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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6:43

一、第三杯

酒倒到第三杯的时候,门开了。

我先看见的是那双皮鞋。擦得很亮,停在门口,没往里走。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吸气。

"董事长。"

整张桌子的人都抬起头。

周总站在门口,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口别着工牌。他的手垂在身侧,背弓着。

"您怎么坐在这儿。"

我没说话。

我手里还拿着那瓶酒。

三千八的那种。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二十个人,没有一个动。

苏曼的酒杯歪了一下,红酒顺着杯壁流下来,滴在她米白色的大衣上。她没管。

赵磊还站着,一只手撑着桌面,脸上那个笑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看了周总一眼。

"你先出去。"

"董事长——"

"我同学会还没开完。"

"是。"

他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口,又停住。

"车要不要备。"

"不用。"

"那我在外面。"

门关上了。

"咔"的一声。

这一声之后,整张桌子活了。

不是说话,是很多人同时动了一下的那种声音。

钱峰的手机掉在桌上。旁边一个人去够自己的杯子,碰翻了醋碟。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挪出声音来。

赵磊的嗓子有点哑。

"周……周总认错人了吧。"

没人接他的话。

"宋野。"他转过头,"你……"

我把酒瓶放下。

瓶底磕在转盘上,响了一下。

"赵磊。"我说,"你刚才说,让我倒一圈,这八百就抵了。"

"我开玩笑的。"

"我这个人,不太会开玩笑。"

我拿起酒瓶,走到他旁边。

给他倒。

倒满了,还在倒。

酒从杯口漫出来,漫到桌布上,流到他手边,他往后退了半步,没敢躲。

"这杯。"我说,"抵我八百。"

三小时前,我还在楼下被保安拦着。

二、门口

我骑电动车去的。

不是装,是懒得开。车在地下车库停着,落了一层灰。

我把车锁在侧门的栏杆上,拎着一个塑料袋往里走。

袋子里是两瓶酒。我爸生前爱喝的那种,一百二一瓶。

"哎哎哎,你干什么的。"

保安拦住我。

"同学会。三楼。"

"邀请函。"

"没带。"

"那不能进。"他上下打量我,"送外卖走后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旧夹克,牛仔裤,运动鞋,鞋边开了一道口。

确实像送外卖的。

"那你打个电话。"他说,"让他下来接你。"

我掏出手机。

还没拨出去,一辆黑色的保时捷从坡道上滑下来,停在大门正中间。

保安的腰立刻弯下去一半。

车门开了。

赵磊下来了。

十年不见,他胖了,头发梳得油亮,穿一身藏青西装,手腕上那块表,反光。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宋野?"

"班长。"

"你还真来了。"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遍,那个眼神,跟十年前一模一样,"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为什么不来。"

"你说呢。"他笑,"当年咱们班最困难的一个,来参加同学会,不怕心里不舒服?"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对保安摆摆手。

"放他进去。我们班的,困难户。"

保安看了我一眼,让开了。

我从赵磊身边走过去。

他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那块洗得发白的布。

"宋野啊。"他压低声音,"今天这顿,一人八百。你带钱了吗。"

"带了。"

"带了多少。"

"够。"

他笑了一下,没再问。

三、末席

包间很大,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个人。

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十几个。

我的位置在最靠门的地方,背对着门。

那个位置,一般是留给司机的。

座位牌上写着我的名字:宋野。

下面一行小字:无。

钱峰那块写的是:钱氏建材 总经理。

赵磊那块写的是:恒川集团 市场部经理。

我坐下来,把两瓶酒放在桌上。

"哟,还带酒了。"

钱峰端着茶杯,斜眼看了一下包装。

"宋野,你这酒多少钱一瓶。"

"一百二。"

"一百二。"他重复了一遍,笑出了声,"我带了四瓶,一瓶三千八。"

他把酒往中间一推。四瓶,摆成一排,标签上全是外文。

"没事。"我说,"我这酒不上台面,我自己喝。"

"别啊。"他把酒又往我这边推了推,"同学一场,尝尝好的。你没喝过吧。"

"喝过。"

"什么时候。"

"去年。"

"在哪儿喝的。"

"家里。"

他愣了一下,笑了。

"行,你家里。"

赵磊站起来,整了整领带。

"各位,十年了。"他清了清嗓子,"今天能把大家凑齐,不容易。我先说两句。"

他讲了五分钟。

讲他在恒川集团,讲恒川多大,讲他去年拿了多少奖金。

"我们恒川,去年营收三百多亿。"他端着酒杯,"我这种小经理,在里面就是一颗螺丝钉。"

"但是这颗螺丝钉,年薪也有三十万。"

桌上"哇"了一声,开始敬酒。

酒过三巡,赵磊提议,每人说一句这十年的感想。

一圈说下来,都是房子、车子、孩子、学区。

轮到我。

"我这十年,就干了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还债。"

"还什么债。"

"人情债。"

桌上安静了一秒。

钱峰笑:"什么债啊,欠谁的。"

"欠一个人的。"我说,"三百块。"

没人接话。

赵磊摆摆手:"行行行,过。"

坐在我旁边的,是我高三的同桌,孙浩。

他一直玩手机,这会儿抬起头。

"宋野,你还记得不,当年我借给你五十块钱。"

"记得。"

"你一直没还。"

"记得。"

"那正好,今天还我。"

我从钱包里数出五十,放在他面前。

他把钱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

"还真还啊。"

"欠债还钱。"

"那利息呢。"他笑。

"你要多少。"

"五百。"

我又数出五百,放在他面前。

他愣住了。

"我开玩笑的。"

"我不开玩笑。"

他把钱推回来,推了一半,又停住。

最后五十他收下了,五百推回来。

推回来的时候,他不敢看我。

我把钱包合上。

里头还剩两百。

钱包里原本有七百五。五百五给了孙浩,剩这两百。

内兜里还有三百。那三百不是给这桌人的。

我揣了三年。

"宋野。"赵磊忽然转头,"你现在干什么呢。"

整桌人看过来。

"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收购。什么都收。"

"二手设备?"

"差不多。"

"一年挣多少。"

"够花。"

"哦。"他点点头,那个"哦"字拖得很长,"那也挺好。人嘛,平安就好。"

钱峰在旁边笑。

"班长,你就别问了。"他说,"人家要是混得好,能穿这样来?"

桌上有人跟着笑。

服务员过来点菜。

钱峰把菜单拿过去,从头翻到尾,手指在菜名上点。

"这个,这个,这个。"他点了八个菜,没问过任何人。

点到最后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

"宋野,你有忌口吗。"

"不吃香菜。"

"哦。"他低头,"那这个不要香菜。"

点完把菜单一合,冲服务员笑了一下。

"对了,别点太贵的。咱们这儿还有个困难户。"

"不用管我。"我说,"你们点。"

"听见没。"钱峰摆手,"他说不用管他。"

我把酒杯放下。

"钱峰。"我说,"你家给恒川供货,账期多久。"

"三个月。"他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三个月有点长。"

"长什么长。"他嗤了一声,"人家多大的盘子。"

我没再说话。

四、包子

苏曼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包间里的声音停了一下。

米白色大衣,头发烫过,手上戴着戒指和手链。

"来晚了来晚了。"她一边脱大衣一边笑,"我老公非要送我,车堵在门口。"

她的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扫到我这儿,停住了。

"宋野?"

"好久不见。"

"你怎么……"她张了张嘴,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跑得多。"

"跑什么。"

"生意。"

"哦。"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我差点没认出来。"

桌上安静了一下。

苏曼转过头,对钱峰说:"你还记得吗,高三那年,他天天给我送早饭。"

"记得。"钱峰笑,"一个包子,一杯豆浆。"

"一个包子,还是一块五的。"苏曼说,"我吃了两个礼拜就腻了。"

"然后呢。"有人问。

"然后我就跟他分了。"苏曼端起酒杯,"跟了钱峰。"

桌上哄堂大笑。

有人忽然说:"哎,你们谁还记得,他妈在菜市场卖菜。"

"记得。"赵磊说,"就南门那个,卖土豆的。"

"对对对,我小时候还去买过。"

"他妈人挺好的。"有人说,"就是一毛钱都要算清楚。"

"那可不。"钱峰笑,"穷人家,一毛钱也是钱。"

我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一百二的酒,有点冲。

"苏曼,你这话说得。"钱峰假装不高兴,"我成什么了。"

"你成我老公了啊。"她笑,然后转向我,"宋野,你别介意啊,年少不懂事。"

"不介意。"

"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你要是当年不甩我,我可能真没今天。"

她愣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

"听见没有。"她对全桌说,"人家现在混得好,还谢谢我呢。"

又是一阵笑。

我把那杯酒喝完了。

我妈在南门菜市场卖了二十六年土豆。

冬天手上全是口子,用透明胶带缠上,接着称。

一毛钱她确实要算清楚。因为一毛钱,那时候能买半个馒头。

这些我没说。

说了他们也不懂。他们笑的时候,笑的不是我妈,是他们自己心里那点舒服。

五、端盘子的人

门被推开,服务员端菜进来。

走在最前面那个,穿着酒店制服,头发用发网罩着,低着头。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抬头,看见了我。

手一抖。

盘子歪了,汤汁洒出来一点。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拿纸巾去擦。

我站起来。

"我来。"

她抬起头。

"宋野?"

"王小雨。"

十年了。

她还是那张脸,瘦,眼睛很亮,只是颧骨有点高。

"你怎么在这儿。"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也是……"

"同学会。"

"哦。"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现在在这儿上班。"她低声说,"今天这个厅是我负责的。"

"挺好。"

"你别跟他们说。"她飞快地看了一眼桌上,"我一会儿就出去。"

"为什么不能说。"

"我这样……"她低头看自己的制服,"算了。"

她端着托盘出去了。

苏曼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

"哟。"她说,"服务员都认识你?"

"同学。"

"同学怎么在这儿端盘子。"她笑,"宋野,你这圈子挺广啊。"

我没理她。

钱峰却接了话。

"哎,我想起来了。"他说,"王小雨,当年咱们班学习委员吧?考得最好的那个。"

"对。"赵磊点头,"后来听说她没上大学。"

"为什么。"

"她妈病了。"有人说,"家里没钱。"

包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钱峰笑了一声。

"那今天可巧了。"他说,"一个端盘子的,一个……"他看了我一眼,"算了,我不说了。"

我看着门口。

门是那种厚重的木门,关着,外头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我在想,她刚才那一下,手抖得厉不厉害。

六、八百块

菜上了一半,赵磊站起来。

"各位,说个事。"

他敲了敲杯子。

"今天这顿,我算了一下,连酒水,一万六千八。咱们十八个人,一人九百三。"

"班长,说好八百的。"有人说。

"加了酒嘛。"赵磊笑,"不过没关系,零头我抹了,一人八百。"

大家开始掏手机。

我坐着没动。

"宋野。"

"嗯。"

"你的。"

"我今天没带那么多。"

包间里安静了一下。

"带了多少。"

"两百。"

有人笑出了声。

赵磊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宋野。"他说,"十年同学会,你带两百块钱来。"

"我钱包里只有两百。"

"你干什么来了。"

我没答。

我干什么来了。

内兜那三百,我揣了三年。

这桌人不值八百。可我要是把那三百掏出来,我今天就白来了。

"行。"赵磊看了我三秒钟,笑了。

那笑跟刚才不一样。是那种终于抓到什么的笑。

"你不给钱也行。"

他指了指桌上那瓶没开的酒。

"今天这酒,你给大家倒。"

"倒一圈,这八百就抵了。"

桌上有人起哄。

"班长这主意好。"

"对,倒酒倒酒。"

"宋野,机会难得,班长给你台阶了。"

有人举起了手机。

"来来来,拍一个,十年同学会,班长给困难户发福利。"

镜头对着我。

赵磊笑:"别拍别拍,人家不要面子啊。"

嘴上说着别拍,人往旁边让了让,把镜头让出来。

我看着他。

"赵磊。"我说,"你确定。"

"我确定。"他笑,"怎么,你不愿意?当年你不也给苏曼送过早饭吗,倒个酒怎么了。"

"倒之前,说两句吧。"他说,"十年了。"

"祝班长步步高升。"

"这就完了?"

"完了。"

"你这人。"他摇头,"连句好话都不会说。"

"我不会说好话。"我说,"我只会说实话。"

"那你说句实话。"

"实话是——"我看了他一眼,"你这杯酒,我不想倒。"

桌上一静。

然后他笑了。

"不想倒也得倒。"

苏曼在旁边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

我站起来。

拿起那瓶三千八的酒。

拧开。

先给赵磊倒。

再给钱峰。

再给苏曼。

酒倒到第三杯的时候,包间的门开了。

七、清算

我把那瓶酒放回去的时候,瓶里还剩三分之一。

赵磊站在那儿,西装前襟全是酒,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没敢坐。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从这个角度看这一桌人,很有意思。

每个人的手都在动。有人摸手机,有人摸杯子,有人摸桌布。

没有一个人碰筷子。

"宋野。"

赵磊先开口。他嗓子还是哑的。

"刚才那些话,我都是开玩笑的。"

"哪个是玩笑。"我说,"让我倒酒,还是让我交八百。"

"都是玩笑。"

"你女儿上小学了吧。"

他愣了一下。

"你去年报的推广费,一千二百万。"我说,"实际投放六百万。"

"剩下那六百万,进了'磊鑫文化'。"

"法人叫李娟。"

"你老婆。"

赵磊的脸,从白变成了灰。

"宋总。"

"你别叫我宋总。"我说,"你叫我宋野的时候,叫得挺顺的。"

"宋野,我错了。"

"你错在哪。"

"我不该让你倒酒。"

"不是这个。"

他没说话。

有人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扣下一张牌。

苏曼一直没说话。

她大衣上那块红酒渍,已经洇开了一大片。

"宋野。"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当年……"

"你当年没错。"我说。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你选他,正常。"

"那你现在……"

"现在不用选了。你已经选完了。"

"宋野——"

"苏曼。十年前你跟我分手那天,说了一句话。"

"你说,宋野,你以后会感谢我的。"

"我现在感谢你。"

"真的。"

钱峰是第一个出去的。

他拿着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号,声音压得很低。

"爸,你赶紧来一趟君悦……别问了,你赶紧来……"

门没关严,走廊里的声音飘进来。

钱国强是二十分钟后到的。钱氏的董事长。

他跑上三楼,领带都歪了,一进门看见我,整个人矮了半截。

"宋董。"

钱峰跟在他后头,站在门边,不敢进来。

然后他转过身,走过去,一巴掌扇在钱峰脸上。

"啪"。

很响。

钱峰被打得偏过头,眼镜都飞了。

"爸!"

"你闭嘴。"钱国强吼了一声,转回来对我鞠了一躬,"宋董,孩子不懂事。"

"坐。"

"我站着。"

"坐。"

他坐下了,坐得很浅,屁股只挨着椅子边。

"钱氏给恒川供货五年。"我说,"去年五千万。"

"是。"

"今年你们报的价,比第二名高百分之十七。"

"宋董,那是材料涨价——"

"同一批材料,你上个月刚给城东那个项目报过价。"我说,"比这个低百分之十四。"

他不说话了。

"我看了三年。你每年都涨,每年都说是材料涨价。"

"今年我让人重新招标。"

"宋董,我压到最低,我给恒川白干——"

"五年里,你有没有一次,主动跟我说过'这个价格高了'。"

他张了张嘴。

"没有。一次都没有。"

"所以这次不用你白干。这次我换个供应商。"

"宋董。"他忽然说,"您父亲在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哪样。"

"价格高一点,但是账期短,回款快。"他说,"您父亲知道的。"

"我爸知道。所以五年,没人查过你。"

"他走了三年,我才查。"

"因为我爸讲情面。我不讲。"

"他那一套,能带公司走二十年。"

"我带不了。"

"我只能带它走得干净一点。"

我爸姓宋。

我妈姓李,在南门菜市场卖土豆。

他们离婚那年我六岁,我跟着我妈。我爸后来把一个小建材门市做成了恒川,我在外面收二手设备,收了十二年。

三年前他死了。

公司交给我的时候,几个副总正在把账往外搬。

我搬回来,用了三年。

这三年我学会一件事:讲情面的人,最后连情面都留不住。

钱峰还站在他爸旁边,脸比纸白。

"你爸回去会跟你说。"我说,"你们家的生意,不是我不给。"

"是你们自己把价报死了。"

赵磊还站着。从我倒满那杯酒开始,他一直站着。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按下去。

"人力资源部吗,我宋野。"

包间里每个人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市场部赵磊,明天办离职。"

"对,就是刚才在这儿让我倒酒的那个。"

"另外,审计组明天上午九点进场,查市场部近三年的推广费,一笔一笔查。"

我挂了电话。

赵磊的腿一软,坐回椅子上。

"宋野。"

"你不是说,都是玩笑吗。"我说。

"我不是人。"

"你不是人。"我说,"你是班长。"

"出了这个门,你什么都不是。"

他忽然哭了。

"我女儿刚上小学。"

"我知道。"

"你知道?"

"你去年在年会上说,她考了双百。"我说,"我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倒酒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你不是……"

"我不是什么。你是不是想说,我不是有钱人。"

"我现在是。"

"可你昨天不知道。"

"昨天你让我倒酒,你也没问过我是谁。"

他坐在那儿,西装前襟的酒已经干了,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我出去了一趟。

周总在走廊里站着,看见我,快步过来。

"董事长。"

"门口那个保安,叫什么。"

"王强。"

"他今天拦我,是对的。"我说,"按规矩办事,这个月加两千。"

"好的。"

"还有。"我说,"以后这栋楼,谁进来都要邀请函。"

"包括我。"

"是。"

我说完就要走,他在后面叫住我。

"董事长。"

"嗯。"

"您要不要换身衣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夹克上全是酒。

"不用。"我说,"这身挺好。"

八、三百块

往回走的路上,王小雨正站在走廊尽头,端着一摞盘子。

她看见我,往后退了半步。

"宋野。"

"里面怎么了。"她小声问,"我听见有人在哭。"

"同学之间,叙叙旧。"

她低下头,要往电梯那边走。

"王小雨。你今天几点下班。"

"十点。"

"那现在别干了。"

她愣了一下。

"不行,我得收盘子,还有两桌——"

"周总。"

周总从拐角转出来,快得像是早就等在那儿。

"董事长。"

"她今天不用干活了。"我说,"工服换下来,算她的工时。"

"好的。"周总转头,"小王,你跟我来。"

"哎,我……"她手足无措,"我这盘子还没——"

"给我吧。"我伸手,把那摞盘子接过来,放在旁边的餐车上。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空着。

"进去坐。"

"我不行。"她摇头,"我这一身……"

"你这一身怎么了。"

"我这是服务员的衣服。"

"我知道。"我说,"我刚才还倒酒呢。"

她愣了一下,"噗"地笑了一声。

笑完,眼睛就红了。

包间里,我给她拉开椅子。

就在我旁边。

整桌人都看着。

她坐下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

"各位。"我说,"王小雨,咱们班学习委员。"

"当年考了六百三,全班第一。"

"今天她在这儿上班。"

"我觉得挺好。"

"靠自己吃饭,不丢人。"

没人说话。

苏曼低着头。赵磊的手还在桌布上擦那摊酒。

我拿起那壶果汁,给她倒了一杯。

我朝周总抬了一下下巴。

"加两个菜。红烧肉,炒青菜。"

"好。"

"宋野。"她小声说,"你当年欠我三百块。"

"记得。"

"你还吗。"

我从内兜里数出三百,放在她面前。

"还。"

她看着那三百块钱,看了很久。

"我不是要你还钱。"

"我知道。"我说,"但我要还。"

"我揣了三年。"

她抬起头。

"三年?"

"我三年前就知道你在这儿上班。"我说,"这酒店是我的。"

"员工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

"那你为什么不来。"

"没脸来。"

她低下头,把那三百块钱折了一下,放进裤子口袋。

放得很小心。

"宋野。"她说,"你现在还吃包子吗。"

"吃。"我说,"就是没人给我买了。"

她笑了。

笑的时候,眼泪掉在桌布上,一小滴。

那三百块是高二下学期的事。

学校收资料费,三百一十块。我交不起。

我妈那天在市场上,一斤土豆八毛,她得卖四百斤才够。

放学的时候,王小雨把一个信封塞给我。

她说,你先交上。她说,我不急。

那年她妈已经在住院了,家里借了八万。

那三百块,是她攒的。

第二年她没去高考。

这些我也是三年前才知道。

"我本来想考师范的。"她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现在还想吗。"

"想什么呀。"她笑,"我都二十八了。"

"二十八不能考?"

她愣了一下:"能考?"

"能。"我说,"成人高考,明年三月报名。"

"学费呢。"

"我出。"

"我不借。"

"不是借。"我说,"是还。"

"你还我什么。"

"我欠你三百。"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我欠你十年。"

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低着头说:"宋野,你妈……"

"去年走的。"

"哦。"

"走之前还念叨,说南门那个市场要拆了。"

"拆了吗。"

"拆了。"我说,"盖了个商场。"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扒完,一粒没剩。

我站起来,把卡递给周总。

"这桌,我结。"

"董事长,这不合——"

"我结。"我说,"一万六千八。"

周总愣了一下,看了王小雨一眼,什么也没问,出去了。

我转过身,看着这一桌人。

赵磊,钱峰,苏曼,还有那些刚才跟着笑的人。

他们都在看我。

"各位。"我说,"今天这顿,我请。"

"以后的同学会,不用通知我了。"

"我这人,混得不好,穿得也不行。"

"来了也是给班长倒酒。"

我拿起那瓶一百二的酒,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

"这杯,我喝完就走。"

我一口气喝完。

放下杯子。

拿起外套。

经过赵磊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想拦。

我侧了一下身。

他的手停在半空。

"王小雨,走不走。"

她赶紧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了一声。

"走。"

九、省油

下楼的时候,大堂的灯全亮着。

她换了衣服出来,一件旧羽绒服,袖口有点磨白。

"宋野。"

"嗯。"

"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坐下。"

"因为你本来就该坐那儿。"

"不是。"她摇头,"我是说……你都看见了吧。"

"看见什么。"

"我端着盘子那样。"

"看见了。"我说,"我要是不看见,你就一直端着。"

她站住了。

"宋野,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傻。"

外面在下小雨。

我的电动车停在侧门的栏杆上,车座上全是水。

我拿袖子擦了擦,跨上去。

"你车呢。"她问。

"就这个。"

"你不是很有钱吗。"

"有钱也骑电动车。"我说,"省油。"

她笑。

"上来吧,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坐公交。"

"上来。"

她犹豫了一下,坐上了后座,两只手抓着后面的铁架。

"坐稳了。"

"嗯。"

我骑出去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酒店的大门。

玻璃门后面,站着几个人。

赵磊站在最前面,手还撑在门框上。

我没停。

"宋野。"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什么。"

"来这儿。"她说,"我明天上班。"

"来。"我说,"来吃包子。"

"我这儿不卖包子。"

"那你买。"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雨大了一点。我把车骑得慢了些。

后座上的那个人,两只手还抓着铁架,没敢扶我。

我知道她为什么不敢扶。

十年了,她还当我是那个连三百块都拿不出来的人。

那就让她这么当着吧。

这样挺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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