字!”
护士姑娘拍手。
“过年嘛,”
老头搓着手笑,
“应个景。”
有人从车里抱出一台小电视,接上车载电源,春晚的欢笑声灌满了屋子。
“嘿!有春晚!”
“多少年没守着电视过年了!”
“坐坐坐,都坐下!”
长桌坐满了。
十几个天南海北的人,胳膊碰胳膊。
大巴司机端起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提一杯!今晚这顿饭,是秦老板给的。这大年三十,谁都不容易。来,敬秦老板!”
“敬秦老板!”
满桌人站起来,杯子碰得叮当响。
我端着杯子:
“都坐下,吃。大过年的,不说客气话。”
“那不行!”
护士姑娘咯咯笑,
“阿姨,您得说两句!”
“对,说两句!”
11
我把杯子放下,拿起筷子敲了敲碗沿:
“菜管够,别剩。”
满桌哄堂大笑。
酒过三巡,我端着碗,问了一句:
“你们常跑这条线的,听说过张彪没?”
桌上安静了一瞬。
大巴司机放下筷子:
“怎么没听说。我们车队好几个常跑这儿的,都说这服务区水太深。去年有个修车铺,被整得干不下去,卷铺盖走了。”
“我也听说了。”
货车老头接话,
“这边商户,被他拿捏得死死的。谁不听他的,不是断水就是断电,谁敢吭声?”
“可我看,”
我顿了顿,
“这一屋子人,今晚都亲眼看见了他是怎么欺负人的。”
没人接话。
实习律师放下杯子,推了推眼镜:
“阿姨,您是想收集证言?”
“我是想,”
我看着他,
“让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敢站出来说句话。但我也知道,大家都怕报复。”
“怕啥!”
大巴司机一拍桌子,
“我这就给我们车队群里发消息!跑了这么多年,谁没受过他的气?我把今晚的事儿一说,看看有多少人愿意出来作证!”
“我也有几个跑这条线的姐妹。”
护士姑娘掏出手机,
“我问问她们。”
“先别急。”
实习律师摆摆手,
“阿姨说得对,站出来是要担风险的。我先把这事儿捋一捋。哪些话能说、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大家心里有数,才敢开口。”
12
他拿过一张纸巾,就着杯底的水,在桌上画起来:
“张彪管着续约、水电、巡检。我们只要把每个受害商户的具体事、时间、损失记清楚,一条条对上号。材料整理出来,我走我们所的渠道,直接递到总公司合规线上去,比网上发帖管用。”
“打蛇打七寸。”
我盯着那张纸巾。
“对。”
他抬头看我,
“打蛇打七寸。”
夜里十一点。
大巴司机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车队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我去年被扣了两千!”
“断我三天电,冰柜全坏了!”
“他亲戚开的店,插队把好铺位全占了!”
“算我一个!实名!”
“你看,”
大巴司机咧嘴笑,
“这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儿。”
我拿过他的手机,往下翻了两屏。
散席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大部分人回了车上。
灰夹克男人走过来,搓着手:
“老板,今晚……谢谢你。那什么,刚才我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我摆摆手,
“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走了。
护士姑娘说明天下午才轮班,赖着不走。
律师说要连夜理材料,占了收银台旁边那张桌。
大巴司机喝了酒不能开车,干脆留下守岁。
那对情侣也没走,女孩靠着男孩肩膀打盹。
13
两桌人留下,店里还剩十来号人。
我挨个加了微信。
护士姑娘说以后跑这条线就来我这儿吃面,大巴司机喊着下次带车队来照顾我生意。
老周的语音又来了,声音压得低:
“桂兰,张彪今晚吃了瘪。他那人心眼小,你留个神。”
“嗯。”
“有事喊我。”
我靠在灶台边,看着门框上那副歪对联:“他记他的仇,我攒我的粮。”
大年初一,凌晨一点。
手机又亮了起来。
实习律师:
“阿姨,材料我理到一半。老周那两千块、修车铺断电的事,我都记下了。您那边要是有商户愿意出来说话,随时加我。”
大巴司机:
“群里有十一个司机留了电话,都愿意作证。您说啥时候用,啥时候用!”
我回了一句:
“都先按着,别动。等我的信儿。”
“等啥信儿啊?”
大巴司机秒回,
“直接干他丫的!”
“急什么。”
我打完这四个字,又补了一句,
“他那个人,越是没动静,越是在憋坏水。咱不能先露底。”
“行,听您的。”
我放下手机,把收银台玻璃下压的那张纸抽出来,在“灰夹克怕事”后面添了一行:司机十一个,护士有姐妹,律师理材料。
写完又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回原处。
断水,已经干过了。
封店,老马刚被他喊来又没动。
他下一步,只能是先把今晚这些人摁下去。
14
凌晨两点半,后厨窗户碎了。
“哗啦”一声,整面窗的玻璃碎进来,溅了一地。
紧接着,头顶“啪”地一响,店里黑成一片。
“停电了!”
“怎么了怎么了!”
守岁的两桌人乱了套。
冷柜发出一声闷响,停了。
我冲到门口,一个黑影正往停车场跑。
路灯底下,那件大衣的边角一晃,钻进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尾号,我认得。
服务区这一片的监控,上周就“故障”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碎玻璃,看着冷柜里今天刚凑齐的腊肠、酱鸭、蘑菇,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
“阿姨……”
护士姑娘的声音在身后发抖,
“咱们……报警吧?”
“报什么警。”
大巴司机气得直骂,
“那孙子掐着点儿来的,监控都‘故障’了,他能给你留证据?”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接话。
风从破窗口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
八年前那个大年三十的晚上,也是这样一片黑。
我蹲下去捡碎玻璃,手指抖得捏不住。
“阿姨?”
实习律师的声音很轻,
“您……没事吧?”
我没吭声。
眼泪掉在碎玻璃上。
玻璃碴子还在地上。
我攥着一块,手心硌出印子。
“算了……”
我听见自己说,
“算了,都走吧。明天……我把店还给他。”
“你说什么?”
大巴司机从凳子上站起来。
“我说算了。”
我背对着他们,
“别因为我,再把你们搭进去。他砸的是我的店,跟你们没关系。走吧。”
“阿姨——”
护士姑娘急了。
“走。”
屋里没人动。
过了很久,实习律师开口:
“阿姨,您要是真算了,刚才那一下,您就不会捡那块玻璃了。”
我低头。
手里还攥着碎玻璃,指头上有血印子。
我盯着那块玻璃看了很久,慢慢转过身。
“你说得对。”
我开口,
“他砸我的店,砸我的玻璃——我凭什么算了?”
15
我拿过手机,拨通大巴司机的号:
“通知车队的人,天亮之前,愿意作证的,到我这店里来一趟。”
“干啥?”
“吃早饭。”
我说,
“顺便,把他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儿,一样一样,给他算清楚。”
有人摸出打火机,点起一根蜡烛。
风还在从破窗往里灌,没人走。
蜡烛一支支点起来。
我站在长桌前,把碎玻璃放到桌上:
“今晚张彪砸的是我的店。可这些年,被他砸过的,不止我一个。”
“隔壁老周,被扣了两千‘管理费’,发票拿不出一张。修车铺老李续约没谈拢,铺位被人顶了。前年那家奶茶店,大夏天断电,冰柜里东西全烂了,老板赔完钱走了。”
我顿了顿:
“他们谁得罪过张彪?没有。就是没交‘好处费’,就是没给他亲戚腾地方。”
“我以前觉得,忍忍就过去了。”
我笑了一下,
“今晚这窗户一碎,我觉得忍不过去了。”
大巴司机一拍桌子:
“对!跟他干!”
“先别急着干。”
实习律师开口,
“阿姨说得对,这事不是她一个人的。要动,就得让上头想捂都捂不住。”
“怎么捋?”
护士姑娘问。
“分头来。”
我说,
“小律师管法律这块。把张彪这些年干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时间、人、事,一样别落。”
实习律师点头:
“给我两个小时。”
“司机大哥,你联系沿线司机。谁被扣过钱、谁被断过电、谁被卡过续约,名字和事儿都记下来。”
“包在我身上!”
大巴司机掏出手机,
“我这就拉群!”
半晌,护士姑娘说:
“阿姨,我管人。谁心里不踏实,我陪着唠。咱们这边,一个都不能散。”
角落里,那对情侣凑了过来。
16
女孩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阿姨,晚上他喊人拉电闸那段,我全拍下来了,脸、声音、车牌,都清楚。刚才在停车场我们就商量好了,要发网上去。”
“确定?”
我问。
“确定。”
女孩说,
“标题我都想好了——‘除夕夜,高速服务区,运营经理带人封店赶人’。够他喝一壶?”
实习律师凑过去看了一眼:
“够。这条视频出去,比砸你窗户管用。不过,”
他看向女孩,
“把自己和车牌的画面剪掉,别惹麻烦。”
“我懂。”
男孩按住女孩的手,
“剪完先给阿姨看一眼。”
我看着他们俩。
几个小时前还在吵架,这会儿倒配合上了。
“那就这么定了。”
我说,
“你俩管视频,小律师管材料,司机大哥管司机群。天亮之前,把东西都攒齐。”
凌晨三点。
女孩那条视频发出去,手机就没停过。
她念了几条评论:
“这服务区我常跑,那经理早该查了。”
“我去年也被扣过钱,以为是正常收费。”
更没想到的在后面。
有个跑交通新闻的本地博主转了这条视频,半小时,播放量破了十万。
大巴司机手机也响个不停。
他接起来:
“对!就这事儿!你也被扣过?那正好,把数儿报过来!”
挂了电话,他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七个人了!都实名!”
实习律师把一叠纸推到我面前:
“理清楚了。从三年前到现在,能对得上号的,十九件。天一亮,我走所里的渠道递上去。”
我盯着那叠纸。
窗外,天边开始泛白。
17
服务区广播忽然响了:
“请全体商户注意,请全体商户注意——”
屋里人抬头。
“总公司督查组,已到达服务区。请秦桂兰同志,到运营办公室来一趟。”
大巴司机站起来:
“来了!”
我攥紧那叠纸,又松开,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走。”
我说,
“我请他们,吃碗面。”
我没去办公室。
店门口停了两辆黑色轿车,下来三个人。
打头的五十来岁,戴眼镜。
身后跟着的年轻助理夹着文件夹,正看手机,眉头越皱越紧。
“秦桂兰同志?”
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伸出手,
“总公司督查组,姓刘。你们递上去的材料,还有网上那段视频,我们连夜核实了一路。”
“刘总,”
我握住他的手,
“进屋说吧,外面冷。”
他刚迈进门,看见那扇破窗户、满地碎玻璃,还有屋里站着的十几号人。
“这是张彪干的?”
他问。
“凌晨两点半,他带人砸的。”
大巴司机第一个接话,
“我亲眼看见的!那件大衣我认得,车牌尾号我也记下来了!”
“晚上的事我也录下来了!”
女孩举起手机,
“您看!”
刘总接过手机,看完,脸色沉下来:
“你们说的这些,我会核实。”
“刘总!”
张彪不知什么时候到了门口,脸上堆着笑,大步走进来,
“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事儿我知道,是误会,误会!”
“误会?”
刘总抬眼看他。
18
“对,”
张彪擦着汗,语速飞快,
“昨晚服务区有规定,除夕统一停业。秦老板这店违规营业,我派人来劝,可能态度急了一点。但我这都是正常工作,正常履职!”
“正常履职?”
实习律师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一叠纸,
“张经理,三年前六月,修车铺商户李建军,续约被拒,铺位被顶,断电三天。您管这个叫正常履职?”
张彪:
“你胡说什么!”
“去年九月,”
实习律师没理他,
“小卖部周德贵,被扣‘管理费’两千,无发票、无收据。去年十二月,奶茶店商户王丽,合同未到期被要求腾退,原因是‘总部有安排’。还有……”
“够了!”
张彪声音拔高,
“你一个过路的,懂什么!你信不信我——”
“信什么?”
大巴司机往前一站,手机举到他面前,
“我们车队十七个司机,实名作证!你断人家电、卡人家续约的时候,怎么不说‘正常履职’?”
“就是!”
护士姑娘也站出来,
“昨晚他让人断水、派人封店、半夜砸店,全是我们亲眼看见的!”
“各位!”
刘总抬了抬手,
“都别急。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把事情查清楚。”
他转向张彪:
“张经理,这些事,你有解释吗?”
张彪额角淌汗。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
19
“刘总,您别听他们……他们都是串通好的!”
“串通?”
女孩嗤笑一声,
“你带人封店的视频,网上都转疯了,也是我们串通好的?”
刘总身后的助理把手机递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
刘总低头看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
这时候,门口进来个人。
灰夹克。
他本该一早就赶路走的。
他在人群后头站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
“刘总,我作证。前年我在这服务区租铺位卖特产,没交‘好处费’,续约被顶了,赔了小半年收入。昨晚断水、砸店,我就在场。”
他说完,冲我点了点头,转身去赶他的路了。
刘总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开口:
“张彪同志,我代表总公司宣布:自即日起,暂停你一切职务,接受全面调查。你的工作,由督查组临时接管。”
“刘总!”
张彪脸白了,
“我——”
“调查期间,请你配合。”
刘总打断他,
“你的办公室,现在起封存。”
张彪站在门口。
他嘴唇哆嗦着,看看我,又看看满屋子的人,挤出一句:
“秦桂兰……你行。”
“张经理,”
我看着他,
“不是我行。是你这些年,把太多人逼到墙角了。”
他没再说话,转过身,慢慢走了。
晨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落在长桌上。
刘总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吃了碗面。
放下碗,他说:
“秦老板,这面,够味儿。”
“管饱。”
他笑了:
“昨晚你收留旅客的事,总公司听说了。我们商量过了——你这间店,长期租约,现在就签。另外,总公司和春运办想把这间面馆定为服务区的‘春运暖心服务点’。你愿意吗?”
我端着碗。
“阿姨,答应啊!”
护士姑娘拽我袖子。
“……行。”
我放下碗,
“只要我这店一天开着,路过的,就有口热乎的。”
20
天大亮了。
送走督查组,我回店里收拾。
地上的玻璃碴子一块一块捡干净,断掉的电线等电工来修,冷柜里还能用的食材挑出来。
桌子正中间那盘糊卤肉,没人动过。
我把它收进后厨,搁在灶台边上。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腊肠挂回窗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儿子的聊天框。
我没回。
把手机揣回兜里。
送走最后几辆车,人走光了。
我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指头还抖,捡一块,停一下。
儿子进门时,我正跪着够灶台底下那片碴子。
“妈。”
我抬头。
他拎着两个袋子站门口,身后跟个姑娘,眉毛上挂着霜——跟昨晚那老头小子进门时一模一样。
我没站起来。
手里攥着碎玻璃。
“你不是说回不来?”
“换班开车,连夜赶的。”
他走过来蹲下,把我手里的碴子拿走,
“妈,别捡了,扎手。”
他掌心里有血印子。
是我手上蹭的。
“去。”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站起来,
“烧水,揉面。你爸那副碗筷,收起来。以后用不上了。”
儿子愣了一下,没问,转身收了那副摆了八年的碗筷。
我打开柜子,抽出一副新碗,又想了想,多抽了一副。
“那姑娘的。”
我说,
“给她用。”
面下进锅,水汽腾起来。
我盯着锅里翻腾的白面条,想起昨晚那十来号人——修车的、看病的、打官司的、跑长途的,谁也没问谁叫啥。
吃完面,碗一摞,人走了。
可就是这帮没留名字的人,把张彪摁下去了。
“妈,碗够不够?”
儿子在门外喊。
“够。”
我从柜里又抽出一摞新碗,
“昨晚那帮人用过的,我全洗出来了。往后多备几副,大年三十没处去的,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