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买了一张防窥膜,卖家说:绝对防窥,从根源解决问题。
我以为是那张膜。
后来才知道,根源是我。
贴上的第三天,对面工位的同事死了,两只眼睛像被火烧过。
1.
赵坤坐我对面的第三天,我就发现他眼睛有问题。
我们部门不大,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大开间里,工位挨着工位,中间隔一块一米二的挡板。挡板挡得住手,挡不住眼睛。
我输密码,他瞟。
我回微信,他瞟。
我趁午休看个小说,他的下巴就一点点往我这边挪,挪到挡板边缘,再挪一寸,就要过界了。
我把屏幕往怀里扣,他换只手撑下巴,姿势自然得像在思考工作。
我把椅子侧过去,他借着接水绕半圈,端着杯子站我身后看。
"赵哥。"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好看吗?"
他一愣,随即嘿嘿笑:"我以为你在看报表呢。怕你数据错了,帮你盯着点。"
帮我盯着点。
我气笑了。那一单数据明明是他自己漏的,被主管在例会上点了名,回头就变成"帮我盯着点"了。
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
上礼拜我妈住院,我在工位上跟我爸发消息问情况,问他吃了没,问他押金交了多少。第二天中午吃饭,赵坤端着餐盘坐我对面,大着嗓门:
"小许,阿姨身体好点没?押金差多少,要不要哥几个给你凑凑?"
整个食堂的目光唰一下聚过来。
我捏着筷子,半天说:"你怎么知道我妈住院?"
"你手机上看的呀。"他一脸坦然,"我又没点开,就瞟两眼,关心关心你嘛。年轻人,别这么敏感。"
关心。
我的家庭、我的收入、我和谁的聊天记录、我晚上几点睡——全在那块六寸的屏幕里。他全知道。他甚至知道我上个月在二手平台挂了什么,因为那天我正跟人砍价,他从背后探过头来:"你这吹风机五十卖给我得了,还省个邮费。"
那天我回家,把门反锁,背贴着门站了很久。
我不是没试过反抗。
第一次,我找了HR。接待我的是个比我大不了两岁的姑娘,化着精致的妆,听完我的叙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
"姐,这个……人家就看一眼,你有证据吗?"
我说他站着看我屏幕。
"那也可能是在看你保护膜的花纹呀。"她笑得很职业,"而且办公室就这么多眼睛,你总不能挨个管吧?要不这样,我给你俩工位调开?"
调开。说得轻巧。我们部门的工位是跟着项目走的,我要是调走,就得调去隔壁组,项目也得跟着换——试用期换项目,等于变相宣判。
我谢了她,没调。
第二次,我学聪明了,留证据。我开了录屏,故意把手机立起来放了一个搞笑视频,然后假装去接水,绕到斜后方。赵坤果然凑过来了,脑袋一点一点,看了足足四十秒。
我把录屏给她看。
她看完,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一行字:"姐,你看,公司手册里写的是'禁止窥探他人隐私',但这个录屏只能证明他看了你屏幕,证明不了'窥探'。而且录屏本身涉及办公区域拍摄,严格说也不合规。"
"那怎么办?"
"要不……你贴个防窥膜?"
从HR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手一直在抖。气的,也是憋的。二十三层楼,整面玻璃幕墙,阳光好得晃眼,我愣是觉得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楼上又在拖椅子。我这房子是城中村的单间,楼间距不到两米,隔壁咳嗽我都能听清。房东下午刚在楼道里摔过门,说下个月起涨两百。
我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赵坤的下巴。
第二天我迟到了十分钟,被行政记了一次。
赵坤幸灾乐祸:"小许,年轻人觉多,理解。"
我没理他。中午没吃饭,我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个帖子:
【对面工位总偷看我手机怎么办?】
帖子没两小时就热了。这种破事,谁都有一肚子话。
【直接怼啊,怕什么。】
【我不敢,我试用期,对面还是老员工,怕被穿小鞋。】
【他看就让他看呗,你手机里又没见不得人的。】
【楼上说得轻巧,你愿意洗澡被人围观吗?一个道理。】
【偷看手机和洗澡能一样?上纲上线。】
【偷看的出现了?这么急着对号入座。】
【我前公司也有个这样的,我当着全办公室问他我内裤颜色,他就再也不敢看了。】
【楼上的姐妹猛!但我不敢,我还要在这行混。】
【说到底还是欺软怕硬,你硬一次他就不敢了。】
【硬一次?试用期硬一次直接滚蛋,你负责给我找工作吗?】
看着看着,我忽然发现我的手不抖了。
不得不说,看他们吵架,我心里那股气顺了一点。原来不是我矫情,原来这么多人跟我一模一样,原来那些劝我"大度点"的人,轮到自己身上骂得比谁都难听。
我刷到凌晨一点,正准备睡,一条私信弹出来。
头像是一片灰色,昵称是一串乱码。
【要不要防窥膜?】
我回:【网上十几块一张,没用,斜着还能看见。】
【那些是塑料片。我这是真货,任何角度都看不见,正面看还加倍清晰。】
【从根源解决偷看问题。】
"从根源"三个字让我盯了两秒。
我鬼使神差地问:【多少钱?】
【九百九十九。】
我差点把手机扔了。九百九十九,我试用期工资四千五,房租一千八,这个月花呗还没还完,押金五千还是找同学借的。
【这么贵?】
【一分钱一分货。眼睛是无价的,不是吗?】
我盯着这句话,心里发毛,又说不出哪里毛。
我回:【我再想想。】
对方没再催。灰色头像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潭死水。
接下来两天,赵坤变本加厉。
我汇报方案,他在对面伸着脖子看我屏幕,看完跟旁边人点评:"这数据她算错了吧?"
我去茶水间,他跟过来接水,站在我身后看我跟闺蜜吐槽公司,第二天全组都知道我觉得"公司文化是伪狼性"。
主管找我谈话,话里话外让我"注意团队氛围"。
我出了会议室,赵坤冲我挤挤眼:"小许,哥是关心你。"
那一刻,什么九百九十九,什么心里发毛,全顾不上了。
我点开那个灰色头像:
【怎么买?】
【链接已发。不满意,全额退款。】
链接点开,没有店铺,没有评价,没有详情页,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付款按钮。
我咬咬牙,付了。
第二天上午,同城闪送到公司前台。
黑色盒子,没有logo,没有店铺名。里面一张膜,一块布,还有一张手写卡片。
字很好看,瘦长,像刻上去的:
【贴上后请勿直视本机屏幕。】
【除非,你想让对方看。】
我把它当一句故弄玄虚的玩笑。
后来才知道,这是使用说明。
2.
膜比一般的厚,边缘一圈极细的暗纹,像电路板上的走线。我对着光看了看,纹路深处隐约有字,凑近了又什么都没有。
我按照说明书贴好,随手把屏幕一斜——黑的。
从正面看,色彩比平时还艳。从任何角度,哪怕贴着屏幕斜四十五度,都是一片纯黑。黑得彻底,黑得不像是光学原理能做到的。
效果比广告还邪乎。
我第一个念头是:这钱花得值。
第二个念头是:这玩意儿到底什么原理?
我试着拿备用机拍我的屏幕,备用机拍出来也是一片黑。开录像对着它放,录像里的屏幕依然是黑的。它好像知道"有人在看"——不管什么眼睛,只要不是我这双,一律黑屏。
中午吃饭回来,赵坤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实验。
我把手机立在挡板上,点开一个搞笑视频,音量开到一半。以前这种视频一响,赵坤三十秒内必凑过来:"看什么呢这么乐?"
今天,视频里笑得前仰后合。
赵坤没动。
他趴在桌上改图,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又把手机往他那边转了转,屏幕几乎正对着他。
他还是没看。
不是那种"忍着不看"的没看——我观察过他忍的样子,喉结动,手指敲桌。这次他是真的没有反应,那个视频对他来说就像不存在。
一阵狂喜涌上来。九百九十九,买断了我后半辈子的清净。
紧接着,那点说不清的怪又浮上来了:他今天怎么不绕过来接水了?怎么不挠头了?他的注意力,头一次完完整整地放在他自己那摊破事上。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发现他脸色很差,眼下两团青黑。
"赵哥,没睡好?"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涣散:"啊?哦,有点。眼睛疼,看什么都发花。"
我心脏莫名一紧,低头假装收拾东西。
然而周五晚上,我发现了一个更绝望的事实。
膜撕不下来。
我原以为防窥膜最多是粘性大,从边角一抠就行。我抠了十分钟,指甲劈了一个,膜纹丝不动。它不是粘在玻璃上——它是长在玻璃里。我拿放大镜看边缘,膜的暗纹和屏幕的像素网格咬在一起,像两副长到一起的牙。
周六一早,我揣着手机跑了三家维修店。
第一家师傅抠了两下,摇头:"姑娘,这膜什么牌子的?胶不对,我劝你别撕了,越撕越伤屏。"
第二家的老师傅多看了两眼,脸色变了。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这膜,不是贴上去的。"
"那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他摆手,不接这单了,"反正不像人间的东西。你要听劝,换个手机,这旧机连同膜,一起处理了。"
换手机。
我盯着手里这块发烫的铁疙瘩,忽然想笑。一个月工资换一块膜,现在让我连手机一起扔?而且——老师傅说"不像人间的东西",那他看得出来,别人就看不出来吗?要是哪天有人认出它来……
第三家店我没进。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太阳看。
膜的暗纹在太阳底下明明灭灭,像一行行极小的字。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出重复的两个字:
根源。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贴着大腿,烫。
那天回家,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撕了,也不换了。撕不掉的东西,就学会跟它共处。这是我在这个城市学会的第一条生存法则,没想到要用在这种地方。
周五下午,赵坤请假早走。
周一,他没来。
周二上午,两个警察出现在部门,带走了主管,一聊聊了两个小时。
下午,消息传开了。
赵坤死了。周六深夜,死在他租的公寓里。
最先知道细节的是行政刘姐。她老公的表弟在什么系统里,总之消息比官方快半天。下午三点,茶水间挤满了人,刘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听说是门窗反锁,屋里没有别人。法医初步看,不像他杀,也不像病——"
她顿了顿,享受着所有人的目光。
"他两只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烧过。角膜、晶状体,全烧糊了。可他家连灯都没开,黑灯瞎火的。"
"那烧的什么?"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刘姐的声音又低了一截,"警察调了他屋里的摄像头——他自己装的,养猫用的。画面里,他周六晚上八点多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关着的电视看了一整夜。"
"电视没开?"
"黑的!"刘姐一拍大腿,"他就那么盯着黑屏幕,一动不动,从晚上八点看到早上六点。期间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接着看。六点十分,他栽下去了。"
茶水间里鸦雀无声。
"那猫呢?"
"猫没事,就在沙发上趴着。"
我端着水杯站在人群最外面,水什么时候洒了一手都不知道。
电视没开。黑的。
他盯着一块黑屏幕,看了一整夜,把眼睛看没了。
黑色屏幕。
防窥膜。
卖家的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我脑子里砸下来:
从根源解决偷看问题。
从根源。
偷看的人,眼睛。
"小许?小许!"刘姐拽我袖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空调太冷了。"
我躲进厕所,锁上门,扶着洗手池干呕。
镜子里的我,眼睛通红。
不会的。我对自己说。一块膜而已,贴膜还能死人?那是巧合,赵坤眼睛本来就——他本来就什么?他眼睛好得很,上周还跟我炫耀他新配的防蓝光眼镜。
我掬了把凉水拍在脸上,强迫自己冷静。
也可能不是膜。时间对不上——膜是上周三贴的,他是这周六死的,中间隔了好几天。对,时间对不上。
我深呼吸三次,掏出手机,想搜搜"防窥膜"加各种关键词。
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我僵住了。
锁屏壁纸是我家猫。
猫的照片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叠在猫毛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请勿直视本机屏幕。】
【除非,你想让对方看。】
和卡片上一模一样的瘦长字体。
我尖叫一声,手机脱手砸在地上。隔壁坑位传来敲门声:"姐妹?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我蹲下去捡手机,手指抖得三次没捡起来。
手机没摔坏。那行字还趴在猫身上,安静地,像一句忠告,像一句嘲讽。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坐到天亮。
我把那张黑色卡片翻出来,对着路灯看了一遍又一遍。
贴上后请勿直视本机屏幕。
除非,你想让对方看。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从没想过它的潜台词。现在潜台词自己浮上来了,带着一股寒气:
膜不让别人看。
但膜会听你的。
你想让谁看,谁就能看。
而谁看了——
我闭上眼。周三中午,我把手机立在挡板上,音量开大,屏幕朝着赵坤的方向。
我不是在测试他。
我在让他看。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便利店的微波炉"叮"了一声,加热饭团的味道飘过来,油腻腻的。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出去吐了。
那天下午,我也被叫去问话了。
例行询问。会议室临时改成询问室,两个警察,一个记录。问我和赵坤什么关系,平常见面说不说话,他最近有没有反常,周五下班前后我在哪。
做记录的年轻警察就是陈警官。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是谁,态度客气而疏远,问完例行问题,合上本子要走。
"等一下。"我听见自己说,"警察同志,我问个事。"
"你说。"
"赵坤……他死的时候,在看电视?"
陈警官的眼神立刻变了。那不是惊讶,是一种更锋利的东西——像一直等着有人问到这个。
"消息传得挺快。"他说,"这个细节目前不方便透露。"
"那他屋里,"我手心出汗,"是不是没开灯?"
陈警官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
"许小姐,"他放缓了声音,"你好像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打这个电话。"
他推过来一张名片。我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的。
那天回公司的地铁上,我把名片捏了一路,捏得边角都卷了。好几次想扔,没舍得扔。为什么没扔?后来我无数次回想这个问题。大概是那时候我就隐约觉得,这个人还会再来找我。
他确实来了。
只是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来的,是另一个死人的名字。
3.
第二天我请了病假。
我在出租屋里躺了一整天,盯着天花板。房东中午来敲门,我装死没开。他骂骂咧咧走了,说今晚之前必须把涨租的协议签了。
我盯着天花板,做一件很残忍的事:复盘。
把这两个星期从头到尾捋一遍。
周三贴膜。中午测试,赵坤对着我的手机看了一个中午——不对,他没看,他"被看"了。他盯着我的手机看,眼睛开始疼,周五请假,周六夜里死了。
中间隔着几天。
也就是说,不是"一看就死"。
那是什么?剂量?次数?还是看的内容?他到底从我屏幕上看到了什么,能对着黑电视看一整夜?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两件事:一,这事跟我那张膜脱不了关系;二,如果再来一次,就坐实了。
再来一次。
这四个字让我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叫"再来一次"?难道还会有人看我屏幕吗?会。当然会。只要我还上班,还坐地铁,还在这座城市里生活,就永远有下巴伸过来。
我冲到桌前,翻出备用机。
老机器,用了三年,屏幕裂了一道纹,裸奔,没贴膜。
我做实验。
我先盯着备用机看,看了一下午小说,看得眼睛酸——屁事没有。
然后我把主力机放在桌上,用备用机给它录像,再绕到侧面看——主力机从任何角度都是黑的。
最后,我做了个让自己后来反复做噩梦的实验。
我把主力机立在桌上,屏幕朝外,播放一个视频,音量开大。然后我举着备用机,拍我的主力机。
备用机的取景框里,主力机的屏幕是黑的。
可视频的声音明明在响。
也就是说,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那块屏幕上的东西。别人看它,要么是一片黑——要么,看见的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把一双眼睛"看"没了?
我把主力机关机,塞进枕头底下,还是怕,又用胶带缠了三圈。缠完我看着那个胶带卷,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我在给一块手机屏幕"上刑",仿佛缠住的是它。其实缠住的是我。
周四我硬着头皮去上班。
没办法。病假要病历,我没有。全勤要扣五百,我舍不得。
整个部门气压很低。赵坤的工位空着,挡板上还贴着那张海边的全家福。
我不敢看那张照片。
更不敢看斜后方新来的实习生。小姑娘工位在我侧后方,我一拿起手机,就能感觉到那边的视线飘过来。
不是恶意。新人嘛,好奇,想看看老员工在忙什么。
可就是那种无意识的、飘来飘去的视线,让我后背发凉。
我借口去洗手间,把手机留在了桌上。回来的时候实习生冲我笑:"姐,你手机壳真好看。"
"嗯。"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就瞟到一眼。"她有点不好意思,"上面是个猫吧?"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确认了自己的处境:这手机,从此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一秒;也不能放在任何能被看见的角度。我像一个抱着炸药包上班的人。
从那天起,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午休时把备用机立在自己工位挡板上,镜头斜斜对着我的座位——不是防手机,是防人。我想攒证据。攒够了,再投诉一次。
转机——如果那叫转机的话——出现在周五下班的地铁上。
六号线,晚高峰,人贴人。我护着包站在门边,主力机在包里,备用机拿在手里看小说。
对面一个男的,二十七八岁,戴着蓝牙耳机,外放刷短视频。声音炸得整节车厢都在震。有人皱眉,有人翻白眼,没人吭声。
他刷着刷着,目光落在了我的备用机上。
我备用机屏幕裂了纹,防窥是不可能防窥的,随便一瞟就看得见。我在看小说,封面花花绿绿。
"妹子,看什么呢?"他凑近了半步。
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干脆摘了耳机,伸着脖子看:"小说啊?这男主是不是那个……哎我也看过,后面可虐了——"
"麻烦声音小点。"我说。
他一愣:"什么声音?"
"你外放的声音。"
周围几道目光唰地扫过来。那男的脸上挂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我外放怎么了?地铁你家开的?有本事你打车啊,挤什么地铁?"
我没再说话。
真的,那一瞬间,我说不出话。因为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不是"我知道",是我的手知道。我的手已经拉开了包。
主力机缠着胶带,屏幕因为刚才的震动亮了一下,锁屏上的猫正对着天。
我把手机拿出来,撕胶带的动作很慢,很稳,稳得不像我自己的手。
"你看错封面了。"我把主力机举起来,屏幕正对着他,"是这个。"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地铁进站,刹车,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扶手,嘟囔着"有病",悻悻走远,耳机也没再戴。
我以为我会慌。
我没有。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片可怕的平静,甚至还有点解气:让你外放。让你伸脖子。
第二天早上,本地新闻推送:昨晚六号线某站,一名男子出站后突然倒地,送医后双目灼伤,原因不明。
评论区有人说:"听说是盯着什么看了太久,医生说他瞳孔缩得像针尖。问他看了什么,他反复就说一句话——'不该看的'。"
不该看的。
我在出租屋的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对着那行叠在猫身上的小字,一字一句地读:
请勿直视本机屏幕。
除非,你想让对方看。
原来是这样。
它不是杀人。它只是把我递出去的视线,还给他们。用他们的眼睛还。
我缩在床角,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解气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更恐惧的是:我发现自己在解气的那部分里,待得越来越舒服了。
周末我出了一趟门,差点出事。
商场负一层,奶茶店的队伍排到电梯口。我排在中间,主力机在兜里,屏幕贴着腿。买完单我掏小票,带出了手机。屏幕是黑的,没亮。
斜后方一个小男孩,四五岁,仰着头往我手机壳上看。
壳上印着我家猫的卡通图。
"妈妈,猫猫!"
他妈妈的目光跟着扫过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人已经扑过去了——不是扑人,是扑手机,整个人几乎砸在孩子面前,把手机捂进怀里。动作太大,奶茶撒了一地。
孩子吓得大哭。
他妈妈抱着孩子退开两步,看我的眼神像看神经病:"你有病吧?!孩子就看一眼你手机,你犯得着吗?"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不能说。我能说什么?说您儿子刚才离死就差我这一扑?说我兜里揣着的不是手机,是个会认眼睛的东西?
"对不起。"我低着头,"我有病。"
她白了我一眼,抱着孩子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奶茶顺着地砖缝流。保洁过来拖地,我帮她扶垃圾桶,手一直在抖。
她说:"姑娘,没事吧?"
"没事。"我说,"低血糖。"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件比扑手机更可怕的事。
我写名单。
谁看过我屏幕,谁可能看我屏幕,一个一个列。赵坤,王姐,地铁那个男的,公司里那些飘来飘去的视线——茶水间、打印室、电梯里。我越列越多,越列越细,写到后来,A4纸正面写满,翻过来写反面。
写完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不是名单。这是生死簿。
而我坐在生死簿前,一支笔,决定谁先谁后。
我把纸撕了。撕得很碎,冲进马桶。但那些名字没走,它们在我脑子里排好队,一个比一个清楚。
我数了数。
还有十一个。
4.
地铁的事之后,我给自己立了规矩:主力机永远不离开视线,永远不朝向别人,永远不开锁屏。
规矩立得很好。
破得更快。
第二周周三,茶水间,隔壁组的王姐。
王姐,周丽,四十六岁,人不错,就是有点街坊气,眼睛太活。谁的快递、谁的外卖、谁的手机屏幕,她都"顺便"瞟一眼,顺便点评两句,倒也没啥坏心。
那天她凑过来:"小许,病好点没?"
"好多了。"
"哎,你这手机壳挺好看。"她眼睛往桌上一瞟,手比话快,"拿来看看,我也想买一个。"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主力机。
我中午刚解锁准备回消息,锁屏还没按掉。
"别——"
我话没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笑了:"壁纸是猫啊,挺可爱。什么品种?"
"田园猫。"我听见自己说。
"土猫啊,养这么好。"她松开手,"行,你忙。"
那天下午,王姐提前下班,说眼睛酸胀,看东西有重影。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她老公来公司给她办手续。一个黑脸汉子,眼睛肿着,在HR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跟谁都点头,就是没说话。
刘姐又来报信,这次没开群嘲模式,声音发紧:"王姐还在ICU。也是眼睛。医生说她两只眼球的视网膜,像被激光扫过——可她最近根本没做眼科手术,也没受过外伤。"
茶水间里没人接话。
过了会儿,有人小声说:"怎么会这样。"
没人看我。
但我知道,那句话是问我的。
从茶水间出来,我的腿是软的。不是怕——比那复杂。我在恨我自己:我明明可以按住手机的。我明明看到她手伸过来了。我为什么慢了半拍?
真的慢了吗?
我回想的那个画面里,我的手指就在手机边上。我完全可以先一步把手机抽走。时间够的。
除非,我根本不想抽走。
这个念头一冒头,我扶着墙,差点吐了。
警察第二次来,直接找的我。
还是陈警官。他把执法记录仪关了,放在桌上,坐在我对面。
"许小姐,赵坤和周丽的案子,死状高度一致。我们发现一个共同点。"
他顿了顿,盯着我的眼睛。
"他们死前最后一段清醒时间,都在看同一个方向——你的工位。准确说,你的手机屏幕。"
我手心全是汗,喉咙发干:"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陈警官的语气缓了些,"我们查过你。这一个月,HR投诉记录两条,都跟他们有关。你应该是最希望他们离你远一点的人。"
他往前倾了倾:"所以我想问你——你有没有给他们的'看',提供过什么方便?"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我想到立在挡板上的手机,开到一半的音量。
我想到没来得及按掉的锁屏,和王姐伸过来的手。
还有地铁上,被我举起来的那块屏幕。
"没有。"我说。
陈警官看了我很久。
那种看法我说不上来。不是怀疑,也不是相信,倒像是在掂量——掂量我这个人,值不值得他再来一趟。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行。手机我们先登记一下,你配合签个字。"
"为什么登记我的手机?"
"例行。"他说,"别紧张。"
我签了字,按了手印。红印泥按上去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的指纹,忽然觉得这一按的不是一张纸,是卖身契。
走出公安局,下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等公交的时候我扶着站牌,一点点蹲下去,蹲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
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才发现后背全湿透了。
回家我用备用机搜那个卖家。
灰色头像,空白主页,聊天记录还在。账号点进去一片空白,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盯着聊天框,鬼使神差打了一行字:
【你是谁?】
发送。
秒回。
【从根源解决问题的人。】
我手指发抖:【我同事死了两个,地铁上还有一个。是不是你干的?!】
【我卖的是膜。】
【那人呢?!】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有回复。
然后弹出来两行字:
【是你。】
【你想让他们看的,不是吗?】
我盯着"是你"两个字,血一下子凉了,又一下子热了。
凉的是,他说得对。
热的是——我打字的手比脑子快:
【地铁那个,我故意的。王姐那个,不是我。】
发完我就想撤回。
对方回得更快:
【膜不分辨故意不故意。】
【膜只认一件事:你举没举起来。】
【举起来了,就是你选的。】
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备用机攥在手里,汗把后盖浸得滑腻。
原来是这样。没有误伤,没有意外。膜不看动机,只看动作。我递出去的每一个屏幕,都算数。
那我只要不递了呢?我把手机锁进保险柜,一辈子不拿出来,总行了吧?
念头刚冒出来,对面像是听见了:
【膜贴上了,就是根源。】
【根源不解决,问题就一直在。】
【下一个人看你屏幕的时候,你不会每次都来得及收。】
我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在说什么?什么叫"下一个人"?什么叫"来不及收"?
我扑到桌前,把主力机翻过来——我明明把它扣在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两本厚书。
它屏幕朝上。
锁屏亮着,猫的眼睛在黑暗里反着备用机的光,像活的。
【许小姐,】卖家又发来一条,【九百九十九,你以为是膜的钱?】
【那是定钱。】
【问题总会解决的。怎么解决,看你。】
我盯着最后那句"看你",忽然明白了:它从第一天起,等的就不是别人。
是我。
5.
我逃了。
第二天我跟主管说有急事,请了年假,买了当晚回老家的高铁票。主力机我用报纸裹了五层,塞进拉杆箱最底层——我不敢带在身上,又不敢留在出租屋,只能带着,带着又不敢看。
高铁上,它隔着五层报纸和一层箱壳,震了两次。
两次。
邻座的阿姨看了我一眼:"姑娘,你箱子里是不是有活物?"
我扯出一个笑:"充电宝,接触不良。"
第二程她借口换座位,走掉了。
老家在邻省县城,姑姑家的老房子,青砖,天井,晚上能听见虫叫。没有二十五层的玻璃幕墙,没有地铁,没有一排排往你屏幕上粘的眼睛。
我以为我能睡个好觉。
第一晚,确实睡着了。还做了个好梦,梦见小时候,趴在堂屋的桌上写作业,奶奶摇着蒲扇坐旁边。那时候谁都没有手机,谁的眼睛都不值钱,也没人拿它当武器。
睡到半夜,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我惊醒,浑身冰凉。
枕头底下,是我睡前放在床头柜上的——备用机。
我摸出来,屏幕亮着,停在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界面上:纯黑的背景,正中央一行瘦长的白字。
【你逃什么?】
我尖叫着把手机甩出去。手机磕在床脚上,弹起来,屏幕还是亮的,那行字还在。
【你逃什么?】
【该看的,都看完了。】
【该来的,还没来。】
姑姑被我吵醒,敲门进来,看我缩在床角发抖,吓了一跳,摸我额头:"是不是中邪了?明天去庙里烧个香。"
第二天她真带我去了。县城边上的老庙,香烛味呛人。我跪在蒲团上,盯着香炉里往上爬的烟,忽然想到一个荒唐的问题:这膜,信佛吗?
签抽了一支,下下签。
解签的老头眯着眼看我:"姑娘,你心里养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不好说。"他重新闭上眼睛,"它不吃香,不吃斋。"
"那它吃什么?"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吃你看它的眼神。"
我后背一凉。
"姑娘,"他声音低下来,"我给你说句不该说的。外头的东西再邪,也是你请进来的。你不迎它,它进不了门。"
从庙里出来,姑姑还在念叨要给我请个符。我婉拒了,一个人在老街上走。老街两边全是铺子,卖杂货的、修表的、配钥匙的。修表的师傅戴着放大镜,趴在小格子上,一动不动,修一块停了二十年的表。
我站住看了很久。
原来眼睛也有好好用的时候。
原来一件东西,盯着看一辈子,可以什么都没坏。
坏的从来不是眼睛。是眼睛后头那个东西。
那天晚上,我主动把主力机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对着它坐了一整夜。
没开屏。没解锁。就那么放着。
我在想签上那句话,想卖家那句"怎么解决,看你"。
什么是根源?
赵坤是根源吗?王姐是根源吗?地铁外放那个是根源吗?
不是。
他们三个,不过是三根伸过界的下巴。今天没有赵坤,明天有李坤;没有六号线,还有三号线。这城市里最不缺的就是下巴。
根源是我。是我每一次憋着不发作,每一次"算了算了",每一次在HR门口发抖又原路返回。是他们伸脖子之前,我先低了头。
膜没杀人。
膜只是把我一直不敢做的事,替我做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回去,把这件事了结。
怎么个了结法,我那时还没想清楚。但我至少想清楚一件事——我逃不掉了。它不是跟着我,它是在等我。等我低头,等我举手机,等我把屏幕转向下一个伸过来的下巴。
与其等它替我做,不如我自己来。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打了个寒颤。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
吃夜饭的时候,姑姑说起一桩旧事。
后街原来有个杀猪的,眼睛毒,谁家来了什么亲戚、谁家晚上吃的什么,他从门缝里扫一眼就门儿清。谁家媳妇回了娘家,他第二天就能在牌桌上说出来。街里人烦他,又拿他没办法——他没偷没抢,就长了一双眼睛。
后来呢?我问。
后来有一年,他那双眼睛坏了。姑姑夹菜的动作没停,说看东西重影,找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人都说他是眼睛用得太毒,把自己看瞎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就安分了呗。眼睛看不清,门缝也扫不成了,整个人静下来,倒多活了十几年。
我捏着筷子,半天没动。
姑姑浑然不觉,还在念叨:所以说啊,眼睛这个东西,看该看的,是福气;看不该看的,早晚遭报应。
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要是有人逼你看呢?要是那东西自己凑到你眼前,非让你看呢?
姑姑终于察觉不对,停下筷子看我: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眼睛长在你脸上,谁能逼你?
是啊。
眼睛长在我脸上。
可那一个月里,那些伸到我面前的下巴,不就是在逼我吗?我躲了,我让了,我低头了,结果最后被逼着做选择的,还是我。
报应这东西,原来不分谁先看,只看谁手里攥着那张膜。
第二个晚上,我做了那个梦。
梦里我在赵坤的出租屋。屋子跟我从没见过的一模一样: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茶几上摆着降压药和烟灰缸,电视墙上挂着全家福。他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电视里没开,屏幕黑着,黑得像我的防窥膜。
我说不出话,动不了,只能看着他。看了一整夜——梦里也有时间,时间像口香糖一样被拉得老长。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两团烧糊的黑。
"小许,"他说,声音像砂纸磨铁皮,"你屏幕上,到底是什么?"
我惊醒,一身冷汗,天光微亮。
姑姑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青砖,沙沙地响。真实的、人间的声音。我趴在窗台上听她扫了很久,心跳一点点落回原处。
但那两个问题留了下来,跟他的名字一样,留在了我脑子里。
你屏幕上,到底是什么?
我看向桌上那部安静的手机。黑色的膜,猫的壁纸,一行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的小字。
我也想知道。
我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解锁,把屏幕转向自己——又猛地按灭。
不敢。
连我自己都不敢看的东西,我递给了他们三个。
这个事实比梦冷得多。
更冷的是,我隐隐觉得,它快等不及了。
6.
我再回深圳,是主管打电话催的。
"小许,假期超了,再不来按旷工处理。"他压低声音,"公司最近出了这么多事,上面要'优化',你自己掂量。"
我明白他的意思。赵坤死了,王姐还在ICU,我这个跟所有事都沾边的人,还能有什么好结果。
我回去办离职。
收拾东西那天,部门很安静,没人跟我道别。人的悲欢不相通,更何况是跟命案沾边的人。刘姐路过我工位,欲言又止,最后塞给我一袋荔枝:"新鲜,拿着路上吃。"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荔枝是冰的,我手心是烫的。
对面工位已经换了新人,一个笑眯眯的小伙子。他看我抱着纸箱,主动搭手:"姐,我帮你?"
"谢谢。"
他目光一落:"哎,姐,你手机屏幕上是只猫吧?挺可爱。"
我僵住。
主力机躺在纸箱最上面,报纸散开了,屏幕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壁纸朝着天。
"你怎么知道是猫?"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
"瞟见一眼。"他笑嘻嘻的,"姐别介意哈,我就这毛病,眼欠。"
眼欠。
我以前听过这个词吗?听过。我自己也这么说过别人。
我抱着纸箱站在那儿,脑子里那根绷了一个多月的弦,"啪"地断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从赵坤的下巴,到食堂的嗓门,到HR那句"你有证据吗",到房东摔的门,到主管嘴里的"优化"。每一个环节我都想掀桌子,每一次我都咽了回去。咽到最后,吐出来的不是我自己的话,是这张膜。
现在又一个下巴伸过来了。
这一次,我不打算咽了。
我把纸箱放下,一层一层,慢慢撕开报纸,取出手机,解锁,屏幕朝他。
"你想看清楚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凑过来:"可以啊。"
他盯着屏幕。
一秒。两秒。
他的笑僵在脸上,瞳孔猛地缩紧,像看见了屏幕里不该存在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直挺挺往后倒。
纸箱倒了,东西滚了一地。
办公室里尖叫声、椅子倒地声,有人喊打120。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猫冲着我,安安静静。
这一回,我没有吐,没有抖,没有跑。我甚至弯腰,先把掉在地上的工牌捡了起来,拍掉灰,放进口袋。
动作稳得可怕。
"……嫌疑人情绪比较稳定,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手机呢?"
"在她包里。屏是碎的,膜还在,技术科说那膜的基材市面上不存在。对了,她备用机里有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她自己拍的。工位斜后方,有个实习生,连续两周,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绕到她工位后面看手机屏幕,每次三四分钟。她把每一次的时间线都整理好了,连同两次HR投诉记录,存在加密相册里。"
门外安静了几秒。
"她递屏了吗?"
"没有。按她的说法,她问对方'你想看清楚吗',对方自己凑过去的。她没碰对方一根手指头。"
"法律上呢?"
"法律上她什么都没做。"年长的声音叹了口气,"先把人放了吧。盯着点。"
"盯着点什么?"
"别再死人了。"
我在铁椅子上醒来。
灯白得刺眼。对面的陈警官合上本子,看着我,欲言又止。
"许小姐,你刚才睡着了。"他说,"今天先到这儿。近期不要离开本市。"
我木木地点头,站起来,腿有点麻。
走出公安局,下午的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我下意识去摸手机叫车——
摸了个空。
手机不见了。
包里只有一张黑色的膜,和一张手写卡片。
我捏着卡片站在马路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太阳的方向不对。街角那家奶茶店,我明明记得上个月就开了,现在门口还挂着"开业大吉"。今天应该是星期五,可手机营业厅门口挂的横幅写着"周四会员日"。
兜里的备用机响了。
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灰色头像:
【要不要防窥膜?】
【绝对防窥,从根源解决偷看问题。】
【上次你没回复。这次,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站在人行道上,站了很久。
风把奶茶店的传单吹到我脚边,"新店开业,全场八折"。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然后我一字一字地回:
【多少钱?】
回完,我抬起头。
马路对面,公司大楼的窗口亮着灯。我视力好,好到能看见二十三楼——我的工位斜后方,那个实习生正红着眼圈,把手机往回收。
赵坤把下巴一点点挪过去。
实习生往回收了收手机。
赵坤换了个姿势,又凑过去。
实习生不敢说话,眼圈红得更厉害了。
我穿过马路,走进大楼,按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很平静,甚至有点陌生。这张脸在几个星期前还会为了"不好意思"四个字,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现在它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件称手的工具。
二十三楼到了。
门开。
赵坤抬起头,冲我露出那种我已经看了千百遍的、理所当然的笑。
"小许?你不是请假——"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机立在挡板上,屏幕朝他,点开一个视频,音量调到最大。
"赵哥,"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在聊天气,"看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