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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6:19

简 介

一九八六年麦收,林秀禾从一场高烧里睁开眼,回到分家那天。

上一世她把田、把粮、把男人留下的一百二十块抚恤金全让给婆家,只带着一

个说话慢的弟弟,熬到病死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里。这一世她按住分家文书,一寸

不让。

没有空间,没有异能。她只有一间半塌的土坯房、八块六毛钱,和四十只一毛

三一只的鸡仔。

大伯母撒霉谷子、在集上造谣、半夜撬锁偷鸡;全县鸡病,村里人围住鸡棚逼

她亲手把鸡杀光;婆婆三次上门,从借钱盖房要到大伯儿子的彩礼钱。

她靠证据,靠大队的规矩,靠一只一只数出来的鸡,把日子从泥里一寸一寸拔

出来。

弟弟不说话,可他记住了每一个脚印、每一股皂角味、每一只不吃食的鸡。

县城的饭店、公社的兽医、集体的旧仓房,成了她往上走的三级台阶。

这一世,她不再让。姐弟两个,把八六年的绝境,过成了自己的路。

人 物

林秀禾:二十三岁,柳树屯林家的二儿媳,男人三年前死在砖窑上。前世软弱,把

家底让尽,病死在一间漏雨的土坯房。这一世冷静、算得清账,不主动惹事,可底

线一寸不让。没有金手指,只有对销路和行情的记忆。

林小宝:十八岁,秀禾的亲弟弟。幼时高烧,说话慢,反应慢半拍。眼睛毒,记性

好,认脚印、认气味、认人脸,是姐姐的一双眼睛。胆子不大,护姐。

张老太:六十八岁,林家当家人。重男轻女,偏疼大儿子一家。会权衡,会卖惨,

也会在最后关头低头。不是恶人,是旧规矩养出来的人。

王翠兰:三十七岁,大伯林建国的媳妇。被婆婆压了十六年,怨气转手撒在秀禾身

上。撒霉谷子、造谣、撬锁,一次次伸手。

林建国:四十岁,大伯。软了一辈子,直到那一夜才抬手打了媳妇一巴掌。

陈奶奶:七十岁,隔壁独居老人。攒了两年竹篾,给秀禾搭起第一个鸡棚。

周 正:柳树屯支书。讲规矩,要证据,怕宗族闲话,关键时候顶得住。

陆 砚:公社兽医站技术员。外县人,父母早亡。懂防疫,守规矩,不替她拿主

意,只在边上递一支温度计。

刘 婶:四十出头,三个孩子。假意示好,拿秀禾的名去挂单子,被当面划清,后

来又按规矩回来。

第一卷 分家立户

第 1 章—第 12 章

第 1 章 分家

一九八六年六月,麦收刚过,柳树屯分家。

“秀禾,水田让给你大哥,家里管你们姐弟一口饭。”

张老太的声音从桌子那头压过来,跟三年前她男人出殡那天一个调子。

林秀禾没应声。

堂屋里一张八仙桌,桌面上摊着一张毛边纸,边角卷起来,是队部老会计写的

分家单子,墨迹还发青。张老太坐在正中,头发抿得一丝不乱,手里捏一块洗得发

白的蓝手绢,一会儿摊开,一会儿攥紧。林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抽烟的样子像在

数地上的砖缝。王翠兰站在婆婆身后,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擦一下,看一眼林秀

禾。

门槛外头蹲着一个后生,十八九岁,是林小宝,她弟弟。他手里攥着半块窝

头,一直没吃,眼睛跟着桌上那张纸转。

上一世,她点了这个头。

点完还嫌自己不够大方,把枕头底下压的一百二十块抚恤金也捧出来,给大伯

盖房,换婆婆一句“往后家里管你们姐弟一口饭”。后来那口饭,是馊的。再后来她

病死在漏雨的土坯房里,房梁上挂着半串干辣椒,她伸手够,够不着。小宝蹲在炕

沿下,端着一碗稀粥叫她:姐,喝。

粥没喝上。

现在她的手指能屈能伸。院外有驴车碾过土路,车把式吆喝了一嗓子。她回来

了,回到一九八六年六月,回到这张分家桌前。

她看着单子上“一亩二分水田”几个字。那是她男人死后,队里按人头给她留的

口粮田。

她把手按在单子上。

“娘,单子上写三样。”她说,“后坡的房,一亩二的水田,三百斤口粮。我都

要。”

屋里静了。

张老太的手绢停在半空。

“你……”

“我男人死在窑上,二十六。”林秀禾说,“队里给的一百二抚恤金,我一分没见

着。”

王翠兰抢在前头:“二嫂,那钱是给娘养老的。”

“养老的钱,”林秀禾抬眼,“怎么盖了大伯家那三间瓦房?”

王翠兰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张,没接上。

林建国把烟屁股在门槛上摁灭,没抬头。

张老太换了个法子,声音软下来:“秀禾,娘不是跟你争。小宝那个样子,你一

个人拉扯不动。田给了你大哥,家里替你担着,你也不用风里雨里下地。”

“小宝我自己带。”林秀禾说,“田我自己种。”

“你种得完?一亩二的水田,插秧打水,你一个人——”

“我种得完。”

支书周正坐在靠门那条板凳上,一直没说话。搪瓷缸子搁在膝盖上,“先进工作

者”几个红字掉了漆。

“老嫂子。”他开口,“单子是队部按政策写的。她男人的抚恤田,写她名下。按

单子办。”

张老太的手绢攥成一团。

王翠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毛边纸跳了一下。

“行!田给她!”她嗓子尖得能划破窗纸,“粮,一粒也别想从这院里拉走!”

第 2 章 三百斤

第二天晌午,林秀禾拉着一辆借来的板车去拉粮。

粮囤在东屋,锁着。张老太坐在东屋门口的蒲团上纳鞋底,锥子一下一下扎进

布层,扎得很有节奏。

“娘,我来拉粮。”

“麦子还没晒干。”张老太头也不抬,“过两天。”

“单子上写,麦收后一次交清。”

“我说没干就是没干。”锥子又扎进去,“你先拉五十斤棒子面回去吃着。”

王翠兰从灶房出来,围裙兜着,兜里是棒子面。她把面倒进板车上的麻袋,倒

得很快,面扬起来,一股酸味。

林秀禾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面是潮的。手指一捻,结成疙瘩,指缝里漏下去几粒黑乎乎的东西。

她把那把面摊在手心。

“这面喂鸡,鸡都不吃。”

“你怎么说话呢。”王翠兰把空围裙一抖,“家里就这点陈面,还挑。”

林秀禾没跟她吵。她把那把面用袖子兜着,转身出了院门,一路走到队部。

周正正在队部门口的水泥台上晒账本,一本一本摊开,用砖头压住边角。

她把面摊在他面前的水泥台上。

“周支书,您闻闻。”

周正低头闻了一下,鼻子皱起来。他抬起头,往东边林家院子的方向看了一

眼。

“走。”

老会计扛着秤跟在后头。三个人进院的时候,张老太的鞋底掉在地上。

周正不说话,径直走到东屋,抬手在锁上敲了两下:“开。”

粮仓一开,霉味冲出来。上面的麦子还好,下面两层已经发了黑,抓一把能捏

成团。

老会计把秤钩挂上麻袋,一袋一袋过。过完,他在分家单子背面写了个数:三

百一十斤。麦子二百六,棒子面五十。

“按单子,三百斤。”周正把笔帽拧上,“多的十斤算利息。”

王翠兰站在灶房门口,脸白一阵红一阵:“周支书,家里的粮——”

“你家的粮,昨儿刚卖了四百斤给粮站。”周正把账本合上,“我在场上看着装

的。”

王翠兰的嘴闭上了。

麦子装上车,林秀禾把麻绳勒紧。小宝从院外跑进来,蹲在板车边,把麻袋一

个一个摸过去,摸完抬起头。

“姐,四个。”

“四个。”

“这个,”他拍了拍最右边那袋,“瘪。”

林秀禾解开袋口看了一眼,里面掺了半袋麦糠。

她抬头看向灶房。王翠兰已经躲进去了,门帘晃着。

周正也看见了。他没说话,从秤上取下秤砣,往麻袋上一压:“再称。”

重新称完,少了二十三斤。老会计又记了一笔。

周正让王翠兰从筐里舀二十三斤补上,倒进麻袋。王翠兰舀的时候,勺子在囤

底刮得响。

日头偏西,板车才拉出林家院门。车轮碾过门槛,咯噔一下。小宝在后面推,

肩膀顶着麻袋。

王翠兰追到门口,站在门槛里侧,没跨出来。

“老二家的,”她声音不高,街上的人都能听见,“你今天把粮拉走了,往后这院

里,你别再进门。”

林秀禾停下板车,回过头。

“我男人的抚恤金,一百二。”她说,“我进不进门,你先把这笔账跟我算清。”

王翠兰站在门槛里,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

第 3 章 八块六

后坡那间土坯房,原是队里放农具的。

一间半,墙是黄泥掺麦秸夯的,靠西那面墙根湿了一片,摸上去凉手。屋顶铺

的麦秸塌了一角,抬头能看见天。屋里一张土炕,一张三条腿的桌子,桌腿底下垫

着半块砖。

林秀禾把麦子倒进缸里,缸口拿一块木板压住。小宝蹲在旁边,把散在地上的

麦粒一粒一粒捡进手心,捡满一把,倒进缸里,再捡。

天黑下来,她点着煤油灯,把炕席掀开一角。

炕坯底下有块松动的砖。她把砖抠出来,手伸进去,摸出一个蓝布包。

布包打开,是一卷钱,用橡皮筋箍着。

八块六。

这是她两年攒下的。卖鸡蛋,卖麦秸,给队里剥玉米,一天两毛。婆婆不知

道,王翠兰也不知道。

她把钱一张一张摊在炕席上。最大的是一张五块的,边角磨得发毛,中间有一

道折痕,折痕上磨出了一个小洞。剩下的是一块、五毛、两毛,还有几张一毛的,

票面软得像布。

门外有蛐蛐叫。

小宝坐在炕沿上,看着她数钱,不说话。

“小宝。”她把钱收起来,“明天姐去赶集。”

“买啥?”

“买鸡。”

小宝抬起头。

“养鸡。”林秀禾说,“鸡下蛋,蛋能卖钱。鸡长大了,也能卖钱。咱以后不缺口

粮。”

小宝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又指了指墙角那只豁口的碗。

“碗里有。”

碗里是白天从车上扫下来的麦粒,小半碗。

林秀禾看着那半碗麦粒,把钱重新包好,塞回砖底下。

第二天是初八,柳树屯逢集。

她起得早,天没亮就把灶点着,烧了半锅开水,灌进一个军绿色水壶。小宝还

在睡,睡在炕里头,一条腿露在外面。

她把他的腿塞回被子里,出门。

集在公社那条街上,走十里,过一道干河沟。到的时候,太阳刚爬上粮站的房

顶,卖豆腐的已经支起案子,蒸汽一股一股往上走。

她在人堆里走,不敢走快。钱在贴身的衣兜里,隔着两层布,还觉得硌人。

走到街东头,她停了一下。

王翠兰站在布摊前,手里捏着一卷蓝布,正跟摊主还价。

林秀禾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卖笤帚的摊子后面。她把背篓挪到身前,低着头,

等着。

等了一会儿,她听见王翠兰的声音走远,才从笤帚堆后头出来,往街西头拐。

街西头是禽蛋市。

笼子一排排摆在地上,鸡仔叽叽叫成一片。她在一个老汉的笼子前蹲下。

“咋卖?”

“一毛五。”

“一毛二,我要四十只。”

老汉抬眼看了她一下,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一毛四,不讲。”

“一毛三。”

“一毛三毛五。”老汉自己笑了,“行,一毛三,你自己挑。”

她挑了四十只,一只一只过手,摸嗉子,看眼睛,看腿。老汉在旁边看着,说

了一句:“会挑。”

她把鸡仔装进背篓,盖上一块布,往肩上背。

背篓压上肩的时候,她听见背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老二家的。”

王翠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捏着那卷蓝布,眼睛盯着她的背篓。

“这是去干啥?”

第 4 章 四十只

“买点鸡仔。”林秀禾说。

“哪来的钱?”

“攒的。”

“攒的。”王翠兰往前一步,往背篓上瞟,“你哪来的钱攒。”

林秀禾把背篓往上提了提,肩带勒进肩膀。

“我给队里剥玉米,一天两毛。剥了两年。”她说,“你要问,去队部问老会计,

他记着工。”

王翠兰的脸色缓了一下,又硬起来:“买鸡仔干啥?家里又不让你养。”

“我住后坡。”

“后坡那是队里的旧农具房,臭得很。”王翠兰嘴角往上一挑,“你养那玩意儿,

一场病全死光,钱打水漂。”

“死光了再买。”

林秀禾说完,绕过她往前走。

王翠兰在背后说:“你等着。”

她没回头。

出街口的时候,她拐进了粮站后头那条小路。这条路绕远,多走二里,但走的

人少。

回到柳树屯已经过晌。她把背篓放在后坡的屋门口,掀开布,鸡仔挤成一团,

叽叽叫。

陈奶奶从隔壁院里出来,抱着一捆旧竹篾。老太太七十了,头发全白,用一根

木簪别着,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斜襟褂子。

“我听见叫了。”她蹲下来,往背篓里看,“良种?”

“不知道,贩子说是。”

“贩子的话听一半。”陈奶奶把竹篾往地上一放,“搭棚得用这个,比苇子结实。

我攒了两年,本来想编箩。”

“奶奶,这个我不能要。”

“你不要,我编箩。”陈奶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箩我编了三十年,不差

这一捆。”

土坯房后头有一块空地,靠着一道板塌的土墙。林秀禾拿锄头把地平了,挖四

个坑,埋四根木桩。陈奶奶教她怎么把竹篾编成篱,怎么样留门,怎么在顶上搭板

坡,让雨从后头走。

小宝搬土块,一趟一趟,衣襟里兜着,兜满了就往墙根倒。他不说话,来回

走,步子很稳。

天擦黑的时候,棚搭好了。

半人高,四尺宽,一丈长,顶上盖着从旧房上揭下来的油毡,四角拿石头压

住。

林秀禾把鸡仔一只一只放进去。放完蹲在棚门口看,鸡仔在里头刨地,叽叽

叫,声音乱成一片。

小宝蹲在旁边,伸着手指头一只一只点。

点了两遍,他抬头。

“四十只。”他说,“一只不少。”

第 5 章 少了一只

养鸡的头十天,林秀禾几乎没睡整觉。

鸡仔怕冷,也怕扎堆。她在炕洞里烧小火,把炕烧温,拿两个旧木箱盛鸡仔,

夜里放在炕梢。后半夜起来两回,把挤到角落里的鸡仔拨开,把压在最底下的掏出

来。

小宝睡在炕头。她起来的时候,他也起来,跪在炕上,把箱子里的小鸡一只一

只往外捧。

“姐,这个不懂。”

“放炕头。”

天亮再把鸡仔搬回棚里。

喂的是野菜拌棒子面。柳树屯后头那条沟,沟边长灰灰菜、马齿苋。她割一

筐,回来剁碎,拌上一点点面,撒在破瓦片上。鸡仔抢得凶。她还挖蚯蚓,挖出来

扔进棚里,鸡仔追着跑。

水是井里打的。井台离后坡二百步,她一天挑四趟,挑水的桶是从陈奶奶家借

的,桶底有一块补的铁皮。

第五天,小宝开始管事了。

他不识数,认鸡认脸。哪只腿上有一道白疤,哪只冠子歪,哪只翅膀尖缺一撮

毛,他记得清清楚楚。

每天早上他蹲在棚门口,一只一只看过去,看完就说:“够了。”或者“少一只。”

第七天早上,他说少一只。

林秀禾在棚里找了两遍,最后在篱笆根的土洞里找到了。鸡仔钻出去,卡在洞

外头的草里,翅膀折了。

她用两片竹片夹住,用线缠上。

“记住这个洞。”她跟小宝说。

小宝蹲下去,把洞填了土,又搬了块石头压上。

第十天中午,她在地里薅草,小宝跑过来。

他跑得不快,跑到近前,拽她的袖子。

“姐。”

“咋了。”

“有人来过。”

她把草扔进筐里,跟着他回去。

鸡棚的篱笆好好的,门也好好。地上有一行脚印,从土墙的豁口那边过来,绕

着棚子走了半圈,又绕回去。脚印是布鞋底,四道横纹,脚尖的地方压得深。

“早上我填的洞。”小宝指着篱笆根,“土拍平了。现在平。”

林秀禾蹲下去看。

填平的土面上,有一个很浅的鞋尖印。

她顺着脚印走到土墙豁口。墙外是陈奶奶家的柴垛,柴垛后头通着一条下坡的

小路,走下去就是林家院子后面的猪圈。

她站在那里,看见柴垛后头的浮土上,也有同样的印子。

小宝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蹲下,鼻子动了两下。

“皂角。”他说。

“啥?”

“她洗手的。”小宝把手举起来,在自己鼻子前比了一下,“皂角。”

王翠兰的手,一年四季拿皂角洗。她男人在供销社能弄到肥皂,她舍不得用,

说费。

“她今天还来不来?”小宝问。

“来。”林秀禾说,“她来了,我就看着她。”

第 6 章 霉谷子

第十二天傍晚,鸡仔开始倒下。

先是两只,蹲在棚角,翅膀垂着,脑袋一点一点。她捧起来,嗉子是空的,摸

不出食。到夜里,死了四只。

天亮再看,又死了三只。

她把死鸡仔一只一只摆在棚外的石板上,摆成一排。小宝蹲在旁边,伸手去

摸,摸到第三只的时候,手停住了。

“姐,这块地不对。”

棚门口的青石板上,撒着一层薄薄的东西,颜色发黄,掺着碎渣,不细看以为

是土。

林秀禾拿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子底下。

酸的,发霉的味儿。

她把那层东西连着土一起刮进一个旧信封,封好,塞进衣兜。

“姐,是谷子。”小宝说,“霉的。”

“你咋知道。”

“咱家缸底下也有。”他指了指屋里的麦子缸,“娘给的那袋。”

她又在棚里检查了一遍。食盆里的料被吃掉了大半,饮水槽边上落着几粒同样

的东西。

她把剩下的鸡仔全捧出来,一只一只过手。三十三只,剩下二十六只,有七只

蔫着,眼睛半闭。

她烧了一锅水,晾温,把蔫的鸡一只一只按进去,捏着嘴灌。灌完,把棚里的

旧草全都扒出来,抱到坡下烧了,重新铺上干草。

忙完,天已经黑透。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那个信封。

小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水,递给她。

“姐,喝。”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明天,去队部。”

第 7 章 队部

队部是三间砖房,墙上刷着白灰,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屋里一张长条

桌,桌上摆着一部手摇电话,黑漆摇柄磨得发亮。

周正把信封里的东西倒在报纸上。

黄褐色的碎渣,混着土,一股酸味散开。

他用手指拨了拨,拨出一粒半截的谷子,谷壳上有一层白霉。

“你家的鸡吃了这个?”

“棚门口撒的。”林秀禾说,“撒了不止一把,是薄薄一层,铺在青石板上,看着

像土。”

“谁撒的?”

“我没看见人。”她说,“脚印是布鞋,四道横纹,从土墙豁口过来,绕棚子半

圈。豁口外头是陈奶奶的柴垛,柴垛后头有条下坡路,下去就是林家猪圈。”

周正把报纸上的东西重新倒回信封,压好,放进抽屉。

“光有脚印不行。”他说,“得有人证,或者有物证。”

“物证我有。”

“在哪儿?”

“在撒东西的人家里。”

周正看着她,没说话。

“周支书,”林秀禾说,“咱们屯里喂猪的,一家一口缸。猪食缸里的谷子,跟这

个一样,都是去年秋天淋了雨的那批。谁家缸里还有,舀一瓢出来,一比就知道。”

周正把手放在抽屉上,停了一会儿。

“明天晚上,打谷场开大会。”他说,“全屯的人都来。”

她点头,转身要走。

“秀禾。”

她站住。

“你弟弟,”周正说,“他要是能说清,就让他说。他说不清,别勉强。”

“他记得。”

“我是说,别勉强他。”

她看了一眼窗外。小宝蹲在队部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地上的一队蚂

蚁。

“他心里明白。”她说,“就是嘴上慢。”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

鸡棚里的鸡挤在角落,一只挨一只。她拿手电照了一遍,数出三十三只,其中

七只蔫着,眼睛半闭,翅膀垂到地。

后半夜,又死了五只。

她把死鸡埋在坡下那棵老槐树底下,回来洗手,洗了三遍。

小宝站在门口看,不说话。

“明天开大会。”她说,“你要是害怕,就在家待着。”

小宝摇头。

“我去。”

“他们会问你话。”

“我说。”他说,“我慢,我说得完。”

第 8 章 打谷场

打谷场在屯子中间,一块夯实的平地,边上堆着几个麦秸垛。

天一黑,人就来了。男人蹲在麦秸垛边上抽烟,女人抱着孩子站一圈,也有端

着碗来的,碗里是剩饭。场上挂着一盏汽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都发青。

林秀禾站在汽灯底下,脚边放着一个布包。

王翠兰站在对面,两只手插在围裙兜里,下巴抬着。

周正敲了敲桌子:“今天说一件事。后坡的鸡棚,让人下了东西,死了十九只

鸡。秀禾报了队部。”

场上嗡了一声。

“血口喷人!”王翠兰往前一步,声音又尖又亮,“她自己不会养,鸡死了往我头

上扣!全屯子谁不知道,我这个大伯母,从她进这个门就替她操心!她男人死了,

是我家帮着埋的!”

“帮着埋的,收了八十块。”林秀禾说。

场上又是一声嗡。

王翠兰的脸在汽灯下白了一层。

“她这是记仇!”她指着林秀禾,“一个寡妇,心里头憋着坏,栽赃长辈!”

“我不栽赃。”林秀禾蹲下去,把布包打开,取出一个信封,把里面的东西倒在

桌上摊开的报纸上。

“这是从鸡棚门口刮下来的。”她说,“霉谷子,掺土,铺了一层。”

周正把报纸端起来,绕场走了一圈。

前排的人伸着脖子看,有人闻了一下,皱着鼻子往后退。

“这玩意儿,谁家没几斤。”王翠兰冷笑,“去年秋天雨多,谷子发霉的多了去

了。你拿一把霉谷子,就想赖我?”

“说得对。”林秀禾说,“谁家都有。”

她把报纸重新放回桌上。

“所以我请周支书带人去你家,舀一瓢猪食缸里的谷子来比。”

场上安静了一瞬。

“比就比!”王翠兰把围裙一解,往地上一甩,“走!现在就去!我王翠兰要是缸

里有这个,我认!要是没有——”

“要是没有,”林秀禾说,“我给你磕头赔罪。”

王翠兰的嘴停住了。

周正站起身:“老陈,拿手电。走。”

一群人跟着往林家院子走,脚步声在土路上响成一片。汽灯提在最后头,光柱

在墙上晃。

林家猪圈在东墙根,猪食缸半埋在土里,缸口盖着一块石板。

周正掀开石板,手电往里一照。

缸里是半缸猪食,表面浮着一层糠,糠底下,黄褐色的谷子露出来。

老会计拿瓢舀了一瓢,倒在另一张报纸上,端到汽灯下。

两堆东西摆在一起。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碎渣,一样的一层白霉。

场上没人说话。

“还有一样。”林秀禾说,“王翠兰,你把鞋脱了。”

“你——”

“脱了。”

王翠兰站着不动。周正把手电往她脚上一照。

她的布鞋鞋面上沾着泥,鞋头那里,泥里夹着几粒黄的东西。

“抬脚。”周正说。

王翠兰把脚抬起来。

鞋底四道横纹。鞋头那道缝里,卡着三粒霉谷渣。

前排有个妇女小声说了一句:“这鞋印……昨天我上后坡割草,看着了。”

陈奶奶从人堆里走出来,拄着一根枣木拐杖。

“我作证。”老太太声音不高,场上却都听见了,“十四那天下午,我在柴垛后头

捆柴火。她打我跟前过去,脚底下踩着我的柴火垛边。我问她干啥,她说找鸡。”

“找鸡?”周正问。

“后坡哪有她家的鸡。”陈奶奶说。

王翠兰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墙上,背贴着砖。

“我……”她张了张嘴,“我就是去看看……看看她养得咋样……”

“看了两回。”林秀禾说,“第十天来一回,我弟弟看见了。第十四天又来一回。”

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宝站在人堆最外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小宝。”她说,“你说。”

场上几百双眼睛转过去。

小宝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很小:“她……鞋,四道杠。”

“还有呢?”

“她洗手,皂角。”他说,“闻得见。”

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没了。

王翠兰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第 9 章 半袋粗粮

“行了。”

张老太从人堆后头走出来。她一直站在那儿,谁也没注意。

她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报纸上那两堆谷子,然后把蓝手绢摊开,盖在了上头。

“一家人,闹成这样,像什么话。”她说,“鸡死了十九只,赔。翠兰,明天给秀

禾送半袋粗粮过去。”

场上有人嘀咕。

“半袋粗粮,十九只鸡。”林秀禾说。

“鸡仔才一毛三一只。”张老太转过头,“十九只,两块五。半袋粗粮值三块。你

还赚了。”

“我赚了。”林秀禾重复了一遍。

她走到桌前,把婆婆的手绢拿开,报纸上的东西还在。

“我买鸡仔花了五块二。喂了十九天,野菜是我割的,蚯蚓是我挖的,水是我挑

的,一天四趟。”她说,“鸡死了,我不算功夫。可是棚里的鸡一只一只倒下去,我

半夜起来灌水,灌了三天。”

她把手绢叠好,放回婆婆手里。

“半袋粗粮,我不接。”

场上没人说话。风吹着汽灯,灯芯扑扑响。

周正把手按在桌上。

“老嫂子,”他说,“这不是一家人打架的事。往人家棚里撒东西,是坏人家的活

路。屯里要是都这么干,谁还敢养?谁还敢种?”

张老太的手绢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你说咋办。”

“赔够。”周正说,“十九只鸡,按市价,一块三毛五。再赔十斤麦子,算饲料。

另外——”

他转头看王翠兰。

“当众认错,写保证书,按手印。队部存一份。”

王翠兰蹲在墙根,抬起头:“写……写啥?”

“写往后不再骚扰后坡的鸡棚。”周正说,“写清了,这事到此为止,不往公社

报。”

“不往公社报”几个字,场上都听见了。

王翠兰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写。”

老会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撕下一页,用钢笔写。写完递过去。

王翠兰不识字,让老会计念了一遍,然后拿拇指在印泥盒里按了按,按在名字

旁边。

红指印在汽灯下很扎眼。

林秀禾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指印,没说话。

散了场,人往四下走。张老太走到她跟前。

“秀禾。”

“娘。”

“你今天这一场,办得漂亮。”张老太把手绢塞进袖口,“可你记住,你把这院里

的人,都办成了仇人。往后你有事,谁替你说话?”

“我不用谁替我说话。”林秀禾说,“我按单子办事。”

张老太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鸡棚里剩二十一只。

小宝蹲在棚门口,一只一只摸过去,摸完抬头。

“姐,还养不?”

“养。”

“钱没了。”

“还有鸡。”

她把剩下的鸡仔赶进棚里,把篱笆根的土又拍了一遍,拍得结实。

第 10 章 十五里

鸡仔长到一个月,翅膀上的羽毛硬了,开始往后飞。

二十一只,她一只也没再丢。

她算过账:一只鸡长到三斤,二十一只,六十多斤。按一斤九毛,五十多块

钱。

五十块,够买三百斤麦子。

可这钱得有人收。

柳树屯的集上,活鸡八毛一斤,还要挑。贩子压价压得狠,一只三斤的鸡,给

两块。她背到集上去卖,光路上就得折腾一天。

陈奶奶说过,县城有国营饭店,收鸡不看日子,看斤两。

十五里路。她走了三个钟头,中间在干河沟沿上歇了一回。

工农饭店在县城十字街口,两层楼,红漆门,门楣上挂着搪瓷招牌,掉了两个

字。后门在巷子里,堆着空啤酒箱和煤球。

她在后门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胖师傅出来倒泔水。

“师傅,”她上前,“收鸡不?”

胖师傅把泔水桶放下,看她一眼,又看她手里的麻袋。

“你哪儿的?”

“柳树屯的。”

“养了多少?”

“二十一只。”

胖师傅笑了:“二十一只?我们后厨一天要六只。”

“我这批出完了,还有下一批。”

“下一批啥时候?”

“一个月。”

胖师傅把桶靠墙放好,用围裙擦了擦手。

“多少钱一斤?”

“你要多少?”

“我问你。”

“八毛五。”

胖师傅又笑了:“集上都卖八毛,你卖我八毛五?”

“集上卖八毛,是挑剩下的。我这鸡喂野菜和蚯蚓,肉紧。”她把麻袋口解开,

抓出一只,递过去,“你摸摸胸脯。”

胖师傅接过去,掂了掂,手指在鸡胸上按了两下。

“是紧。”他抬头,“你叫啥?”

“林秀禾。”

“我姓赵。”他把鸡放回麻袋,“八毛五,我要了。可有一样,得检疫。食品站开

条子,没有条子,我不敢收。”

“上哪儿开?”

“公社兽医站。”老赵往巷子外头一指,“城关公社那院,红砖墙,门口有棵槐

树。”

她把麻袋重新扎好,背起来。

“二十六号,我送过来。”

“二十六号我有六只的缺口。”老赵说,“你二十一只,我全要。”

“我要现钱。”

“现钱。”老赵笑了,“你这人,跟我算账算得清。”

她走出巷子,日头已经偏西。

回村的路上,她在一个土坡上歇脚,把麻袋垫在屁股底下,掏出那个记账的小

本。

五块二的鸡仔钱,现在只剩下一块八。二十一天的面,是缸里的麦子。她算了

一遍,又算了一遍。

到村口,天擦黑。

陈奶奶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拄着拐。

“回来了。”老太太说,“你上县里了?”

“嗯。”

“后晌,翠兰往公社那边去了。”陈奶奶往东边抬了抬下巴,“手里捏着一张纸,

走得快。”

林秀禾站住了。

第 11 章 举报

三天后的上午,公社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灰制服,四十来岁,姓吴,是公社工商所的。另一个年轻些,背着个帆

布包,是兽医站的技术员。

周正陪着,一路走到后坡。

鸡棚门口,吴同志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有人举报你私自养殖、私自贩卖。”他说,“没办手续,也没报队里。有这回

事?”

“鸡是我养的,二十一只。”林秀禾说,“卖给县里饭店,还没送。”

“卖给国营饭店?”

“工农饭店,后厨的老赵。”

吴同志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了两页。

“工农饭店是国营的。”他说,“这个……政策上是允许的。农民自产的农副产

品,可以自销。”

他把本子合上,看了看鸡棚。

“可你手续不全。养殖要报大队备案,出栏要检疫。你这属于没走程序。”

“我不知道要报。”

“不知道,也得报。”吴同志说,“今天先不能卖。等手续补齐,检疫合格,再

说。”

林秀禾的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同志,二十六号我得送二十一只过去。饭店那边等着。”

“二十六号之前办完,就送。办不完,不能送。”吴同志把本子塞回包里,“我不

是为难你。今年政策放开了,可放开不等于没人管。出了事,谁担?”

“我担。”

“你担不起。”吴同志说,“一只鸡有病,钩上一个饭店,多少人吃?”

旁边那个年轻技术员一直没说话,这时候蹲到鸡棚门口,伸手抓了一只出来。

他把鸡翻过来,看肛门,掰开嘴看,又摸了摸嗉子。

“鸡挺好。”他站起来,“喂得干净。”

“那检疫——”

“检疫得抽样,得送站里检。”他说,“不过看这情况,不像有病。”

吴同志看了他一眼。

“那就按程序走。”吴同志说,“今天抽样,明天出结果。手续我让队部补,备案

表我带来了一张,周支书签字,你按手印。”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油印的,字迹发虚。

周正接过笔,在“大队意见”那一栏写了四个字,签了名。

林秀禾按了手印。

红指印按在纸上,她看了一眼,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两个人走的时候,吴同志回头说了一句:“有人盯着你,你自己当心。”

她站在鸡棚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下坡。

坡下,王翠兰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簸箕,簸箕里是喂猪的糠。她没

抬头。

第 12 章 抽血

第二天一早,技术员来了,姓陆,叫陆砚。

他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架上绑着一个木箱,箱子上印着红十字。人在坡下

把车支好,抬头看了看这间土坯房。

“林秀禾?”

“我。”

“兽医站。抽样。”

他把木箱拎上来,放在石板上,打开。里头是玻璃管、酒精棉、一把小剪子。

“抽三只。”

“抽哪三只?”

“随你。”他说,“抽长得最好的。”

她进棚抓了三只,一只一只递给他。

陆砚接过鸡,把它夹在腋下,翻开翅膀,找到翅下的血管,剪掉一小片羽毛,

酒精棉擦过,针头进去,玻璃管里抽出一点暗红的血。

鸡叫了两声,翅膀扑腾,他手上很稳。

三只抽完,他把玻璃管一支一支插进木箱的棉托里,写好标签。

“明天下午出结果。”他收拾东西,“结果出来,我送过来。”

“能不能快些?”她说,“二十六号我要送饭店。”

“今天抽,明天出。”他把箱盖扣上,“再快,血也得养一天。”

她点头。

他推车要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鸡棚。

“你这棚搭得不错。”他说,“坡向留得对,雨水往后走。”

“陈奶奶教的。”

“顶上那层油毡,夏天要掀开半边。”他说,“闷。”

“掀开,鸡跑了。”

“白天掀,晚上盖。”他把车把转过去,“跑不了。鸡认窝。”

他下了坡,车轮在土路上压出一道细印。

那天夜里,她没睡。

鸡棚的篱笆她加了一层,把土墙的豁口用石头垒上,垒到齐胸高。小宝跟她一

起垒,一块一块递,递到半夜。

“姐。”他忽然说。

“嗯。”

“他们,要拿走鸡?”

“拿不走。”她说,“手续办了。”

“那为啥垒墙?”

她把最后一块石头放上去,拍了拍手。

“防人。”

第二天下午,她一直在等。

日头从头顶挪到西墙,又从西墙滑下去。坡下的路上没有车铃响。

天擦黑的时候,陈奶奶从底下上来,走得急,拐杖戳得土路噗噗响。

“秀禾。”老太太喘着,“公社门口……贴了告示。”

“啥告示?”

“没看清。”陈奶奶扶着膝盖,“就看见你家名字在上头,红纸黑字。”

林秀禾站在坡上,往下看。

屯子里的烟囱一个接一个冒烟,广播喇叭在队部门口的杆子上响起来,先是电

流的沙沙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念了一段话。

念到“未经检疫的畜禽产品”几个字,喇叭卡了一下,又重念了一遍。

小宝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姐,吃。”

她接过碗,没动筷子。

坡下的广播又响了一遍,这回念得慢,一字一字。念到“柳树屯林秀禾”的时

候,停了一下。

“小宝,”她说,“明天你跟陈奶奶在家。姐去趟公社。”

小宝把碗放下。

“我跟你去。”

“你在家。”

“我跟你去。”他又说了一遍,“他们要动咱的鸡,我认得出人。”

第二卷 县城拓路

第 13 章—第 28 章

第 13 章 名单

公社的院子是红砖墙,墙头上长着草。门口贴着一张告示,浆糊还湿着,纸角

往下滴。

告示是油印的,标题一行大字:《关于对无证经营户限期整改的通告》。

底下一张表,三列:屯子、姓名、事由。

第一行写着:柳树屯,林秀禾,私自养殖、无证贩运。

她站在告示前,从头看到尾。后头还有两个名字,一个卖豆腐的,一个收破烂

的。

工商所在西边第二间屋。屋里一张办公桌,桌上摞着文件,一个搪瓷缸子,缸

子里泡着茶叶梗。

吴同志正拿算盘核数,见她进来,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来了。”

“来了。”

“告示看了?”

“看了。”

“两个法子。”他伸出两根手指,“一,罚款十五块,写检查,往后按规矩办。

二,停业三个月,鸡处理掉。”

她把手伸进衣兜,摸出那个蓝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打开,一块八。

吴同志看了一眼,又看她。

“你卖鸡的钱呢?”

“还没卖。”

“那你怎么养到现在的?”

“缸里有麦子。野菜是割的。”

吴同志把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响了两声,又停住。

“十五块,你拿不出。”他说,“那就停业。”

门外有人敲门。

“进。”

陆砚进来,手里捏着三张纸,纸上有红章。

“吴所长,柳树屯的抽样结果。”

吴同志接过纸,一张一张看。

“阴性?”

“三份都是阴性。”陆砚说,“鸡群健康,喂养也规范。棚舍我看过,通风、垫

草、饮水都合规。”

“手续呢?”

“备案表昨天补了,周支书签的字。”陆砚把那三张纸放在桌上,“就差一张检疫

证。证我带来空白的,站里盖章,我填。”

吴同志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三张纸,看了有一会儿。

“有人举报她鸡有病。”他说。

“举报不实。”陆砚说,“血样我抽的,我检的。要是有病,这三张纸出不来。”

吴同志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

“行。”他说,“罚款免了,写一份检查,交到队部。检疫证今天填好,五天内送

饭店。往后每批出栏,提前十天报站里抽检。”

他把告示上那张表抽出来,拿钢笔在第一行上划了一道横线。

“名字我划了。”他说,“可你自己记着,这回是有人把你往上递。递上去容易,

划下来难。”

“我记着。”

出了公社的门,日头正毒。

她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

陆砚推着车从后头过来,车铃响了一声。

“你脸白。”他说。

“没事。”

“蹲下。”

她蹲下。他把车支好,从车后架的木箱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

她。

水是温的,有一股铁味。

她喝了两口,把壶还给他。

“二十六号,鸡能送?”他问。

“能。”

“送之前,把棚顶的油毡掀开半边。”他说,“这几天热,闷了容易出问题。”

“掀了鸡跑。”

“拿竹篱挡一圈,三十公分高。”他用手在自己膝盖上比了一下,“鸡不往高处

飞。”

他说完推车上车,骑出去几步,又回头。

“林秀禾。”

“嗯。”

“下次再有人举报你,”他说,“别自己扛着去公社。先找队部,再找兽医站。”

“找了队部。”

“那就直接找我。”他把车铃按了一下,“我姓陆。”

第 14 章 五十三块五

二十六号,天没亮她就起了。

二十一只鸡,一只一只抓进笼子。笼子是陈奶奶借的,竹编的,底上垫着稻

草。鸡在笼里扑腾,翅膀撞得竹条啪啪响。

小宝背着笼子,她背着另一个。两个人走下坡,走十五里。

到工农饭店后门的时候,日头刚过房顶。老赵正蹲在门口收拾一筐土豆,见她

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来了。”

“二十一只。”

老赵把笼子提起来掂了掂,一只一只抓出来过秤。

秤是杆秤,秤砣在杆上滑。他报一个数,旁边一个学徒记一个数。

“三斤一,二斤九,三斤二……”

过完,学徒把数一加。

“六十二斤八两。”

老赵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遍。

“八毛五,五十三块三毛八。”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沓钱,一张一张数,数完递

过来,“给你五十三块五,零头算你的。”

林秀禾接过钱。

钱是热的,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她攥在手里,指头有点抖。

“咋了?”老赵看她。

“没事。”

“头一回拿这么多钱?”

“嗯。”

老赵笑了,从筐里抓了两个土豆塞给小宝:“拿回去炖。”

小宝不接,看着她。

“拿着。”她说。

小宝接了,两个土豆捧在手里。

回村的路上,她在供销社门口停了一下。

玻璃柜台里摆着鞋。解放鞋,绿帆布面,黑胶底,一双两块八。她给小宝买一

双,又给陈奶奶买了一双黑的,老式的,三块二。

她自己没买。

又买了一袋白面,十斤,两块四。半斤猪肉,七毛。

走到村口,小宝把新鞋抱在怀里,一直没穿。

“咋不穿。”

“脏。”他说。

“回家洗脚再穿。”

回到家,她烧了一锅水,让小宝洗脚。他坐在门槛上,把脚泡在盆里,泡了很

久,才把新鞋穿上,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圈。

鞋底在土地上是新的生音。他走一步,低头看一眼。

“姐。”

“嗯。”

“软。”

她笑了一下,把白面袋子解开,舀了两碗面倒进盆里。

那天晚上,锅里煮的是白面疙瘩,疙瘩里卧着猪肉片。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吃。小宝吃得很快,吃到一半停下来,把碗里剩下的肉片都

夹到她碗里。

“我不吃。”

“吃。”他说,“你瘦。”

她把肉片夹回去两片,剩下的吃了。

吃到一半,院门口有人咳嗽。

张老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鸡蛋。

“秀禾,在家呢。”

这是分家两个月来,婆婆头一回上门。

第 15 章 一篮鸡蛋

“娘。”

林秀禾站起来,把碗放下。

张老太走进院子,眼睛先往鸡棚那边瞟了一眼,然后把篮子放在石板上。

“家里鸡蛋多,给你送几个。”

篮子里十二个鸡蛋,个顶个的大。

“娘,你坐。”

“不坐了。”张老太拍了拍裤腿,“秀禾,娘有句话跟你说。”

“你说。”

“你这鸡,养得不错。”张老太说,“一个月能出二十来只?”

“差不多。”

“那一个月就是五十多块。”张老太的手在围裙上摸了摸,“你大哥家那小子,秋

天要盖房。你大伯手里紧,我寻思着,你这儿要是宽裕,先借他三十。”

林秀禾拿起篮子,把鸡蛋一个一个摆进灶台上的瓦罐里。

“娘,我一个月五十三块。”她说,“买面、买盐、买煤油、给小宝添衣裳,剩不

下。”

“剩不下也能剩点。”

“剩不下。”

张老太的手停了。

“秀禾,你大哥是你男人的亲哥。”她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

“我知道。”林秀禾把最后一个鸡蛋放进瓦罐,“所以分家那天,我没跟他争房。”

“那你现在……”

“现在这钱,是我和小宝的活命钱。”她转过身,“娘,我男人死的那年,我二十

二,小宝十七。抚恤金一百二,你拿去盖了房。这两年,我剥玉米、卖鸡蛋、给队

里干活,没跟你要过一粒粮。”

张老太的嘴抿成一条线。

“我不是不认亲。”林秀禾说,“大哥要盖房,让他自己攒,让他媳妇自己攒。我

这儿,借不出。”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鸡棚里有一只鸡叫了一声,叫得很长。

张老太把空篮子提起来。

“行。”她说,“我这话,就当没说过。”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

“秀禾,你记着,人活着,不能只算自己的账。”

“我算的是活命的账。”

张老太走了。

小宝端着碗站在门后头,一直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隔壁刘婶来了。

刘婶四十出头,男人在砖窑上干活,家里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她端着一碗

豆角,站在院门口笑。

“秀禾,自家地里结的,吃不完。”

“婶,你留着。”

“留着也是烂。”刘婶把碗往她手里一塞,眼睛往鸡棚那边扫,“你这鸡,养得真

好。我听人说,你一个月能挣五十多?”

“没那么多。”

“我也不打听。”刘婶笑,“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料是咋配的?我家也想养几只,

给孩子们添个蛋。”

林秀禾端着那碗豆角,看着她。

第 16 章 八毛

入秋以后,柳树屯的鸡多了起来。

先是刘婶家养了十只,接着屯东头老李家养了二十只,再往后,连队部隔壁那

个开小卖部的也搭了个棚。

到九月底,屯子里少说有两百只鸡。

十月初八,她去县城送货,老赵在门口拦她。

“林秀禾,今天给你八毛。”

“上个月八毛五。”

“上个月是上个月。”老赵往巷子里指了指,“你自己看。”

巷子里排着三辆板车,车上都是鸡笼。车边站着人,有的她认识,是邻屯的。

“都往我这儿送。”老赵说,“一天来七八家。我后厨一天就用六只,你让我收谁

的?”

“我这鸡,你上个月说要长期供。”

“长期供,也得看价。”老赵把手里的账本翻开,“人家给七毛八,我给八毛,你

说我够不够意思?”

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三辆板车。

“八毛我卖。”她说。

“痛快。”老赵笑了,“不过有一样,往后你十天送一趟,一趟十五只,能不能保

证?”

“能。”

“那就这么定。”他在账本上写了一行,“你这个人,我看得出来,做事有准头。”

回村的路上,她算了一笔账。

八毛一斤,一只三斤,两块四。十五只,三十六块。比上个月少了八块。

更要紧的是,屯子里那两百只鸡,到年底全要出栏。

一只鸡一天吃三两料。两百只,一天六十斤。

粮从哪儿来?

她走到屯口,看见刘婶家的鸡棚边上围了几个人。刘婶正站在人堆里说话,手

比划着。

“……我那料方子,是秀禾教我的。她那方子灵,鸡长得快。”

“她教你啥了?”

“野菜拌面,加蚯蚓。”刘婶说,“还有一样,她没说,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加

点豆饼。”

有人问:“豆饼贵不贵?”

“贵是贵,可鸡长得快啊。”

林秀禾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 17 章 风声

十一月,县城里传开一句话。

“柳树屯的鸡,有病。”

话是从哪儿起的,没人说得清。先是集上卖鸡的把她的鸡挑出来不收,后来连

副食店收鸡蛋的也犹豫了。

十一月初十,老赵托人捎了个口信:你这一趟先别送。

她当天就去了县城。

工农饭店后门,老赵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人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亮,是饭

店的经理。

“赵师傅,这鸡要是有问题,咱们担不起。”经理说,“县医院上个月收了两个拉

肚子的,都说是吃了鸡。”

“那两个人是在河西集上买的鸡。”老赵说,“跟柳树屯不搭界。”

“话是这么说。”经理看见林秀禾,点了下头,“你就是柳树屯那个?”

“我。”

“不是我信不过你。”经理说,“饭店是国营的,出了事,我担责任。你先停一

段,等风声过了再说。”

林秀禾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兽医站十一月初的抽检单。”她说,“五只,全部阴性。章在这儿。”

经理接过纸,看了看,又递回来。

“单子我认。”他说,“可客人的嘴,我管不住。”

她站在后门口,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门帘啪啪响。

“经理,”她说,“我这鸡,喂的是野菜、棒子面、蚯蚓。一只鸡从鸡仔到出栏,

四个月。我天天看着它们。”

“我知道。”经理说,“可我要的是没人说闲话。”

老赵在旁边抽了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了。

“经理,”他说,“我在这后厨干了十四年。柳树屯的鸡,我一只一只过的秤,好

坏我看得出来。这鸡没问题。”

“赵师傅——”

“你给我三天。”老赵说,“三天里我找着说闲话的人,你把这话收回去。找不

着,我认。”

经理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

第 18 章 三天的期限

三天,说长不长。

第一天,老赵去了河西集。他在集上转了半日,买了两只鸡,拎到县医院后头

那个大夫的家里。

大夫姓孙,五十多,看了一辈子病。他看了看那两只鸡,又看了看老赵。

“你问那两个拉肚子的?”

“问。”

“一个是在河西集买的鸡,一个是吃了隔夜的猪头肉。”孙大夫说,“跟柳树屯不

沾边。”

第二天,老赵去了副食店。副食店收鸡蛋的老周说,话是从一个卖鸡蛋的女人

嘴里说出来的。那女人四十来岁,说话带柳树屯的口音,赶集的日子总在布摊那边

转。

第三天,老赵在集上把那个女人堵住了。

“你说柳树屯的鸡有病,谁告诉你的?”

女人躲了两回,第三回被堵在布摊后头,脸红了。

“我……我就是听人说。”

“听谁说?”

“听……”她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听她们屯的大伯母说的。”

老赵回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直接去了经理家。

第四天早上,林秀禾收到了口信:明天照常送。

她赶到县城,老赵正在后门剁鸡。

“查清了。”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放,“你们屯一个姓王的,赶集的时候在布摊上说

了三回。被人追问,她就说‘我是听别人说的’。”

林秀禾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跟经理说了。”老赵擦着手,“经理说,往后你这鸡,只要能保证两样,就长

期收。”

“哪两样?”

“一,每批出栏前检疫,单子随车带。二,量要稳,一个月不少于四十只。”

“四十只,我一个人养不出来。”

“那是你的事。”老赵笑了,“你脑子活,自己想。”

她背着空笼子走出巷子。

街上有人骑自行车,车铃一路响。她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前站了一会儿,看见里

头摆着一个小闹钟,圆的,红色的外壳,七块五。

她没买。

回村的路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在路边的土坡上坐了会儿。

四十只一个月。现在棚里只有二十来只,还有一半是老鸡。

要凑够四十只,得再进一批鸡仔,还得有个像样的棚。

钱,手里有一百一十块。盖一个棚,少说三十。进一百只鸡仔,十三块。

她拿树枝在地上算,算完,把树枝折了。

坡底下,刘婶正挑着一担水往上走,看见她,把担子放下。

“秀禾,回来了。”刘婶笑着,“听说你鸡的事查清了?”

“查清了。”

“那就好。”刘婶擦了擦汗,“我跟你说个事。我娘家弟弟在邻县贩鸡仔,便宜,

八分一只,你要不要?”

林秀禾看着她。

刘婶的笑没变,眼睛却往她脸上瞟了一下。

第 19 章 八分一只

刘婶的弟弟叫刘三,在河湾屯贩鸡仔。

“八分一只,我跟他讲好了。”刘婶挑着水桶,桶里的水一晃一晃,“你要一百

只,八块。”

“集上一毛三。”

“集上是贩子转手。”刘婶说,“我弟弟直接从炕房拿,便宜。”

第二天,林秀禾跟着刘婶去了河湾屯。

河湾屯在一条河边,河滩上种着柳树。刘三家在村西头,院里摆着二十几个竹

笼,笼里挤满鸡仔。

刘三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到嘴角,笑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往上挑。

“嫂子来了。”他往笼子里一指,“随便挑。”

林秀禾蹲下去,把手伸进笼子。

鸡仔一摸,她心里就有数了。这批苗不齐,大的大,小的小,有几只腿软,站

不直,还有两只眼睛糊着。

“混苗。”

“混苗也是苗。”刘三说,“八分钱,你还想咋。”

“你这苗,是哪几个屯收的?”

刘三笑了一下,那道疤挑起来。

“嫂子懂行。”

“我不懂行。”她说,“我懂赔钱。”

她挑了五十只,一只一只过手,挑完,把笼子往边上一推。

“五十只,四块。”

刘三收了钱,忽然凑近了些:“嫂子,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说。”

“这苗你拿回去,别说是我这儿出的。”他往刘婶那边看了一眼,“就说你自家亲

戚的。”

“为啥?”

“我这苗便宜,屯里人知道了都来要,我就供不上。”刘三把笼子提到她跟前,

“你养得好,人家问你苗哪儿买的,你就说亲戚。你的名头响了,我的苗也好卖。”

林秀禾把笼子提起来。

“我的名头,不借人。”

刘三的笑停在脸上。

回村的路上,刘婶挑着空担子跟在旁边,说话比来时多。

“秀禾,你这人就是实。”她说,“刘三那人,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婶,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刘婶走了几步,又说,“你这鸡越养越多,往后送县城,一个人跑不

过来。我闲着也是闲着,帮你跑一趟,挣个脚钱。”

林秀禾把笼子换了个肩。

“婶,我跑得过来。”

第 20 章 合伙

半个月后,副食店的老周来找她。

老周四十来岁,管着县城副食店的鸡蛋收购。他骑车到坡下,把车支好,站在

院里不走。

“林秀禾,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跟你们屯的刘婶,合伙了?”

她把手里的簸箕放下:“谁说的?”

“她自己说的。”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个月二十,她挑了四十斤鸡蛋来,

说是你跟她的合伙生意,往后鸡蛋都由她送。我看她挑的蛋成色不错,就给了她一

个月的单子。”

林秀禾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柳树屯,林秀禾、刘氏,鸡蛋四十斤,二元四

角。

“这蛋是她的?”

“她说你们两家的蛋放一块儿。”

“我的蛋,我自个儿送。”林秀禾把纸叠起来,“我跟她没合伙。”

老周的脸沉下来:“那我这一个月的单子,给错了人?”

“单子上的蛋,收了吗?”

“收了。昨天又送了三十斤。”

“钱给了?”

“给了。”

林秀禾把纸还给他。

“钱你按她说的给了,蛋你也收了。这一个月,算你跟她做的生意。”她说,“从

下个月起,我的蛋我自己送。她要是再来,你别挂我的名。”

老周推着车走了,走的时候骂了一句:“这两个女人,一个比一个精。”

她端着簸箕站在院里。

簸箕里是刚挑出来的破壳蛋,破了九个。

那碗豆角,刘婶家的那个粗瓷碗,还在灶台后头的架子上。

第 21 章 还碗

她把那个碗洗干净,用布擦干,端着去了刘婶家。

刘婶家在屯子东头,三间房,院里拴着一头驴。她正蹲在院里给孩子补裤子,

见她进来,脸上先是一僵,随即笑开。

“秀禾来了,碗还记着。”

“碗是碗,事是事。”

林秀禾把碗放在她脚边的板凳上。

“婶,你跟老周说,咱俩合伙。”

刘婶手里的针停了。

“我……我那不是帮你跑腿嘛。”

“跑腿,得先跟我说。”林秀禾说,“你没跟我说,拿我的名去挂单子。老周问

我,我说没这回事。”

刘婶把裤子往腿上一放,站起来。

“秀禾,你这人怎么这么独?”她声音抬起来,“我一个妇道人家,三个孩子,男

人在窑上一年回不来两趟。我挣个脚钱怎么了?我又没拿你的蛋!”

“你拿的是我的命。”

“名能当饭吃?”

“名能当饭吃。”林秀禾说,“我这名,是我一只鸡一只鸡养出来的。去年冬天我

鸡死了十九只,全屯的人都看着。我现在能往县城送货,靠的就是这个名。”

院子里安静了。

刘婶的男人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她们,又缩回去。

“行。”刘婶把针插在裤腰上,“你的名金贵,我不沾。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

的。”

林秀禾转身出了院门。

走出十几步,刘婶在后头补了一句。

“林秀禾,你记着,人不能太独。太独了,风一来,没人替你挡。”

她没回头。

第 22 章 认路

入冬,天短。

一趟县城来回三十里,她天不亮走,天黑透回。

第三趟,小宝跟上了。

他不识路,但走一遍就记得。哪个路口有棵歪脖子柳树,哪家门口拴着一条黄

狗,哪个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他全记在心里。

“姐,这巷子进。”

“对。”

“前头有狗。”

“绕那边。”

到饭店后门,老赵正忙。小宝把笼子放在墙根,蹲着守,一动不动,守了两个

钟头。

老赵从后厨出来,看见他还在那儿蹲着,笑了。

“这孩子,稳当。”

“他怕鸡跑了。”

“鸡在笼里,跑不了。”

“他怕人拿。”

老赵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几笼鸡,然后把小宝叫进后厨,给了他一个白面

馒头。

小宝不吃,攥在手里,等她来。

她卸完货,看见他手里攥着馒头站在后门口。

“咋不吃。”

“给你。”

“我吃过了。”

“那你带回去。”他说,“给陈奶奶。”

她接过馒头,掰了一半塞回他手里。

回去的路上,走到干河沟,她停在坡上歇脚。

“小宝,明天姐要在家干活,你一个人能把鸡送到不?”

小宝站在她旁边,看着前头的路,看了很久。

“能。”

“路记得?”

“记得。出屯,往东,过干河沟,上大桥,第二个路口拐,看见红漆门就是。”

“要是有人问你呢?”

“不问。”他说,“我不说话。”

她笑了,笑到一半,鼻子酸了一下,转过头去。

第二天,公社兽医站在大队部办养殖户培训。

一间屋子,坐了二十来个人,都是各屯养鸡养猪的。讲台上摆着一块小黑板,

陆砚拿粉笔在上头画图。

“鸡瘟,学名叫新城疫。”他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得了就是死,死得快。防的

办法就一条:别让外人进棚,别让外面的鸡进来,垫草勤换,水勤换。”

底下有人问:“那要是屯里已经有鸡死了呢?”

“隔离。”陆砚说,“一棚一棚分开,人不串棚,工具不串棚。发现蔫的,立刻挑

出来,单独关。”

他讲完,从讲台上下来,走到林秀禾这边。

“你来了。”

“来了。”

“你那棚,二十来只?”

“七十多。”

他停了一下:“七十多?”

“三批。”她说,“大的快出栏,小的刚进。”

“三批养在一个棚里?”

“一个棚,隔了三道篱。”

陆砚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在她面前的本子上画了一个图。

“三道篱不够。”他说,“大鸡小鸡的抵抗力不一样,一批出事,三道篱挡不住。

你得分棚,至少两个。”

“盖棚要钱。”

“旧仓房呢?”他说,“你们大队不是有几间空着的仓库?”

她抬起头。

第 23 章 五十块

腊月初,张老太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林建国跟在后头,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棉

花。

“秀禾。”张老太进门就坐下了,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你大哥家那

房,地基打了,砖买了一半,钱不够了。”

“差多少?”

“五十。”

屋里没点灯,腊月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白。

“娘,我上个月挣了三十六。”她说,“这个月鸡还没出栏。”

“你有存款。”

“存款要进鸡仔。”

“进鸡仔的钱,挪一挪。”

林秀禾坐在桌边,手放在桌面上,指头敲了两下。

“娘,”她说,“你上回说要三十,我说没有。这回要五十。”

“这回是借。”张老太说,“盖了房,收了秋,就还你。”

“借,就打条子。”

张老太没吭声。

林建国在门口动了动,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秀禾,”他终于开口,声音闷,“哥……哥不借了。”

“你闭嘴。”张老太回头。

“我不借了。”林建国又说了一遍,“我回去跟翠兰说,房先不盖。”

张老太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拍得很响。

“你这话,回去自己跟你媳妇说。”

林建国低着头,走了。

张老太在门口站着,背对着她。

“秀禾,你大哥这个人,软。他媳妇骑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敢吭声。”她说,“你

要是连他都不帮,这个家就散了。”

“娘,这家的梁,是你在撑。”林秀禾说,“你撑的时候,把我这一份抽走了,给

他盖了三间瓦房。现在他要盖第四间。”

第 24 章 借条

第二天下午,林建国一个人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纸是从孩子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

上毛糙。

“秀禾,哥写了个条。”

她接过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头一行是“借条”,底下一行“借秀禾五十元”,再底下

一行“明年秋后还”,最后是他的名字。

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小学生。

“哥不识字,这几个字是照着会计的账本描的。”他说,“要是不行,你重写。”

林秀禾把纸放在石板上,进屋拿了笔和一张干净纸。

她一笔一笔写:今借到林秀禾人民币五十元整,用于家中盖房,明年秋收后归

还,如逾期,按月加五元。下面是日期,借款人,见证人。

“见证人写谁?”

“谢陈奶奶。”林建国说,“她年纪大,公道。”

她拿给他看,他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我不认得。”他说,“你念一遍。”

她念了一遍。

“中。”他说,“按月加五块,中。”

他拿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在借款人后头按了个红指印。指印按得歪,边上还

蹭了一道。

她把五十块钱数出来,一张一张放在石板上。五张十块的,票面崭新。

林建国看着那五张钱,没伸手。

“秀禾,”他说,“哥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那年你男人出事,抚恤金送来,是娘收的。”他抬起头,“我在场。娘说先放她

那儿,等你用得着再给。后来盖房,钱就拿去用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她说,“送钱那天,我在屋里躺着,听见了。”

林建国的脸慢慢红起来,红到脖子。

他伸手把钱拿起来,卷成一卷,塞进棉袄里兜。

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秀禾,哥对不住你。”

腊月的风把他的棉袄吹得鼓起来。他走远了,脚步在冻硬的土路上响。

第 25 章 河西

腊月二十,河西屯出了事。

河西屯在柳树屯西边八里,那边养鸡的多。先是几户人家的鸡不吃食,蔫头耷

脑,三天后开始死鸡,一天死十几只。

消息传到柳树屯,是赶集的人带回来的。

“河西屯的鸡,一片一片地死。”有人在队部门口说,“兽医站的人都去了,穿着

白大褂,撒石灰。”

那天下午,屯里的广播喇叭响了。

“各户注意,各户注意。河西屯发生鸡病,凡本屯养鸡户,立即圈养,不许放

养,不许外来鸡只进入。发现鸡只异常,立刻报队部。”

喇叭念了三遍。

林秀禾把三批鸡分开,大鸡在东边篱里,中鸡在中间,小鸡在西边。她把每道

篱的门口都撒了石灰,鞋在门口换。

小宝拿了把扫帚,站在门口,谁靠近就拦。

傍晚,陆砚骑车来了,车后架上绑着一桶石灰,还有两瓶药。

“河西屯的确诊了。”他把桶提下来,“新城疫。”

“传得快?”

“快。”他说,“一户发病,整屯都危险。你们屯离得近,得防。”

“怎么防?”

“三样。”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不许外人进棚。二,你的鸡不许出屯。三,每

天早晚各看一遍,蔫的立刻挑出来。”

“挑出来怎么办?”

“单独关。别杀,先观察。”他说,“有时候是受了凉,不一定是病。”

他蹲在篱边,往棚里看了看。

“你这三道篱,隔得开?”

“隔得开。”

“水呢?”

“三个水槽,分开的。”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能防住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看命。”他说,“也看人。屯里要是有人慌了,乱起来,比鸡病还麻烦。”

她说不出话。

坡下传来人声。

她走到坡边往下看。

屯子里,十几个人正往这边走,有的拿着铁锹,有的空着手。走在最前头的是

屯东头的老李,后头跟着王翠兰。

第 26 章 围棚

“林秀禾!”

老李站在坡下,仰着头喊。

“下来!有话跟你说!”

她把院门关上,走到坡边。

“说吧。”

“河西屯的鸡全死了!”老李的嗓子发紧,“你这一棚鸡,跟河西屯就隔八里地。

你要是不处理,传过来,全屯的鸡都得完!”

“我这鸡没病。”她说,“兽医站的人刚走。”

“兽医站的人说没病就没病?”后头有人喊,“河西屯前几天也说没病!”

人越聚越多。有人从家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麻袋,有人端着盆。

王翠兰站在人堆边上,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都清楚。

“她这个鸡,天天往县城送。人来人往,谁知道带回来啥。”她说,“要我说,趁

早处理了,一只不留。”

“对!处理了!”

“杀了埋了!”

有人已经往坡上走。

林秀禾站在坡边,脚底下是那条上坡的土路,一步也没退。

“谁上来,我报公社。”

“报公社?”老李笑了,“公社让你养,可没让你害全屯!”

“我这鸡,检疫单在这儿。”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十一月的,五只,

全部阴性。”

“十一月!”有人喊,“现在是腊月!”

周正从人堆后头挤进来,帽子歪了,喘着气。

“都站住!”他把手一抬,“河西屯的事,兽医站已经在处理。咱们屯的鸡,明天

全部抽检,阳性的一律处理,阴性隔离观察。谁也不能自己动手!”

“支书,等抽检完了,鸡都死光了!”

“那也不能私自动手!”周正的声音压过场上,“你们谁家没养鸡?谁家没几只?

今天你砸她的棚,明天谁来砸你的?”

人群静了一下。

王翠兰在人堆里说:“支书,她是你一手扶起来的,你当然护着她。”

周正转过头,盯着她。

“王翠兰,你去年往人家棚里撒霉谷子,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那纸上写的啥,

你自己念一遍?”

王翠兰往后退了一步,缩进人堆里。

人群松动了些,但没人走。

老李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明天抽检。可要是明天抽检说没事,后头又死鸡,这

笔账怎么算?”

“算我的。”林秀禾说。

“你算什么?你赔得起全屯的鸡?”

她站在坡边,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脸。有的慌,有的气,有的只是跟着来。

“我赔。”她说,“我这棚鸡,值二百多块。全屯的鸡要是因为我死了,我一只一

只赔。”

场上没人接话。

天已经黑了。有人把手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扔,走了。走了几个,剩下的也散

了。

王翠兰走在最后,走的时候抬起头,往坡上看了一眼。

第 27 章 停收

第二天一早,抽检的人来了。

陆砚带着两个技术员,一棚一棚抽,抽了十二只鸡的血。抽完,把管子装进箱

子,骑车往县里赶。

走之前,他把一张纸贴在她棚门口。

“隔离观察二十天。”他说,“这二十天,不许出栏,不许外人进。”

“二十天。”

“对。”

“我这三批鸡,一天吃六十斤料。”

陆砚停了一下。

“我知道。”

“二十天,一千二百斤。”

“我知道。”他说,“可这是规矩。”

他骑上车走了。

上午十点,老赵的口信到了。捎信的是饭店的一个学徒,骑着车来的,站在坡

下喊。

“林姐!赵师傅说,这半个月先别送了!县里通知,全县活禽暂停上市,饭店一

律不收!”

她站在坡上,看着那个学徒。

“半个月?”

“说半个月,也可能一个月。”学徒抹了把脸,“赵师傅说,让你挺住。”

学徒走了。

她进棚,把食槽一个一个添满。

鸡在棚里抢食,抢得咯咯叫。东边那批大的,已经长足了,再不出栏,一天多

吃一天料。中间那批半大,小的那批还在长。

她蹲在棚门口,把账算了一遍。

手里的钱,二十八块。缸里的麦子,三百斤。三批鸡,七十来只,一天吃二十

四斤料。

二十天,四百八十斤。缸里三百斤,差一百八十斤,三十二块四。

她把算盘在心里打了三遍,每一遍都是这个数。

晚上,陈奶奶端着一盆红薯进来。

“我听说了。”

“嗯。”

“我这有两百斤棒子。”老太太把盆放在灶台上,“你拿去。”

“奶奶,那是你的口粮。”

“我一个人,一天吃半斤。”陈奶奶说,“两百斤,我吃一年。”

“那也不能拿。”

“我不能拿?”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去年埋死鸡那晚上,我在屋里坐

着,听见你哭。你没出声,就那么坐着。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要是倒了,这屯子

里就没人站着了。”

林秀禾低着头,看着那盆红薯。

“奶奶,”她说,“我接。”

第二天,公社的通知下来了。

一张油印纸,贴在队部门口:全屯畜禽登记,凡有异常,一律处理。底下盖着

三个章。

周正站在纸前,抽了半包烟。

第 28 章 那一夜

傍晚,兽医站的车又来了。

陆砚从车上下来,脸色不好。

“河西屯,扑杀完了。”他说,“一百三十七户,一只没剩。”

场上围了些人,都听见了。

“那我们屯呢?”老李问。

“抽检结果明天出。”陆砚说,“阴性的,隔离二十天。阳性的,处理。”

“要是明天出不来呢?”

“出不来就等。”

“等一天,鸡多一天病!”有人喊。

“谁说的?”陆砚抬起头。

“我说的!”老李往前一步,“河西屯就是因为等,才死光的!”

人群开始躁。

有人拿起石头,往坡上扔。石头砸在院墙上,砸下一块土。

林秀禾站在院门口。

“今晚不杀,”老李喊道,“明早我们自己上来!”

“对!明早来!”

人散了。走的时候,脚步很重,土路上的石子被踢得乱滚。

夜里九点,周正来了。

“秀禾,明天结果要是阴性,我顶着。”他站在院里,帽檐压得低,“要是阳性—

—”

“阳性我自己杀。”

“你下得去手?”

“下得去。”她说,“我自己的鸡,我自己杀。别人动,不行。”

周正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走了。

十点,陆砚又来了。他把车停在坡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个药瓶。

“这是消毒水。”他说,“今晚把棚门口再撒一遍。”

“嗯。”

“还有,”他停了一下,“明天结果,我亲自去县里拿。拿到就往回赶,中午之前

到。”

“来得及?”

“来得及。”他说,“我骑快些。”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别的。

“林秀禾。”

“嗯。”

“你今晚睡一会儿。”他说,“我在这儿守。”

“你守?”

“我是兽医站的人。”他说,“他们不敢动手。”

她看着他。

“陆砚,”她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把药瓶放在石板上。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把鸡当活物养的人。”他说,“别人养鸡是养钱。”

他走到坡边,把自行车横在路中间,坐在车后架上,背对着院子。

那一夜,她没睡。

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几张纸:备案表,检疫单,分家文书。小宝坐在她

旁边,抱着膝盖,眼睛一直睁着。

后半夜,坡下有脚步声,很轻,踩在冻土上,一步一停。

小宝把她的手攥住了。

“姐。”

“别出声。”

脚步声走到半坡,停住。

停了一会儿,又往回走,走得很慢。

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坡下有人说话。

“回去吧。那兽医在。”

“兽医算个啥。”

“公社的车也在。”

脚步声远了。

东边的天亮起来,白得像一张纸。

她站起来,把那几张纸拿在手里,走到鸡棚门口,一张一张贴在门板上,浆糊

是昨晚调好的,冻得有点稠。

“小宝。”

“嗯。”

“烧火。”她说,“煮料。”

第三卷 疫病与仓房

第 29 章 阴性

中午十一点,陆砚回来了。

自行车骑得飞快,车链子哗啦响,到坡下没停稳就跳下来,手里举着三张纸。

“阴性。”他喘着,“十二只,全部阴性。”

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

她把纸接过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见“阴性”两个字,印章红得刺眼。

“那隔离——”

“二十天照旧。”陆砚把车支好,“你这一棚保住了,可屯里还有三户。”

“哪三户?”

“老李家,屯西头赵家,还有刘三娘家。”

她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老李家几只?”

“抽了六只,三只阳性。”

坡下,老李已经听见了。

他拿着一把铁锹站在自己院门口,脸涨得通红。

“凭啥?”他冲着坡上喊,“凭啥她的没事,我的有事?我们两家的鸡,就隔一条

路!”

“隔着一条路,隔不隔人?”陆砚走下去,“你家的鸡放养,一天到晚在屯里跑。

她家的鸡圈着,三道篱分开,门口撒石灰。你自己想想。”

“我不懂那些!”老李把铁锹往地上一戳,“我就知道我的鸡要没了!”

下午三点,兽医站的车来了,穿着白大褂的人进了老李家的院。

鸡一只一只抓出来,装进麻袋。老李的媳妇蹲在院里哭,哭得直不起腰。

老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麻袋被扔上车。

车开走的时候,他转过头,冲着坡上喊了一句。

“林秀禾!你这命硬!谁挨着你谁倒霉!”

坡上没人应。

第 30 章 二十天

二十天,一千二百斤料。

她手里二十八块钱。缸里三百斤麦子。

腊月二十四,她去了公社粮站。

粮站的院子里堆着粮包,麻袋上印着“议价”两个字。管事的坐在磅秤后头,一

边抽烟一边打算盘。

“议价麦子,一毛八一斤。”

“我买三百斤。”

“五十四块。”

“我先付二十,剩下的——”

“不赊。”管事的把算盘一推,“粮站不赊账,谁来都一样。”

她站在磅秤前,没动。

回到家,她把炕席掀开,把蓝布包取出来。

布包里除了钱,还有一个用红布裹着的东西。

她把红布打开。

一块手表。上海牌,男式,表带是黑皮的,皮子裂了口。表盘上有一道划痕,

是那年他下窑的时候,被砖角蹭的。

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声很小。

她坐在炕沿上,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了县城。

供销社旁边有个修表摊,摊主是个老头,戴着放大镜。他接过表,翻过来看了

看背面,又拧开后盖。

“上海牌,全钢,走得准。”他抬起头,“四十。”

“四十五。”

“四十。”老头把表放下,“这表带该换了,我给你换条新的,四十。”

她把表推过去。

老头从抽屉里数出四张十块的,放在柜台上。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钱的时候停了一下。

“同志,”老头说,“这表是你男人的?”

“嗯。”

“戴了几年?”

“三年。”

老头把钱往她这边推了推。

“拿去吧。表我给你留着,一个月内,你拿四十五来赎。”

她把钱收起来,转身出了门。

手腕是空的。

粮站的麦子买回来了。三百斤,加上陈奶奶的两百斤棒子,撑到正月初十。

正月初十,二十天期满。

兽医站的人来复检,抽了十只,全部阴性。解封的单子盖了章,贴在棚门口。

第二天,她送第一批出栏。

三十五只,一百零七斤。

老赵在秤上过了三遍,抬头说了一句:“你这批鸡,比别人的重半斤。”

“喂得久。”

“喂得久费料。”老赵打算盘,“九毛一斤,九十六块三。给你九十七。”

她从后门出来,手里攥着九十七块钱。

天还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她走到供销社旁边那个修表摊,把四十五块

钱放在柜台上。

“赎表。”

老头从抽屉里拿出那块表,表带上已经换了新的黑皮。

“给你上过油了。”

她把表戴在手腕上,表带有点大,晃。

“能改小?”

“能。”老头拿锥子扎了个孔,“往里边戴两格。”

表贴在手腕上,凉的。

第 31 章 命硬

正月里,柳树屯的人见了她,绕道走。

绕了半个月,慢慢有人上门。

先是屯西头的赵家。赵家老太太拎着半袋红薯干,站在院门口不进。

“秀禾,我家那鸡,还剩八只。”她说,“你那法子,能不能教我?”

“啥法子?”

“你棚里那三道篱,那石灰,那水槽分开。”

林秀禾把红薯干推回去,带她去了仓房。

“三道篱,是分批隔的。石灰撒门口,进出换鞋。水槽一天一换。”她说,“还有

一样,鸡蔫了立刻挑出来,别混在大群里。”

赵家老太太记不住,她回屋拿了个本子,撕下一页,用铅笔画了三个方框,写

上“一棚”“二棚”“三棚”。

“拿回去照着弄。”

赵家老太太捏着那张纸走了。

后来又有两家来问。

也有人不来,站在井台上说闲话。

“她那鸡活下来,是命硬。”有人说。

“可不是。”王翠兰挑着水桶走过来,“她男人死在窑上,那年才二十六。她一个

人带着个累赘,越过越旺。你们说,这命是不是太硬了?”

井台上的人都笑。

林秀禾正挑着水往这边走。

她把水桶放下,走到井台边。

“王翠兰。”她说,“我男人死在窑上,塌方,三个人埋在里头。一个是他,一个

是东头老周家的儿子,一个是窑上的技术员。技术员是外乡人,姓什么我都不知

道。”

她把水桶重新挑起来。

“你说我命硬,那这三个人都是我克的?”

井台上没人说话。

王翠兰把水桶往前一送,桶里的水晃出来,泼在自己脚上。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话,最伤人。”林秀禾说,“你在集上随口说我鸡有病,我半个月的鸡

卖不出去。你在井台上随口说我命硬,我弟弟在屯里走一趟,人家孩子往他身上扔

石头。”

王翠兰的脸涨了。

“谁扔的?我没让扔。”

“你儿子扔的。”林秀禾说,“昨天下午,小宝回来,棉袄后头一个泥印子。他没

跟我说,是我看见的。”

王翠兰把水桶往地上一蹲。

“你还要怎么样?”

“我不要怎么样。”林秀禾说,“我只要你闭上嘴。”

第 32 章 三间仓房

出了正月,周正带她去看大队的旧仓房。

仓房在屯子南头,三间,一字排开,砖墙,瓦顶,门前是一片空地。原来存

粮,包产到户后队里没那么多粮,就空下来了。

“屋里潮。”周正推开门,一股霉味,“底下得垫砖。”

“能租?”

“能。”他说,“一年三十块,签合同,队部盖章。”

“我租。”

“想好了?一年三十,雨水冲了瓦,你自己修。”

“想好了。”

周正把门框上的蜘蛛网扫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着。

“秀禾,我问你句话,你别恼。”

“你问。”

“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弟弟,摊子铺这么大。”他抽了一口,“万一哪天撑不住了

呢?”

“撑不住就缩回去。”

“缩回哪儿?”他往坡下那间土坯房抬了抬下巴,“你那房,塌了半边了。”

“缩回一只鸡。”她说,“一只鸡也能下蛋。”

周正笑了,把烟在门槛上摁灭。

“行。这话我记着。”

合同是手写的,一张纸,写了租期三年,一年三十,不得转租,不得改建。周

正签了字,她按了手印。

出了队部,屯东头开小卖部的站在门口,叼着烟。

“支书,集体的房,凭啥给她?”

“她给钱。”周正说,“一年三十,队里进账。你要租,也三十。”

“我租那干啥。”

“那你说啥。”

小卖部的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走了。

三间仓房,她用了两天收拾出来。

底下垫了三层砖,地上铺干草,墙上用石灰刷了一遍。每间房门口挂一块木

牌,牌子上是小宝用铅笔描的字:一棚,二棚,三棚。

字描得歪,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第 33 章 分棚

搬进仓房那天,屯里来了七八个人看。

一百二十只鸡,分三棚。一棚是快出栏的大鸡,四十二只;二棚半大,四十五

只;三棚是刚进的小鸡,三十三只。

小宝管二棚。

他不识数,认脸。他把二棚的鸡一只一只抓出来,看一遍,再放回去。第二天

早上再看一遍。

第三天,他抓出一只。

“姐,这个。”

那是一只半大的母鸡,站在地上,一条腿往外撇。

“啥时候有的?”

“昨天没有。”

她接过鸡,摸了摸腿,没摸出断。她把它单独关进一个小笼,喂了三天,第四

天,鸡能站直了。

“腿软。”她说,“缺东西。”

“缺啥?”

“不知道。”她想了想,“回头问陆砚。”

小宝把那只鸡放回棚里,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陈奶奶开始管账。

她把一个旧账本翻出来,订上,每天记:进料多少,出栏多少,卖多少钱,花

多少钱。老太太眼睛不好,字写得大,一行占三行。

“奶奶,你歇着,我记。”

“你记你的,我记我的。”陈奶奶把笔帽咬在嘴里,“两个人记,错不了。”

头一夜,她睡在仓房里。

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一条褥子。三棚的鸡在墙角挤成一片,偶尔有一只动

一下,草响一声。

她睁着眼,看着房梁。

房梁是旧的,上头留着一道道麻绳勒过的印子,是当年挂粮包留下的。

“姐。”小宝在二棚那边喊。

“嗯。”

“这房,不漏。”

“不漏。”

“比以前那房好。”

“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鸡叫得踏实。”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没答。

第 34 章 五十个蛋

三月,她动了孵鸡的念头。

一棚的鸡出栏,空下来。空一天就是一天的租。她想,不如自己孵苗子,苗子

卖给屯里的人,一只一毛五。

陆砚听了,从包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农家养鸡》,油印的,纸发黄,封面上的字掉了半个。

“站里发的,我有一本。”他翻到中间,“炕孵,二十一 天。头七天三十九度,中

间七天三十八,后七天三十七。每天翻蛋两回。”

“三十九度咋量?”

“体温计不行。”他说,“站里有温度计,我借你一支。”

他第二天送来一支温度计,玻璃管,红液柱,插在一个木盒里。

她留了四只公鸡,二百多只母鸡下的蛋,挑了五十个大的。

蛋摆在炕上,铺一层棉被,蛋一个一个摆好,上面再盖一层。

头三天,温度上不去。炕烧得太热,蛋烫手。她把炕洞的火压小,把蛋挪到炕

梢。

第七天照蛋,手电筒蒙上一块布,一个一个照。

五十个蛋,照出十一个没受精。

剩下三十九个。

第十四天,又照出一遍,死胎四个。

二十一天满,出壳。

那天她守了一夜。头一只蛋裂开,是一只黄绒绒的小脑袋,顶了半天,把壳顶

开,湿漉漉地趴在那儿。

天亮的时候,出了三十二只。

死在三只,还有四只没出。

“三十二。”她拿笔记下,“五十个蛋,三十二只鸡。”

“成活率不够。”陆砚看了一眼本子,“站里的大炕房,能到八成。”

“我这是小炕。”

“小炕也能到七成。”他说,“蛋摆得太密,中间的温度和边上差两度。下次分两

批,隔十天进一次蛋,温度就好控。”

她把他说的话记在本子后头。

第二天,邻屯来了个人,站在仓房门口问:“听说你这儿有苗卖?”

第 35 章 彩礼

四月,大伯家的房又停了。

停工的原因,是没钱买瓦。

那天下午,张老太带着林小勇来了。

林小勇十九,个子高,瘦,穿着一件他爹的旧夹克,袖子长出一截,手缩在里

头。

“秀禾,”张老太进门就说,“小勇秋天要娶媳妇,人家要彩礼一百二。家里凑了

七十,差五十。”

“娘,上个月你才拿五十盖房。”

“上个月是上个月。”张老太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这回是彩礼钱。彩礼钱要是

凑不上,这门亲事就黄了。”

林小勇站在旁边,眼睛看着地。

“小勇,”林秀禾问,“你自己想咋办?”

林小勇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他看了他奶一眼,“我听我奶的。”

“你听你奶的,你奶让你来要钱,你就来要。”她说,“你自己咋想的?”

林小勇的嘴张了张。

“我……我不想。”他声音很小。

张老太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我奶,”林小勇把袖子往上拉了拉,“我在屯里听人说,二婶的鸡,一年能挣好

几百。我自己能干活,我不想白要。”

院子里静了。

张老太的手在裤子上停住了。

林秀禾看着林小勇,看了一会儿。

“小勇,”她说,“你要钱,我不给。你要活干,我有。”

“啥活?”

“我这仓房,一天要清三遍粪,要拌料,要挑水。”她说,“一天一块二,管一顿

饭。你干不干?”

林小勇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奶……”

“你奶的事,你自己回去说。”林秀禾说,“活在这儿,干不干你定。”

第 36 章 十二块钱

林小勇第二天就来了。

他是偷着来的。天刚亮,从屯子东头绕到南头,进仓房的时候,帽子压得低。

“二婶。”

“来了。”她把一把铁锹递给他,“先把三棚清了。”

他干了一上午,汗水把夹克浸透。中午吃饭,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得很

快。

“慢点。”

“我奶要是知道我来,得打我。”

“那你回去别让她知道。”

“瞒不住。”他抬起头,“屯里人嘴快。”

第十天,王翠兰找上门了。

她站在仓房门口,看见儿子在里头推车,脸一下子白了。

“小勇!你出来!”

林小勇把车停下,手扶着车把。

“娘。”

“你在这儿干啥?”

“干活。”

“干啥活!你是我儿子,你跑她这儿来干活,你让全屯的人咋看我们家?”王翠

兰走到车边,抓住他的胳膊,“回去!”

“我不回。”

“你——”

“我干十天了,挣十二块。”林小勇把手甩开,“娘,这钱是我自己挣的。”

王翠兰的手停在半空。

“十二块。”她重复了一遍。

“一天一块二。”林小勇说,“二婶管饭。”

王翠兰站在车边上,脸上换了几次颜色。

最后她转过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停住。

“林秀禾。”

“婶。”

“你行。”王翠兰说完,走了。

端午节前一天,林秀禾切了两斤肉,用油纸包了,让林小勇捎回去。

“给我奶?”

“给你奶,也给你爹娘。”

晚上,林小勇回来,油纸空了。

“我奶收了。”他说,“没说啥,就坐在灶台边坐了半天。”

“你娘呢?”

“我娘把肉切了,剁了一半包了饺子。”他笑了笑,“另一半她放起来了,说留着

给我爷上坟。”

第 37 章 一本册子

五月,陆砚来修棚。

仓房的瓦被风掀了两片,他自己爬上去,把瓦挪正,用泥抹了缝。下来的时

候,裤腿上沾了一片泥。

“你这棚,通风口留少了。”他站在二棚门口,指着墙,“夏天热,鸡容易闷。在

这面墙上开三个口,巴掌大,白天开,晚上堵。”

“开了墙,鸡跑。”

“拿瓦片挡。”

她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去,眼睛落在她手上。

她手心里两个泡,一个已经破了,皮翻着。

“咋弄的?”

“搬砖。”

他把碗放下,从包里摸出一小团棉花,拧开一个酒精瓶。

“手伸出来。”

她把右手伸过去。棉花压在破口上,先是凉,接着是一阵刺疼。她的手指蜷了

一下,没抽回去。

他换了一块棉花,把边上的土擦干净,动作很慢。

“你这手,比鸡值钱。”他说。

“鸡能卖钱。”

“手不能卖。”

他把棉花收起来,把瓶子拧紧。

他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封面上印着《畜禽防疫手册》,比上回那本厚。

“站里新发的,我多领了一本。”

她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陆砚。”

“嗯。”

“你家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

“在外县。”他说,“柳河那边的。”

“家里还有谁?”

“没人了。”他把手里的泥在裤子上抹掉,“我爹娘走得早。一个姐,嫁到外地去

了。我念的是农校,分到兽医站,先在河西待了三年,去年调到你们公社。”

她点头。

“你呢?”他问。

“我娘家在山西那边。”她说,“我爹娘也没了。小宝是我弟弟,从小烧坏了,说

话慢。我十七那年带他出来,二十嫁到柳树屯。”

“你男人——”

“窑上塌方。”

他把册子往她手里推了推。

“这上头有一章,讲鸡的常见病。”他说,“你不识字?”

“识一些。”

“识一些就够。”他说,“看图。”

那天傍晚,他骑车走的时候,陈奶奶站在自家院门口,拄着拐,看着他的背

影。

“这后生不错。”老太太说。

“人家是公社的人。”

“公社的人也是人。”陈奶奶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养

鸡的。”

“奶奶。”

“我不说了。”老太太笑了笑,转身进门,“饭在锅里,自己去盛。”

第 38 章 一张条子

六月,公社又来人了。

还是吴同志。这回他带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关于柳树屯林秀禾占用集体土地的

举报”。

“有人举报你占了大队的仓房,没办手续,也没交钱。”他把纸放在石板桌上,

“有这回事?”

“有合同。”

“拿出来。”

她进屋,从木箱底下翻出那张手写合同,纸角磨圆了。

吴同志接过,看了三遍,又看了看末尾的章。

“一年三十,交了?”

“交了。队部有收据。”

“收据呢?”

“在周支书那儿,队部账上。”

吴同志把合同还给她,从包里拿出笔,在一张表上写了几个字。

“合同是队部跟你签的,手续上没问题。”他说,“可这仓房是集体资产,租给个

人,得报公社备案。你们大队没报。”

“那现在报。”

“现在报。”他把表推过来,“填这个。承租面积,用途,期限,年租金。填完我

带回公社,盖章。”

她接过表,一笔一笔填。

填到“用途”那一栏,她停了一下,写了三个字:养鸡。

吴同志把表收起来。

“林秀禾。”

“嗯。”

“你这人,事儿太多。”他把包扣上,“去年是举报你无证经营,今年是举报你占

地。我一年往你这儿跑三趟。”

“都是我”

“不是你。”他打断她,“条子不是你自己递的。”

她抬起头。

“我在工商所干了十二年。”吴同志说,“一年往一个屯跑三趟,我就得看看是谁

在递条子。”

他把包背起来,往坡下走。

走了几步,回头。

“这仓房,你好好用。”他说,“手续我给你办利索了。往后谁再递条子,我一看

名字就知道该不该来。”

第 39 章 数门锁

七月的一个午后,小宝从屯里回来,一进门就站在她跟前。

“姐。”

“咋了。”

“她在数。”

“谁?”

“大伯母。”小宝说,“她在仓房外头站着,看门。看一会儿,走两步,又回来。”

林秀禾放下手里的料勺。

“数啥?”

“锁。”小宝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两下,“两个锁。她看这个,看那个。”

仓房的门锁是新换的,两把,一把在里面,一把在外头挂着。

“啥时候?”

“晌午。你去地里那会儿。”

她走到仓房门口,蹲下去看地上的土。

土面上有几行脚印,来回走了七八趟,脚尖都在对着门。

门框的木头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拿指甲抠的。

她把小宝叫过来。

“从今天起,晚上你睡二棚。”

“嗯。”

“门从里头锁,外头那把锁别挂。”

“为啥?”

“挂外头,人家一撬就开。你在里头锁,他得先把你弄开。”

小宝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从供销社买了一个铃铛。

铜的,拳头大,摇一下响得刺耳。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把铃铛放在柜台上,问她:“买铃铛干啥?家里有小

孩?”

“挂门上。”

“挂门上?”

“防人。”

姑娘愣了一下,把钱收了,没再问。

小宝把铃铛挂在仓房门内侧的把手上,绳子系得短,谁推门,铃铛就贴着门板

响。

“这样行不?”他问。

“行。”她说,“响了你别喊。”

“不喊?”

“别喊。喊了,人就跑了。”她把门闩给他看,“你先把这个插上,再从后门出

去。”

小宝点了点头,把门闩插上,抽出来,又插上,练了三遍。

铃铛挂了三天,没响。

第四天夜里,响了。

第 40 章 铃铛

那天夜里闷,没有风。

小宝睡在二棚的草垛上,身上盖着一件旧棉袄。铃铛挂在门内侧,绳子系在把

手上。

半夜,铃铛响了一声。很短,像是被手按住了。

小宝睁开眼。

他没有动。他躺在草垛上,听着。

门外有人。有人在推门,推得很慢。门板蹭着门槛,一声一声。

他坐起来,脱了鞋,走到门边,把手按在门闩上。

门闩是铁的,插着。他在里头又插了一遍,把绳子绕上。

然后他从后门出去。

仓房后头有一道小门,出去就是屯子南头的那条土路。他赤着脚,跑到队部,

砸门。

“周支书!周支书!”

周正披着衣服出来,鞋都没穿好。

“咋了?”

“有人偷鸡。”

“谁?”

“不知道。”小宝说,“在仓房里。”

周正抄起手电,又去隔壁敲陆砚的门。陆砚住在队部后头的一间宿舍,睡得

浅,一敲就出来。

三个人往南头跑。

跑到仓房外头,门开着一条缝。

手电照进去。

王翠兰蹲在一棚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麻袋,麻袋里是鸡,六只,挤在一起,翅

膀露在外头。

她脸上全是土,头发散了一绺,回头看见手电光,整个人僵住。

“别动。”周正说。

王翠兰把麻袋往地上一放,站起来。

“我……我来看看。”

“看鸡,带麻袋?”

“我……”

“把手伸出来。”

她把手伸出来。手上有油,是撬锁的时候沾的。

小宝站在旁边,赤着脚,脚上全是土。

“姐。”他说,“我给姐说。”

“说啥?”

“她昨天也来过。”小宝说,“我看见了。她拿石头,试锁。”

王翠兰的脸在手电光里,一抽。

第 41 章 一巴掌

第二天上午,队部开大会。

不在打谷场了,在队部门口的空地上。天热,人站得散,都躲在树荫里。

王翠兰站在中间,头发随便扎了一下,脸没洗。

“偷了几只?”周正问。

“六只。”她说。

“撬锁,半夜进人家的棚。这叫什么?”

没人答。

“这叫偷。”周正把手里的纸拍在桌上,“去年撒霉谷子,写了保证书。今年撬锁

偷鸡。”

“我赔。”王翠兰说。

“赔是赔,罚是罚。”周正说,“六只鸡,按市价,十五块。队里罚你二十。另

外,赔偿人家锁钱、误工,算五块。”

“四十块。”王翠兰抬起头,“我上哪儿弄四十块。”

“那是你的事。”

林建国来了。

他是从地里被叫回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他走到人前头,站住,看着王翠

兰。

“你偷的?”

“我……”

“你偷的。”林建国又问了一遍。

王翠兰低着头,没说话。

林建国抬起手,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声音很响。树荫下的人都站直了。

“这一巴掌,替你打。”林建国的手在抖,“我林建国这一辈子,没打过人。我

软,我窝囊,我让你骑在头上。可你不该去偷。”

王翠兰捂着脸,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我图啥?”她喊,“我图啥!你娘偏心,家里啥好处都往她那院拨!我嫁到你们

家十六年,我图啥!”

“你图啥,我知道。”林建国说,“你图好日子。我也图。可好日子是自己挣的,

不是从人家棚里偷的。”

他转过身,对着周正。

“支书,这事我认。四十块,我出。”

“你出得起?”

“出不起我借。”林建国说,“我林建国,从今天起,跟她分锅吃饭。”

王翠兰的哭声停了一下。

“你说啥?”

“分锅。”林建国说,“东屋归你,西屋归我。地里的活我自己干。”

场上没人说话。

日头很高,晒得人睁不开眼。

林建国把帽子戴上,转身走了,走出空地,走上土路,没回头。

第 42 章 跪

那天夜里,有人敲门。

不是敲,是拍了三下,很轻。

林秀禾拉开门。

张老太站在门外,身后跟着林小勇。

月光底下,老太太比上个月瘦了一圈。她把蓝手绢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

膝盖一弯,跪下去了。

“娘!”

“你别扶我。”张老太跪在地上,仰起头,“秀禾,娘求你一件事。”

院子里,小宝从炕上下来,站在门后头。

“你大伯母,明天要罚款,四十块。你大伯要跟她分锅。”张老太的声音发颤,

“这一家子,就算散了。你大伯那个人,软了一辈子,这回是真伤心了。”

“娘,你起来。”

“我不起来。”张老太把手绢往地上一按,“你听我说完。你放她一马。罚的四

十,娘替她出。她往后要是再动你一根鸡毛,我打断她的腿。你大伯也不分锅了,

一家人还能过。”

林秀禾站在门里,没有让开。

“娘,”她说,“去年她撒霉谷子,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让我放她一马,我放了。

今年她撬我的锁,偷我的鸡,你还让我放。”

“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回我给你跪下。”张老太说。

坡下有人站着。

不知谁家先听见了动静,接着是脚步声,接着是几个人影。月光下,坡下已经

站了一排人,不出声,都往这边看。

林秀禾的手扶在门框上。

“娘,你跪着,我就得应。”她说,“全屯的人都看着。你这一跪,我要是说个不

字,明天全屯都说林秀禾逼死婆婆。”

“我不逼你。”

“你跪着就是逼我。”

风从坡下刮上来,把院门口的干草吹得响。

坡下有人喊:“秀禾,扶你婆婆起来!”

跟着又是一声,两声,喊成一片。

她站在那里,脚底下是自家门槛,一步没跨出去。

第四卷 站稳脚跟

第 43 章 三条

她蹲下去,扶住婆婆的胳膊。

“娘,你起来。跪着说不成话。”

张老太不起来。

“你不应,我不起。”

林秀禾松开手,站直了。

“那你就跪着听。”

坡下的人往前挪了几步。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石板桌上的碗还没收,碗边晾

着半个窝头。

“第一,”她说,“罚款二十,从宽。钱她自己出,分两个月交,我不代她出,你

也不许替她出。”

张老太抬起头。

“第二,明天当着全屯的人,她自己说。说清了她干了啥,说清了她往后不干

啥。写保证书,按手印,队部存一份,我手里存一份。”

“第三——”

她停了一下。

“一年之内,她不许进我这仓房半步。从仓房门口到坡下这条道,她走对面那

条。一年里她要是再来一回,我不报队部,直接报公社。”

院里没有声音。

“娘,你替她应,就这三条。”她说,“应了,你起来。不应,你跪到天亮,我也

不改。”

张老太跪在地上,手按着那块蓝手绢,按了很久。

“我应。”她说。

林小勇把她扶起来。老太太的膝盖上是土,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

“秀禾,”她说,“你这三条,比打她一顿狠。”

“打她一顿,她记三天。”林秀禾说,“这三条,她记一年。”

张老太把蓝手绢拍干净,塞回袖口。

坡下的人一个一个散了。有人走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第 44 章 当众

第二天上午,队部门口。

王翠兰站在人前头,头发扎得齐,衣裳换了干净的。她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印

子,是昨天那一巴掌留下的。

“说。”周正把纸放在桌上。

王翠兰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我昨儿夜里,撬了仓房的门,偷了六只鸡。”

声音很小。

“大声。”

“我撬了仓房的门,偷了六只鸡!”她喊出来,嗓子破了,“我不该偷!我认罚!”

喊完,她站在那里,肩膀往下塌。

树底下没人笑。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有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老李在人堆里说了一句:“去年我家八只鸡,一只没剩。我骂过她命硬。”

他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

“今天我不骂了。”

王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周正把纸往桌上一拍。

“认罚,写条。往后谁再动人家的鸡棚,队里不调解,直接报公社。”

他转过头。

“秀禾,你说两句。”

林秀禾摇了摇头。

“我说不出口。”

“啥意思?”

“我要说的,去年说过了。”她把那张保证书叠起来,“她按了手印。这张纸管不

管用,不在纸上,在队里。”

周正把帽子往上推了推。

“管用。”

“还有。”周正说。

“往后我不进她的仓房。”王翠兰低着头,“一年里我不去。再去,她报公社,我

认。”

老会计把保证书递过去,她按了手印。

红指印按得歪,边上蹭了一道。

散场的时候,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没说话。也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

林秀禾站在桌子另一头,一直没说话。

王翠兰走的时候,从她跟前过。

“林秀禾。”

“嗯。”

“你等着。”

“我等着。”

第 45 章 上工

八月,林建国来上工。

他来得早,天没亮就到了仓房门口,拿着一把扫帚站着。

“秀禾,我干啥?”

“先把三棚的粪清了。”

“中。”

他一天干十个小时,中午吃一顿饭,吃完接着干。他不说话,也不歇,一车粪

推到坡下的粪堆,回来再推。

干了十天,她数了十二块钱给他。

他接过钱,一张一张数,数完塞进兜里。

“秀禾。”

“嗯。”

“我那五十块,我攒着还。”他说,“一个月还五块,十个月还清。”

“行。”

“还有,”他停了一下,“翠兰那二十块罚款,加上赔人家的鸡钱和锁钱二十,一

共四十,她自己交。我不替她交,娘也不许替她交。”

“我知道。”

九月,张老太来过两回。

头一回是送饺子。她端着碗站在院门口,没进。

“刚出锅的,给小宝。”

“娘,进来坐。”

“不坐了。”她把碗递过来,“锅里还煮着。”

第二回是中秋前,她拎着一小袋白面来,放在石板上就走。

林秀禾追出去。

“娘。”

张老太站住。

“你这面,我收。”她说,“可我不能老收你的东西。”

“我给的,你就收着。”张老太背对着她,“我没别的意思。”

老太太走了。走得慢,肩膀有点塌。

那天晚上,林小勇没走。

他坐在仓房门口的砖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二婶。”

“说。”

“我想跟你学养鸡。”

“学这个干啥?”

“挣钱。”他抬起头,“我不想像我爹那样,一辈子在别人手底下干活,挣一天一

块二。”

“养鸡累。”

“我不怕累。”

“养鸡赔钱的时候,你撑得住?”

林小勇想了一会儿。

“撑不住也得撑。”他说,“我总不能一辈子等着人家给。”

第 46 章 台账

九月,小宝开始记账。

他不识字,画杠。一只鸡画一道,十只画一个圈。陈奶奶教他写数字,从一写

到十,写了一个月,写成。

账本是他自己的,一个旧本子,封面上贴着一条胶布。

“一棚,四十二。”

“二棚,四十五。”

“三棚,三十三。”

他每天早晚各数一遍,数完在纸上画。

有一天早上,他数完,抬头。

“姐,少三只。”

“三棚少?”

“少三只。”

“跑出去了?”

“门关着。”

她进棚找了一遍,没找着。三棚的鸡都在,挤在墙角,一只只数过去,确实是

三十。

“咋少的?”

小宝蹲下去,沿着墙根摸。

摸到墙角,他停住了。

墙根底下有个洞,洞口有鸡毛。

“这儿。”

那是仓房原来的排水口,砖头塌了一块,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洞。鸡从洞里钻出

去,外头是一条排水沟。

她把洞堵上,用水泥抹了。又从沟里抓回两只,第三只没了。

“记住这个洞。”她说。

小宝拿了一块石头压在水泥上,压完站起来。

“姐。”

“嗯。”

“料不对。”

“啥不对?”

“闻着。”他把手伸到料槽边,抓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酸的。”

她走过去,抓了一把。

料是她昨天拌的,棒子面掺麸子,加剁碎的野菜。她闻了一下,没闻出来。

“酸?”

“底下。”小宝把手插进料槽,从底下掏出一把,“底下捂了。”

那一把料捏在手里,成团,指缝里渗出一点水。

她把整个料槽倒空,底下的料已经捂了两天。上面是干的,下面是湿的。

那天晚上,她把料槽全部翻过来晒,把湿料铲出去埋了。

第二天,陆砚来巡检,她把这事说了。

他去料槽边看了一趟,回来在本子上记了两行。

“他啥时候闻出来的?”

“昨儿早上。”

“你啥时候知道的?”

“今儿早上。”

陆砚把本子合上。

“他这个鼻子,”他说,“比我站里那台仪器好使。”

第 47 章 好后生

十月,邻县的禽贩老王来收苗。

老王四十来岁,秃顶,说话的嗓门大。他开着一辆三轮,车斗里放着十几个竹

笼,在仓房门口停下。

“林秀禾?听说你这儿有苗?”

“有。”

“多少?”

“一百二十只。”

“看看。”

她把三棚的苗赶到院里的空地上。鸡苗一地,黄的绒,跑得乱。

老王蹲下去,随手抓了一只,摸了摸胸脯,掰开嘴看了看,又放回去。

“行。”他说,“一毛五,我全要。”

“一毛六。”

“一毛五,我拉走,不挑。”

“一毛六,你挑。”

老王笑了:“你这人,一分一分地抠。”

“苗是我一炕一炕孵的。”

“行,一毛六。”老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不过我得说一句,你这苗匀。

我收了五个屯的苗,就你这批个头齐。”

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宝蹲在院角,一只一只把苗往笼里赶,赶一只,数一下,嘴里念着数。

“这孩子谁家的?”

“我弟弟。”

“他干啥呢?”

“分拣。”

老王看了半天。

“他手稳。”老王说,“赶鸡不伤翅膀。”

这话在屯里传开了。

过了几天,有人见了小宝,不再有人拿他当笑话,改口叫“小宝”。

再往后,屯东头一个老太太在井台上见了她,说:“你家小宝,是个好后生。”

林秀禾把水桶换了个肩。

“他是。”她说。

那天傍晚,小宝从棚里出来,手上沾着料,脸上也沾了一块。

“姐。”

“嗯。”

“老王说,我手稳。”

“我听见了。”

“我姐说,”他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鸡不会说话,人得替它看。”

她站在仓房门口,看着他。

第 48 章 一千块砖

腊月,她算了账。

一年下来,卖鸡、卖蛋、卖苗,进项一千二百多。除去料钱、租钱、工钱,剩

三百八十。

三百八十块,够盖三间砖房。

开春,地化冻,砖价落下来,四分五一块。她去了砖窑。

一千块四十五块,运费八块。她又买了一千块,凑了两千。

砖窑在屯子北边,窑顶上冒着白烟。

管窑的是个老会计,姓孙,坐在窑口的凉棚底下打算盘。

“四分五。”

“我买两千块。”

“四分二。”

“四分。”

“四分一,两千块我给你送到屯口。”

“四分。”她说,“剩下那一分,我给你拉两车土,垫窑道。”

老孙的算盘停了。

“你这人,做买卖不嫌丢人。”

“我缺钱。”

“缺钱也不能一分一分地抠。”

“一分钱能买两个鸡蛋。”

老孙笑了,把算盘一推。

“行,四分。明天拉。”

第二天,两窑砖拉到屯口,卸在路边。她和小宝一块一块往坡上搬,搬了半

天,手上磨出泡。

搬完,砖码在院里,码成一垛。小宝绕着砖垛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最上头那

块。

“姐,红的。”

“窑里烧的,都红。”

“咱那房,是黄的。”

“往后也是红的。”

匠人老孙是屯西头的,六十岁,干了四十年,砌墙不用线,眼睛一看就直。

“三间,一明两暗。”老孙蹲在地上画图,“墙砌二四的,前后留窗,上头起脊。”

“多少钱?”

“工钱一百二,管三顿饭。”

“中。”

拆土坯房那天,来了不少人看。

房顶的麦秸先揭下来,一捆一捆码在院里。墙是用镐刨的,刨一下,土块往下

掉,扬起一片灰。

林秀禾站在院门口,看着。

小宝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墙刨到一半,露出里头的炕。炕坯已经塌了半边,黑乎乎的。

她走过去,蹲在炕边,把手伸进炕洞里。

炕洞深处有一块砖是松的。她把砖抽出来。

砖后头有个洞,洞里空着,只有一点蓝布的碎边。

她把手抽出来,拍了拍。

“姐,找啥?”

“没啥。”她说,“找个旧东西。”

第 49 章 上梁

上梁那天是四月十八,天晴。

梁是榆木的,两根,抬了六个人。老孙在梁上系了红布,梁抬上去的时候,底

下放了一挂鞭。

鞭响完,孩子们一拥而上抢糖。糖是水果糖,一斤二两,撒了一地。

老孙站在梁下,手里举着瓦刀,仰着头喊了一句:

“上梁上梁,日子红亮!梁正柱直,年年有余!”

底下有人应了一声“好”,接着是一片笑。

张老太站在人堆后头,弯下腰,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糖,用手绢擦了擦,放进

棉袄兜里。

林秀禾看见了,没说话。

匠人开始上瓦。瓦是青瓦,一片压一片,压到房脊,拿泥抹了缝。

张老太站在人堆后头。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斜襟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一碗面,面上

卧着两个荷包蛋。

林秀禾从人堆里出来。

“娘。”

“上梁的面。”张老太把篮子递过来,“你吃。”

“你吃。”

“我吃过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

小宝从房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串东西。

是一串干辣椒,红的,用麻绳串着,串了二十来个。

他搬了个梯子,靠在梁上,爬上两级,把辣椒串挂在梁的正中间。

挂完,他下来,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看。

“姐。”

“嗯。”

“挂上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挂上了。”

“够得着。”他说。

她没听懂,转过头看他。

小宝伸手指着那串辣椒。

“以前那房,梁上也有。”他说,“你躺着,伸手够,够不着。”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串红辣椒。

风从门口进来,把辣椒串吹得晃了一下。

第 50 章 一个圈

一九八八年五月,她办了一件事。

七户人家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纸上还写了三条:

一,苗由鸡场统一供,一毛五一只,比外头便宜一分。

二,料按场里的方子配,场里代买,不加价。

三,成鸡场里统一收,八毛五,随行就市,跌了按保底八毛。

底下一条是:谁家鸡出了病,立刻报场里,不许瞒,不许往外卖。

纸上按了七个手印。

头一个来的是赵家老太太,第二个是屯东头的老李。

老李来的时候,站在门口不进。

“我去年骂过你。”

“骂过。”

“我这人嘴臭。”

“我知道。”

“我家那八只鸡,全死了。”老李低着头,“我媳妇哭了两天,说这日子没法过。

今年我想再养二十只,跟你一个方子养。”

“进来吧。”她说,“按规矩来。”

第七个是刘婶。

她来得最晚,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搓。

“秀禾。”

“婶。”

“我去年……那事,是我不对。”刘婶说,“我拿你的名,是我不该。”

“嗯。”

“我今年想跟着你干。我家里三个孩子,男人在窑上一年回不来两趟。”

“跟着干,得按规矩。”

“啥规矩?”

“苗、料、回收,都按纸上写的。还有一条,”她看着刘婶,“我的名,你别再用

了。”

刘婶的脸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她把手印按在第七个名字旁边。

红指印一个挨一个,纸上有点挤。

第 51 章 调令

六月,陆砚来了。

他来得比平时晚,自行车推到坡下,人坐在车后架上,没上来。

她正在院里拌料,看见他,把料勺放下。

“咋不上来?”

“上来。”

他走上来,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站里下了调令。”他说,“调我回县里,七月初走。”

她手里的料勺在盆沿上磕了一下。

“回县里干啥?”

“兽医站总站,做检疫。”他说,“算是调上去。”

“那好。”

“好啥。”

“县里比公社强。”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日头偏西,院墙的影子移到门口,把料盆罩住了一半。

她弯下腰,把料勺捡起来,继续拌。

勺子在盆里转了两圈,慢下来。

“你这调令,啥时候下的?”

“前天。”

“前天就下了,你今天才来?”

“前天我没敢来。”

“为啥不敢?”

“怕你问我一件事,我答不上来。”

“啥事?”

“问我愿不愿意留下。”

料勺停在盆里。

“林秀禾。”

“嗯。”

“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有点僵。

“你这儿,缺人不缺?”

院子里,一棚的鸡在叫,二棚的鸡在应,叫成一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盆里的料。

“缺一个懂防疫的。”

“我不是来打工的。”

“那你是来干啥的?”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

“我说不清。”他说,“我就是觉得,我这三年,走得最踏实的那条路,是从公社

到你这坡上这条。”

第 52 章 试一年

她把他让进仓房,两个人站在二棚门口。

鸡在里头刨地,一只跳上料槽边,被她伸手赶下去。

“陆砚,”她说,“我这日子,你看得见。一个弟弟,说话慢,一辈子得有人带

着。一个鸡场,成了今天这样,明天不知道啥样。我这个人,也不会说话,不会来

事,屯里人说我独。”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

“我问,是因为我知道。”他说,“我不知道的是,你愿不愿意。”

她把料勺靠在墙上。

“我男人死了三年。”她说,“我没想过这事。”

“我不催你。”

“我也不用你催。”她抬起头,“你要留下,就试一年。一年里你在场里管防疫,

工钱按天算,一天一块五。一年完了,你要是还想留,咱再说。”

陆砚笑了一下。

“一天一块五。”

“嫌少?”

“不少。”他说,“比我站里挣得多。”

“那你答应了?”

“答应了。”

他伸出手。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把手伸过去,握了一下。他的手上有茧,掌心凉。

松开的时候,他把那张调令从兜里掏出来,撕成两半,撕成四半,扔进灶膛

里。

火苗舔上去,纸边卷起来,发黑。

“你这是干啥。”她说。

“留着没用了。”

那天下午,他把自行车推到仓房后头,拴在柱子上。

“车放这儿。”他说,“我以后走路来。”

“十五里。”

“我走得动。”

她把一把钥匙放在石板上。

“后屋的。夜里鸡闹,你去看看。”

他拿起钥匙,捏在手心里。

第 53 章 一九八八年的秋

一九八八年秋,鸡场的院子里晒着玉米。

三间仓房扩成了五间,新盖的两间是砖的,墙上抹了白灰。院门口挂着一块木

牌,牌子上写着“柳树屯养鸡场”,字是陆砚写的,写得方方正正。

陈奶奶搬过来了,住东厢那间小屋。

她的老屋漏雨,去年冬天塌了一角。林秀禾去接她的时候,老太太坐在炕上不

肯走。

“我住了一辈子。”

“塌了。”

“塌了也住。”

“奶奶,”林秀禾蹲在炕边,“你不走,我天天来给你送饭。你要是走了,我天天

回来看看这屋。”

陈奶奶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自己提着包袱出来了。

小宝长高了。

他这一年长了半头,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他还是说话慢,但慢得有条

理,一句一句,能说清一件事。

“姐,三棚的鸡,今儿早上有一只不吃食。”

“挑出来了?”

“挑出来了。单独关着。”

“为啥不吃?”

“不知道。”他说,“看着不像病。可能是抢食抢不着。”

“那就单独喂两天。”

他点头,转身去了。

陆砚在仓房后头那间空屋里支了一张床。

门是旧木板钉的,钉得歪。他在门板上写了一个“陆”字,写得方方正正。

“你住这儿?”她问。

“省十块钱房租。”

“场里有工钱。”

“工钱存着。”他说,“存够了,我盖间房。”

“盖哪儿?”

“你这院里的地,能批给我一块不?”

她没答,进屋把一床旧棉被抱出来,放在他床上。

“夜里凉。”

这个月,小宝自己跑了两趟县城。

路熟,狗熟,人也熟。过干河沟的时候他知道哪块石头松,走大桥的时候他知

道桥中间有一块板子响。老赵见了他就喊“小宝师傅”,后厨的学徒给他留一个馒

头。

张老太来过一回。

她站在新房的院门口,仰着头看那三间砖房,看了很久。

“这房,盖得比你大伯家的好。”她说。

“娘,进来坐。”

“不坐了。”她把手里的一小袋红枣放在门槛上,“你大伯家那房,去年冬天才收

的尾。瓦是赊的,还欠着钱。”

“小勇跟我说了。”

“小勇现在跟你干,一个月拿三十多。”张老太说,“他娘不吭声了。她现在一天

到晚在院里坐着,也不串门。上集买布,布摊的老板不赊了,只收现钱。”

老太太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秀禾。”

“娘。”

“你这日子,过起来了。”

第 54 章 清明

清明那天,她上了三座坟。

头一座是男人的。坟在屯子北边的坡上,土包不高,前头一块水泥碑,碑上刻

着“林建军之墓”。

她把坟头的草拔了,压了三张纸,摆了一碗饺子。

“建军,”她说,“房盖了。小宝长高了。今年鸡场出了三千多只鸡。”

她把坟头的草拔干净,拔到石碑边上的时候,手指被草叶划了一道,渗出血

丝。

“你那块表,我卖过一回。”她把手腕抬起来,表带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卖了

四十,买粮。后来挣了钱,又赎回来了。修表的老头给我换了条带子,改了两个

孔。”

风把纸吹得响。

“你娘今年七十了。”她说,“她身子还行,就是腿不好,走路慢。你哥跟她媳妇

闹过一回,分了锅,去年又合了。合了就合了,日子还得过。”

“你娘还是那个样。”她说,“你哥跟她媳妇分锅过了一年,去年又合了。合了就

合了,日子还得过。”

她把手伸出来,摸了摸碑上的字。

手腕上戴着那块表,表带是新的黑皮,改过两个孔,戴得正好。

第二座坟是她爹娘的,在山西那边,隔着几百里,她两年回不去一趟。她在坡

上朝着西北的方向压了三张纸。

第三座坟,是那间旧土坯房的地基。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走了。

回家的路上,小宝跟在她后头,手里拎着空篮子。

“姐。”

“嗯。”

“你哭不?”

“不哭。”

“你眼睛红。”

“风大。”

第 55 章 市里来人

一九八九年三月,县供销社的农产品公司来了人。

来的是个姓徐的科长,四十多岁,戴眼镜,穿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上衣口袋

里插着两支笔。

他在鸡场院里转了一圈。

棚看过了,墙敲过了,通风口也伸手试了风。走到料槽边,他蹲下去,抓了一

把料,摊在手心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这里头有麸子。”

“有。”

“还有啥?”

“剁的野菜。夏天是灰灰菜,冬天是干红薯藤。”

“豆饼呢?”

“买不起。”

徐科长把手心的料抖掉,站起来拍了拍。

“我那个市场,客户认肉。鸡胸要厚,皮要薄。”他说,“你不喂豆饼,长得慢。”

“慢就慢。”她说,“我这鸡,四个月出栏,一斤九两的胸。”

“别人三个月。”

“三个月的不经炖。”

徐科长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你这个人,跟我以前见的养殖户不一样。”他说,“人家跟我谈价,你跟我谈

鸡。”

他走到院门口,才说那三个条件。

“林秀禾,我们公司在市里有个市场,要活鸡。”他说,“一个月三百只,你能不

能供?”

“三百只。”

“对。”

“我现在一个月出一百二。”

“那就得扩。”徐科长说,“我们给九毛二一斤,比县里高七分。可有三个条件。”

“你说。”

“一,检疫证明随车走,每批都要。二,运输得跟上,市里离这儿四十里,活鸡

颠不得,你自己想办法。三,供货得稳,一个月三百只,少一只都不行。”

她把这三个条件在心里过了一遍。

“徐科长,”她说,“一个月三百只,我得再盖两间棚,再进三百只苗。这得三个

月。”

“三个月我等。”徐科长说,“可这三个月里,我得看见你在动。”

“你在哪儿看?”

“我一个月来一趟。”

他走了以后,陆砚从棚里出来。

“三百只。”他说,“你现在的苗,一个月出一百二十。三个月后要出三百。”

“我知道。”

“还得有车。”

“我知道。”

“你打算咋办?”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土路。

“先把路修了。”她说。

第 56 章 挖人

路还没修,人就来了。

四月,临县来了个姓孟的。

孟老板四十来岁,穿西装,头发抹了油,开着一辆小货车,车斗里装着饲料

袋。他把车停在屯口,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林老板。”

“我不是老板。”

“都一样。”他笑着,“我姓孟,在临县办了个养殖场,两千只的规模。”

“你来干啥?”

“来跟你做个买卖。”他说,“你这七户,我出九毛五收他们的鸡。”

“我出八毛五。”

“我知道。”孟老板说,“我还给他们供料,比你便宜五分。苗我一毛二。”

“你这是挖我的户。”

“买卖嘛。”他把手一摊,“人家愿意卖给谁,卖给谁。”

他走了以后,第二天,屯东头的老李就来找她。

“秀禾,临县那个姓孟的,给我九毛五。”

“你去卖。”

“我……”

“你去卖。”她说,“我不拦。可我那张纸上写着的,是八毛五。你卖给他,就是

退伙。”

“退了有啥?”

“退了以后,我这苗你不进,料我不给你配,鸡病了我不上门。”

老李低着头,两只手在裤腿上搓。

“九毛五,一只鸡多三毛。我二十只,多六块。”

“六块。”她说,“你自己算。”

第三天,老李没退。

第五天,有三户退了。

头一户是屯西头赵家。老太太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按了手印的纸,进门就

放在桌上。

“秀禾,我退了。”

“为啥?”

“我儿子说,九毛五,一只多一毛。”她低着头,“我老了,拗不过他。”

“行。”林秀禾把纸拿起来,在上头划了一道,把她的名字划掉,“苗你手里还有

多少?”

“二十只。”

“二十只,你养到出栏,我按八毛五收。”

老太太抬起头:“我退了,你还收?”

“退了,这二十只还是从我这儿拿的苗。”她说,“收完这一批,往后你自己买

苗。”

老太太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

“秀禾,我……”

“回去吧。”她说,“鸡该喂了。”

第二户、第三户来的时候,她一样划了名字,一样把手里那批鸡收完。

三户走了,院里剩下四户的牌子。

老李没退。他来问了一趟价,回去想了两天,第三天早上来上工,什么也没

说。

赵家老太太退了伙,但每天早上还是来场里看一趟,站在门口看一会儿,就

走。

第 57 章 让一分

退了三户,剩下四户。

夜里,她坐在仓房的灯下算账。陆砚坐在对面,小宝坐在门槛上。

“三百只一个月,四户供不上。”陆砚说,“你得自己出大头。”

“我自己出两百。”她说,“四户出一百。”

“那四户凭啥跟你?姓孟的给九毛五。”

她把笔放下。

“我让一分。”

“让一分就是八毛四,你赔。”

“我不赔。”她说,“我的料是自己配的,一斤比外头便宜三分。我的苗是自己孵

的,一只便宜两分。我让一分,还挣。”

“那四户呢?”

“我给他们八毛五,姓孟的给九毛五。”她说,“可姓孟的料贵五分,苗贵三分。

一只鸡四个月,吃十二斤料。五分钱一斤,就是六毛。苗贵三分。他一只鸡多给三

毛,扣掉六毛三,倒赔三毛三。”

陆砚抬起头。

“你早算过了。”

“我算了三遍。”

第二天,她把四户叫来。

“我不涨你们的价。”她说,“我给你们一样东西。”

“啥?”

“我的苗,你们赊。出栏再给钱。”

四户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赊?”

“赊。”她说,“按手印,签个字据。出栏那天,从鸡钱里扣。”

赵家老太太第一个按了手印。

“我信你。”老太太说,“去年我八只鸡,你教我三道篱,我活下来六只。”

老李第二个。

按完手印,他站在那儿,搓着手。

“秀禾,我那天说九毛五……”

“过去了。”她说,“你要走,我不拦。你要留,就按纸上的来。”

五月初,她把屯口那段土路修了。

三百块钱,拉了三车炉渣,铺在半里长的路上,压平。屯里出工,一天二十个

人,干了五天。

路修好那天,下了一场雨。雨落在炉渣上,渗下去,路面上没有泥。

第 58 章 土路

一九八九年六月十六,第一批市里的货发出去。

三百只鸡,装了二十个笼,笼子码在一辆借来的拖拉机上。检疫证用塑料布包

着,压在笼子底下。小宝坐在车斗最后头,一只手扶着笼子。

车开出土路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走过那段炉渣路,走过屯口那棵老槐树,拐弯,不见

了。

陆砚站在她旁边。

“这一趟,能挣多少?”

“一百八。”

“下一趟呢?”

“三百只,一个月一趟。”

“再往后呢?”

她没答。

院里的鸡在叫。陈奶奶在西厢门口择菜,择一把,往盆里扔一把。

张老太从坡下上来,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是新摘的豆角。

“秀禾。”

“娘。”

“小勇说,市里的车走了。”

“走了。”

“那你往后,是不是更忙了?”

“忙。”

张老太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条新铺的炉渣路。

“这路,铺得好。”她说,“下雨不踩泥了。”

她把豆角放下,走了两步,又回头。

“秀禾,你大伯家那房,我想拆了重盖。”

“咋了?”

“瓦是赊的,钱还不上。人家来要了三回。”张老太低着头,“我想着,把房卖

了,还账。”

林秀禾把篮子提起来。

“娘,这豆角我收下。”她说,“房子的事,晚上我过去,咱算算账。”

张老太点了点头,往坡下走。

走到半坡,她站住了,回过头。

“秀禾。”

“嗯。”

“当年分家,我要是不逼你那一回……”老太太说到一半,停了,“算了。”

她走了。

傍晚,小宝从市里回来,脸上晒得红,衣服上沾着鸡毛。

“姐。”

“送到了?”

“送到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徐科长写的,说明天给钱。”

她接过纸,看了看,叠好塞进兜里。

“姐。”

“嗯。”

“市里那个市场,比县里大。”小宝站在院里,两只手在裤子上擦,“门口有卖冰

棍的,有卖布的,还有一个摊子,卖活鱼。”

“你想去?”

“我想。”他说,“我想把咱的鸡,卖到更远的地方。”

陈奶奶在西厢门口喊了一声:“吃饭了。”

四个人坐在门槛上吃面。面里卧着鸡蛋,是陈奶奶下午煮的。

陆砚吃到一半,抬起头。

“明天我去县里,把检疫证的事跑一趟。”

“跑得下来?”

“跑得下来。”他说,“就是得早起。”

“我跟你一块儿起。”

“你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她说,“鸡五点就叫。”

陈奶奶在旁边笑了一声,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院门口的炉渣路在夕阳底下泛着白。坡下的屯子里,炊烟一根一根往上起。

她看着那条路。

路尽头,一辆车正往这边开,车斗里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人,头发抹得油亮。

车停在坡下,孟老板从车斗里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黑皮包。

“林老板。”他笑着,“我这次不是来挖人的。”

“那你来干啥?”

“我来跟你合伙。”他把皮包举起来,“我那个场子,两千只的规模,缺一个懂行

的。我出钱,你出方子,县里开个大孵化厂。干不干?”

她没有立刻答。

院里,小宝正把最后一笼鸡往车上搬。陆砚蹲在新棚的墙根,拿瓦刀抹通风口

的缝。陈奶奶在西厢门口择菜,择一把,往盆里扔一把。

“我这儿,得跟人商量。”她说。

“跟谁商量?”孟老板笑,“你是这场子的当家人。”

“我是。”她说,“可这场子不是我一个人的。”

孟老板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看了一圈,把皮包抱回怀里。

“那我等你话。”

“你等。”

车走了。坡下那条炉渣路在夕阳里泛白,一直通到屯口那棵老槐树。

小宝走过来,手上还沾着鸡毛。

“姐。”

“嗯。”

“咱家现在有多少只鸡?”

“五百多。”

小宝想了想。

“够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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