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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6:23

第1章 八两银子买我十二年,我在楼里装了十二年傻

我的身契上写着八两银子。

锁在赵四娘的樟木匣子里,压在最底下。

十二年,我只见过第二眼。

那次她翻匣子找阿棠的契,顺手把我的带出来,又塞了回去。

楼里最贱的姑娘,卖身价也有四十两。

我最贱。

赵四娘说,这叫命。

我叫十七。

不是排行,是身契上的号。

听雪楼开楼到今年,一共压过十六张契。

走了九个,死了两个,剩五个。

五个都比我贵。

一

我在后院弹琴。

弹了十二年,还是那把旧琴。

漆掉了一半,露出里头的桐木。

我爹说过,桐木出好声。

我弹得不好。

第三弦永远差半分。

客人听不出来,赵四娘听得出来。

“十七,你这手是废的。”

“是。”

我应一声,接着弹。

第三弦我从不按实。

指头搭上去,虚着。

出来的音就闷。

闷音的琴,卖不上价。

卖不上价的姑娘,没人点。

没人点的姑娘,一年能省三百多支蜡烛。

这是我自己算的。

楼里点曲,一支蜡烛二十文。

姑娘上厅,蜡烛记在客人账上。

曲子点得越多,蜡烛烧得越快。

阿棠一晚上烧十七支。

我一晚上烧两支。

一支给客人看清我的脸。

一支照着我的手指头。

剩下的时间,我坐在廊下。

廊下的灯是公中的,不算钱。

一年三百六十夜。

十二年,我替她省了七千多支。

楼里有个活,叫陪坐。

陪坐不唱曲,只坐着倒茶。

一晚上三十文。

一年有一百八十晚是陪坐。

陪坐的人,我记名字。

谁喝了几盏,谁摸了我的手,谁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我都记。

纸上的字很小。

小到要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二

我会记账。

这件事没人知道。

楼里的账房姓孙,六十岁,手抖。

他写不动了,就把流水交给我抄。

我抄了六年。

六年,每个月二百三十七笔。

一笔也不许差。

孙账房说,十七这丫头,手稳。

他不知道我怎么识的字。

入楼第二年,楼里买进来一个落第的秀才。

秀才姓陆,住了四十一天。

他教我认字。

一天六个。

四十一天,二百四十六个。

够用了。

后来他没钱了,走了。

走之前给我留了一本旧账。

账上没字,都是空的。

我就往那本空账上写。

写到第十一本,纸没了。

第十二本,我把纸裁薄的。

一张裁成两张。

他不知道我另抄了一份。

另抄的那份写在粗纸上。

写完烧掉。

烧完在琴腹里再记一遍。

琴腹里有弦轴的余地。

我在那儿塞了一卷纸。

纸上写年月日,写银两,写人名。

十二年,一卷纸变成三卷。

三卷纸,用一根旧琴弦捆着。

谁也不会劈开一把旧琴。

楼里还有人会弹琴。

一个叫云儿的,十七岁,弹得好。

赵四娘给她请过先生。

一月六两。

我给她调过一回弦。

调完她问,十七姐姐你怎么知道轴松了。

我说听出来的。

她信了。

三

阿棠是楼里第二贵的。

契上写一百两。

今年十九。

眼睛像浸了水的黑石子。

三月里来了个盐商。

姓吴,跑两淮的船,一年过临江十二趟。

他听了阿棠三晚的曲。

第四晚拍桌子。

“一千二百两。”

赵四娘数银子数了半个时辰。

一锭一锭往匣子里码。

码完又倒出来重数。

“阿棠,你命好。”

阿棠没说话。

走的那天早上,阿棠到我房里来。

穿了件新的藕色衫子。

袖口还有折痕。

她在我床沿坐了一会儿。

“十七,你别弹了。”

“是。”

“你弹得比楼里谁都好。”

“不是。”

她笑了一下。

眼睛红了。

“你留着那点东西。”

“别让人看出来。”

“知道了。”

她起身要走,又回头。

“你攒了多少。”

“四十二两。”

“不够。”

“我知道。”

“你要多少。”

“三百两。”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门框上有她去年用指甲划的一道印子。

“我到了吴家,托人给你送。”

“不必。”

“为什么。”

“你送一次,赵四娘就多看我一眼。”

她怔住。

过了一会儿,她把腕上一只银镯子褪下来。

放在我床头的木匣上。

“这个不算送。”

“这是阿棠给你的。”

我没推。

推了她会哭。

我把它塞进鞋底。

那年冬天,鞋底帮过我一次。

楼里的姑娘都到门口送。

赵四娘在门槛上撒了一把铜钱。

二十三个。

她说这是规矩,出门撒钱,落地生根。

我弯腰捡了两个。

一个滚到台阶下,一个卡在砖缝里。

赵四娘看了我一眼。

她没说话。

四

四月初六,赵四娘把我叫进账房。

桌上摊着一张纸。

纸上原本写着一个顾字,划掉了。

底下是十七。

那划掉的字,墨很淡。

像是很多年前写的。

她把算盘拨了三下。

“十七,你十九了。”

“是。”

“楼里不留老姑娘。”

“是。”

“八两买的你。”

“十二年饭钱,一月一两五钱,二百一十六两。”

“利钱八十四两。”

“一共三百两。”

我看着算盘。

算盘上只有二百一十六。

利钱那一栏,她是拿指头在桌面上划的。

“利钱是怎么算的。”

“按年利一分二。”

“一分二的利,十二年该是三十一两。”

“您多要了五十三两。”

赵四娘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了我一会儿。

“十七,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这个的。”

“抄账抄的。”

她把算盘往桌上一推。

珠子响了一声。

“三百两,一分不少。”

她坐下,端起茶碗。

碗沿有个缺口。

“你别觉得我狠。”

“我十三岁进楼,卖价三十三两。”

“我在楼下站了二十二年,站到腿肿。”

“三十五岁赎自己,借了二百两,还了七年。”

“这楼是我一两一两抠出来的。”

“我给你饭吃,给你地方睡,给你琴弹。”

“你十五岁那回病,我请了三个大夫,抓了十一两的药。”

“楼里死了两个,你知道怎么死的。”

“一个是打死的,一个是自己吞了金。”

“我没逼你接客。”

“我这是积德。”

“是。”

“三百两。”

“是。”

她低头写了一张纸。

写了两笔,又停下。

“十七,你别怪我。”

“不怪。”

我没走。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写完。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樟木匣子。

匣子里有十六张契。

我的在最底下。

五

四月十一,府衙的人来了。

姓宋禄,四十来岁,脸上没胡须,是衙门的经承。

每月十一,他都来。

来收平安钱,说是替知府大人收的。

一百六十两。

一年十二趟,一千九百二十两。

赵四娘每次都要骂一句。

骂完照给。

“宋爷,今年能不能少点。”

“赵妈妈,这话您说了十二年了。”

“我这是小本生意。”

“临江府三百多家铺子,就您一家在知府大人眼皮底下开。”

“您这楼里,哪年没有两个不该进来的。”

“大人替您压下去了。”

赵四娘不说话了。

宋禄拎起银子,掂了掂。

“对了,那张契呢。”

“哪张。”

“八两那张。”

“在匣子里。”

“大人说了,等她死了,或者走了,把契送回去。”

“送回去做什么。”

“烧了。”

赵四娘笑了。

“宋爷,这契烧了,我八两银子找谁要。”

“大人给您留了十二年饭钱。”

“那是我挣的。”

宋禄也笑。

“赵妈妈,您这楼能开十二年,是谁让您开的。”

“是大人。”

“那就是了。”

“您收的是钱,大人收的是人。”

“咱们各收各的。”

赵四娘把茶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宋爷慢走。”

宋禄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楼里那个十七,还活着吧。”

赵四娘的手在袖子里。

“活着。”

“弹琴那个。”

“是。”

“弹得怎么样。”

“废的。”

“那就好。”

宋禄走了。

门槛上那道被他踩出的凹,比别处深半分。

六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三更,后院有脚步声。

两个人。

一个鞋底软,是赵四娘。

一个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是官靴。

我披了衣裳出去。

从听雪楼后门到府衙,一共三百二十七块石板。

我走过两回。

一回是十二年前的冬天,脚上没鞋。

另一回想不起来了。

后墙那边是柴房。

柴房的窗纸破了个洞。

洞有铜钱大。

我把眼睛贴上去。

赵四娘站在灯下,手里捧着那个樟木匣。

匣盖开着。

宋禄从里头抽出一张纸。

纸很旧,边角起了毛。

他对着灯看。

看了很久。

“就是这张。”

“宋爷,您看清楚了。”

“上头这个顾字,是大人亲手划的。”

“划了,就作数了。”

赵四娘没接话。

宋禄把纸折起来。

“赵妈妈,明年的平安钱,免了。”

“免了?”

“大人要升了。”

“升到哪儿。”

“京里。”

赵四娘顿了一下。

“那我这楼。”

“楼还是您的楼。”

“人呢。”

宋禄看了她一眼。

“人,得清干净。”

他把那张纸塞进袖子。

赵四娘伸手拦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

窗纸的洞有铜钱大。

我数着他们说话。

一共说了四十一句。

我一句都没忘。

回房的时候,天还黑着。

我没点灯。

摸黑把琴搬上桌,拆了弦。

纸卷还在。

我添了四十一行。

写完,重新捆好,塞回去。

琴弦装回原位,音低了一分。

我明天得弹得再坏一点。

赵四娘在廊下咳了一声。

她经过我的窗。

站了一会儿。

我伏在桌上,装作睡着了。

她的脚步往东去了。

东边是账房。

账房的灯,亮到天亮。

第2章 抄我家的那个官,如今每月来楼里收一百六十两

四月十五,宋府的公子来了。

叫宋清和,二十二岁。

穿一身月白直裰,手里一把折扇。

扇骨是象牙的。

赵四娘亲自迎到二门。

“公子怎么来了。”

“父亲要进京了,我来散散心。”

“那得挑个好的。”

“不必。”

他把扇子一合。

“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弹琴的,弹得极坏。”

赵四娘愣了一下。

“有。”

“就她。”

一

我被推进东厢。

宋清和坐在窗边。

窗外一株石榴,花开得正好。

我抱着琴,站在门口。

“坐。”

“是。”

“你叫什么。”

“十七。”

“怎么叫这个。”

“身契上的号。”

他笑了一下。

“弹吧。”

我弹了一支《平沙》。

第三弦虚着。

弹到第二段,他抬手。

“停。”

我停了。

“你这弦是坏的。”

“是。”

“换了不就好了。”

“没钱换。”

他看了我一会儿。

把扇子搁在桌上。

“你这琴,值三百文。”

“是。”

“你知道我父亲一年花在你们楼里多少钱。”

“一千九百二十两。”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你怎么知道。”

“我记账。”

“一个妓子记账。”

“楼里的账房老了,手抖。”

他重新拿起扇子。

扇子开了,又合上。

“你记的账,在哪儿。”

“在心里。”

他盯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你再弹一遍。”

“是。”

我弹了。

这次我把第三弦按实了。

音是亮的。

弹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不是不会。”

“我不会。”

“你会。”

“公子听错了。”

他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我十岁那年,站在顾家门口,听一个女孩子弹过这支曲子。”

我的手指还搭在弦上。

弦是凉的。

“她弹到第二段,第三弦差半分。”

“跟你一模一样。”

二

我没抬头。

“公子认错人了。”

“我没说你。”

他把扇子插回腰间。

“我说的是顾家。”

“临江顾氏,十二年前抄的。”

“抄走白银四千七百两,田三十七顷,人口十一名。”

“男的流三千里,女的入官,活下来几个,没人知道。”

我抱着琴。

琴腹里塞着三卷纸。

“公子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随便说说。”

他走到门口。

“下个月我父亲进京,走之前要清一清临江的账。”

“你们楼,得干净。”

门开了,又关上。

我在屋里坐到天黑。

石榴花落了三朵在窗台上。

我把那三朵花收进袖子里。

我七岁那年,我爹书房里有三支笔。

大的、中等的、最小的。

最小的那支我从没用过。

我七岁,握不住。

三

那晚赵四娘叫我去账房。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册子。

“十七,你今天弹好了。”

“是。”

“为什么。”

“公子要听。”

她把册子合上。

“你在我这儿十二年。”

“我从没打过你。”

“是。”

“我从没让你接过客。”

“是。”

“我待你不薄。”

“是。”

她把手按在册子上。

“宋大人要进京。”

“走之前,要把楼里的人都清干净。”

“清干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我都得走。”

她抬起头。

“我这楼,开了十二年。”

“买过十六个人。”

“走的九个,我收过八千多两赎身钱。”

“死的两个,我赔了六十两棺材本。”

“你猜我攒了多少。”

“一千四百两。”

她的手一抖。

“你怎么。”

“楼里一年进项三千二百两。”

“出去平安钱,一年平均一千六百八十两。”

“人工、灯油、柴米、修缮,一年七百二十两。”

“剩八百两。”

“十二年,该有九千六百两。”

“可您只攒下一千四百两。”

“剩下的,您借出去了。”

她不说话了。

灯芯爆了一下。

“借给谁。”

“宋府。”

“借了多少。”

“八千二百两。”

“有借据吗。”

她把手从册子上收回去。

攥成拳。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不敢要。”

四

我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二年前那个冬天,宋禄带着人来,说要查楼里的契。”

“他一张一张看。”

“看到最后,说,楼里有个七岁的丫头,来路不明。”

“我说那是买的,八两。”

“他说,八两的契,不作数。”

“他让我补一张。”

“补完,他收走了。”

“他说这是替大人看管。”

“十二年,我一两一两攒,攒到这个数。”

“他一句话,就是八千二百两。”

“我夜里睡不着。”

“我想过我是不是傻。”

“后来我想通了。”

“我一个女人,开这种楼,我不找个官靠,我一天也开不下去。”

“八千二百两,是我买这十二年平安的钱。”

“不算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像在说一件早就定了的事。

五

我从账房出来,绕到后院。

孙账房住柴房西头。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

他在抄东西。

手抖,一笔一笔慢慢描。

我在门口站着。

“孙伯。”

他抬头。

“十七啊。”

“您抄什么呢。”

“册子。”

“什么册子。”

他把纸翻过来盖住。

“不该问的别问。”

我进去了。

在他对面坐下。

“十二年前,顾家的清册,是您抄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笔尖一滴墨落下,在纸上晕开。

“你。”

“清册上写十一名人口。”

“男五,女六。”

“女六里头,最小的那个七岁。”

“叫顾晚。”

孙账房把笔放下了。

放得很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那上头。”

屋里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歪了。

“他们把你卖了。”

“八两。”

“卖给了赵四娘。”

“是。”

他低下头。

手在抖。

“我抄过两遍。”

“第一遍是正本,报了官。”

“第二遍是副本,宋禄要我另抄一份。”

“为什么另抄。”

“因为正本上的数,跟实数对不上。”

“差多少。”

“一千一百两。”

我盯着他。

“孙伯,这一千一百两,在哪一栏。”

“在田价。”

“哪几亩。”

“北门外三十七顷,报了三十顷。”

“少报七顷。”

“七顷上等水田,一千一百两。”

“另外那七顷,谁得了。”

孙账房抬头看我。

眼睛里有红丝。

“这话我不能说。”

“您不用说。”

“我已经知道了。”

六

我回房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把琴搬到桌上。

拆弦,取纸。

在第三卷的末尾,我添了一行。

四月十五,宋清和识出《平沙》第三弦。

添完,我坐着没动。

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我七岁。

顾家十一口人,站在院子里。

雪落在我爹的肩上。

他没抖。

他说,晚晚,把琴抱好。

我抱了。

后来有人把琴从我怀里抽走。

又塞回我怀里。

因为那把琴不值钱。

值钱的东西,都写进了清册。

清册上没写这把琴。

也没写我。

我是后来才被补上去的。

补在第十一个。

七

第二天早上,赵四娘把我叫去。

她换了件衣裳。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十七,我昨晚想了一夜。”

“是。”

“宋大人清楼,是要把知道事的人清掉。”

“我不是知道事的人。”

“你是。”

她看着我。

“你昨天在账房说的那些数,我十二年都没算清过。”

“你算清了。”

“你算清了,你就危险。”

我没说话。

“我可以帮你走。”

“怎么走。”

“我给你一张路引,二十两盘缠。”

“你今夜就走,往南,别回来。”

“身契呢。”

“身契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烧给你。”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笑得很难看。

“赵妈妈。”

“嗯。”

“您借给宋府八千二百两。”

“是。”

“宋大人进京,这钱就没了。”

“我知道。”

“您要是把楼里的账摆到明处,这钱能要回来一半。”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十七,你懂什么。”

“这楼是我一两一两攒的。”

“我不会为了一个丫头,去跟知府大人对账。”

她转身,把匣子锁上。

钥匙挂回腰上。

“今夜三更,后门开着。”

“走不走,你自己想。”

八

三更,后门开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我站在门后。

手里抱着琴。

门外是三百二十七块石板。

走完,就是府衙。

再往前,是码头。

往南的船,一夜一班。

我把门推开了半尺。

风进来。

我看见了门外的影子。

两个人。

站在石阶下面,一动不动。

我把门合上。

插了闩。

闩是榆木的,一寸二分厚。

合上的一刻,我听见外头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

像是不着急。

九

第二天,楼里来了一个唱曲的老瞎子。

姓周,背着一把三弦。

赵四娘不肯收。

“楼里有琴,用不着三弦。”

“我不占地方,也不要钱。”

“我只求一晚热汤。”

他在廊下坐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我从他面前过。

他忽然开口。

“姑娘,你脚步轻。”

“轻脚步的人,都记性好。”

“我拉了四十年弦。”

“弦松了,声音就散。”

“人也一样。”

“你把弦绷得太紧,迟早断。”

“是。”

他低头拨了一下三弦。

一个音。

走了半个调。

十

后门的事,赵四娘没提。

第二天一早,她照样在堂上骂人。

骂到一半,停了。

“十七,你来。”

我过去。

她递给我一个铜钱。

“去街上买两斤盐。”

铜钱是旧的。

边上磨得发圆。

跟我袖子里那枚一样圆。

“赵妈妈,楼里盐是刘婶买。”

“今天你买。”

我接了。

出了门,街上人多。

卖鱼的、卖布的、卖糖人的。

我走到盐铺门口,没进去。

我拐了个弯。

往北。

北门里有条巷子,叫槐树巷。

巷子第七户,门上钉着一块木牌。

牌上三个字,顾宅。

我站在门口。

门是新的。

漆是黑的。

两个门环,一左一右。

其中一个,缺了半边。

十一

门开了。

出来的是宋清和。

“他手里拿着那把折扇,扇子没开。”

“我猜你会来。”

“公子怎么猜的。”

“你要是不来,我就白说了那番话。”

他侧身让开。

“进来看看。”

“不必。”

“已经不是你家了。”

他往里走了一步。

“现在姓宋。”

我抬头看那块木牌。

“宋府在城东。”

“城东是官宅。”

“这儿是私宅。”

“我父亲用我的名字买的。”

“花了多少。”

“一千一百两。”

我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

“七顷水田。”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他笑了一下。

“你这人,话太少。”

“话少的人,心里事多。”

他把门合上。

隔着门板,他说了最后一句。

“十九那天,是我父亲六十整寿。”

“楼里要出人唱曲。”

“你去。”

我站在巷子里。

巷子有十一户。

第七户的门环,缺了半边。

那半边,我小时候踢球踢掉过。

我爹罚我跪了一个时辰。

跪的那块砖,现在在门里。

我手里握着一个铜钱。

铜钱磨得发圆。

圆的这一面,我摸了十二年。

第3章 老鸨记了十二年暗账,一笔没敢要

赵四娘有一本私册。

我知道,但我从没看过。

十二年,她把楼里每一笔给宋府的钱,都记了下来。

记在一本《女儿经》的页边。

字小得要用针尖挑。

四月十七,我去找她。

“赵妈妈,我要看那本册子。”

她的手停在算盘上。

“什么册子。”

“《女儿经》。”

她抬头看我。

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您每次从东厢回来,都要翻那本书。”

“翻完就把书扣在柜上。”

“扣的位置,比别处低半分。”

“书脊压出了白印。”

一

她把书拿出来了。

从柜子最里头。

书皮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草纸。

她翻开。

一页一页。

“第一笔,崇宁十四年三月,平安钱一百二十两。”

“后来涨了。”

“崇宁十八年,一百四十两。”

“崇宁二十二年,一百六十两。”

“到今年,一百六十两,一个月都没落下。”

“一共记了多少。”

“一百四十四笔。”

“总数呢。”

“两万零一百六十两。”

她把书推过来。

“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要在寿宴上用。”

她不说话了。

手搁在桌上。

“十七,我劝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你没想清楚。”

二

她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是石榴树。

花已经谢了,结了小小的果。

“我十三岁那年,被卖进来,三十三两。”

“我在楼下站了二十二年。”

“什么叫站,你懂。”

“冬天脚冻裂,裂到见骨,我还要笑。”

“三十五岁,我攒了二百两。”

“我跪在当时的妈妈面前,求她放我走。”

“她说,你走了,我这楼谁管。”

“我说我不管了。”

“她笑了。”

“她说,你出去能做什么。”

“你连字都不识。”

“我那天晚上想了一夜。”

“我想,她说得对。”

“我不识字,我出去就是个乞丐。”

“我不如把这楼买下来。”

“我借了二百两,利钱三分。”

“还了七年。”

“我买下这楼的那天,宋禄来了。”

“他说,新妈妈,签个字。”

“我问什么字。”

“他说,平安。”

“我问,不签呢。”

“他说,不签,你这楼明天就关门。”

“我签了。”

“签了十二年。”

她转过身。

“十七,你知道我这十二年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只要我签,这楼就在。”

“只要楼在,我就不是那个三十三两的丫头。”

“我给出去两万零一百六十两。”

“我买了一个身份。”

“我姓赵,我叫赵四娘,我是这楼的主人。”

“这两万零一百六十两,我不冤。”

三

“可这钱要是能要回来一半呢。”

“要回来,我就得跟知府大人对账。”

“对完账,我这楼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在。”

“因为大人在进京。”

“他要升,就要干净。”

“干净的意思,是不能有人在京里翻他的旧账。”

“您手里这两万零一百六十两,是他的旧账。”

“他不敢让这账摆在明处。”

“他只敢吓唬您。”

赵四娘坐下来。

她的手在抖。

抖了一会儿,停了。

“十七,你要什么。”

“我的身契。”

“就这个。”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寿宴上,我要弹一曲。”

四

寿宴设在四月十九。

宋府包了整个听雪楼。

三百二十位宾客。

门口挂红,挂了七道。

灯从二门一直挂到后院,一百四十六盏。

赵四娘算了一夜。

“蜡烛要一千二百支。”

“酒要四十坛。”

“席面三十六桌。”

“这些钱谁出。”

“宋府出三百两。”

“够吗。”

“不够。”

“差多少。”

“差二百四十两。”

“您打算怎么办。”

“我贴。”

“不必。”

“什么。”

“您跟宋禄说,楼里出人出曲,按点曲记账。”

“一支曲二十文,一支蜡烛二十文。”

“三十六桌,每桌点三支,一百零八支。”

“记在宋府账上。”

“这点钱他也计较。”

“他不计较钱。”

“他计较的是规矩。”

“只要他点头认了这个规矩,就得按这个规矩结账。”

“结账就要对账。”

“对账就要看册子。”

赵四娘看着我。

“十七,你这是在给他下套。”

“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五

四月十八,云儿到我房里来。

她抱着一把新琴。

琴是赵四娘上个月给她买的,三十五两。

“十七姐姐,你教我。”

“教什么。”

“教我弹坏的。”

我抬头看她。

她十七岁。

“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会弹。”

“我不会。”

“你会。”

她把琴放在我桌上。

“寿宴那天,我要上台。”

“我一上去,宋禄就认下我了。”

“认下我,我这辈子就出不了这楼。”

“你教我弹坏一点。”

“弹坏了,就没人点我。”

我看着她。

“弹坏也要有人信。”

“什么意思。”

“你要先弹好,弹到全楼都知道你好。”

“然后再坏。”

“坏得太早,是笨。”

“坏得太晚,是废。”

“要坏在有人看见的那一次。”

她坐在我床边。

“那我要等多久。”

“不知道。”

“我等不了。”

“等不了,就去嫁人。”

“嫁给谁。”

“嫁给愿意出三百两的人。”

她低下头。

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音是准的。

六

四月十八夜里,周瞎子在后院等我。

他坐在廊下。

三弦靠在腿上。

“姑娘,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很旧,折了四折。

“这是什么。”

“一份抄件。”

“抄的什么。”

“崇宁十四年,临江府查抄顾氏的呈文。”

“你怎么会有。”

他把三弦拨了一下。

弦走了半个调。

“我姓周,叫周敬之。”

“崇宁十二年到十六年,我在府衙刑房做书吏。”

“顾家的案,是我誊的呈文。”

“誊完第七天,我被革了。”

“为什么。”

“因为我多问了一句。”

“问什么。”

“我问,田亩为什么少报七顷。”

“宋大人说,你眼睛太尖。”

“当天下午,我就被赶出来了。”

“出门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打了我一棍。”

“打在头上。”

“我瞎了一只眼,另一只也坏了。”

他把纸递过来。

“这份呈文是底稿。”

“宋禄让我烧,我没烧。”

“我带了十二年。”

“为什么不交上去。”

“交给谁。”

“府衙是他家的,道台是他同年,按察司的门我进不去。”

“我一个瞎子,站在衙门口喊冤,谁会听。”

我把纸展开。

纸上有墨,有印。

印是府衙的印。

“周先生。”

“嗯。”

“明天您坐哪一桌。”

“赵妈妈给我留了后厨那桌。”

“您往前坐。”

“我往前坐,就得说话。”

“您就说一句。”

“哪一句。”

“这份呈文,是我誊的。”

他沉默了很久。

外面起风了。

廊下的灯晃了三下。

“姑娘,你想过没有。”

“想过什么。”

“我这一句说出来,这辈子就完了。”

“您这辈子,从那一棍起就完了。”

“现在还能换回半句公道。”

他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

“你比宋禄狠。”

七

四月十九,天没下雨。

我换了件新衣裳。

是赵四娘给的。

月白色,袖口绣了两枝兰。

她把衣裳递给我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十七,这身衣裳,我留了六年。”

“给谁留的。”

“给我自己。”

“我没穿过。”

“为什么。”

“穿上它,我就想起我是三十三两买来的。”

我把衣裳穿上了。

镜子里的人,我不认识。

赵四娘站在门口。

“像。”

“像什么。”

“像一个不该在这儿的人。”

八

申时开席。

三十六桌坐满了。

宋大人坐在正中的一桌。

穿绯袍,腰上一条玉带。

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半。

宋禄站在他身后。

宋清和坐在下首。

赵四娘领着楼里的姑娘上前行礼。

一个一个报名字。

“阿香。”

“云儿。”

“小满。”

报到我的时候,宋禄抬手。

“这个不用报。”

赵四娘停了。

“宋爷,这是楼里的人。”

“我知道。”

“长得不好,弹得也不好。”

“上不得台面。”

席上有人笑。

笑声里有几声是姑娘们的。

我站着没动。

“宋爷。”

“嗯。”

“按楼里的规矩,点曲记账。”

“我上不上台,得由客人点。”

“客人不点,我自己退下去。”

“客人点了,我得弹。”

宋禄看着我。

“你倒会说话。”

“我只会算账。”

他的脸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宋清和把杯子放下了。

杯底磕在桌上,响了一声。

“我点。”

席上静了。

“我点十七姑娘的《平沙》。”

“一支曲,二十文。”

“我出二两。”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块碎银。

放在桌上。

“多的,算赏。”

宋禄的脸沉下来。

“公子。”

“父亲六十整寿。”

“我点一支曲,怎么。”

宋大人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抬了抬手。

“弹吧。”

九

我抱着琴上去。

三十六桌,三百二十人。

我把琴放在案上。

手指搭在弦上。

第一声出来,就走了调。

第二声更糟。

席上有人低声笑。

第三段,我停了一下。

我看见周瞎子坐在第七桌。

他手里没有三弦。

他的头朝向我这边。

我低下头。

把第三弦按实了。

一个音,直的,亮的。

从堂上一直射到后院。

笑声停了。

我弹完了全曲。

四十二句,一句不错。

弹完,我站起来。

宋大人端着酒杯,没喝。

“刚才是谁说她弹得不好。”

没人答。

宋禄站在他身后。

手里的帕子捏成了一团。

赵四娘在门边。

她低着头。

我看见她把袖口咬住了。

宋大人把酒杯放下。

“这曲子弹得比教坊司的人强。”

他看着我。

“你叫什么。”

“十七。”

“十七,哪个十七。”

“身契上写着十七。”

“你的身契。”

“在赵四娘手里。”

席上很静。

“拿上来我看看。”

赵四娘的脸白了。

她没动。

宋禄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要看,还不快拿。”

“不在这。”

赵四娘的声音很轻。

“在哪。”

“在宋爷手里。”

满堂的人都转过头。

“十二年前您收走的。”

“您说替大人看管。”

“您说等我死了,或者走了,把契送回宋府烧掉。”

宋禄笑了。

“赵妈妈喝多了。”

“我没喝。”

赵四娘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

册子是《女儿经》。

她把书翻开,举起来。

“崇宁十四年三月,平安钱一百二十两。”

“十二年,一百四十四笔。”

“一共两万零一百六十两。”

席上没人说话。

三百二十个人,都看着那本书。

第4章 寿宴上我弹错三个音,换来一场当众对账

宋禄往前走了一步。

“赵妈妈,你醉了。”

“我没醉。”

“这上头记的,是您每月十一来收的钱。”

“十二年了,我一年没落下。”

宋禄笑了。

“大人,这妈妈年纪大了。”

“胡说八道。”

一

宋大人放下酒杯。

“宋禄。”

“在。”

“这书上的字,是谁写的。”

“回大人,不知道。”

“拿上来。”

宋禄没敢翻,把书递了上去。

宋大人一页一页翻。

翻到一半,他停了。

“崇宁十八年,一百四十两。”

“崇宁二十二年,一百六十两。”

“这涨的二十两,是什么。”

“回大人,是利息。”

宋禄的额头出汗了。

“是赵妈妈自己愿意孝敬的。”

赵四娘笑了一声。

二

宋大人把书放下。

“赵四娘。”

“民妇在。”

“这楼里,十二年前买过一个丫头。”

“八两。”

“契呢。”

“十二年前被宋爷收走了。”

“收走做什么。”

宋禄跪下了。

“大人,容小的说一句。”

“说。”

“十二年前那桩案子,是大人亲手办的。”

“顾氏亏空官银三千两,又私通海商。”

“依律,家产入官,人口入官。”

“小的奉命清点。”

“清到最后一个,是个七岁的丫头。”

“按律该送教坊司。”

“可教坊司的路,小的走过。”

“十一个小姑娘送进去,三年能活下来两个。”

“小的就自作主张,把她卖了八两。”

“小的这不是贪,是积德。”

三

我没动。

我站在案边,手里还抱着琴。

“宋爷。”

“你说话。”

“顾氏的案子,是我家的案子。”

席上有人抽了一口气。

宋禄慢慢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姓顾。”

“我叫顾晚。”

“清册上第十一个。”

宋禄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大人,这丫头疯了。”

“楼里的人想赎身,什么话都编得出来。”

“她说她是顾家的,有什么凭据。”

“我有一把琴。”

四

我把琴举起来。

“这把琴,是顾家的。”

“崇宁十四年冬天,抄家那天,官差从我怀里抽走,又塞回来。”

“因为清册上没有它。”

“琴腹里有弦轴的余地。”

“这十二年,我往里塞了三卷纸。”

我把琴翻过来。

琴底的漆掉了一块。

露出底下一行小字。

“顾氏长女顾晚,崇宁六年制。”

席上静得能听见蜡烛烧的声。

宋大人站起来。

他走过来。

接过琴。

对着灯看那行字。

看了很久。

“崇宁六年。”

“那年你几岁。”

“三岁。”

“谁刻的。”

“我爹。”

“他刻完跟我说,晚晚,这琴跟着你,比跟着我长久。”

五

宋大人把琴还给我。

他转身回去坐下。

“宋禄。”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宋禄还跪着。

他抬起头。

“大人,就算是真的,又如何。”

满堂的人都不出声了。

“顾氏的案子,是朝廷定的。”

“卷宗在府衙,呈文在按察司,判词在刑部。”

“顾家亏空三千两,这是账上写着的。”

“田三十七顷报三十顷,这是折价抵亏空。”

“小的按律行事,一分没贪。”

“十二年前那八两银子,小的交给了公账。”

“账上有记。”

“大人,您说,小的错在哪儿。”

“按律,她该进教坊司。”

“小的把她卖了,让她活了十二年。”

“大人,这就是小的积的德。”

六

席上第八桌站起一个人。

是个瞎子。

“大人。”

宋禄回头。

“你什么人。”

“草民周敬之,在府衙刑房做过书吏。”

“顾家的呈文,是草民誊的。”

满堂静了。

“正本上田三十七顷,副本上只写三十顷。”

“差的七顷,宋爷让草民划掉了。”

宋禄站了起来。

“大人,这是个疯子。”

“他是个瞎子。”

周敬之笑了。

“我瞎在崇宁十六年。”

“誊呈文在崇宁十四年。”

“那时我两只眼都是好的。”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底稿。”

“宋爷让草民烧,草民没烧。”

“底稿上有府衙的印。”

宋大人把纸接过去。

对着灯看。

看了很久。

“是真的印。”

七

宋禄不说话了。

宋大人把纸放在桌上。

“宋禄。”

“小的在。”

“八两银子,你交给公账了,账上有记。”

“那这楼里每月一百六十两,也记在公账上吗。”

宋禄不动了。

“我问你,记了没有。”

他的嘴张了一下。

没出声。

宋大人把杯子放下。

放得很轻。

“你跟了我二十六年。”

“你贪的,我不问。”

“你瞒的,我也不问。”

“可你不该让我在六十岁这天,听一个丫头替我算账。”

八

宋禄跪在地上。

“大人,小的知罪。”

“知什么罪。”

“小的不该收楼里的钱。”

宋大人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

“赵四娘。”

“民妇在。”

“这两万零一百六十两,你要多少。”

“大人,民妇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民妇要一张纸。”

“什么纸。”

“这张丫头的身契。”

“民妇想把它还给她。”

九

宋大人笑了。

“一张八两的契,换两万零一百六十两。”

“赵四娘,你会做生意。”

“民妇做了十二年生意。”

“钱能再挣,人不能再卖。”

“这楼里还有四个姑娘,民妇想把她们也放了。”

“放了,你这楼还开不开。”

“不开了。”

“不开,你吃什么。”

“民妇有一千四百两,够吃几年。”

“那这契在谁手里。”

“在宋爷手里。”

“宋禄。”

“小的在。”

“契呢。”

宋禄从怀里摸出一叠纸。

纸用一根红绳捆着。

他解开绳。

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五张,停了。

“大人,这张。”

宋大人接过去。

“八两。崇宁十四年十二月。”

“卖主顾氏,买主赵四娘。”

“中间这个字,是谁划的。”

“回大人,是小的。”

“划了是什么意思。”

“划了就作废了。”

“作废了,人归谁。”

宋禄没有答。

十

宋大人把那张纸举起来。

对着灯。

“这纸上的墨是新的,划痕是旧的。”

“作废的契,你收在怀里十二年。”

宋禄的肩塌下去。

“回大人,小的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有人来问。”

宋大人把契放在桌上。

“赵四娘,这张契,你自己处置。”

赵四娘走上前。

她伸手去拿。

宋禄忽然抬头。

“大人。”

“你还有话说。”

“这丫头,不能放。”

满堂的人一起看向他。

“按律,抄没人口入官。”

“她入了官籍,就是官奴。”

“官奴的契,民妇无权处置。”

“大人也无权私下给她。”

“要放,得走官府的文书,三道印,一层一层报上去。”

“这一报,就得报到按察司。”

“按察司一查,就查到顾氏的旧案。”

“大人,您下个月就要进京。”

“这案子一翻,您还进得去吗。”

十一

宋大人坐着没动。

“你方才说的那三道印,要走多久。”

“回大人,少则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不在临江了。”

“那这丫头,就在楼里再待三个月。”

宋大人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宋禄,你二十六年的差,没白当。”

宋禄低着头。

肩膀松了一点。

赵四娘的手垂下来。

那张契还在桌上。

离她的手,两寸。

她没拿。

十二

我抱着琴,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

“你还有话说。”

“宋爷方才说,我是官奴。”

“是。”

“那我这十二年,替楼里记的账,算不算官奴的工钱。”

宋大人的手指停了。

“你说什么。”

“律条上写着,官奴在役,日给口粮,月给工钱。”

“工钱不入官库,归本人。”

“一年三百六十天,十二年,四千三百二十天。”

“按最贱的工价,一天三分银。”

“四千三百二十天,一百二十九两六钱。”

“大人,这一百二十九两六钱,我该向谁要。”

席上有人笑了一声。

宋大人没笑。

“你是官奴,工钱该由主家给。”

“主家是谁。”

“官府。”

“官府十二年没给过我一文。”

“那这笔钱,我该向谁要。”

十三

宋大人把手按在桌上。

按得很重。

“宋禄。”

“小的在。”

“这笔钱,你出。”

宋禄抬头。

“大人,小的身上没这么多。”

“那就写欠据。”

“写了欠据,明日送到楼里。”

“是。”

“还有。”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宋大人看向赵四娘。

“这两万零一百六十两,你既不要,我替你还一半。”

“一万零八十两。”

“明日从府库支。”

“大人,府库没这笔钱。”

“从你的私账出。”

宋禄的脸白了。

“你收了十二年,一年八百四十两。”

“十二年,一万零八十两。”

“这个数,你自己算得出来。”

十四

席上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宋大人摆了摆手。

“都散了吧。”

宾客起身。

椅子拖地的声音,一片。

赵四娘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八两的契。

我抱着琴,从她身边过。

“赵妈妈,那张契,您先收着。”

她看着我。

“你不要。”

“三个月。”

“什么三个月。”

“三个月内,我让它变成真的。”

她的手指收紧。

纸边被捏出折痕。

十五

我走到门口。

宋禄还跪在堂上。

我从他身边过。

他忽然开口。

“十七。”

我停下。

“你今天赢了。”

“没有。”

“你赢了。”

他抬起头。

“你算漏了一样。”

“我贪的钱,是给谁花的。”

我没答。

“这十二年,临江府没饿死过一个人。”

“荒年放粮,我经手三万七千石。”

“我一粒没拿。”

“我拿的,是从你们这种地方来的。”

“这钱脏,我知道。”

“可这钱修了三座桥,铺了十七里路。”

“你算得清我拿了多少。”

“你算不清这三座桥上走过多少人。”

十六

他说完,往门口走。

走了三步,回头。

“对了,你那个账,算错了一处。”

“官奴的工钱,一天不是三分,是两分。”

“三分是重活的价。”

“按两分算,八十六两四钱。”

我看着他。

“多谢。”

“不必。”

他笑了一下。

“十二年前,我看见你趴在账房的窗下。”

“你那时候七岁。”

“我该那时候就把你掐死。”

“可我没掐。”

“我这人,就是心软。”

十七

回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四娘让人点了灯。

一百四十六盏,全点了。

我坐在廊下。

手里捏着一个铜钱。

铜钱是十二年前那天撒的。

二十三个,我捡了两个。

一个花了。

一个留着。

我把这个铜钱翻过来。

对着灯看。

铜钱的边,新的时候是齐的。

现在磨圆了。

可我忽然发现,它比别的铜钱薄。

我拿楼里的秤称了一下。

官铸铜钱,一枚重一钱二分。

这一枚,重九分。

少了三分。

钱背上有个字。

不是年号。

是一个宋。

第5章 他把铜钱铸薄三分,我在砖窑数出五万三千枚

五月十一,宋禄送银子来。

十七锭,一锭五两。

外加一两四钱碎银。

一共八十六两四钱。

来的是个年轻书吏。

“宋爷说,工钱按两分算。”

“一天两分,四千三百二十天,八十六两四钱。”

“他还说,那个三分是十七姑娘算错了。”

“宋爷替您改过来了。”

“您得谢他。”

我没说话。

他又掏出一张纸。

“这是两清的字据,您画个押。”

纸上写:今收到工钱八十六两四钱,此后别无纠葛。

“不画。”

“宋爷说了,您不画,这银子他抬回去。”

“抬回去。”

书吏愣了一下。

“您可想清楚。”

“想清楚了。”

他把银子收回箱子,抬到门口,又回头。

“宋爷说,您这账算得再准,也得有人认。”

“这临江府,认他。”

一

五月十二,官媒张婆来了。

“城西陈老爷,六十岁,做盐的。”

“他要讨一房妾,出三百两。”

赵四娘笑了一声。

“讨到我这楼里来了。”

“他不要楼里的姑娘,他要一个官奴。”

“官奴的契,府衙有档,有档就能移。”

“三百两里,二百两给府衙,一百两给楼里。”

“这丫头的契不在我手里,在宋爷手里。”

“宋爷点了头。”

赵四娘的手停住。

“他点头了。”

张婆把文书摊开。

“就差一样,官奴本人的画押。”

“十七姑娘,画个押吧。”

“不必。”

“姑娘,本人不画押,官府也能办。”

“能办,您就办。”

“您办成了,我认。”

“您办不成,我等。”

张婆把文书卷起来。

“那我明日带府衙的人来。”

二

下午我去了槐树巷。

顾宅的门开着。

宋清和在院里描一张图。

“你来了。”

“公子在描什么。”

“宅子的图。我父亲走了,宅子留给我,我打算卖了。”

“卖多少。”

“一千二百两,买的时候一千一百两。”

他抬起头。

“你来,不是为了问这个。”

“我要问一句话。”

“十二年前,你十岁。”

“你站在顾家门口,看见了什么。”

他把笔放下。

“我看见一个女孩子抱着一把琴。”

“官差把琴抽走,又塞回去。”

“她没哭。”

“我父亲抄了二十七家,哭的都死了。”

三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路引,往南,去广陵,找一家姓沈的绸缎庄。”

“再给你二百两,今夜就走。”

“身契呢。”

“我拿不到。”

“拿不到,我就不算走。”

“顾晚。”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父亲的案子翻不了,卷宗在刑部。”

“批文是我父亲的门生拟的。”

“你手里那些账,能扳倒宋禄,扳不倒我父亲。”

“宋禄已经完了,你看不出来吗。”

“他完了,我还是官奴。”

“你走了,就不是了。”

“走到哪儿都是。”

我把路引推回去。

“公子。”

“您十岁那年,看了一整天,没看见搬的是什么。”

“他们搬走了三十七箱。”

“第三十七箱是空的。”

“因为清册上写了三十七箱。”

“清册是我爹自己写的,多写了一箱。”

“因为少一箱,就要多死一个人。”

宋清和的手按在石桌上,按了很久。

“这些话,你跟我说做什么。”

“因为我明日要递状子,状子上会写顾氏清册虚报一箱。”

“虚报一箱,就能虚报七顷田。”

“您要卖这宅子,最好先想清楚,这宅子是赃。”

四

回楼的路上,我绕到钱铺。

钱铺姓何,掌柜五十多岁。

我把那枚铜钱放在柜上。

“您看看这个。”

他掂了掂,又放到小秤上。

秤杆一头低下去。

“九分。”

“官铸一钱二分。”

“少了三分。”

“是磨的。”

“不是磨的。”

他把钱翻过来。

“磨的钱,边薄,字浅。”

“你这钱,边厚,字深。”

“是铸的时候就少了。”

“私铸。”

“哪儿铸的。”

他把钱推回来。

“姑娘,这话我不该说。”

“不要钱。”

他压低了声音。

“城西三里,有个废砖窑。”

“窑口朝北,白天不冒烟,夜里冒。”

“冒了两年了。”

“您怎么知道。”

“钱从哪儿来,我闻得出来。”

五

当夜我去了城西。

三里路,走了半个时辰。

砖窑在一条干沟边上,窑口用柴垛挡着。

后头有个小门,没锁。

里面三个人,炉子烧得通红。

一个老头在翻砂,两个后生在压模。

压出来的钱,一串一串往筐里丢。

一筐五百枚。

墙角堆着筐。

一、二、三,一百零六个。

一百零六筐。

五万三千枚。

我蹲在墙外,数了两遍。

风从窑口出来,烫脸。

我摸出三枚。

一枚新的,一枚旧的,一枚磨过边。

新的厚,旧的薄,磨过的边上有一道白痕。

六

回楼的时候,天快亮了。

赵四娘坐在廊下。

她没睡。

“你去哪儿了。”

“城西。”

“城西什么地方。”

“砖窑。”

她把手里的一样东西放下。

是一根银簪。

簪头一朵小小的石榴花。

“这是我赎身那天买的,花了三两。”

“我戴了十二年,一次没戴出去过。”

“戴出去,人家就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

她把簪子推过来。

“明日张婆来,你身上得有点东西,人家才当你是个人。”

我把簪子收了。

“赵妈妈,您为什么帮我。”

“我不帮你,我帮我自己。”

“我算过,这辈子挣不回这个数。”

“既然挣不回,我就想让它有个说法。”

七

五月十三,张婆来了,带了个府衙的书吏,姓吴。

吴书吏把文书摊在堂上。

“十七,官奴移籍,须本人画押。”

“不画,按律由官府代画,要三道印。”

“哪三道。”

“府衙印,官媒印,按察司的核印。”

“核印多久下来。”

“三个月。”

“我等。”

八

僵到中午,门口来了个人。

是周瞎子。

吴书吏回头。

“你什么人。”

“一个瞎子,来听一句话。”

“什么话。”

“巡按御史到城外了。”

堂上静了。

“御史姓卫,从北门进,仪仗二十七人。”

吴书吏的脸变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在城门口拉弦。”

“拉弦的,什么都能听见。”

吴书吏把文书收了,他们走了。

“周先生,御史真到了。”

“我不知道。”

“那您怎么说。”

“我猜的。”

他把三弦放下。

“宋大人进京,走的是驿道,他一走,临江就空了。”

“空了的城,御史一定来。”

“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可张婆不知道我不知道。”

九

五月十四,我把琴拆了。

三卷纸拿出来。

第一卷是楼里的流水。

第二卷是宋禄来收的钱,一百四十四笔。

第三卷是顾家的清册抄件。

我理出一份状子,上面只写三件事。

第一件,顾氏田亩少报七顷,折银一千一百两。

第二件,官奴在役十二年,工钱未给,八十六两四钱。

第三件,城西私铸铜钱五万三千枚,共省一千五百九十两。

田亩有呈文底稿,工钱有宋禄的欠据,铜钱有三枚实物。

十

五月十五,天没亮,云儿从后门走了。

她背着一把琴。

琴是空的。

她走了三十步,回头。

“十七姐姐,你会不会死。”

“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算过了。”

十一

辰时,张婆来了,带了六个人,四个皂隶,两个书吏。

“十七,画押。”

“不画。”

“那就得罪了。”

两个皂隶上前。

我把那三枚铜钱从袖子里摸出来,一枚一枚摆在桌上。

“这是什么。”

“铜钱。”

“官铸多重。”

“一钱二分。”

“这三枚多重。”

吴书吏不说话了。

“这枚九分,这枚九分,这枚八分半。”

“官铸的钱背后是年号,这三枚背后是一个宋字。”

“私铸铜钱,按律斩。”

十二

张婆退了一步。

吴书吏没退。

“十七姑娘,你算漏了一样。”

“哪一样。”

“私铸的罪是宋爷的,跟我没关系。”

“我今日把你抬走,明日御史来了,我把钱交上去。”

“宋爷死,我活。”

“你说,我怕不怕。”

我看着他。

“你不怕。”

“我不怕。”

“那你就抬。”

他愣住了。

“你抬我走,我把钱交给御史。”

“可你交上去,你就是告主。”

“你今年三十一,家里两个儿子。”

吴书吏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

“我记账的。”

“楼里的账不只记钱,还记人,记说过的话。”

十三

僵了半个时辰。

吴书吏往后退了一步。

“张婆,今日办不了。”

“宋爷那边怎么交代。”

“就说,御史到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十七姑娘,你今日赢了。”

“没有。”

“你赢了。”

他把袖子一甩。

“可你拦住的,是我。”

“明日来的,就不是我了。”

十四

申时,北门开了。

仪仗二十七人,前面两面牌,后面一顶蓝呢轿。

我站在道边,怀里揣着状子,手里捏着那枚铜钱。

我摸了它十二年,一直以为它是一枚普通的钱。

现在我知道它不是。

它是宋禄自己铸的,铸的时候省下三分银子。

三分银子,能买一个馒头。

这十二年,他省下五万三千个馒头。

轿子近了。

我把状子举起来。

“民女顾晚,状告临江知府宋某。”

轿子停了。

帘子掀开一角。

“你是官奴。”

“是。”

“官奴告官,先挨二十板。”

“民女知道。”

“知道还告。”

“告。”

帘子放下。

“带上。”

十五

我跪在道边,把状子举过头顶。

“大人。”

“说。”

“状子第一行,写的是我家的籍贯,临江府槐树巷第七户。”

“那宅子现在姓宋。”

“我今日来,是要把它要回来,改成义学。”

“收什么人。”

“收官奴的孩子。”

轿子里静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顾晚。”

“顾家的那个顾。”

“是。”

帘子掀开。

里面的人四十来岁。

穿一件青袍。

“起来。”

“民女有罪。”

“什么罪。”

“官奴告官。”

“这罪,我免了。”

“因为我也姓顾。”

十六

我没动。

“大人贵姓。”

“顾。”

“哪一房的顾。”

“不入房的顾。”

“我娘是顾家婢女,叫杏儿。”

“崇宁十四年抄家那天,她被拉上车,卖到江北,八两。”

“我今年四十一,找了二十七年。”

他下了轿,站在我面前。

“你手里那枚钱,给我看看。”

我递上去,他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这字是他写的,那一笔总是往上挑。”

“这钱上的宋字,也往上挑。”

他把钱还给我。

“明日卯时,府衙开堂。”

“还有一件事,我要一个人。”

“十二年前誊呈文的那个书吏。”

“在哪儿。”

“在我身后。”

我回头。

街对面,周瞎子站在墙根下。

手里抱着三弦。

他没有眼睛。

他朝这边,弯了一下腰。

第6章 我拿回一张八两的契,他赔了两万一千七百五十两

五月十六,卯时。

府衙开堂。

堂上坐着巡按御史顾大人。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枚铜钱。

一份呈文底稿。

一张写着八两的契。

一

宋禄跪在堂下。

他换了件旧袍子,袍角磨破了。

宋大人没来,前一日已经出城,往北去了。

“宋禄。”

“罪犯在。”

“砖窑是你的。”

“是。”

“铸了两年,五万三千枚,每枚省三分,共省一千五百九十两。”

“这钱买了七顷田,北门外的顾氏旧田。”

二

顾大人把那枚铜钱捏起来。

“你铸这钱的时候,想过没有。”

“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拿它来告我。”

“那你为什么还铸。”

宋禄抬起头。

“大人,我二十六岁进衙门。”

“俸禄一个月二两四钱。”

“我儿子读书,一年束脩十二两。”

“二两四钱,怎么活。”

“所以你收楼里的钱。”

“我收。”

“收了十二年,两万零一百六十两。”

三

“你铸的钱,害了多少人。”

宋禄不说话。

“我替你数。”

“五万三千枚,一枚少三分。”

“一枚钱买一个馒头,少三分,就是买不到。”

“城西三坊,一千二百户。”

“去年冬天,冻死十一个人。”

“这十一个人里,七个是拿假钱换不到米的。”

宋禄的肩垮下去。

“大人,我铸钱,不是为了害人。”

“那是为了什么。”

“上面要钱,我拿不出,就得铸。”

“铸了钱,市面钱多了,生意好做。”

“生意好做,税就收得上来。”

“大人,这是个环。”

“我断哪一环,这城就散了。”

四

“宋禄,你这套话,说了多少年。”

“十二年。”

宋禄没有答。

“头三年,你信。”

宋禄抬起头。

“大人,我修了三座桥。”

“我铺了十七里路。”

“荒年我放过三万七千石粮。”

“那这三样,算不算数。”

“算。”

“偷来的钱做的好事,还是好事。”

“只是做的人,得先还账。”

五

“本官问你三件事。”

“顾氏田亩少报七顷,是不是你办的。”

“是。”

“官奴工钱十二年未给,是不是你扣的。”

“是。”

“砖窑私铸,是不是你开的。”

“是。”

“认不认。”

“认。”

顾大人提起笔。

“私铸铜钱,依律斩。”

堂下一片抽气声。

“念你账目清楚,赃银未散,减一等。”

“杖一百,流三千里,家产入官抵赃。”

“砖窑所省一千五百九十两。”

“收楼银两万零一百六十两。”

“两项并计,两万一千七百五十两。”

“名下田七顷,宅一所,估银四千二百两。”

“不足之数,追缴。”

六

“第二件。”

顾大人把那契拿起来。

“这张契,谁写的,谁划的。”

“都是宋禄。”

“划了,为什么还留着。”

宋禄没有答。

“本官替你说。”

“你留着它,是因为你怕顾家的人找上门。”

“你留着这张契,是想有一天能说,这人是官奴,不归我管。”

“你把她从人变成了一张纸。”

“这张纸你收了十二年,每月从这楼里拿走一百六十两。”

“你拿钱的时候,看过这张纸没有。”

“看过。”

“看的时候想什么。”

“我想,这丫头命大。”

七

“第三件。顾氏旧案。”

“呈文写:亏空官银三千两,私通海商,田三十七顷报三十顷。”

“本官查了原本,田是三十七顷,一顷未少。”

“报三十顷,是清点的人改的。改的人是谁。”

“是宋禄。”

“亏空三千两,是顾氏自己亏的。”

“不是。”

顾大人拿起另一份文书。

“这是顾氏十二年的商税底册。”

“十二年,顾氏纳商税一万四千两。”

“纳一万四千两税的人家,会亏空三千两官银吗。”

“不会。”

“那三千两是怎么来的。”

“是宋禄在账上添的。”

八

堂下跪着一个人。

是孙账房。

他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你是何人。”

“小人孙敬,原是临江府刑房书吏。”

“十二年前,顾氏的清册是小人誊的,誊了两遍。”

“第一遍是正本,报上去。”

“第二遍是副本,宋禄要小人另抄。”

“为什么另抄。”

“因为正本上的数,跟实数对不上,差一千一百两。”

“七顷田,按一顷一百五十七两折。”

“正本上没写这七顷,副本上写了。”

“副本给谁。”

“给上面。”

九

顾大人把册子翻开,看完,合上。

“宋禄。”

“罪犯在。”

“孙敬说的,对不对。”

宋禄抬起头。

“对。”

“你还有什么话说。”

“有。”

“大人,我认这三件事。”

“可我要说一句,这城里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我师傅教我的第一句话是,账要做平。”

“做平的意思,不是账真,是账看不出假。”

“可我要是不做,我连二十六岁那年都过不去。”

“大人,您判我,我认。”

“我只求一件事。”

“别让我儿子读书了。”

十

堂上静了很久。

“宋禄,本官判你,不是因为你要养家。”

“是因为你把养家的钱,从别人家里拿。”

“这两件事不能相抵。”

“押下去。”

两个差役上前。

宋禄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

“十七姑娘。”

“我方才说,我把你从人变成了一张纸。”

“这句我说错了,我没把你变成纸。”

“我把你变成了一笔账。”

“账能算清,人不能。”

“你算清了。”

他走了。

十一

“顾晚。”

“民女在。”

“亏空三千两是添的,私通海商是诬的,田亩少报是改的。”

“三样都是假的。”

“这张八两的契,本官判作废。”

“顾氏原产发还,田三十七顷,宅一所。”

“从今日起你不是官奴,是良民,户口落在槐树巷第七户。”

十二

“你方才在道边,说要把宅子改成义学。”

“是。”

“三十七顷田,怎么处置。”

“租给城西三坊的农户,一顷一年十二两,一年四百四十四两。”

“这钱做什么。”

“办义学,三所,一所四十人。”

“收什么人。”

“官奴的孩子,匠户的孩子,死了爹娘的孩子。”

“四百四十四两够吗。”

“不够。”

“差多少。”

“一所一年一百八十两,三所五百四十两,差九十六两。”

“从哪儿来。”

“从我的工钱里出。”

“你的工钱八十六两四钱,不够。”

“我还有一根簪子值三两,一把琴值三百文。”

顾大人放下笔。

十三

“本官替你补一笔。”

“宋禄家产入官,估银四千二百两。”

“二千两判给城西三坊,赔那十一个冻死的人家,一户一百八十两。”

“一千二百两判给顾氏,补这十二年的损失。”

“剩下一千两,判给你办义学。”

十四

判完,堂上的人散了。

我走出府衙。

台阶有九级,我走到第五级,停下来。

十二年,我没在白天走过这条街。

契在我手里。

原本有个顾字,划掉了。

底下是十七。

现在这张契作废了。

我把它折了四折,塞进袖子。

我没烧。

十五

回楼的时候,赵四娘在门口。

她换了衣裳。

不是那件酱色的。

是一件青布的。

“判了。”

“判了。”

“多少。”

“宋禄流三千里,家产入官。”

“赔三坊二千两。”

“顾氏发还田三十七顷,义学一千两。”

赵四娘笑了一下。

“那我呢。”

“您没被告。”

“我知道。”

“可我这楼开不下去了。”

“四个姑娘,我今日都放了。”

“契烧在院里,四张。”

“烧完,我把匣子也烧了。”

十六

院里有一堆灰。

灰里有一块铁片,是匣子的锁。

“十七,我问你一句话。”

“您问。”

“这十二年,你恨不恨我。”

“恨过。”

“什么时候。”

“第三年。”

“那年我十一,病了。”

“您请了三个大夫,抓了十一两的药。”

“我躺在床上,听见您跟孙账房说,这丫头要是死了,八两就白花了。”

“我那天想,我要是不死,我就得让您把这八两还回来。”

赵四娘低头看着那堆灰。

“我那时候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

“你现在还恨吗。”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您把匣子烧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对的事。”

“哪一件。”

“今日烧了那四张契。”

“这不算对。”

“那算什么。”

“算还账。”

她笑了一声。

“你说话真难听。”

“我记账的。”

十七

七月,义学开了。

第一所在槐树巷第七户,顾宅。

门是新漆的,黑的。

两个门环,一左一右。

缺的那半边,我让人补上了。

匠人姓陈,收了四十文。

打完,他问,这宅子原来是谁的。

我说,我家的。

十八

开学那天,来了四十一个孩子。

多了一个,是吴书吏的小儿子,五岁。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

“你叫什么。”

“吴小满。”

我把他领进去,给他一支笔。

笔是最小的那支。

我七岁那年握不住的那一支。

现在有人握得住了。

十九

腊月,下雪。

雪落在义学的屋顶上。

厚三寸。

我在廊下弹琴。

琴是新的,花了六两。

第三弦按实了。

弹的是《平沙》。

弹到第二段,我停了一下。

院里有个孩子跑过来。

“先生,你为什么停。”

“因为这里原本有个错。”

“错了怎么办。”

“改过来。”

孩子跑开了。

我把第三弦又按了一次。

这一次,音是准的。

二十

正月,义学开学,来了四十七个孩子。

其中一个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袍。

“顾先生,我父亲把宅子卖了,去了江北。”

“卖了多少。”

“一千一百两,给了府衙。”

“他说那宅子是赃。”

“他还说,他十岁那年站在顾家门口,看了一整天。”

“他看见一个女孩子在数官差搬走的箱子。”

“数到第三十七个,她笑了一下。”

二十一

“你叫什么。”

“宋怀。”

“几岁。”

“九岁。”

“进来吧。”

他进来了。

走到院里,回头。

“顾先生,我父亲说他对不起你。”

“他还说,你那天在寿宴上弹错三个音。”

“是。”

“他还说他听出来了。”

“听出什么。”

“听出你是故意的。”

二十二

他跑进去了。

院里传来孩子们念书的声音。

我手里捏着那枚铜钱。

九分重。

边磨圆了。

这枚钱,是我十二年前在门槛上捡的。

那天赵四娘撒了二十三个。

我捡了两个。

一个花了。

一个留了。

留下的这一个,我以为是运气。

现在我知道不是。

这是账。

二十三

账上有三个数。

八两。

九分。

五万三千。

三个数,我算了十二年。

算清了。

我把铜钱塞回袖子。

转身进院。

门关上。

门环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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