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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6:47

1 女鬼求我给五星

凌晨两点,我接了一单外卖。

配送费一百八十八块。

地址:幸福公寓404。

备注:敲三下门,不要放门口。

我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怀疑自己困出了幻觉。

我们站长平时给的夜间补贴,最多也就八块钱。今天这单竟然够我吃半个月泡面。

导航却显示,幸福公寓十年前就停用了。

我犹豫三秒,打开银行软件。

余额:六块八。

去!

穷都不怕,还怕鬼?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404门前,发现门牌是倒着钉的。

走廊灯一闪一闪,身后还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我没敢回头,照备注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自己开了。

一个老太太穿着灰白色寿衣,飘在半空,脸比墙还白,嘴角滴着红色液体。

我手一抖,差点把皮蛋瘦肉粥泼她脸上。

老太太突然扑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小伙子!救救大娘啊!”

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有事您报警!我就是个送饭的!”

“求求你,给个五星好评吧!”

“……啊?”

老太太哭得鼻涕眼泪齐飞。

“我在这儿吓了三十七个活人,一个五星都没拿到。今晚再不及格,鬼王就扣光我的工资!”

我看看她离地半尺的脚,又看看挂在她衣领上的眼珠。

“大娘,您这服务态度有点问题。”

她连忙擦眼泪:“哪里不好?我能改!”

“咱能不能先把眼珠子装回去?上门服务得注意仪容仪表。”

老太太低头一看。

“哎哟,忘了!”

啪。

眼珠子被她按了回去。

我眼前一黑,扶着门框才没跪下。

“现在呢?”她期待地看我。

我竖起大拇指,声音都在颤。

“现在……挺精神。”

老太太姓王,叫王桂芬。她把我请进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工作证。

【幸福公寓夜间惊吓服务员,编号404。】

我这才明白,这地方不只是闹鬼。

闹鬼还带编制。

王大娘指着墙上的考核表给我看。

惊吓一次,挣十点香火;吓跑客人,挣二十点。评分不达五星,还得扣“服务质量费”。

“今天再扣下去,我就连房租都交不起了。”她抹眼睛,“小满啊,你说我都死了,还能被房东赶去哪儿?”

我差点脱口而出:阴曹地府还有保障房吗?

想了想,没敢。

她把纸碗端到桌上,自己却不吃,只盯着我的手机。

“给个五星,行不?”

我打开配送页面。

奇怪的是,手机上多出一个从没见过的黑色小窗。

【幸福公寓夜间体验评价:待服务结束。】

“还没结束呢。”我说,“您得先签收。”

王大娘赶紧伸出手,朝屏幕按下去。

【签收失败:管理员冻结了404号订单权限。】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也僵了。

“那我怎么回去?”

王大娘缓缓转头看向门外,脸色比刚才更白。

“坏了。他知道有人教我讨好评了。”

走廊里响起皮鞋声。

一下一下,像有人踩在我的心口上。

接着,一个阴沉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王桂芬,谁允许你私自改变惊吓流程?”

我下意识挺直腰板。

完了。

鬼还没吓完。

领导先来查岗了。

2 无头保安查我证件

门外站着个保安。

制服板板正正,皮鞋擦得锃亮。

唯一的问题是,他没头。

脑袋被他夹在胳膊底下,正拿眼睛瞪我。

“外来人员,出示证件。”

我哆嗦着摸出身份证。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

“陈小满,二十四岁。职业,外卖配送员?”

“对。兼职活人。”

保安的脑袋皱起眉。

“别油嘴滑舌。根据公寓规定,订单签收前,顾客不能离开。”

“那您让大娘签啊。”

“管理员冻结的,我管不了。”

“管理员谁啊?”

“周总。”

好家伙,死了还没逃过总经理。

我不死心,趁他低头登记,转身钻进电梯。

按一楼。

电梯往下降,数字从四跳到三、二、一。

叮。

门开了。

404。

王大娘站在门口,冲我挥手。

“又回来啦?喝点热水不?”

我关门,又按一楼。

叮。

还是404。

第三次,电梯门刚开,我就喊:“大娘,水不用了!”

王大娘端着茶杯,一脸遗憾。

我只好走出来。

无头保安看着我,一副“你们新人就是不懂规矩”的表情。

“想走,先等签收解冻。”

我强忍心跳,问他:“大哥,您叫什么?”

“老刘。”

“老刘哥,您查我证件,那您的执勤证呢?”

“当然有。”

老刘往胸口一摸,摸了个空。

又摸后领。

他怀里的脑袋突然大叫:“坏了!我证呢?”

老刘急得满走廊乱转。

他一急,脑袋就从胳膊里滑出去,咕噜噜滚到垃圾桶边。

我赶紧捡起来,放到他怀里。

“哥,别急。您先想最后一次用在哪儿。”

“昨天查夜班巡逻!”

“当时挂哪儿?”

“脖子上。”

我们两个沉默了。

他没脖子。

我顺着衣领一找,果然看见一根细绳,拴着半张卡。

另一半卡掉在台阶上,被我捡了回来。

老刘把证抱在胸前,感动得直拍我肩膀。

“兄弟,靠谱!比我们物业那帮活着的时候都靠谱!”

“您这个比法,我听着有点吓人。”

老刘咧嘴一笑。

脑袋裂得差点从中间分开。

我忙说:“笑可以,先别太开心。”

他带我去一楼值班室登记,说能让我坐着等管理员处理。

值班室挂满奖状。

【连续三十年零迟到。】

【最佳巡逻形象奖。】

我看看老刘怀里那颗头,决定不评价他们的评奖标准。

老刘翻出登记簿,在上面写我的名字。

我眼尖,看见簿子下面压着一张工资条。

【本月收入:八十香火。】

【夜班形象不整:扣一百。】

【办公设备损耗:扣二百。】

【上月欠款:五百。】

【本月结余:负七百二十。】

我揉揉眼睛。

“刘哥,您这班上得……图啥?”

老刘叹气。

“周总说,年轻的鬼要有奉献精神。”

“您死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

“还年轻呢?”

“在我们单位,我是新来的。”

我突然有点同情他。

外卖站长好歹只扣我活着时候的钱。

这地方连死后的未来收入都预支了。

我指着那行“办公设备损耗”。

“您砸坏什么了?”

老刘低头看看自己的脑袋。

“上个月掉了三次。第一次砸坏扫帚,第二次砸坏花盆,第三次砸坏老板的咖啡杯。”

“那也不能扣二百啊。”

“周总说,他那个杯子有收藏价值。”

“杯子什么牌子?”

老刘想了想。

“印着‘物业十周年庆,签到赠品’。”

我深吸一口气。

“刘哥,把这张工资条先别扔。”

“干啥?”

“留着。没准儿能救你的工资。”

老刘看我的眼神,跟看活菩萨似的。

值班室广播突然响起。

“404号顾客拒绝完成标准惊吓体验,投诉处理程序启动。”

我赶紧摆手。

“我没投诉!”

冰冷的女声继续播报:

“请红衣专员前往处理。”

老刘脸色大变,一把抱紧脑袋。

“兄弟,快躲!”

“咋了?”

“我们这儿的销冠来了!”

走廊尽头,一团红影慢慢从天花板倒挂下来。

3 鬼也要交物业费

红影越来越近。

我本能地想钻到桌子底下。

老刘比我跑得还快,抱着脑袋冲出值班室。

留下我一个活人,独自面对一团飘着的红头发。

那团东西贴着天花板缓缓挪动,还伴随着一阵阴森的笑。

“呵呵呵……”

我腿抖得不听使唤。

结果她挪到半路,突然停住。

“等……等一下。”

红影把头发拨开一条缝。

里面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

她小声问我:“先生,我先确认一下,您是打算尖叫,还是打算逃跑?”

我愣住。

“还有选项?”

“有的。不同动作算不同绩效。”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流程卡。

“尖叫算一次有效惊吓,逃跑算一次优秀惊吓。您要是晕倒,我还得写事故报告。”

我咽了口唾沫。

“那我可以选平安离开吗?”

她面露难色。

“这个没有。”

旁边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大娘探出头。

“红绫,你先别吓他,这孩子懂工资条!”

红衣姑娘赶紧从天花板滑下来,落地的时候还差点绊着自己的裙摆。

“懂工资条?”

我被三只鬼围在值班室里,像个误入传销课堂的倒霉蛋。

王大娘搬来一张桌子。

老刘负责抱着自己的脑袋压纸。

红绫把头发扎起来,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乖乖坐好。

我看着他们,心情复杂。

半小时前,他们一个比一个像恐怖片里的最终反派。

现在像三个被主管欺负得不敢说话的实习生。

“先说大娘。”我拿起她的账单,“本月服务收入三十点,物业费五十点,卫生费二十点,未达标罚款一百点。您总共倒欠一百四十点?”

“是啊。”王大娘委屈,“我就想攒够二百点,换个朝南的房间。”

“您住404,朝哪儿?”

“朝楼道。”

我点点头。

好消息,她有追求。

坏消息,追求是有窗户。

再看红绫的账单。

【惊吓业绩:一百二十点。】

【统一话术培训费:一百点。】

【仪容不合格:扣四十。】

【迟到:扣二十。】

【实发:负四十点。】

我抬头看她。

“你不是销冠吗?”

红绫不好意思地拧衣角。

“周总说,我虽然吓得好,但表情不够职业。”

“你吓鬼的工作,还讲职业微笑?”

“不笑会扣钱,笑得太吓人也扣钱。”

我没忍住笑出声。

红绫却快哭了。

“我练了三十年,还是不合格。”

我赶紧收住笑。

“不是笑你,是笑这制度。员工怎么做都错,只有老板永远对?”

老刘在旁边使劲点头,脑袋没跟上节奏,从怀里掉到地上。

我顺手帮他捡起来。

“刘哥,先别激动。”

王大娘突然开口:“我们这儿有个说法,香火就跟阳间的工资一样,挣够了才能搬去好地方。大家都想攒点,谁也不敢得罪周总。”

“周总自己拿多少?”

三个鬼同时沉默。

老刘压低声音。

“他住顶楼,天天点香。”

红绫补了一句:“我听说他还给自己评了年度最佳管理者。”

“评委是谁?”

“他自己。”

我抬头看看天花板。

活着时被老板画饼。

死了还要听领导讲格局。

我正琢磨着怎么让他们看明白账目,广播又响了。

“红衣专员,客户尚未完成惊吓反馈。五分钟内不达标,追加扣款!”

红绫脸一白。

“完了,又扣!”

我把工资条往桌上一拍。

“不急。先把情况问清楚。客户我就在这儿,谁说我不满意了?”

三只鬼齐刷刷看向我。

我拿起手机。

那个黑色评价小窗仍显示:

【待服务结束。】

我说:“你们老板怎么知道我给了什么评价?”

他们谁也答不上来。

我突然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这家鬼公司,也许根本不是业绩差。

而是老板压根没打算让任何员工拿到工资。

4 销冠竟然怕见人

红绫听了我的猜测,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她的头发却没跟上,仍像海藻一样飘在半空。

“陈先生,您别乱说。”她小声道,“周总能听见的。”

“听见就听见。”我说完才想起自己还困在凶宅里,赶紧补了一句,“我这是善意咨询,不构成正式投诉。”

王大娘冲我眨眼:“小满,你要不给她演示一下,怎么拿五星?”

“我一个送外卖的,哪会教鬼吓人?”

红绫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今天是季度考核最后一天。我再不过关,周总就让我去地下室擦墙。”

“擦墙怎么了?”

“地下室的墙每天自己流血。”

我想象了一下,顿时觉得这工作不能干。

“行。你先正常吓我一次。”

红绫眼睛一亮。

她倒退到门外,深吸一口气,开始正式表演。

啪,灯灭了。

一阵阴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她的长发像触手一样爬上桌面,屋顶传来小孩哭声。

我的牙都开始打架了。

红绫突然从我背后冒出来,贴着耳朵问:

“你……你……”

我差点原地升天。

“你什么?”

她脸涨得通红。

“你你你……您对本次惊吓服务满意吗?”

现场安静三秒。

老刘抱着脑袋笑得直打滚。

王大娘在旁边鼓掌:“挺有礼貌!”

红绫委屈地蹲下来。

“我一见陌生活人,就紧张。每次准备好的台词,一到嘴边全忘了。”

“那就别背。”我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做这行的优势是什么?”

“……吓人?”

“除了吓人呢?”

她想了很久。

“我会唱歌。”

“唱一个。”

她轻轻哼了两句。

别说,挺好听。声音像夜里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不就成了!”我一拍桌子,“你把客人引到门口,唱两句,出来露个面就够了。别用那些绕来绕去的长台词。”

红绫迟疑:“可是公司规定,必须先从天花板爬下来,再绕顾客三圈。”

“你绕三圈,我血压都归零了,还打什么分?”

我找张纸,给她写了最简单的服务流程:

第一步,敲门。

第二步,唱歌。

第三步,现身。

“别急着追人,先观察对方是不是吓坏了。有人真不舒服,就赶紧停。”

红绫认真练习。

第一次,她敲门太轻,自己没听见。

第二次,唱到一半打了个喷嚏,半张脸穿过门板。

第三次终于成功了。

她在走廊轻轻唱出两个音,随后红裙一飘,停在门外半步。

我汗毛倒竖,心里却明白她在干什么,没有真的害怕到失控。

“这回行。”我点头。

她高兴得差点飞起来。

“真的吗?那能不能给我五星?”

“服务结束了我会按实际体验打。现在别抢答。”

红绫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可就算顾客给五星,也没用。”

“为什么?”

“前两个月,来过一个拍照的年轻人。他没被我吓跑,还说我演得好,把评价给我看了。”

“然后呢?”

“周总月底告诉我,那人没留评价,扣了我六十点。”

我心里一动。

“他当时给你看的是哪儿的评分?”

“手机上,一个黑色的小窗,跟你那个一模一样。”

我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她用力点头。

“对,就是这个。”

我沉默了。

如果红绫没记错,那就说明鬼王报给员工的成绩,和顾客真正给出的分数,至少有一次对不上。

这不是服务培训能解决的事。

是账有问题。

红绫小声说:“陈先生,你能帮我们问问吗?”

我看着她快哭出来的样子。

“能问。但先说好,我不保证能问出结果。”

“谢谢!”

她弯腰鞠躬,头发直接把我罩住。

我在一片漆黑里大喊:

“谢谢归谢谢!先把头发收起来!我还想多活两年!”

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三十八分。

我还有一个多小时。

得抓紧。

5 我要投诉鬼王

要问清评分,先得知道这栋楼的规矩。

老刘带我去一楼服务台。

服务台上落满灰,玻璃后面坐着一个骷髅头。

准确地说,是一个只有骷髅头、没有身体的接待员。

它抬起空洞的眼眶。

“您好,欢迎来到幸福公寓。办理业务请取号。”

我环顾四周。

大厅里只有我们四个,连只蚊子都没有。

“还取号?”

“本单位严格执行先来后到。”

我按下取号机。

机器吐出一张小票。

【A0863】

屏幕上写着:【当前办理:A0001】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前面八百六十二号呢?”

骷髅头一本正经。

“还没办理。”

“为什么?”

“前台服务员离职了十年。”

“那你是?”

“我是意见箱。”

我和老刘对视一眼。

这个单位确实没救了。

我说:“我要投诉管理员。”

骷髅头的眼眶里亮起两点绿光。

“请先填写投诉原因。”

我把王大娘、老刘、红绫的账单依次摆上去。

“虚报差评、乱扣工资、冻结顾客签收。”

骷髅头听完,声音越来越小。

“很遗憾,涉及管理员的投诉,暂不受理。”

“谁定的?”

“管理员。”

“那岂不是谁都投诉不了他?”

骷髅头停顿半天。

“理论上,是。”

我简直想给这地方挂个牌子:

【欢迎光临,专治有理没处说。】

我拍了拍玻璃柜台。

“你们有没有旧的服务说明?不是周总写的,是这栋楼自己定的。”

骷髅头指向旁边的一只铁皮柜。

柜门没锁,只积了一层灰。

里面有一摞十年前的住户须知,封面印着一行小字:

【幸福公寓夜间服务约定。】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夜间公寓可以接待自愿进入的活人顾客,顾客只需完成一次完整体验,便能离开。

“你们不是说签收前不能走?”我问。

老刘点头:“是啊。正常顾客签收完,出口就会开。”

“那管理员凭什么冻我的签收?”

王大娘摇头:“他就说不合格不能签。”

我翻到第二页。

【顾客可以对实际体验作出真实评价,不得强迫给出特定分数。】

第三页却被撕掉大半,只留下几个字:

【如有服务争议,可持原始评价及当事员工的……】

后面没了。

红绫急得趴在我肩上:“怎么办?最关键的没了!”

“别急。旧资料一般不会只有一本。”

我想起妈妈以前开小饭馆办会员卡,老板娘怕顾客找不到说明,会把重要规则印到收据背面。

“有没有以前的收据?”

骷髅头忽然开口:“有。客户评价联,扔了很多。”

“在哪儿?”

“意见箱底下。”

我打开铁皮箱,翻出一大堆发黄纸条。

有的写着“门缝漏风”,有的写着“电梯太慢”,还有一张:

【本店恐怖氛围出色,五星。唯一不足是看门大爷的头滚进了我鞋里。】

老刘尴尬地挠了一把空气。

“可能是我。”

我从一摞纸里找到半张印得清楚的老收据。

背面有一行字:

【真实顾客评价,可申请服务账目复核。】

下面还有一串细小的条款编号。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赶紧用手机拍下来。

王大娘伸长脖子。

“啥叫复核?”

“就是不能老板说你差,你就一定差。得把原始记录拿出来核对。”

红绫激动得头发自己绕了个圈。

“那我是不是能知道那个年轻人到底给我几星?”

“理论上能。”

我朝意见箱望去。

“就是不知道该找谁办。”

骷髅头突然抖了抖。

它的嘴巴咔哒咔哒开合,吐出一句我没听懂的低语。

铁皮柜后面传来一道冷笑。

“不必找了。”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皮鞋锃亮,领带笔直,脸白得像用了半斤粉底。

他胸前挂着金牌。

【年度优秀管理者:周有财。】

他慢慢摘下手套,看向我。

“陈先生,听说你在教我的员工上班?”

我马上站直。

完了。

正主终于来查岗了。

6 鬼王想扣我工资

周有财看着我,笑得很像我们站长。

就是那种:明明要扣你钱,还先说“咱们是一个团队”的笑。

“年轻人,能在我们幸福公寓这么快熟悉业务,很有管理潜力啊。”

我往后退半步。

“周总过奖,我就是送粥的。”

“有兴趣留下来发展吗?我们这里平台大,晋升空间宽。”

“工资多少?”

“年轻人别太计较一开始的回报,要有长期主义。”

我点头。

“那就是没有。”

周有财嘴角一抽。

“我们可以给你画一条成长路线。”

“画饼我不吃,太干。”

老刘抱着脑袋憋笑,憋得脑袋都往外鼓。

周有财瞪了他一眼,老刘立刻把头转了个方向,假装看墙。

“陈先生,你干涉我们内部管理,已经违反夜间公寓规定。”

“哪条?”

“妨碍员工正常开展惊吓工作。”

“我妨碍了吗?刚才红绫不是演得挺好?”

周有财冷哼。

“真正的专业惊吓,要让顾客恐惧、崩溃、失去反抗能力!”

我看看红绫。

她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周总,”我说,“您这样搞,活人不是吓晕,就是跑得比兔子快。跑完还有谁给评价?”

“我们的制度不需要外人评价。”

我指向老收据。

“可服务约定写了,可以。”

他的脸立刻沉下来。

“那是过时文件。”

“过时了怎么还贴着生效条款?有没有新文件?”

周有财不回答。

他抬起手,办公室墙上的老式算盘啪嗒一响。

【陈小满:干涉管理,扣香火一百点。】

我眨眨眼。

“扣谁?”

“扣你!”

“我有工资吗?”

周有财一愣。

“你还没入职。”

“那你扣哪儿去?”

他张了张嘴。

我掏出外卖工牌,递给他看。

“我在阳间的工资都轮不到您扣。您跨界执法啊?”

老刘终于忍不住,抱着脑袋笑弯了腰。

周有财的脸从白变青。

“没礼貌的活人!”

“有事说事,别影响员工情绪。”我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

他气得一拍桌子。

头顶的灯全灭了。

黑雾从他脚下散开,沿着走廊爬到我鞋边。

我本来还想再说几句,看到那团东西,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别看我嘴上厉害。

真打起来,我连王大娘都不一定打得过。

周有财咧开嘴,露出密密麻麻的黑牙。

“你以为这是哪里?”

我扶着柜台,努力让声音别抖得太明显。

“幸福……幸福公寓?”

“知道就好!”

他一挥手。

大厅四周的门同时关上,电梯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机屏幕跳出一行红字:

【管理员已暂停404号订单签收。】

【公寓出口暂时关闭。】

周有财凑近我。

“我要你亲眼看看,没有我点头,你连门都出不去。”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

两点五十九。

离四点只剩一小时。

“周总,”我吞口唾沫,“您就不怕我投诉?”

他笑出声。

“投诉?谁敢受理?”

我没有立刻回答。

旧收据还在我手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角。

王大娘忽然往我面前挡了挡。

老刘也挪过来,抱着头站在另一边。

红绫的头发从天花板垂下,悄悄护住了我们身后的门。

周有财看见这一幕,眼神变了。

“好啊。”他咬着牙,“你们三个也想造反?”

我心里慌得要命,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能关门,能扣员工的钱,还能冻签收。

可他从头到尾没敢碰我一下。

旧约定写着:不得伤害活人顾客。

他就是再横,也得守这条。

我清了清嗓子。

“周总,咱们先把话说清楚。我没打算造反。”

他冷笑:“那你想干什么?”

“送外卖啊。”

我抬起手里的配送单。

“您要是不同意签收,总得告诉我,这碗粥到底哪儿不合格吧?”

周有财盯着我。

我强装镇定,补上最后一句:

“要不您亲自尝尝?”

王大娘噗地笑出了声。

周有财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你们给我等着!四点之前,要是没人完成考核,统统清退!”

黑雾散去。

三只鬼站在原地,互相看着。

我也看着他们。

沉默半晌,我说:

“几位,咱们恐怕不能只想着拿五星了。”

“那怎么办?”王大娘问。

我把旧收据摊开。

“先看看这位周总,到底拿了你们多少钱。”

7 我成了鬼界客服

“先说好。”我看着三只鬼,“我没法给你们变出工资,更不会捉鬼。咱们只能拿着真东西说话。”

老刘把脑袋放在桌上。

“你负责说,我负责吓人。”

王大娘撸起袖子。

“谁敢打小满,我第一个咬他!”

我赶紧把她往回拉。

“大娘,别。您刚修好的牙,咱们省着用。”

几只鬼把值班室门关上,开始翻账。

我让他们把每个月的工资条按时间排好,一条一条念。

“王桂芬,三月扣了八十点服务态度费,原因是顾客被吓哭?”

“嗯。”王大娘点头,“那小姑娘吓哭后又说我演得好,夸我像她奶奶。”

“那不挺好?”

“周总说,客人哭了就是不满。”

“老刘,四月扣了一百点设备损耗,损耗了什么?”

“我的头撞碎一面镜子。”

“镜子呢?”

“周总让我赔完就扔了。”

“红绫,五月扣培训费,你自愿报名了吗?”

红绫茫然。

“不是每个鬼都必须学恐怖微笑吗?”

我一时无语。

这家单位连贪心都贪得很有纪律。

我让王大娘把那次顾客夸她的评价日期记下来,让老刘把收据收好,再让红绫把之前见过真实五星的时间写下来。

“你这算什么?”老刘问。

“证据。”

“证据有啥用?”

“能让老板少耍赖。”我说,“别看我只是跑外卖。以前在客服干过两年,客户跟公司扯皮,最后往往不是谁吼得响,而是谁留了原始记录。”

王大娘感慨:“小伙子不容易啊。”

“是啊,离职以后我发誓再也不干客服。”

红绫眨眨眼:“那现在呢?”

我环顾三张青白的鬼脸。

“现在我在给死人当客服。”

老刘拍桌大笑,脑袋被震得滚到门边。

我捡起头,忽然有个想法。

“老刘,你当保安,能调值班登记吧?”

“能查最近的出入时间。管理员想看考核,得走专门的柜子。”

“那就先核对日期。”

他翻出登记簿,我照着上面的日期找旧收据。

很快,第一处不对就出来了。

五月十六日,红绫给一名来拍摄废楼的年轻人做过夜间体验。

登记簿写着“顾客完成体验并离开”。

工资条却写着“顾客未评价,扣六十点”。

“离开时没签收,出口怎么开的?”我问。

老刘愣住。

“必须签收啊。”

“所以那天至少有一条完整订单记录。”

红绫激动得抓住我的胳膊。

一股冰凉从肩膀凉到脚后跟。

“手,手松一下。”我差点哭出来,“账还没查完,我先别冻成冰棍。”

她赶紧放开。

“对不起!”

我看着她,又看看王大娘和老刘。

三只鬼本来一直垂着头。

现在眼睛都亮了。

不是因为有人要替他们出头。

是因为他们第一次看见,自己也可能拿得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把资料摊开。

“走,去找原始评价。”

老刘犹豫:“周总会不会拦?”

“会。”

“那怎么办?”

“那就挑他最不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我指向服务台后面那只锁着的大柜。

【客户评价原件,非管理员不得开启。】

老刘盯了一会儿,突然低下头。

“我好像知道钥匙在哪儿。”

我一愣。

“哪儿?”

“周总怕丢,一直挂在我脖子上。”

我看着他空荡荡的领口,半天没说话。

这栋楼最大的安全漏洞,居然就是这位没脖子的保安。

8 五星好评是假的?

“钥匙不是挂在我现在这个衣领上。”

老刘解释完,我才松了口气。

“上个月我换制服,旧衣服放进储物室了。周总嫌我总丢东西,把钥匙系在衣服里面,说这叫集中管理。”

我跟着老刘进储物室。

里面挂着一排破制服,角落里堆着几十个废弃花盆。

老刘翻衣服,我举着手机照明。

王大娘忽然指着墙角。

“那花盆是不是砸坏过你脑袋?”

老刘看了一眼。

“不是。砸坏我脑袋的是旁边那个。”

我差点没拿稳手机。

好一个双向损耗。

终于,老刘从旧制服内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

钥匙上系着红绳,绳结里还有一张小卡。

【评议柜钥匙,保安交接保管。】

“你看。”我晃晃钥匙,“周总把钥匙交给保安保管,转头又说只有管理员能开。你们就没人问过?”

老刘挠着脑袋。

“他讲话特别大声,我们一害怕就忘了。”

我只能叹气。

我们回到服务台,打开铁柜。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摞摞盖着红章的评价回执。

每张都分两栏。

【服务人员评价】和【公寓管理评价】。

王大娘凑近看了半天。

“不是只有一个五星吗?”

“本来就分开评。”我说,“服务员做得好,可以给服务员五星。管理员把顾客困在楼里,该给他几星就给几星。”

红绫捂住嘴。

我翻到五月十六日那张回执。

服务人员:红绫。

顾客手写留言:歌唱得特别好,胆小的人要提前提醒一下。

服务人员评价:五星。

公寓管理评价:三星。

老刘一拍大腿。

“有五星!”

红绫站在原地,眼圈慢慢红了。

“周总跟我说,那人讨厌我。”

我把回执递给她。

她摸了又摸,像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继续往后翻,发现好几张真实五星都被周有财在汇总表上写成了“未评价”。

还有几张明明是管理服务差评,却被他转记到具体员工头上。

更离谱的是,一张写着“夜间卫生间没有纸”的顾客意见,被算成了王大娘恐吓姿态不规范。

王大娘气得一拍柜门。

“厕所有没有纸,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都不用上厕所!”

我忍着笑,继续核对。

光我们三个鬼的账目,就有十多笔明显对不上。

老刘忽然指着柜门内侧一块铜牌。

“这还有字。”

铜牌被厚厚的灰盖着,我用袖子擦干净。

上面是一整条旧约定。

【真实顾客可对接待服务与公寓管理分别评分。】

【如原始评价与员工结算不符,顾客可申请账目复核。】

【申请须有实际体验顾客确认、至少三名涉事员工确认及原始单据。】

【复核期间,管理员不得删除账目或强制清退相关员工。】

下面还有一句小字:

【申请由公寓旧约自行受理,无需管理员批准。】

我来回读了三遍。

“懂了。”

红绫紧张地问:“懂什么?”

“你们老板有权管人,却没权改掉这栋楼本身订的规矩。”

王大娘拍着手:“那我们现在就复核!”

“先别急。”我指着最后一行,“要三名涉事员工确认。你们三个够了,但最好把更多人的账也找出来。否则鬼王一旦倒台,其他鬼还是没法拿回自己的钱。”

老刘郑重地抱紧脑袋。

“那我去叫人。”

他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还有一个问题。”

“啥?”

“能不能先帮我把那张扣掉八百的单子拍下来?”

“为什么?”

“我想留个纪念。”

我乐了。

“被扣钱还留纪念?”

老刘挺起胸膛。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我一直干不好。”

红绫已经拿着那张五星评价,低声念给王大娘听。

王大娘眯着眼笑:“哎哟,真好。”

我突然有点鼻酸。

打工这么多年,我太懂那种感觉了。

明明干了活,却总被说得一无是处。

原来有时候,不是员工不够努力。

只是有人把别人的努力,都改成了自己的成绩。

手机上,时间跳到三点二十二分。

我合上评价柜。

“走。趁四点之前,给全楼的鬼都算算账。”

9 全楼的鬼都想辞职

三点二十三分,老刘开始挨家敲门。

我本以为鬼会特别容易团结。

很快发现,是我天真了。

先出来的是吊死鬼。

他挂在三楼楼梯扶手上,听说要查工资,脖子伸得老长。

“我能不能不签字?老板知道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你这都吊了多少年了,还怕失业?”

“怕啊!”他理直气壮,“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横梁的地方。”

接着是镜子鬼。

她从穿衣镜里探出半张脸,抱怨自己每天必须保持镜面整洁,却领不到一分钱保洁费。

“你不是镜子里面的鬼吗?”我问。

“是啊。”

“擦镜子怎么成你工作了?”

“老板说我每天照镜子,算私人使用。”

我想骂人,又怕这里的小鬼听着不文明。

最后来的是电梯鬼。

它整个人像一道影子,从电梯缝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出勤表。

“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离开电梯,周总居然扣我交通管理费!”

我忍不住问:“你交通费怎么产生的?”

电梯鬼指着自己。

“他说我上下班坐电梯。”

我彻底服了。

我们把旧工资条和原始回执一张张贴在一楼墙上,只露编号,不露鬼怪不愿公开的私事。

最开始,大家只敢远远看。

看着看着,镜子鬼先冲过来,把自己的账拿了出去。

“这张明明是五星!我当时亲眼看见的!”

吊死鬼紧跟着伸长脖子,指着一张说:“我那个月根本没迟到!我一直挂在那儿!”

电梯鬼嗡嗡地喊:“我的全勤奖呢?我的全勤奖呢?”

吵闹声越来越大。

我被几十只鬼围在中间,挤得直冒冷汗。

王大娘吼了一嗓子。

“都别挤!小满是活人,别把他挤死了!”

众鬼齐刷刷往后退。

一只僵尸模样的胖鬼小心翼翼举手。

“如果他挤死了,是不是直接算我们同事?”

我赶紧摆手。

“谢谢,暂时不考虑转正!”

大家笑成一片。

可笑完之后,还是有人发愁。

“就算查出来,周总不同意有什么用?”

我把铜牌上的规定念给他们听。

“你们三个以上确认,顾客申请复核,楼里的旧约就能自己核账。周总不需要点头。”

“顾客是谁?”

“我。”

“你会帮我们?”

我看着那一张张写着扣款的纸。

“我都困在这儿了,不帮也得帮。再说,你们别一个个光顾着害怕。工资是你们自己挣的,签字还得自己签。”

红绫第一个上前。

她在自己的账目旁按下手印。

老刘紧接着把脑袋往印泥上放,按了半张大脸。

我赶紧拦住他。

“哥,签名!签名就行!”

王大娘掏出一支旧钢笔,认认真真签了名字。

其他鬼也陆续上前。

有手的用手。

没手的用脚。

吊死鬼写字时胳膊够不到桌子,索性倒挂着签。

我站在旁边一个个核对,没忍住笑了好几回。

但笑着笑着,我发现不对。

墙上的时钟走到了三点三十三分。

楼里突然响起刺耳的广播。

“全体员工注意!”

周有财的声音阴森得像磨刀。

“经管理层研究决定,三点四十分统一清退不合格人员!”

走廊里的鬼瞬间安静了。

镜子鬼缩回镜子里。

吊死鬼的绳子都吓得绷直。

老刘抱着脑袋问:“小满,怎么办?”

我把已签好的单据抱起来。

“先别慌,复核材料够了。谁都别单独走。”

王大娘咬着牙:“他说清退就清退?”

我看向墙上的旧约。

上面写着,复核期间不得清退。

问题是,还差最后一步。

得让这栋楼正式受理。

周有财已经朝大厅来了。

这次他身后的黑雾,比之前浓了十倍。

而我只有七分钟。

10 鬼王想销毁证据

三点三十四分,周有财走进大厅。

他看见满墙工资条,气得脖子上的领带都自己竖起来了。

“谁让你们把公司机密贴出来的!”

老刘抱着脑袋站到墙前。

“周总,这是我们的工资条。”

“工资属于公司内部管理资料!”

王大娘往前一步。

“可上面扣的是我们的钱啊!”

周有财没接话,突然朝墙面挥手。

黑雾化成一团火,直扑那些纸。

“烧了!全烧了!看你们还拿什么闹!”

我心里一凉。

刚才好不容易对出来的账,真被烧了,我得从头再找。

红绫急得头发乱飞。

老刘扑过去护住墙,脑袋却从怀里掉了出来。

我一把捞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拿起柜台上的铜铃。

这东西我刚才在评议柜里见过。

铃座下面印着三个字:

【申请铃。】

“都别乱!”我喊,“老刘,帮我挡住他!大娘,你把签名单给我!”

“你敢!”周有财猛地转身。

黑雾朝我涌过来。

我吓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服务台。

他那张脸已经裂开,嘴巴咧到了耳朵后面。

“陈小满,你再碰那东西,我让你永远困在这儿!”

我手抖得差点拿不稳铃。

说不怕,那是骗人。

我就一普通外卖员,今天之前最大的危险,就是楼下那只追着电动车咬的狗。

现在我被一个死了十年的经理威胁终身留岗。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死。

我电动车还是分期买的。

死了谁还款?

周有财扑过来时,红绫突然挡到我面前。

她平时连跟顾客说话都结巴,这次却张开嘴,用尽力气发出一声长啸。

走廊灯齐刷刷爆开。

周有财被震得停了一下。

“我……”红绫浑身发抖,“我不干了!”

王大娘也冲过来。

“我也不干了!天天说我服务差,你有本事自己吓!”

老刘抱着头站到另一边。

“我这个月没迟到!我不认罚!”

所有鬼忽然一起涌上来。

墙里、镜子里、楼梯缝里,到处都是白影。

周有财愣了一瞬。

我趁机把王大娘递来的签名纸压在铜铃底下,用力一按。

叮——

声音不大。

整个大厅却突然安静了。

墙上的黑雾停在半空。

柜台后,那颗骷髅头眼睛亮起绿光。

它用从没听过的严肃腔调开口:

“检测到真实顾客在场。”

“检测到三名以上涉事员工确认。”

“原始单据与结算记录存在差异。”

“复核申请已登记。相关账目即刻保全。”

周有财脸上的笑僵了。

“你一个意见箱,谁让你说话的!”

骷髅头慢悠悠转向他。

“周先生,按照旧约,意见箱属于受理机关。”

我差点笑出来。

好家伙。

干了十年没受理过一件投诉,今天终于上岗了。

周有财一挥手,想继续烧纸。

可那些纸忽然浮了起来,每张上面都盖着一道淡金色的印记。

火苗刚碰到纸角,就像撞到玻璃,啪地弹开。

“管理员不能删改,您忘了吗?”我说。

周有财盯着我,眼神阴得能结冰。

“申请登记了又怎样?没有正式评价,复核就不能完成!”

“那就评价呗。”

“你敢!”

他猛地抬手,办公室墙上的大钟加速转动。

三点四十分。

广播再次响起。

【清退程序准备启动。】

鬼怪们慌了。

骷髅头却接着播报:

【复核已登记,涉事员工清退暂停。】

周有财当场愣住。

我看着他那副表情,忍不住咧嘴。

“周总,您这是自己写了一堆罚款规则,把最要命的旧规矩给忘了?”

他不说话了。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原本灰色的评价页面,亮出一个新选项。

【管理体验:可提交真实评价。】

我深吸一口气。

终于轮到顾客说话了。

周有财突然换上一张笑脸。

“陈先生,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差点没认出来。

刚才还想让我终身留岗的鬼王,现在笑得像个卖保险的。

“你要是愿意给管理体验五星,我马上给你开门,再给你一笔香火补贴。”

“香火我拿回阳间能买奶茶吗?”

“这个……”

“不能就算了。”

我点开评分栏。

屏幕上出现五颗空星星。

周有财两眼发直。

我微笑着问:

“周总,您说,顾客是不是应该真实评价?”

11 全楼给鬼王一星

“真实,当然要真实。”

周有财笑容僵硬。

“但评价也需要讲人情嘛。你看我们公寓这么多年,服务几万位客户,多不容易。”

“您刚才还想把我关在这儿。”

“那是为了保障你的体验完整性!”

“您扣员工工资。”

“那叫激励机制。”

“您藏顾客好评。”

“那叫优化数据呈现。”

我点了点头。

“您这张嘴,不去人间当主管,真是屈才了。”

王大娘在后面笑出了声。

周有财转头瞪她。

大娘挺直腰板。

“看什么看?老娘退休!不,老娘本来就死了!现在正式辞职!”

红绫在旁边小声补充:“是申请解除强制考核。”

“大娘知道,反正不归他管了!”

我抬手示意他们先安静。

“周总,您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回答。”

“什么?”

“我一单外卖,您凭什么冻结签收?”

“因为我有管理员权限!”

“您现在还有吗?”

周有财看了一眼墙上的金色封印。

他沉默了。

我低头,看着评分界面。

上面两栏清清楚楚。

【服务人员评价:签收后开放。】

【公寓管理评价:体验期间可提交。】

也就是说,王大娘的五星可以等她正常签收之后给。

周有财的管理评价,却没必要等他高兴。

我伸出手指。

周有财猛地扑过来。

“别点!”

老刘一个箭步拦在中间。

他的脑袋没抱稳,啪地掉进了周有财怀里。

周有财下意识低头。

老刘那颗头冲他咧嘴一笑。

“周总,您的办公设备损耗费,我可不认了!”

周有财吓得松手。

脑袋咕噜噜滚回我脚边。

我扶起老刘,顺势点下第一颗星。

【管理体验:一星。】

紧接着又点了确认。

手机震了一下。

【真实评价已提交。是否用于本次账目复核?】

我点“是”。

铜铃自动响了三声。

骷髅头挺直不存在的脊梁,开始念:

“复核启动。核对评价原件、员工签收记录、管理员扣款记录……”

话没说完,墙上的工资条忽然亮了。

一张,两张,十张。

原本被扣掉的香火积分,像金色萤火虫一样从办公楼顶飞下来,落进每个鬼身边的小本子里。

老刘那张账单上的“负七百二十”,先变成“零”,又慢慢跳成一串正数。

“我的钱!”他嗓子都喊破了,“我有钱了!”

王大娘看着自己手里的账本,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原来那个小姑娘真给过我五星……”

红绫更夸张。

她哭着哭着,头发全部炸开,像个红色拖把。

我忙说:“你冷静点!再炸我就看不见路了!”

骷髅头继续播报:

“经复核,管理员多次将原始好评记为差评,将管理投诉转嫁员工,并重复扣除无依据费用。”

“相关扣款退回。”

“管理员周有财,管理权限解除。”

“原有强制考核与清退指令失效。”

周有财的金牌啪地掉在地上。

上面的“优秀管理者”几个字,慢慢变成了:

【待整改人员。】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秒。

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无头鬼笑得脑袋又滚。

吊死鬼笑得绳子直抖。

电梯鬼高兴得让电梯上上下下跑了三趟。

周有财弯腰捡起金牌,半天没站起来。

他抬头看着我,声音发颤。

“陈小满,你竟然真给一星?”

“您这服务还想要几星?”

“我毕竟经营这栋楼十年……”

“十年?”我认真算了算,“您十年扣全楼工资,倒是挺稳定。”

骷髅头突然补了一句:

“根据旧约,管理员被撤职后,公寓将由受影响住户临时共同管理,并自行推选新的管理人。”

王大娘愣了。

“我们也能当家?”

“可以。”骷髅头说,“但新的管理约定不能违反顾客自愿评价与账目公开原则。”

老刘激动地举起手。

“我提议,先把物业费降一降!”

满大厅的鬼齐声喊好。

红绫也举起手,声音还是小小的。

“还有,不要强制我参加恐怖微笑班。”

我笑着点头。

“这条必须写进去。”

周有财想趁乱溜上楼,却被电梯鬼关在一楼门外,怎么按都不开。

“管理权限解除。”电梯鬼学着广播腔,“暂不接待前任老板。”

一阵哄堂大笑。

我也跟着笑。

笑到一半,手机突然跳出红色提醒。

【当前订单:尚未签收。】

【距离夜间公寓关闭,还有七分钟。】

我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等等。

楼里的鬼都领回钱了。

鬼王也下台了。

可我还是没出去。

要是四点前没完成订单,我岂不是要等到下一个凌晨两点?

我抬头四处找王大娘。

大娘正抱着账本哭得稀里哗啦。

“大娘!别哭了!”

“我高兴啊!”

“您先签收啊!”

她抬起泪汪汪的脸。

“哎哟,我把这事给忘了!”

12 鬼王求我改差评

三点五十四分。

王大娘把眼泪擦干,伸手去按手机。

第一次没按中。

她的手直接穿过屏幕,戳进我胳膊里。

我激灵一下。

“大娘,收着点阴气!”

“哎呀,太激动了。”

她又按了一次。

【签收成功。】

同时,楼里的大门咔嗒响了一声。

手机恢复了正常的配送界面。

【订单已完成,配送收入188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差点热泪盈眶。

这单送得太值了。

又太不值了。

不值的是差点吓丢半条命。

值的是一百八十八真到账了。

更离谱的是,我居然在凶宅做了一晚上的工资审计。

王大娘攥着我的手,眼泪又下来了。

“小满啊,今天多亏你。大娘真不知道怎么谢你。”

“别谢。您要真想谢,就别再把眼珠子放衣领上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行,改!”

红绫走过来,认真鞠了一躬。

“陈先生,我以后不做吓人的工作了。我想当接待员,唱歌给客人听。”

我想了想。

“只要是客人自己愿意听的,就挺好。”

老刘抱着脑袋冲我敬礼。

“以后再来,我给你开门!”

我赶紧摆手。

“谢谢,咱们有缘再说。”

我低头看手机。

夜间服务人员评价栏终于亮了。

【本次接待服务,请按真实体验评分。】

我想了想,给王大娘五颗星。

留言写:

【态度热情,送餐签收及时。建议加强仪容管理,不要在顾客面前掉眼珠。】

王大娘看见那五颗星,高兴得直接飘到天花板。

“我拿五星啦!我真的拿五星啦!”

她兴奋得转了一圈,脑袋撞上灯。

灯晃了晃。

老刘抬头喊:“注意办公设备损耗!”

大娘愣住。

我们几个人同时笑了。

然后老刘赶紧补充:

“现在不扣了!随便撞!”

王大娘笑得更欢。

我看向周有财。

他缩在门边,脸上的黑雾淡了大半,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

除了没有影子。

“小伙子。”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打个商量。”

“说。”

“那条一星,能不能改成四星?别的我不要了。”

“为什么?”

“丢人啊!”他哭丧着脸,“我以前在活人物业那边就因为差评被开除,死了还落这个下场,传出去我还怎么混?”

我看着他。

“周总,您明明知道差评是什么感觉,怎么还要把员工的好评藏起来?”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把手机收回兜里。

“这一星不改。您哪天真改好了,新的顾客自然会给您新的评价。”

周有财垂下头。

过了一会儿,小声问:“那我以后干什么?”

骷髅头突然从服务台后伸出来。

“前任管理员周有财,请先到前台协助处理积压投诉。”

“有多少?”

“八百六十二件。”

周有财眼前一黑。

“全是我的吗?”

“根据记录,涉及您的有八百六十一件。”

“那还有一件呢?”

骷髅头慢悠悠地说:

“是您自己投诉加班太多。”

全大厅笑得墙皮都掉了。

我终于走出了幸福公寓。

大门外,天还黑着,路灯却正常亮着。

回头再看,破旧的楼静静站在巷子尽头,窗户里没有一丝动静。

仿佛刚才那些离谱的事情,只是我熬夜熬出的幻觉。

我骑上电动车,拼命往站里赶。

天亮时,站长正在门口吃包子。

看见我,他眼睛瞪得溜圆。

“小陈,你昨晚上去哪儿了?”

“送外卖。”

“送一夜?”

“客户服务需求比较复杂。”

站长低头看我的订单记录,发现地址是幸福公寓,脸色变了。

“那地方不是十年前就停用了吗?”

“嗯。”

“你真进去了?”

“嗯。”

站长沉默半天,把手里剩下的包子递给我。

“辛苦了。你要不先去医院看看?”

我正要说不用,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顾客王桂芬已为您的配送服务打出五星好评。】

下面还有一段留言。

【小伙子特别有责任心,帮我们全楼讨回工资。以后有订单还找他!】

站长凑过来一看,眼睛更圆了。

“人家还要再找你?”

我刚想说大娘客气了,下一条消息就跳出来。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幸福公寓一楼站着几十只鬼。

王大娘站在中间,红绫抱着一本《接待培训手册》,老刘捧着自己的脑袋。

所有鬼合力举着一面红锦旗。

上面写着:

【赠陈小满同志:阴阳两界优秀客服,幸福公寓荣誉服务顾问。】

我眼前一黑。

终身?

别啊!

我就一个送外卖的,怎么还给我整上跨界编制了?

站长看着锦旗,感动得不行。

“小陈,你这客户维护能力可以啊!我们站里就缺你这样的优秀人才!”

我连忙摆手。

“站长,求你了,以后凌晨十二点以后的单子,能不能别给我派?”

“怎么?怕累?”

“不是累,是容易见到老客户。”

站长还没听明白,手机又响了。

【新订单:幸福公寓404。】

【配送费:888元。】

【备注:物业正在招聘新经理,诚邀陈小满先生提供面试建议。自愿接单,绝不强制留宿。】

我看着那八百八十八块钱。

沉默了足足五秒。

站长小心翼翼问:“你还送不送?”

我想到银行卡里刚进账的一百八十八,又想到下个月的房租。

穷人的骨气,有时候真的很经不起考验。

我深吸一口气。

“送。”

站长竖起大拇指。

“好样的!”

我一边戴头盔一边嘀咕:

“不过得先谈清楚。”

站长问:“谈什么?”

“服务边界、工作时间,还有差评能不能申诉。”

“你说啥?”

“没啥。专业病。”

我骑上电动车,刚拐出街角,手机又跳出一条信息。

来自陌生号码。

【陈先生您好,我是王桂芬。新经理候选人有两个。一个是电梯鬼,一个是前任老板周有财。请问您更推荐谁?】

我差点一头撞上垃圾桶。

周扒皮还想返岗?

想得美!

我飞快回复:

【先面试电梯鬼。周有财先处理完八百六十二件投诉再说。】

对方很快回了个笑脸。

【收到!另外,陈先生,有个问题想咨询您。】

【问。】

【咱们新公寓员工要不要统一交社保?】

我握着车把,仰天长叹。

“王大娘!”

“你们都死了,还交哪门子社保啊!”

身后公交车司机按了声喇叭。

我吓了一跳,赶紧骑到路边。

下一秒,王大娘发来一条语音。

“那不交社保也行!”

“咱们能不能申请五险一金?”

我把手机扣在车筐里,彻底放弃了挣扎。

算了。

先把外卖送到。

再慢慢教这帮鬼,什么叫依法合规,什么叫不瞎折腾。

反正比起鬼,我现在更怕另一件事。

——他们真的让我当经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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