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门外是我的声音
凌晨十二点,有人在外面敲门。
咚、咚、咚。
我被吵醒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山里下着雨,窗户被风吹得轻轻发颤。
“谁啊?”我迷迷糊糊地问。
门外安静两秒,一个女人说:“开门,我忘带房卡了。”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
那是我的声音。
我从小鼻炎,说话尾音总带一点闷闷的鼻音。门外那句话,连这个毛病都一模一样。
“林晚,快开门,外面冷死了。”她又催。
我没动,先摸了摸身边。手机在枕头旁,行李箱在床脚,房间里确实只有我一个人。
我叫林晚,二十七岁,在一家活动公司上班。明天要去山上的会议中心看场地,下午突然下雨,山路难走,我才临时住进这家“听松民宿”。
民宿离市区一个多小时。晚上九点,我还给妈妈打过电话,说雨太大,今晚不回去了。
门外的人却又用我的声音叫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赤着脚下床,走到门口,没有靠近猫眼。门下透进走廊的灯光,一双鞋的影子停在外面。
“我不认识你。”我尽量让声音稳下来,“走错房间了。”
外面停顿了一下。
“林晚,别闹。我就是你啊。”
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让我背上一阵发冷。笑到最后,她像是在学我,可气息比我短半截。
我退后两步,拿起手机,先给民宿老板发消息。
【周老板,二零六门口有人敲门,请你过来看看。】
消息发出去,外面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手里。
门外的人说:“妈,我到家了。今天太累了,你早点睡,别再给我打电话。”
她竟在跟我妈通话!
我猛地拨出妈妈的号码,占线。
几秒后,妈妈发来微信。
【晚晚,你不是说今晚住山上吗?怎么又到家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怦怦直跳。
我把门旁的小夜灯按亮,又赶紧关掉。门下那双鞋的影子往前挪了一寸,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到了木门上。
“开门呀。”那声音放软,“你怕什么?”
我从没觉得自己的声音这么陌生过。那个人越学我平时说话,越像在把我一点点挤出这个房间。可我知道,光害怕没有用。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胆子大,把门打开。
我没回她,而是先拨了报警电话。
接通后,我压低声音报出民宿名称、位置、房号,把门外的声音和有人冒充我联系家人的事讲清楚。
接警员让我要确保门锁好,别自行出去,保持电话畅通。她说会通知附近派出所。
挂断电话,我把行李箱横在门后,又检查了一次插销。
门外忽然安静了。
我以为那人走了,正要回复妈妈,手机上跳出周老板的消息。
【姑娘,我看过监控了,你门外没人。是不是做噩梦了?】
我看着这句话,手指慢慢攥紧。
晚饭时,我在前台问过周老板,走廊摄像头是不是坏了。
她亲口告诉我:“那东西坏了一个月,还没修呢。”
一个坏了一个月的摄像头,她刚才是怎么看的?
2 老板说走廊没人
我没有立刻拆穿周琴。
她是民宿老板,四十出头,短头发,笑起来眼角有两道深纹。九点入住时,她还给我送过热水,说山里晚上冷,有什么事随时找她。
那时我觉得她热情。
现在再看,她连我的房号都不用问,就知道要我开门。
【你确定吗?】我回。
【确定。我刚刚看了,走廊一个人也没有。你开门瞧一眼就放心了。】
她又发来一条语音:“姑娘,别怕,我在楼下呢。真要有人,我还能不管你?”
我点开语音,周琴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劝小孩。
可她在骗我。
我换了个问法:【那我刚才听到的脚步声,是不是一楼的客人上来了?】
周琴回得很快:【今晚只有你一个客人。】
我看了眼窗帘缝隙外的院子。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院门旁,车灯没亮。
我又试了一句:【我已经叫了朋友过来,马上就到,你帮忙开一下大门。】
聊天框顶上,“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
足足过了半分钟,周琴才回复:【这么晚别折腾朋友。山路危险。先开房门,我上来陪你。】
她急着让我开门,却不愿意让其他人进来。
我没有朋友要来,刚才只是试她。她这一反应,反而让我确定,她至少知道门外发生了什么。
妈妈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赶紧接通。
“晚晚,你到底在哪儿?”她声音有点抖,“刚刚有个陌生号码打来,开口就是你,说已经到家,手机快没电了,让我别打过去。”
“妈,我还在民宿。刚刚那个人不是我。”
“我听着明明是你的声音……”
“我知道。我已经报警了。你现在把家门锁好,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也别信那个号码。”
妈妈吸了口气,问我是不是出事了。
我想说没事,可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咳嗽。
有人还在!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慢慢走到墙边,避开门口。
“妈,我会把位置发给你。你直接给一一零打电话,把刚才那个号码告诉警察。有人冒充我,你别跟她争。”
“还有,妈。”我叫住她。
“怎么了?”
“如果有人说自己是我,跟你讲我不让你报警,千万别信。哪怕那个声音听起来再像。”
妈妈安静了一会儿,轻轻说:“知道。我现在只认你这个号码,还有刚才咱们说的话。”
平时我们总为小事吵嘴,她嫌我不听话,我嫌她唠叨。可这时候,她连一句多余的安慰都没说,只按我交代的去做。那种踏实,比十句“别害怕”都管用。
妈妈说好。她平常总嫌我出门不报平安,这一次却没多问一句,马上挂电话去办。
妈妈原本想让我挂着电话别断,我没答应。她在那头越着急,越可能冲动地找人上山。我让她先留在家里,等有消息再联系。
其实我很想求她一直陪我说话。听着她的声音,我就能假装自己还坐在家里沙发上,窗外只是普通的雨夜。但我更怕自己忘了听门外的动静,也怕她因为担心做出危险的事。
我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屏幕亮度也调暗。
就在这时,门缝下滑进来一张折过的便签纸。
纸的一角沾着水,字写得很急:
【别报警。你妈一个人住,对吧?】
我看着那行字,胃里一阵发凉。
她们不一定知道我妈住哪儿,但知道妈妈的电话,还知道我没结婚、常年独居。
这些信息我没有跟陌生人说过。
不对。
我忽然想起来,入住时周琴递给我一张登记表,上面除了姓名和证件信息,还要填一个紧急联系人。
我填的是妈妈。
周琴当时还夸了一句:“你们母女感情真好。”
我一把握住那张纸。
原来,那个笑着给我端热水的人,早就知道该拿谁来吓我。
3 她竟然给我妈打电话
十二点十三分,警方的回拨电话来了。
对方自报姓陈,是山下派出所的民警,先核对了我的报警信息。我不敢只凭一个陌生号码相信对方,回拨报警平台确认了来电情况,才继续和他通话。
陈警官问我:“门有没有被打开?你现在安全吗?”
“门锁着,暂时没人进来。”
“先别出去。我们在赶来的路上,山路下雨,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你能看见窗外的地形吗?”
“我在二楼,窗下是石坡和排水沟,跳下去肯定不行。”
“那就不要跳。把手机留在身边,能联系到我们就及时联系。”
我向他说明老板谎称看过坏掉的监控、有人用我的声音给妈妈打电话,还有门缝里的纸条。
他说:“这些先留好,不要和对方硬碰。”
挂断电话以后,我心里稍微稳了一点。
救援在路上。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和门外的人拼命,而是拖住她们。
我给妈妈发去几句话,叫她把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截图,先别删。妈妈马上回了一个“好”。
没过多久,那个号码又打到妈妈手机上。
妈妈没有接,先问我怎么办。
我想了想,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接一次,开免提,问她我出门前你送了我什么。别说答案。】
妈妈回:【可我什么也没送你啊。】
【对。所以我想听她怎么答。】
那是我们母女俩临时商量的,不是什么多年前的秘密。真正的我就在微信上,冒充者却不知道我们已经联系上。
两分钟后,妈妈发来一段录音。
她问:“晚晚,你出门前我送你的东西,还带着吧?”
电话另一头迟疑了片刻,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带着呢,保温杯嘛。”
妈妈说:“你确定?”
那声音又顿了一下。
“妈,我累了,先不说了。”
通话断了。
我听完,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她猜错了。
这不是足以证明一切的大证据,但至少妈妈再也不会把对方当成我。
我把录音转给陈警官,并补充情况。
妈妈紧跟着发来:【我知道不是你了。你别怕,警察会到的。】
我盯着最后三个字,眼睛有点发酸。
门外忽然传来低低的骂声。
“我就说别再打了!”
那是另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嗓子有些哑,和刚才的“我”完全不同。
接着,有人重重踢了一下门。
“林晚!”
这一次,她没再学我的声音。
“你挺会耍人啊。”
我把手机靠近门边,开了录音,自己站到床侧。
“你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的女人没有回答。
倒是楼梯口有人快步走来。那人边走边说:“薇薇,你给我住手!”
我记得这个声音。
是周琴。
4 她终于露馅了
“姑,她把电话录了!”门外的年轻女人压着嗓子说。
“你小声点。”周琴气急败坏,“谁让你又去打的?”
“不是你让我先稳住她家里人吗?”
两人同时住了嘴。
隔着一道木门,我都能想象她们看向彼此的表情。
我终于确定,门外不是鬼,也不是什么长得跟我一样的人。
就是两个人合伙装神弄鬼。
其中一个是民宿老板,另一个叫薇薇。
晚上办理入住时,前台还有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女人,帮周琴拎过我的行李。周琴喊她“薇薇”,我当时没在意。
原来她一直在这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琴发来的消息。
【姑娘,误会了。我外甥女闹着玩呢,吓着你了。你开门,我让她当面给你道歉。】
闹着玩?
把我妈吓得半夜报警,在门下塞威胁纸条,也是闹着玩?
我回:【她拿什么给我妈打电话?你们为什么知道我妈号码?】
周琴没答。
门外传来她刻意放软的声音:“小林,你看这事闹的。薇薇就是学人说话像,没别的意思。咱们把话说开,别叫警察来了,大家都难看。”
我问:“那张写着别报警的纸条,也是她闹着玩?”
周琴不说话了。
许薇突然抢着喊:“你少装了!你刚刚不是说朋友要来吗?你的朋友呢?”
我心里一动。
周琴把我们的聊天给她看了,或者她就站在周琴旁边。
她们比我想的更熟悉彼此的每一步。
“你关心我朋友干什么?”我反问,“我只想知道,假冒我给家里打电话,谁出的主意?”
“你!”许薇刚说一个字,就被周琴喝止。
“小林,别吵。你今晚先休息,明早我退你房费。”
我差点笑出声。
这人前一分钟还在骗我,下一分钟就想用几百块房费打发我。
“房费不用退。我已经报警了,你们把话留着跟警察说吧。”
周琴的语气立刻变了。
“我劝你别把事情闹大。你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在山里,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这话里的威胁太明显。
我还想起周琴给我端热水时说过的话。她说,住在她家不用防着人,乡下比城里单纯。
我当时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出门习惯检查门锁,像是不信任她。现在最让我难受的,倒不是她骗了多少钱,而是她明明看见我一个人拖着箱子在雨里找路,还能笑着把钥匙递给我。
“周老板,”我说,“你不是说住这里不用怕吗?”
门外没人接话。
我没有跟她吵,只把整段对话录下来。
门外传来两个人压低声音的争执。过了一会儿,周琴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我以为事情暂时缓和,正准备去拿一杯水。
门把手突然猛地一转。
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许薇一边拧门,一边说:“林晚,你是不是以为,锁着门就没事了?”
咣的一声,什么重东西顶在门上。
她把东西推到门口,自己也守在那里,摆明了不准我出去。
5 她守在门外
我靠在墙上,听着门外拖东西的声音。
先是一阵摩擦,接着咣当一声,像是有人把走廊的木椅推到了门前。
“我今天就守在这儿。”许薇说,“你有本事别出来。”
我没有答她。
木门有两道锁,插销也扣好了。她真想破门,我一个人不可能赢。我能做的,是别被她激得去开门,也不能贸然从窗户逃跑。
我拉开一点窗帘。二楼窗下是一面斜坡,雨冲出来的沟足有半人深,旁边堆着几块锋利的碎石。
如果从这里跳下去,脚没摔断也得受伤。
再往外,是一条通向院门的水泥路。路边插着两根红白相间的反光桩,白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
我拍下院子和窗外的照片,把位置发给陈警官。
“院门是铁的,右边有两根反光桩,门上挂着一块绿色‘听松’招牌。车停在里面。”
陈警官回复:【收到。不要靠近窗口,等我们来。】
我放下窗帘,走到床边。屋里的灯还亮着,充电线就在插座上,手机有百分之六十八的电。
我注意到桌上摆着一本薄薄的欢迎手册。封面写着“安心入住”,里面印了客房服务、早餐时间和紧急联系号码。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行小字:有任何问题,请第一时间联系老板周琴。
我把手册合上,放回原处。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印在“紧急联系人”后面的名字,竟然是现在最不该联系的人。这样的地方,真正能保护我的只有锁上的门、已经发出去的位置和正在赶来的警察。
我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强迫自己喝下去。
心跳还是快,但脑子没刚才那么乱了。
微信突然弹出一张照片。
发照片的是陌生号码,头像是一个黑色圆点。照片里是我晚上登记入住时拍的身份证影像,边缘还有民宿前台那块绿色桌垫。
后面跟着一句话。
【你的证件、你妈电话都在我们手里。要是想平安离开,拿钱解决。】
我看着那张照片,气得手发抖。
身份证是我主动交给周琴登记的。她却把登记用的东西拿来吓我。
我把图片和消息保存下来,随后回复:【你们要多少钱?】
对方没有立刻答。
外面的许薇大概看到了消息,突然用脚踢了一下门。
“早这么听话不就行了?”
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六万八。今天晚上转。转完就放你走。】
六万八。
比我存了三年的钱还多。
我盯着那串数字,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从门外有人用我的声音敲门,到威胁我妈、堵门、要钱,她们折腾了这么久,终于把目的说出来了。
我把那条消息也发给陈警官。
这回,对方没有再遮遮掩掩地说什么“误会”和“玩笑”。
她们是冲着钱来的。
6 六万八买平安
十二点二十五分,周琴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通,打开录音,把手机放在桌上。
“小林啊。”她还是那副好声好气的腔调,“你别听薇薇乱说。她脾气冲,吓唬你几句。你拿点钱,让她消消气,这事就算过去了。”
“六万八叫一点钱?”
周琴停了一下:“她跟你说六万八?”
“她发的消息,你自己看看。”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好像周琴真的在翻看另一部手机。
“哎呀,这孩子,真是没轻没重。”她叹气,“小林,你一个人在山上,真把事情弄僵了,我也护不住你。”
我问:“她为什么会用我的声音?”
“她从小学人说话就像。”
“那她为什么知道我妈号码?”
“登记表嘛,我只是让她帮我整理……”
周琴说到一半,突然闭嘴。
我没接话,让那几秒沉默留在录音里。
她急忙补救:“反正我们真没想伤害你。钱给了,你天亮就走,我把住宿费也退给你。”
“你还想让我等到天亮?”
“山路黑,天亮安全。”
“可你们刚才给我妈打电话,说我已经回家了。”
周琴呼吸一滞。
我继续问:“如果我真的被你们放走,为什么要提前骗我妈?”
“那是薇薇做的,我不知道。”
我没再追问。
她怎么解释都说不通,倒不如把每一句都留好。
挂电话以后,我翻起晚上入住时的聊天记录。
周琴发来过三条指引:导航地址、停车位置,还有一条所谓的“夜间入住语音确认”。
那会儿我刚到山脚,雨刮器开到最大,路都看不清。她说只要把名字和房号说一遍,前台就能确认我来了。
我照做了,发过一条十几秒的语音。
【我是林晚,今晚住二零六。外面雨太大,可能晚一点到,麻烦给我留个房间。】
我连自己那点鼻音都能从语音里听出来。
看着这段记录,我突然想起门外第一个声音。
“林晚,快开门。”
她确实像我,却不是每句话都同样自然。几句短话很像,越着急,尾音越怪。
我不懂她们用了什么软件,也不需要懂。模仿声音的材料,就在这段入住语音里。
我又仔细听了一遍入住语音,才发现一件事:那是我当天刚爬完山坡发的,呼吸还没完全匀,最后一句说得很短。门外的“我”声音听着像,却总在句尾停得生硬。
其实它不是每一句都对得上。只是半夜隔着门,突然听见一模一样的音色,谁都会先吓一跳。
现在我知道了它的破绽,反而能听见那点不自然。不管对方怎样模仿,活生生的人说话,不可能只有那么几种固定的语气。
前台的人获得语音,获得证件照片,也获得了妈妈的电话号码。
不是有人神通广大,查出了我的一切。
是我把资料交给了一家本该保护住客的民宿。
想到这里,我反而没有刚才那么怕了。
对方并不是无所不能。
她们只是拿着我信任她们时交出去的东西,装成什么都知道。
7 我让她们说清楚
许薇又发来消息:【钱准备好了没有?】
我回:【准备转,但我得知道转给谁。六万八不是小数目。】
她秒回:【按我说的做,别问那么多。】
我没有继续催,只发:【如果你让我转错了,今晚更拿不到钱。】
过了一分钟,周琴打来电话。
“小林,你先别折腾账号的事。我和薇薇商量了,五万就行,算你倒霉。”
我差点被气笑。
勒索还带讨价还价的。
我说:“周老板,凭什么给你们五万?”
“我这是帮你解决麻烦。”
“麻烦是谁制造的?”
她不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任由她听我一字一句地问。
“门外的女人是不是你外甥女?”
“是。”
“你有没有把我的登记信息给她?”
“她就帮我做事,怎么叫给她?”
“她现在把我堵在房间里,拿我妈威胁我,你是不是知道?”
周琴终于不装了。
“林晚,你别太过分!我们要是真想怎么着你,你还能安安稳稳跟我打电话?”
我听得指尖发麻,却还是让她把话说完。
“你们要钱,我有证据。你们堵门,我也有证据。现在请你让她把门口东西移走。”
“证据证据,你张口闭口就是证据!”
“因为我知道,你们不是在开玩笑。”
电话被挂断。
下一秒,门外传来许薇的怒吼:“姑!你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
我已经不指望她们会自己认错。
我做这些,只是要让她们知道,我没有吓到神志不清,更不会乖乖交钱换一句空头保证。
我给陈警官发去刚保存的通话录音,并补充勒索金额从六万八变成五万的情况。
陈警官回了电话。
“我们正在往你那边赶。你做得对,但从现在开始,尽量少和她们争执。她们有可能急了。锁好门,别冒险。”
我答应了。
他又问:“屋里有没有水?手机电量够不够?”
“都有。”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扛着。等我们。”
我给妈妈发了个消息:【我暂时安全,别上山,警察正过来。】
妈妈回复:【我在家等,一定不乱跑。你有消息就回个字,没有也别硬回。】
我看着这行字,抬手抹了一下脸。刚才我对周琴说话那么硬气,心里却一直悬着,怕她们真的破门,更怕妈妈被吓得独自开车上来。
这下至少不用同时惦记两边。我把手机放稳,继续听外面的动静。
我坐在床沿,把刚才录好的话重新听了一遍。
周琴说“她就帮我做事”。
又说“我们要是真想怎么着你”。
她嘴上一直说和自己无关,可每一句都把自己带进来了。
楼下忽然传来瓷杯摔碎的声音。
许薇在喊:“五万?不是说好了六万八?你凭什么替我减!”
周琴压着火气骂:“你再嚷,全村都听见了!”
我看着紧闭的房门,第一次觉得她们没有刚才那么可怕。
她们连钱怎么分,都还没谈明白。
8 她们先吵起来了
十二点三十八分,外面还在吵。
许薇说:“你欠的债又不是我欠的。房子是你的,万一出事你让我背锅?”
周琴吼:“当初不是你说能学客人说话,吓一下就肯给钱吗?”
我坐在床边,心里沉了一下。
原来她们自己也知道,这是在吓人。
许薇不服:“我以前就说过,别找有家人在本地的!这个女的报警这么快,还敢拿话套你,你当她跟前面几个一样?”
楼梯间忽然没声音了。
隔了几秒,周琴厉声问:“你是不是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我想过要不要立刻把门外那段对话讲给陈警官听,可她们的声音忽高忽低,中间隔着雨声,有些字我并没有听清。我把自己听到的原话记录下来,没有擅自补出剩下的内容。
如果“前面几个”指的真是其他客人,那些人也许同样被吓得不敢声张。想到这里,我更不想把手机里这些东西当成一场倒霉的玩笑,删完就算。
我握住手机,把“前面几个”这四个字又看了一遍。她们连吵架都要压低声音,显然不愿意让我知道以前的事。可这句话既然被我听见了,就不能再当没听见。
接着,周琴来到门外。
“小林,阿姨说句实在的。那六万八我不要了,你把报警取消,明早走,房费我双倍退你。”
她前后改口这么快,显然已经开始怕了。
我说:“我不敢开门。你们先把堵门的东西搬走。”
“搬,马上搬。”
外面拖动椅子的声音响起来。
我听见她又跟许薇嘀咕:“她只要别说出去,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你觉得她能不说?”许薇反问,“她都报警了!”
啪的一声,像是谁拍了墙。
周琴急得嗓音都变了:“那你想怎么办?真把人弄出事来?你不怕坐牢,我怕!”
许薇冷笑。
“现在知道怕了?最开始是谁让我给她妈打电话,叫她妈别找人的?”
我闭了闭眼。
刚开始那点疑问,终于有了最直白的答案。
骗妈妈,不是因为她们真的认为我会顺利离开。
她们是怕我家人联系不上我以后马上找人,才抢先用假声音报平安。
那张“别报警”的纸条,不过是第二道恐吓。
我不懂她们为什么胆子大到敢用这种办法赚钱,但此刻有一点很清楚。
周琴想收手,许薇却不想。
她们的心已经不在一处了。
我深吸一口气,对门外说:“周老板,我不要双倍房费,也不跟你讲条件。你只要别让她进屋,我就待在这里等警察。”
周琴愣了愣。
许薇立刻尖叫:“你听见没有!她根本不打算放过我们!”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许薇用力撞了一下房门。
我本能地看了看床头,手机充电线插着,充电宝也在包里。只要没被她们抢走,我就还能和外面联系。
我在心里默默把事情过了一遍:位置已经发出去了,妈妈知道真相,警方收到过勒索消息。她们越急,我越不能乱。
我想起自己以前在公司遇到过一次火警误报,大家都往楼梯冲,保安却站在门口叫所有人别挤。那时我不明白他怎么能那么镇定。现在我懂了一点:他也许一样害怕,只是在怕的时候还记得先做最有用的事。
“林晚,给脸不要脸!”
木门震得挂钩都在响。
我赶紧退到床另一边,拨通陈警官的电话。
“她们开始撞门了。”
我听见他说:“别过去,我们快到了。”
9 这回轮到你们怕了
许薇撞了三下门,木板上的锁扣发出难听的响声。
我站在床后,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不怕。
要说一点都不怕,那是假的。我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甚至想过她真的冲进来,我该往哪儿躲。
可越是这种时候,我越不能冲到门口跟她对骂。
我把床头的小圆桌推到门后,和行李箱挨在一起。桌子不重,挡不住一个成年人的力气,但至少能让我知道门有没有被撞开,也能多争取几秒。
“林晚,你出来!”许薇又喊。
我没有回答她,先和电话那头的陈警官说了门锁的情况。
“我在二零六,房门向里开,外面有人撞门。房里暂时安全。”
陈警官说他们已到附近的岔路口,让我继续保持房门关闭,别去跟对方争执。
挂断以后,我忽然听见周琴吼了一声:“许薇!你住手!”
原来她外甥女叫许薇。
紧接着是两个人拉扯的声音。
“你疯了吗?门要是撞坏了,咱们怎么说!”
“现在不把她手机拿来,等警察到了,咱们更没法说!”
这句话让我听明白了她们为什么突然发急。
之前骗我开门,是想把我吓住。
现在她们知道我报警、留了证据,就想抢走手机。
这时妈妈又发来一条简短的消息:【我在客厅,门锁着,别担心我。】
我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许薇想拿妈妈吓我,现在这个办法已经不管用了。可我不敢把自己手里有多少证据、警察走到哪里都告诉她们,更不想为了逞口舌之快刺激对方。
我只希望周琴还能有一点理智,别让许薇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你们别碰门。”我大声说,“我刚跟警察通完话,他们知道我在房间里。如果我突然联系不上,他们也会到这里找人。”
许薇骂了一句脏话。
周琴却没吭声。
我趁着她们停手,又说:“周老板,你不是一直说这是误会吗?那就让她退开,别再制造新的事。”
周琴终于开口:“薇薇,你下楼!”
“不下!”
“我让你下楼!”
外面安静几秒,接着是鞋子踩着楼梯跑下去的声音。
我没去确认人是不是真的离开。万一她们就躲在门边等着,我现在出去才是上当。
我靠着墙坐下,背上那层冷汗慢慢干了。
手机里又进来一条消息,还是许薇那个黑头像。
【你现在撤警,我就不追究了。】
看到“我就不追究”五个字,我突然想笑。
拿我的证件吓我、用我的声音骗妈妈、堵着门敲诈六万八的人,现在居然说不追究我。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截图发给警方。
窗外雨声小了些。
远处传来汽车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一闪而过的车灯映亮了院墙。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警车,但第一次觉得,天亮似乎没那么远了。
这时,楼下有人敲了敲铁门。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上来:“有人报案,我们是派出所的。”
我刚想出声,却听见许薇跑向院子。
她竟然又换回了我的声音。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没事了,我跟老板有点误会。”
我握着手机,心猛地一沉。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想冒充我。
10 警察来了,她还敢装我
我立刻给陈警官发消息。
【院里那个说“没事了”的不是我。我在二楼二零六,门锁着,谁也没放进来。】
消息刚送达,楼下就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说你是林晚?”
许薇回答:“对,我刚才吓到了,才打的电话。现在没事了。”
她说话时仍旧学着我的鼻音,语速却快得不自然。
“那你怎么在院子里?你报案时说自己被关在二零六。”
许薇顿了一下:“老板帮我开门了。”
“好。那我们先上楼看看。”
“真不用……”
“要看的。”
我站在门边,听见有人上楼,脚步很稳,不止一个人。
这时手机响了,陈警官打来的。
“林晚,我们已经到走廊了。先别开门,我和你通着电话。你听见敲门声再确认。”
门外响起三下轻敲。
“林女士,我姓陈,刚才和你通电话的民警。门外现在安全,你可以听我说话。”
我隔着门问了他先前通话里提过的房号和窗外标志,又从电话里核对了一次,才慢慢把插销拨开。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上站着穿制服的警察,先前堵门的木椅被挪到了墙边。周琴脸色惨白,手里还攥着手机。
“我就是林晚。”我说。
一开口,站在楼梯口的许薇猛地转头。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不是惊讶我还活着。
她是没想到,我真的能等到这扇门由警察来打开。
陈警官先问了我有没有受伤,确认没有人闯进房间,才让我跟着到光线更亮的楼道。
许薇忽然抢着说:“警察同志,我跟她是朋友,开个玩笑。她一惊一乍,把事情闹大了。”
“朋友?”我看着她,“你叫什么?”
“许薇。”
“我今天第一次听见你的全名。”
她的脸一下红了。
周琴赶紧说:“都是年轻人不懂事。我这个老板没管好,房费我退,损失我赔。”
“那六万八呢?”我问。
周琴的嘴唇动了动。
我打开手机,把那条勒索消息给陈警官看。
【六万八。今天晚上转。转完就放你走。】
周琴急忙推许薇:“是她发的!我都不知道她这么干!”
许薇像被烫了一样跳起来。
“你不知道?你让我拿她登记表,你让我给她妈打电话!现在全成我的错了?”
楼道忽然安静。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两个刚才还齐心协力吓唬我的人,一句接一句把对方卖了个干净。
“有什么话,回去把情况说清楚。”陈警官打断了她们。
周琴还在求情:“警察同志,真不至于……”
“至不至于,要看事实。先配合调查。”
她终于闭上了嘴。
走到楼梯口时,周琴忽然伸手想拉住我,声音轻得像求饶:“林晚,阿姨对不起你。咱们能不能私下和解?我把钱赔给你,求你别再说了。”
我躲开她的手。
“你先用我的身份去骗我妈,再拿她吓我。你知道我一个人在房里有多怕吗?”
周琴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需要你告诉我‘别怕’,也不需要你假装对我好。我需要的,是你把你做过的事讲清楚。”
我说完便跟上了民警,没再回头。
我走下楼梯时,许薇站在一旁,死死盯着我的手机。
我把手机握得更紧了一点。
刚才这东西是她们最想抢走的。
现在,它装着我这一晚没白白挨吓的证据。
11 原来不止我一个
凌晨一点多,我在派出所做完第一轮笔录。
陈警官给我倒了杯热水,让我慢慢讲,不用急。惊险的时候我没哭,这会儿捧着纸杯,指尖反而抖得厉害。
我把事情从九点入住说起。
周琴让我填紧急联系人,说是店里的要求;接着又让我发语音确认入住,说夜里好认人。我当时没多想,发完就去房间了。
半夜有人敲门,用我的声音说忘带房卡。
妈妈接到冒充电话,以为我回了家。
老板说监控里没人,随后给我发消息,催我开门。
再后来是威胁纸条、证件照片、六万八,以及周琴提出的五万。
我把聊天记录、录音、照片一一说明。陈警官没有让我讲什么技术原理,只问每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是谁说的、我当时看见了什么。
讲到最后,我嗓子都哑了。
“我一直有个问题。”我说,“她们冒充我,为什么不直接说我睡了,非说我已经回家?”
陈警官想了想:“从目前情况看,可能是想让你家里人以为你已离开民宿,暂时不再找你。具体动机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我点点头。
这正是我在房间里猜到的,但从警察口中听见“还要调查”,我心里反倒踏实了。至少没有人靠几句话,就把所有事情随便定了性。
临走前,我又告诉他一件事。
“周琴和许薇吵架时,许薇说过一句‘你当她跟前面几个一样’。我没听到更完整的话,但担心不止我遇到过。”
陈警官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我们会核实。”
天快亮时,妈妈从市区赶到山下。
她一见我就抱住我,力气大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你这死孩子!”她一边哭一边拍我的背,“下次出门住哪儿,先把名字地址告诉我!”
“知道了。”
“你昨天还跟我说,山里空气好,睡得香。”
“我哪知道会有这种事。”
妈妈松开我,眼圈红红的,却还是先看我胳膊、手腕有没有伤。
“没伤着。”我给她看,“真的。”
她摸着我的头发,突然说:“那个电话一开始,我真的信了。”
“我知道。”
“声音跟你太像了。我还怪你大半夜折腾,刚说住山上,又说回家。”
我握住她的手。
“可你后来不是认出来了吗?”
妈妈摇头:“不是我认出来的。是你提醒我问那句话。”
“那也算咱俩一起认出来的。”
她鼻子一酸,笑着骂我贫嘴。
三天后,我接到警方通知,需要补充一段当天的原始聊天记录。
办手续时,陈警官告诉我,他们正在核查民宿此前几起住客投诉,其中有人也曾反映半夜遭到威胁、被要求私下给钱。过去一些事只留下口头说法,这次我保存的内容能帮助他们把时间和人物对应起来。
案件还在调查,不能凭几句话就说所有事都查清了。
但至少,周琴再不能站在前台笑着说:“小姑娘,别怕,我这儿安全得很。”
离开派出所时,我才发现一件后知后觉的事。
她们第一次用我的声音敲门时,我怕的是门外站着另一个我。
后来我知道,门外根本没有什么“另一个我”。
只有两个想靠恐吓挣钱的人。
我没变成她们希望的那个样子。
这就够了。
12 她再也装不成我
回家以后的头两晚,我都睡得不太踏实。
楼上有人挪椅子,我会立刻醒;外卖员敲门,我先看门铃画面,不再随便应一声。
妈妈怕我一个人待着,搬来陪了我几天。
她做饭时总爱哼歌,跑调得厉害。我以前嫌吵,现在听着倒安心。
周末,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问我:“晚晚,你怎么知道那个女的能学你的声音,却骗不过我问问题?”
“我哪知道。”我给她剥了个橘子,“我当时也只是试一试。”
“那要是她猜对了保温杯呢?”
“就换个问题。她要装的是我,可咱俩有那么多共同经历,她不可能全知道。”
妈妈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小时候偷吃冰箱里的半个西瓜,还赖在你爸身上。这个她肯定不知道。”
我愣了愣,笑得直捂肚子。
“妈,那瓜就是爸吃的!”
“少来,你嘴边全是西瓜汁!”
她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那晚我最怕的,不是有人学你说话。”她低声说,“是我听见你的声音,却没办法知道你到底在哪儿。”
我没说什么,坐过去抱了她一下。
事情过去一周,我给公司补交了出差说明。领导听说民宿的事,吓得连说以后不要让员工临时找山里的住宿。我没趁机逞强,只说以后外出要提前核实住处,尽量和同事结伴。
我还把自己用过的预订平台资料重新检查了一遍,把不必要的公开信息关掉,提醒妈妈以后接到自称是我的陌生电话,可以先挂断,再用她平常保存的号码联系我。
我没变成什么厉害的侦探,也不可能凭一场经历,就再也不害怕。
但我知道,害怕的时候还有事情可以做。
能锁好门,就先锁门;能联系家人,就先联系;能报警,就别逞英雄;能留住证据,就别被几句狠话吓得全删掉。
那天晚上,妈妈回了自己家。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忽然一本正经地问:“以后我要怎么确定,电话那头真是你?”
我想了想,说:“那你就问我,咱们家的西瓜到底谁偷吃的。”
她伸手点了点我额头。
“明明就是你。”
“明明就是爸。”
我们又吵起来,吵着吵着都笑了。
妈妈进电梯前,我叫住她。
“妈。”
“干什么?”
“那晚谢谢你。”
她摆摆手:“谢什么。我是你妈。”
电梯门合上,走廊终于安静下来。
我关好门,把手机放在桌上。
一会儿,妈妈发来语音。
“晚晚,我到家了。”
我听着她熟悉的声音,笑了笑,没有只凭这一句就放心,照例给她拨了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妈,冰箱里的半个西瓜谁吃的?”
那头立刻笑骂起来。
“林晚,你有完没完!”
我也笑了。
门外再有人模仿我的声音,我也许还会害怕。
可这一次,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