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即首富,但我只想约稿
南山庄园主卧两百八十平米的恒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而空虚的静谧。
我从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驼绒被里爬起来,顶着一头乱毛,打了个哈欠。
五年前,这个世界不知发生了什么微小的代码错乱,我从一个天天在群里回“收到”、给总监订盒饭的普通行政专员,平移成了远星集团的创始人、实际控制人,以及全球首富。
我什么都没干。真正让我坐稳这个位置的,是手里那项名为“星膜”(ZL-2019-PX7709)的高分子独占专利。远星集团和我签了二十年的排他性许可协议,上市公司替我打工,按季度将税后35%的专利许可费打进我的私人离岸信托。
至于我那位在前司天天挑我PPT格式、指责我“眼里没活”的项目主管,在这个世界平移成了我的亲二叔,兼任远星集团常务副董事长。
老头子野心勃勃,天天想在董事会夺权,搞什么新能源全产业链生态闭环。
而我,只想退隐江湖,给我的自创角色(OC)约稿。
门铃轻响三声,机械锁滑开。
总裁特助兼首席合规官林越端着纯黑公文包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三十岁上下,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散发着“本条款受第三国仲裁法保护”的冰冷气息。
“许总,早。”林越站在距离我床尾三米处,平板电脑屏幕微亮,“两件事向您汇报。”
“讲。”我抓过丝绸睡袍套上。
“第一,本季度星膜专利排他许可费已完成跨境税务结清。扣除代扣代缴的企业与个人所得税后,净额四点二亿元整,已汇入您的私人信托账户。”
我点了点头。四点二亿,数字太大,在手机银行里只是一串尾数零,不如公司食堂多发一个溏心蛋让我有实感。
“第二,二叔联合七位执行董事,提交了关于进军深海储能项目的专项议案,总预算一百六十亿,附带三份对赌协议。二叔托我转达,请您务必审慎查阅,行使大股东否决权或签字放行。”
林越递过来厚达两百页的胶装文件。
我连封面都没翻开,拿过价值四位数的万宝龙签字笔,在首页空白处随手划拉了一个字:
【阅】
林越眼皮都没跳一下:“收到。二叔如果追问您的具体倾向,我将答复‘董事长深谋远虑,静观其变’。”
“随你编。”我摆摆手,“没事别让人打扰我,今天有核心业务要处理。”
“明白了。”林越微微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防弹双开木门。
核心业务?
对,天大的业务。
我确认房门锁死,立刻踢掉拖鞋,像只熟练的土拨鼠一样窜回人体工学转椅上,熟练地按下指纹,唤醒了藏在实木办公桌暗格里的一台顶配组装机。
屏幕亮起。右下角的企业微信和远星内部办公协同系统被我全部静音。
我熟练地打开画师约稿平台,账号自动登录——不是什么“远星许总”,而是系统默认生成的“用户982138”。
头像是一片纯白。
我的真正身份,是一个拥有宏大自设世界观、设定集写了三万字、角色服装细节拆分精确到纽扣花纹,但画技仅限于火柴人的重度死宅。
我的OC,叫“白银之鸦”修尔。他是一个身负禁忌诅咒、银发黑袍、眼神冷冽的落魄神官。
为了给他约一张足以当传家宝的立绘,我在广场里泡了整整三个月。
但流水线画师太多,要么人体崩坏,要么画风油腻得像炸鸡排。我需要那种线条如手术刀般凌厉、冷感深入骨髓、黑白灰排线能直接当版画收藏的神官。
指尖滑过滚轮。
突然,我的视线被主页最新推荐的一张半身摸鱼图死死钉住了。
画师ID:小满不画饼。
那是一张未完成的草图。画面上没有繁复的滤镜和廉价的光效,只有近乎偏执的纯黑线条。少年骑士半跪在废墟中,肩甲破损处的金属断口锋利得刺眼,最绝的是眼神——那是一种在冻土里埋了三百年、混杂着厌世与高傲的冷酷。
骨骼透视完美。阴影排线克制到了极点。
我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胸口。
神。
这是活的神。
这就是我那苦命的修尔神官在现实维度的代行者!
我颤抖着点进她的主页。
画师认证:自由插画师。主页背景是一张乱糟糟的数位板桌面,上面扔着两罐红牛空罐。简介极其简洁且暴躁:
【不闲聊。不接急件。不接文字设。排期已满到明年底,随缘掉落。事儿妈勿扰,上来就问在不在的一律拉黑。】
评论区里一堆同好在哀嚎:“满老师求开橱窗!”“满爹看看孩子吧,预算充足!”
但我看了一眼她的粉丝量,居然只有两千出头。
也是,这种不迎合主流萌系审美、线条硬朗冷冽的画风,向来叫好不叫座。而且她显然是个死硬派,不接商稿推广,全靠缘分接私稿。
我激动得手心冒汗。
不接急件?排期到明年?
在绝对的预算面前,排期是可以被重构的物理量。
我立刻点开私信对话框,调出我修改过八百遍的修尔设定文档,啪啪啪敲字。作为一个习惯了给乙方法务发商业诉求的前行政,我的措辞极其正式、诚恳,且直奔主题:
【老师您好,打扰了。非常喜欢您的笔触。我有一位原创男性角色(设定见附件,银发、冷感、落魄神官),希望能约一张全身精细立绘,带简单服设拆分。】
想了想,为了表达诚意,我补上了最核心的一句:
【考虑到您的排期,我愿意支付溢价插队费。预算十万元人民币。可以全款预付。如果需要,我可以先打定金,平台走全款托管,税费我全额承担。期待您的回复。】
发送。
我靠在两百平的真皮转椅上,端起手边的冰美式,长舒了一口气。
十万块。
在约稿界,普通私稿立绘顶天了三五千,商用版权翻倍也就一两万。十万块约一张非商用的个人OC立绘,无异于直接拿金砖砸门。
我想象中的剧本是:小满老师震惊、疑惑、反复确认,最后在金钱与艺术的交融中,勉为其难地答应帮我插个队。
然而,三十秒后。
对话框弹出了对方的回复。
小满不画饼:【?】
紧接着,是一连串没有任何标点符号的机关枪输出:
小满不画饼:【0级白号,默认头像,名字一串数字,上来就十万全款?】
小满不画饼:【缅北放假了还是公检法诈骗改行做二次元了?用chatGPT生成的杀猪盘话术能不能走点心?十万块你买我命算了。】
小满不画饼:【别恶心人,滚。】
我嘴里的冰美式差点喷在四千块的高刷显示器上。
“不是,老师,我真是诚心约稿,走官方担保交易平台也行……”
我急忙打字辩解。
按下回车键。
屏幕正中央弹出一个猩红的感叹号,伴随着一行冰冷无情的灰色小字:
【消息发送失败:由于对方的隐私设置,您已被加入黑名单,无法向其发送私信。】
我愣在转椅上。
窗外的南山云雾缭绕,远处是远星集团占地千亩的总部大楼。我,全球首富,坐拥星膜专利,每季度躺收四点二亿分红的男人,被一个主页挂着红牛罐的自由插画师,当成杀猪盘骗子,反手拉黑了。
这合理吗?
太合理了。
一个等级为0、没有任何发言记录的白号,冲上来就要给一个粉丝两千的画师打十万全款,换成我是画师,我也觉得对面是要套取我的银行卡号去洗钱。
但是修尔的立绘不能等。我看过小满的线稿后,看世界上其他画师的画,都觉得像在看糊了的面汤。
在网络上动用黑客查IP?
不行,那是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公权力与司法程序不可僭越,我怂,我遵纪守法。
动用资本力量一手遮天?
省省吧,资本连平台算法的审查机制都绕不过去,更别提直接封人账号逼人画画了,传到网上分分钟挂热搜被全民声讨。
我盯着那个被拉黑的界面,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林越。”
“在,许总。”听筒里传来特助平稳的声音。
“让集团法务部、首席合规官办公室,还有高级采购专员,二十分钟后到我书房。”
电话那头的林越明显停顿了一秒,声音透出一丝肃杀:“明白。是二叔那边的海外资产转移有线索了,还是针对深海储能项目的反洗钱调查启动了?”
“都不是。”
我合上电脑,表情严肃:
“去红砖3号阁楼。带上正规商业采购合同、完税证明模板,以及我个人名义的劳务报酬个税代扣代缴方案。”
“我们要去排期。”
第2章 商务车停在红砖阁楼下
黑色迈巴赫无声地停在梧桐树荫里,车轮压碎了几片枯叶。
车窗外是文创园最深处的红砖3号楼,墙皮斑驳,楼道口挂着几根凌乱的电线。
我低头看手机。
画师的直播间还开着。画面里是一只握着数位笔的手,骨节分明,中指指关节有一层厚厚的老茧。数位屏上的银发萝莉线稿已经勾完了裙摆的荷叶边,精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过。
屏幕右上角的弹幕区,系统提示格外刺眼:
【用户982138 赠送 主播 梦幻城堡×10】
那是十分钟前我在车上忍不住手贱刷的。
麦克风里传来一声极其冷淡的轻嗤,伴随着打火机砂轮摩擦的脆响。
“用户982138。”江小满的声音有些哑,透着连熬三天的暴躁,“平台抽成五成,剩下五成还得交劳务个税。你刷十万,落我手里不到四万,剩下的全便宜了平台。”
数位笔在屏幕上重重顿了一下,戳出一个黑点,又被迅速撤销。
“别拿黑钱消遣打工人。要洗钱去隔壁秀场,再刷我下播报警。”
我举着手机,转头看向副驾驶的林越。
林越推了推无框眼镜,反手递过来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许总,查清楚了。江小满,24岁,美术学院油画系毕业。目前名下有一家个人独资工作室,增值税小规模纳税人,无不良信用记录,上个季度依法申报纳税额两万三千四百一十元。”
“合同呢?”
“《全年排他性美术商业委托协议》,按照您的税后专利分红账户拟定的。”林越拍了拍鼓囊囊的公文包,“全款五百万,分四期。预付款百分之三十,附带第三方银行履约保函和税务局的代扣代缴个税备案表。绝对不碰上市公司一分钱,合规合法,经得起任何审计。”
“走。”我拉开车门,“上去当面道歉。”
踩着水泥楼梯上了三楼,走廊里弥漫着老式建筑特有的发霉味和邻居家炖排骨的香气。
302室的防盗门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打印纸:【赶稿中,没死别敲,外卖放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屋里的机械键盘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一阵悉悉索索的拖鞋声,由远及近。猫眼里闪过一道暗影,门内陷入了死寂。
“哪位?”防盗门后传来警惕的声音。
“江老师您好,我是用户982138。”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个正常的人类,“关于刚才在直播间的冒犯,我想当面跟您道个歉,顺便谈一辆……不是,谈一个商业合作。”
“咔哒。”
门锁响了一声,防盗门被拉开一条仅仅能容纳一只眼睛的缝隙。
铁链挂锁绷得笔直。
门缝后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晨光中性笔随意挽在脑后。她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垮的大号灰T恤,右手背在门后,眼神像砂纸一样粗糙且充满敌意。
凭我在工地上盯星膜工程练出来的眼力,她藏在门背后的手里,正反握着一把推到三格的黑色美工刀。
“许愿?”她盯着我的脸,眉毛拧了起来,“远星集团那个造电极膜的许愿?”
“是我。”
“首富大半夜带保镖堵单身女性的门,是嫌热搜榜上自己名字排得太靠后?”江小满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白,“怎么,刷礼物被骂了,带人来线下真实我?”
“江女士,容我纠正一下。”
林越往前站了半步,侧身避开门缝的视觉死角,动作规范得像在参加外交部发布会。
他利落地拉开公文包拉链,双手托出一叠厚厚的文件,直接顺着门缝的横杠卡在了防盗门锁扣上。
最上面是一张崭新的招商银行现金支票,金额栏写着:壹佰伍拾万元整。
支票下面,是盖着省税务局电子公章的完税证明底单,以及厚达四十六页、骑缝章盖得整整齐齐的排他商业委托合同。
江小满视线往下扫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她预想过财阀二代的恶劣威胁,预想过黑衣保镖的强行闯入,甚至做好了把防盗喷雾喷我脸上的准备。
但她绝对没预想到,门缝里塞进来的是一套极其标准的政企采购级合规材料。
“个人独资工作室商业委托,税前总包五百万,税后净得由甲方全额兜底补齐。”林越面无表情,语速快得像报菜名,“这是第一期预付款支票,开户行随时可验。这是市税务局出具的专项委托代扣代缴备案,每一分钱都有合法完税凭证,绝无洗钱可能,甚至还能帮您的个独抵扣一部分年度进项。”
空气陷入了漫长而诡异的沉默。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我咳嗽了一声,抬脚跺亮了灯:“江老师,五百万,买你接下来一年所有的档期。我就一个要求,画我的OC。”
江小满低头看着那张支票。
一秒,两秒,五秒。
防盗门后的链条哗啦响了一声。
她收起了美工刀,解开链锁,门“吱呀”一声大敞开来。
屋里很乱,客厅中央架着两台巨大的数位屏,满地都是揉成团的草稿纸和空咖啡罐。唯一的亮光来自数位屏冷白的荧幕。
江小满抱起双臂靠在门框上,视线在支票上的“1,500,000.00”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钟,喉头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然而,她没有接支票。
她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带着一种野生画师特有的尖锐与固执:
“许总,钱挺多,章也挺全。”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笑:“但有钱人的破毛病我也见多了。画画这行,不是你砸五百万我就能把你祖宗十八代画成蒙娜丽莎的。画得丑的设定我不接,狗血缝合怪我不接,侮辱审美的需求加钱也不接。”
林越皱了皱眉,似乎想搬出违约责任条款。
我抬手制止了林越,直接从随身的大衣内衬里,掏出了一本被翻得边缘卷起的A4活页夹。
那是用最顶级的铜版纸彩打装订的厚厚一本设定集,足有两百多页。
封面是我亲手用星膜耐磨涂层封好的。
“这里面是世界观、三视图、三十万字的人物小传,还有从她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件装备设定。”我把活页夹递到她面前,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江老师,你先验货。你看完,要是觉得我的审美是一坨垃圾,我林特助立刻带合同走人,绝不纠缠。”
江小满狐疑地瞥了我一眼。
她伸出有些苍白的手指,带着一层铅笔灰的指尖,啪嗒一声,翻开了活页夹的第一页。
第3章 拿钱死磕的打工人
江小满把合同平摊在油腻的折叠桌上,鼻尖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她看得很慢,中性笔的笔帽在条款间一行行划过,神情戒备得像是在拆弹。林越立在一旁,公文包端端正正夹在腋下,神色淡定得宛如在参加商务部例会。
“第七条,甲方仅享有受托作品的完整著作权及商业开发权……”江小满读出声,抬头斜睨我,“乙方的人身自由权呢?不需要随叫随到?没有特定场合的陪同义务?”
“那是违法用工,满老师。”我诚恳地澄清,“而且我也没空带人社交,我只想收图。”
“第十一条,履约保证金与违约责任……”她眉头拧成死结,“拖稿一日扣减合同金额百分之一,逾期超三十日按欺诈处理并移送司法机关。除了扣钱和坐牢,真没有别的惩罚措施?比如什么‘以其他方式补偿甲方损失’?”
林越适时推了推无框眼镜,递过去一份补充附录:“江小姐,许总走的是个人独资账户的税后分红,合同由远星法务部离线合规模板修改而成,完全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及《著作权法》约束。任何涉及人身依附、侵犯劳动者人格尊严的条款,在我们内部法审中都是零容忍的一票否决项。”
江小满反复翻了两遍,甚至将两页纸对着顶灯照了照,确认没有阴阳水印。
“你们图什么?”她放下笔,声音干涩,“五百万买我一年产能,却连张私照都不管我要?”
我没回答,只是从帆布包里郑重其事地捧出一摞足有三寸厚的活页夹,轻轻推到她面前。
那是我用小号攒了三年的OC设定集。
里面从角色背景、骨骼比例、服装材质的微米级折痕,到她瞳孔在不同色温下的反光逻辑,写得密密麻麻,甚至还贴着几十张我手工打印的色卡与参考线。
“我图这个。”我收敛起董事长的架子,态度卑微得像个求神拜佛的信徒,“满老师,这是‘希尔维亚’。我只要求你用刚才微博上那个笔触,哪怕是一根睫毛的受光面,都不要画崩。能做到吗?”
江小满随手翻开两页,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画画人才能看懂的纯粹心血,每一个标注都精准得令人发指,没有任何甲方常见的“五彩斑斓的黑”,全是最硬核的形体诉求。
她没说话,抓起笔在末页飞快签下名字,按了手印。
林越立刻打开随身笔记本电脑,接入移动密保密钥,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根据合同约定,首期预付款百分之三十,金额一百五十万元整。”林越一边操作一边宣读流程,“由于单笔对私转账超过五十万,需代扣个人所得税。综合所得特许权使用费预扣率为百分之二十,应扣个税三十万元,已同步向静安区税务局申报并完成扣缴。实际到账净额,一百二十万元。”
“叮。”
江小满放在桌面上的破旧手机猛地震了一下。
银行到账短信,附带税务局的完税电子凭证推送,一秒不差。
屋子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江小满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串零,眼眶肉眼可见地变红。她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翻,扯下腕上那根勒得紧紧的黑色橡皮筋,利落地将凌乱的长发扎成一个极紧的高马尾。
随后,她拉开数位屏的电源,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许总。”她转过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巨款彻底激活的狂热杀气,“从今天起,除了上厕所和咽气,我不会离开这张桌子。只要你要求提得准,今年我就是不睡觉,也给你把这尊神像一笔一画刻出来。”
与此同时,城南远星集团总部大厦。
顶层副董事长办公室内,红木茶桌上的内部监控终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蜂鸣。
二叔端着紫砂壶的手猛地一顿,屏幕上弹出一行刺目的黄色告警:
【财务内控预警:董事长个人关联资金池发生大额对外划转】
【流水金额:5,000,000.00元(首笔支付1,500,000.00元,含代扣税款300,000.00元)】
【交易对象:自然人江小满(自由职业)】
【资金用途批注:全独占美术委托买断】
二叔皱紧了眉头,指尖在桌面上快速敲击。
“小愿的税后分红,平时连一包烟都舍不得买,突然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美工转五百万?”二叔眼神阴鸷,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打给审计部,“去查这个叫江小满的背景,看看她名下有没有皮包公司。五百万……他许愿是不是在借版权交易搞利益输送,暗中转移专利资产?把这条流水重点标记,留底备用。”
逼仄的次卧出租屋里,空气热得像要沸腾。
江小满已经趴在数位屏前画了整整两个小时。
压感笔在磨砂贴膜上发出疾风骤雨般的沙沙声。她没有打任何冗余的草稿框架,笔尖如同手术刀,精准地顺着透视线拉出一道道极具张力的高精度线条。
希尔维亚的侧影在幽蓝的屏幕光芒中寸寸浮现。
高频机械外骨骼与冷冽的薄纱重叠,下颌微抬,瞳孔里倒映着崩塌的星环。那不是普通的二次元插画,那是一种凝固的史诗感,带着扑面而来的金属重量与窒息的美。
我屏住呼吸,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每一根线条的落点,都分毫不差地踩在我设定集里最隐秘的审美偏好上。
这只是平面的单幅草图。
我凝视着屏幕上仿佛随时会呼吸的造物,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不够。
静止的图画再惊艳,也只是一具完美的标本。
我想要看到她的裙摆在虚空中翻卷,听到那身重装甲片在风暴里摩擦的鸣响,我想要看着她真正活过来。
“满老师。”我沙哑着开口,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分毫。
江小满头也不回,笔尖飞快:“说,改哪儿?”
“不改。”我深吸了一口气,心头燃起一团压制不住的野火,“我想让她动起来。”
第4章 给OC配个国家队动画短片
江小满交上来的完成稿,在两块串联的专业调色屏上静静铺开。
银白长发,星图流转的瞳孔,折射着冷调光晕的机械外骨骼。哪怕只是一张静态立绘,细节精度也已经拉到了印刷级的极致。
“只当壁纸,可惜了。”我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做个八分钟的纯二维动画短片,让她动起来。”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林越手指在平板上划动,头也不抬:“国内目前有能力接这种单帧超高精度、纯手工作画的独立作画室,只有极光社。不过他们快破产了,社长老孙今天下午三点在清算资产,准备发遣散费关门。”
“现在过去。”我抓起外套。
极光社的办公地在西郊一处老旧创意园的地下车库。潮湿,阴冷,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十几个工位空了大半,地上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皮箱和废弃的透光台。
最里面的办公桌后,坐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个旧烟斗,桌上压着一叠厚厚的信封,上面手写着“遣散补助”。
“不接外包,不接商单,设备论斤卖,画桌一张两百,要搬自己抬。”老孙眼皮都没抬,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墙。
林越上前一步,递上名片:“孙社长,远星科技许总,想委托贵社制作一部八分钟的二维动画短片。”
老孙这才抬头扫了我一眼,冷笑一声:“煤老板和互联网新贵最喜欢的套路,弄个PPT动画洗钱,或者给小女朋友定制个出道MV,最后对着分镜指手画脚,要加五彩斑斓的黑,还要三天出一版预览。出门右拐,科技园那边有的是接AI生成的作坊,别来我这儿找不痛快。”
林越神色平静,把平板转向他,屏幕上正是江小满的那张设计稿与图层分拆说明。
老孙的目光刚触及屏幕,握着烟斗的手就顿住了。他凑近屏幕,粗糙的拇指在数位板边缘摩挲了一下,眉头拧紧:“高密度线条,暗部有四层渐变,还有动态机械结构……这玩意儿要全手绘动起来,八分钟至少要一万两千张原动画,还得全是一线原画师手搓。”
“能不能做?”我问。
“能做,但你们做不起,也不配做。”老孙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摔在桌上,“上周我给投资人报的预算,你们看看。”
我拿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明细:
总预算:1200万元整。
作画周期:六个月。
要求:
1. 制作方享有完全创作自主权,资方不得干涉分镜、构图与作画张数;
2. 进度按节点打款,任何阶段违约干涉,合同即刻终止且款项不退;
3. 必须保留全部手绘纸质原稿归档。
“八分钟,一千两百万,单分钟造价一百五十万,放眼全国也没这个行情。”老孙吐了口唾沫,冷冷看着我,“还要先付百分之四十首付款。许总,看得懂这数字吗?看懂了就请回吧,别耽误我给弟兄们结散伙钱。”
我把草稿纸递给林越:“按这个标准拟合同。第一阶段款项四百八十万,从我个人完税账户直接走公证信托,明天上午十点前到账。另外加一条——”
我看着老孙的眼睛:“‘资方放弃一切分镜、设定、作画层面的修改权与建议权,终版验收标准仅以原画通过孙社长个人签字为准’。这一条,违约金设两倍。”
地下车库里只剩下排气扇的嗡嗡声。
老孙愣住了,嘴里的烟斗差点掉在桌上:“你……不砍价?”
“外行指导内行是行业毒瘤,我只负责出钱,你负责出质量。”我拉过一把塑料折叠椅坐下,“一千两百万,税费全包,发票合规。设备不用卖了,那些要走的人,你能叫回来多少?”
老孙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写着名字的信封,又抬头看了看林越已经调出电子合同模板的平板。
“二十个老原画,全是我带了十年的徒弟,刚走到园区门口等大巴。”老孙的声音有些发颤。
“打电话让他们回来。”我说。
老孙猛地吸了一口气,抓起桌上的信封,刺啦一声,撕得粉碎。他拿起红印泥,粗暴地按在合同打印页的签字栏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林特助,把合同发我邮箱。我现在去叫人。”
他抓起外套往外冲,跑了两步又猛然刹住脚,转过身对着我深深鞠了一躬:“许总,这八分钟,极光社要是拿不出封神的水准,我把这间工作室拆了赔你。”
两个小时后,名为“项目-破晓短片”的群聊建了起来。
群里只有四个人:我、林越、老孙、江小满。
合同盖章扫描件上传群文件还没过十分钟,群里就炸了。
江小满连发了五张眼眸高光分层的特写截图:【孙社长,OC的虹膜内圈必须保留三层光学色差,这是世界观里的核心设定,手绘层不能并轨缩减成两层,否则机械感就没了!】
老孙直接甩了一条四十秒的语音,语气暴躁:“小满老师,这是八分钟全动画!原画加动画一万多张,虹膜多一层颜色,每张就要多一道上色工序,二十个画师每天画到吐血也赶不上进度!动画有动画的降维逻辑,不是单张插画无限堆细节!”
江小满:【如果眼睛没有层次,整个角色的神性直接塌方,那我宁可不做动作!画面不能向工期妥协!】
老孙:【这是作画可行性的问题,不是妥协!工业流程你不懂别瞎指挥!】
江小满:【@许愿 许总,您定。】
老孙:【@许愿 许总,按合同,技术实现听制作方的,但小满老师不点头我没法拆层分色。】
我让林越发来一句私聊:“许总,是否需要从合规角度介入调停工期风险?”
我没理会私聊,在群聊对话框里敲了四个字,直接按了发送:
【听画师的。】
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正在输入的提示框都消失了。
第5章 钱砸不动的国宝级歌手,和排到后年的漫画家
“叶清华老师的经纪人把函退回来了。”
林越收起平板,语气毫无波澜:“理由很直接:叶老师正在筹备十二月的封麦告别音乐会,谢绝一切商业定制。对方原话是,‘叶老师唱了一辈子,临退休不接富豪的堂会玩具’。”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痛T恤,那是江小满昨天刚手绘完扫描打印的初代废案。
“玩具?”我笑了一声,“把江小满手绘的原画箱搬上,还有前几天做好的分镜台本。去她工作室。”
叶清华的工作室隐在城郊的一处旧院落里。这位横跨了三个时代的殿堂级歌唱家坐在茶桌后,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总,远星的体量我知道。”叶清华淡淡开口,“但我唱的最后一首歌,得留给我自己的时代,不是给商人的私人定制。”
我没辩解,只是示意林越把铝合金恒温箱打开,取出江小满那三百余张用传统赛璐珞和水彩手绘的原画,以及沉甸甸的镜头设计稿,平铺在宽大的实木长桌上。
画纸泛着纯手工特有的微涩质感,最上面一张,是灰烬漫天、少女逆着崩塌高塔拉弓的远景。
叶清华原本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她戴上老花镜,枯瘦的指节抚过画面边缘干涸的水彩纹理,一张,又一张。整个室内安静得只有纸页摩擦的声音。
“……现在还有人拿这种手绘张数做废土叙事?”半小时后,叶清华终于抬头,眼神里的冷淡被一种极复杂的专注取代,“这里的音画对位,你们预留了七处空拍。”
“那是留给咏叹调的呼吸声。”我说,“全曲不做电子合成器垫音,只配顶级管弦乐实录。国内交响乐团随便您挑,如果不满意,布达佩斯或伦敦交响乐团的排期和场地,我全包。词曲创作、调性、编曲走向,您有一票否决权。”
叶清华看着我:“版权呢?”
林越适时递上法务补充协议:“完全合规的版权采购。词曲版权归叶老师个人工作室所有,许总个人只享有该曲在非商业同人企划及相关动画短片中的永久免费使用权,无任何排他性商用转授权。”
叶清华沉默良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封麦音乐会推迟三个月。”她合上画稿,声音沉静,“我要八十人编制的管弦乐团,现场同期录音。谱子我亲自磨,你们一个字都不许改。”
“求之不得。”
从叶清华的工作室出来,车子直奔城东的顶尖漫画家陆川的工作室。
推开门,满屋子都是助手、外卖盒与散落的废稿。陆川眼眶凹陷,头发乱得像鸟窝,正趴在数位屏前机械地勾线。
“许总,林特助,别劝了。”陆川头也不抬,指了指墙上挂着的白板,“周刊连载排到后年六月,单行本还欠出版社三卷。我手下养着四个全职助手,断更一周违约金两百万,平台能把我告到破产。你们开再高的稿费,我也变不出时间。”
“这是您现有的商业连载合同。”林越直接调出一份测算表,“平台违约金上限两千四百万,四个助手的半年基本薪资加社保为八十六万。”
陆川笔尖一顿,转过身来。
我拉了张折叠椅坐下:“违约金,我全额承接垫付。接下来半年,按您平时商业收入的三倍溢价买断您的创作空窗期。这半年里,助手的顶格薪资和五险一金由我的个税后专项资金全额兜底,不占你的买断款。”
陆川冷笑了一声:“然后呢?让我按你们资方的PPT画大女主爽漫?还是画你们塞进来的定制人设?许总,钱是能买命,买不来好作品。”
我把江小满的设定集和叶清华签好的授权合作意向书放到他凌乱的数位板旁边。
陆川的目光在扫过意向书上叶清华的亲笔签名时猛地一缩,随即一把抓过江小满的世界观架构案。他翻页的速度极快,呼吸逐渐粗重。
“零商业干预。”我敲了敲桌面,“没有平台编辑催更,没有读者打赏榜绑架,没有腰斩指标。印刷用日本进口樱花纸,开本用特规精装,宣发与印制的所有亏损由我个人承担,利润分成合同里给你留四成。”
陆川的手指掐紧了纸页,骨节泛白。
对于一个常年被周更节奏逼得透不过气、被迫为了迎合下沉市场而注水画烂梗的顶级漫画家来说,绝对的创作自由和顶格制作资源,比任何天价稿酬都要致命。
“原载漫画……我发休刊声明。”陆川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里爆发出骇人的光彩,“工作室今天封门,助手全部转入封闭创作。半年内,我给你交出一本载入国内单行本史册的硬派短篇。”
从工作室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动画、立绘、印象曲、短篇单行本。”林越在车上核对完最后一笔个人账户的完税流水,“四路约稿全部完成闭环,合同合法合规,税务申报无瑕疵,总计占用许总个人税后分红两千七百五十万。”
我靠在后座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车子刚在远星大厦地下车库停稳,林越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加急装订的文件,脸色冷峻地递到我面前。
“许总,还有一件事。”
“说。”
“集团内审部十分钟前发来预警。您二叔以‘董事会审计委员会委员’的身份,调取了您个人近三年在集团的全部专利分红流水明细。”林越指着首页的盖章红标,“他怀疑您在以个人名义转移资产,已经启动了跨部门联查。”
第6章 董事会上的一本账
董事会会议室的长条胡桃木桌边,空气有些发沉。
我坐在主位,身上套着一件纯黑色的棉质卫衣,里面隐约印着《虚空之痕》女主的暗纹。坐在我斜对面的二叔许建东看了一眼我的领口,嘴角挂着冷淡的笑意。
“既然常规议程过完了,陈总监,把东西发下去吧。”二叔敲了敲桌面。
法务总监陈克站起身,将一叠装订整齐的白皮文件分发给在座的七位董事。落在我面前的那份,第一页抬头赫然印着:《关于董事长近期大额异常资金流向之合规风险排查报告》。
陈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大理石地砖上激起一阵空洞的回音:“各位董事,法务部与内审部门在例行监控中发现,近三个月内,董事长个人关联账户存在密集的超大额离线资金支出。其中包括:分三次向自由画师江小满支付劳务报酬共计五百万元;向极光社对公账户支付版权定制与建模监修费一千两百万元;向叶清华个人工作室转账六百五十万元;向陆川团队支付单行本约稿定金四百万元。累计金额已达两千七百五十万元。”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翻页声与低语。
“许总年轻,喜欢二次元文化,大家都能理解。”二叔慢条斯理地端起骨瓷茶杯,吹了吹浮沫,“但这几笔账,数额过于惊悚。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画几张线稿就能拿走近六百万?业内顶尖的艺术总监一年年薪才多少?现在深蓝视界正在技术上紧咬我们,外界风声很紧。为了集团声誉与资金安全,我提议,由外部独立审计机构进场,启动特别审计程序。在审计结论出具前,临时冻结董事长在集团重大投资项目上的最终审批权。”
刀子递得又快又狠。他不是冲着这几百万来的,他是冲着我的审批权来的。
我没碰那份报告,站在我侧后方的林越递过来平板电脑,上面是一字不差的标准法务口径。
我抬起头,迎上二叔的视线:“陈总监,根据《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七条以及本集团章程第七章,董事会启动特别审计的前提,是董事涉嫌挪用公款、侵占公司资产或存在重大关联交易未披露。请问法务部,这四笔款项里,有一分钱走的是远星的对公账户吗?”
陈克神色微僵:“……资金来源确为许总个人名下分红账户。”
“那就请陈总监把眼睛擦亮,看清楚第二点。”我屈起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第一,所有支出全部来自我依法纳税后的合法私财;第二,每笔款项均签署了权属清晰的商业美术委托开发合同,条款符合《民法典》合同编规定;第三,款项全部通过银行对公转账结算,没有任何现金交易或体外循环;第四,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完税凭证齐全,增值税专票全额入账。”
我盯着二叔,字字清晰:“税后私财、正规合同、对公转账、完税齐全。请问副董事长,集团章程哪一条规定,上市公司董事会有权对股东合法纳税后的私人消费设立特别审计?如果你想冻结我的职权,按章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通过,凭你手里那点票,够么?”
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二叔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磕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眼神阴鸷。几个原本有些蠢蠢欲动的外部董事见状,默默合上了手里的报告。没有违法把柄,程序完全合法,谁也不敢在董事会上公然违规夺权。
“散会。”我拉开椅子,起身走出会议室。
穿过走廊时,身后传来急促的皮鞋声。二叔与我擦肩而过,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冷冷扔下一句:“小愿,别把集团的脸都花进那些见不得人的烂画里。”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拐进电梯间的背影。
“许总,”林越快步跟上来,声音极低地在我耳侧汇报,“二叔根本没指望今天能通过特别审计动议。”
“我知道,他在试探我的底线。”
“不止。”林越调出一份诉讼预警文件,“法务部里我们的人递了消息,二叔正让陈克整理两年前老董事长在世时、您主导研发的那套自适应渲染引擎的原始工时记录。他准备借由外部舆论造势,称您‘精神状态不稳定、沉迷不良嗜好、私德败坏’,进而向法院提起职务发明确权诉讼,把那项核心底层专利从您个人名下强行划转归集团所有。”
两年前的底层引擎是我用业余时间写的独立架构,专利权在我个人手里,那是我卡死二叔野心的最大底牌。
“他想先毁掉我的公众信誉,给法庭形成主观不良心证。”我冷笑一声。
“他们已经动手了。”林越低头滑过手机界面,“深蓝视界养的那批水军半小时前全线开工,有人在暗网悬赏江小满的真实住址,甚至流出了一部分合同附件的模糊截图。”
回到办公室,暮色已经沉透。
晚上十点四十分,我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微博与各大行业论坛上,数个万粉营销号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布了排版高度一致的爆料长图:
【独家实锤!远星科技百亿身家年轻董事长挥霍无度,五百万巨款包养某美院年轻女插画师!】
配图是江小满的社交账号主页截图、部分打着厚码的劳务报酬银行回单碎片,以及江小满平时在微博上随手分享的画材照片。评论区瞬间被水军和不明真相的网民攻陷,污言秽语如潮水般涌入。
林越发来后台监控报告:“江小满的主页被爆破了,私信量突破十万条,充斥着开盒人肉、辱骂造谣和极度恶意的荡妇羞辱。”
我立刻点开江小满的微信头像,手指刚悬在屏幕上方,对话框突然跳出一条新消息。
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惊慌的哭诉,只有极度克制的一句话:
【江小满】:许总,我们停一下吧。
第7章 停笔的画师
我盯着手机屏幕,前三个热搜词条红得发紫,后缀全挂着爆字。
评论区每秒钟刷新出几百条恶毒的咒骂。有人把她以前所有的作品贴出来逐帧鉴抄,有人扒出了她租住的小区,甚至还有所谓“同校知情人”绘声绘色地编造她夜不归宿、被豪车接送的细节。
敲门声响起,林越推门走进来。他手里捏着平板,脸色比平日任何时候都难看。
“公关部压不住了?”我问。
“压不住,而且起了反效果。”林越把平板递到我面前,“两个小时前,二爷那边给公关部打了招呼,说‘年轻人犯的错不要花公款擦屁股’,把原本买下的热搜降权全撤了。撤热搜的痕迹被营销号抓到,现在全网都在说远星心虚,公关一手遮天。”
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还有什么?”
“他们顺着画师的粉丝榜,扒出了打赏榜一的小号。”林越的声音压低,“‘用户982138’。许总,那是您的私人账号吧?”
屏幕上正是一张截图。
那是江小满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发图,我用小号随手砸下的深水鱼雷、游艇和应援票。没有任何私聊,没有任何互动,只有长达千日的单向打赏记录。
但在现在的网络环境里,这成了最恶毒的罪证。
【三年榜一,养成系啊?】
【老色鬼把持资本,拿集团项目包养自己的金丝雀,真恶心。】
【怪不得能拿五百万,原来是肉体换的。】
“红砖3号楼那边呢?”我打断了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
“情况很糟。”林越调出一组现场照片,“七八家自媒体和全职狗仔把单元楼堵死了,连外卖员都进不去。有人在门板上泼了红墨水,这是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的恐吓传单。”
照片里,那扇老旧的防盗门缝隙间,卡着七八张粗制滥造的A4纸。黑白打印的粗体字清晰刺眼:【抄袭狗滚出画圈】、【小三去死】、【出来对质】。
我死死盯着那些照片,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
“她人呢?”
“在屋里,没开灯,也没开门。”林越顿了顿,“十分钟前,她发了一条动态。”
我立刻点开那个熟悉的绿色图标。
江小满的主页更新了。那不是反驳,也不是求助,而是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拍的是她的数位屏。
屏幕上停着的,正是远星《苍穹之誓》主角的终稿线稿。风衣的褶皱勾勒出冷硬的弧度,机械义肢的关节处已经精细上了一半的底色,那是她熬了整整四个通宵磨出来的结构,笔触干净、凌厉,却在最中央的心脏核心处,突兀地断开了一道横斜的杂线。
那是数位笔脱手时划出的痕迹。
配文只有一句话:
【即日起无限期停笔。合同违约金我会按期赔付,请不要再骚扰我的邻居。】
动态发出一分钟后,她的头像彻底灰了下去。
我切出界面,拨通了她的微信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熟悉的铃声,而是冰冷的机械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开启勿扰模式,请稍后再拨。”
电话直接被掐断,紧接着,对话框弹出一条灰色的系统提醒: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朋友。
她把我删了。
或者说,她把整个世界都切断了。
我靠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嗡鸣。
几天前,她还站在阳光穿透灰尘的走廊里,把装着煎饺的塑料袋递给我,眼睛亮晶晶地跟我讨论主角衣服上的拉链应该偏左两厘米。她那双手常年带着铅笔灰和压感笔磨出来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只为了握笔时不打滑。
她穷得交不起取暖费,却在拿到定金后第一件事是换一套正版压感笔尖。
现在,门外堵着一群扛着长焦镜头的鬣狗,门缝里塞满了逼她去死的传单,而她画了一半的稿子,就那么孤零零地死在断了网的数位屏上。
“许总,”林越站在办公桌前,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法务部刚才发来意见,建议我们发一份切割声明。把项目责任推给前期立项审核不严,单方面解除与江小满的合作,这样集团的股价能在明天开盘前稳住。”
“二叔也是这个意思吧?”我问。
“二爷说,断臂求生是最好的公关手段。”林越推了推金丝眼镜,神色平淡。
“断臂求生?”
我极轻地笑了一声。
从我接手这个烂摊子开始,二叔教我合规,董事会教我妥协,所有人都告诉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要学会算账,要冷血,要把人看作一串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
可他们忘了,我也曾是个在工位上被肆意揉捏、连反驳一句都要掂量下个月房租的普通人。
我见过太多好东西被脏水泼灭,见过太多认真做事的人被声音大的人踩在脚底下。以前我没钱没权,只能转过头装作看不见。
但现在,老子账上有五百万,手里捏着远星的公章。
“林越。”我开口。
“在。”
“合同原本呢?”
林越神色微动,从公文包深处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苍穹之誓》主视觉美术委托协议全本,包含知识产权归属条款、保密协议;还有银行转账流水单、国家税务局出具的五百万劳务报酬个人所得税代扣代缴完税凭证,全都在这里。”
他抬眼看着我:“我没交语法务部,直接带过来了。”
我看着这个平日里严谨到近乎刻板的特助,眼神对上的一瞬间,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的意思。
“全网都在要实锤,都在猜这笔钱是怎么走的,都在问远星凭什么给一个没有名气的美院学生顶薪。”
我猛地站起身,将那叠带着红章的完税凭证抓在手里,重重摔在桌面上。
“他们要看,就给他们看个够。”
“许总,您的意思是……”林越眼神亮了一下。
“通知公关部,不用去买热搜,也不用删任何一条评论。召集法务部全员,半小时内在第一会议室集合。”
我整理好西装的袖扣,冷声下令:
“后天上午十点,开发布会。”
第8章 八点整的催稿直播
傍晚六点,林越把一份带着传真纸卷边的文件拍在我桌上。
“满老师工作室刚发来的。”林越的呼吸有些粗重,“解约意向书,附带一张退款草单。除了预付款,她把合同约定的顶格违约金也算进去了,宁可掏空积蓄也要立刻切割。”
我拿过那张纸,最下面是江小满手写的加粗签名,笔锋深得几乎划破纸背。
“她以为我们拿她当洗钱的幌子。”林越低声说。
“深蓝视界查得怎么样了?”我把纸压在键盘下。
“查清了。”林越递过平板,“表面上是一家叫宏图传媒的皮包公司控股,穿透底层,实际出资人是你二叔的小舅子。他们雇了三家水军公司,在全网铺黑稿,把正常的商业约稿直接打成非法利益输送和桃色包养。”
正说着,办公室门被敲响。法务总监陈克夹着公文包走进来,神色冷淡地将一份盖着法务章的红头函件放在桌角。
“许总,这是董事会三位独立董事联名签署的合规问询函。”陈克扶了扶金丝眼镜,“针对深蓝视界指控的那笔五百万流水,请你在四十八小时内做出书面说明,并补齐完整的资金往来对账单。否则,法务部将依据章程,向监事会申请临时冻结你的对公财务签字权。”
“四十八小时?”我冷笑一声,“二叔催得这么急?”
陈克公事公办地笑笑:“合规流程,请许总配合。”
等他带上门,我立刻对林越吩咐:“第一,江小满打过来的退款,让财务走原路立刻打回去,一分钱都不许收,合同没有终止;第二,带上所有签约原始档案、对公转账流水和完税证明,以远星文化法人的身份,直接去经侦和网警支队报案,告深蓝视界商业诽谤和寻衅滋事。”
林越点头:“明白。那江小满那边……”
“不用私下联系。”我看了眼表,“她不是那种受了委屈会憋着的人。”
果然,晚上八点整,我的平板跳出特别关注提醒:【画画的小满】开启了直播。
没有美颜,没有预热,摄像头直接对着数位屏和她桌上乱七八糟的红牛空罐。她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眼窝陷得很深,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冷光。
直播间的人数在三分钟内狂飙到了二十万,满屏都是恶意的嘲讽:
【小三开播了?】
【五百万的大单,睡出来的吧?】
【别装了,远星洗钱的套路被扒光了,赶紧去自首!】
江小满连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一句。她右手按在快捷键上,左手捏着压感笔,“啪”地一声把一个容量近20G的工程文件夹拖上了屏幕。
“说我拿五百万洗钱?说我拿身体换资源?”江小满的声音有些哑,但极稳,“来,键盘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
她双击点开第一个文件。
“这是甲方去年十月给的OC(原创人设)需求草案。要求机甲结构精确到毫米级,仿生骨骼全部需要动态可拆分。”
屏幕上瞬间展开一张密密麻麻全是几何标注的复杂线稿。
紧接着,她调出了历史修改图层:“这是去年十一月,第一版被推翻;这是十二月,改了七次构图;这是今年一月,改了三十六次光源;二月,我住院挂水,甲方半夜两点还在跟我扣肩甲的磨损纹理!”
她一页一页往下翻,速度快得像是在翻书,每一页都是几十上百个图层的极致拆解,版本编号一路从“v1”飙到了“v89”。
【卧槽……这图层数量,我电脑直接得卡死。】
【v89?这甲方是有多变态啊?!】
【等等,这个高光和透视……没两千个小时根本抠不出来吧?】
【洗钱会连零件磨损的划痕都给你画八十九遍吗?】
水军还在垂死挣扎:【那也是许愿偏袒你!不然为什么单价给那么高?】
江小满猛地一拍桌子,屏幕剧烈震颤了一下,桌上的红牛罐被震得滚落在地。
她直接把摄像头扭过来,直视着镜头,眼神凶得像要从屏幕里钻出来咬人:
“偏袒?你管这叫偏袒?整整八个月,老娘头发掉了半把,胃药吃了三盒,连过年都在对公款流水和改图!”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屏幕厉声喊道:
“许愿老板——!我知道你在看!这个月定稿的第三批机甲源文件到底还要不要了?要就滚出来把话说清楚!老娘拿命换的稿费,轮不到一群缩头乌龟泼脏水!”
弹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问号和感叹号彻底淹没:
【?????】
【神展开,这不是桃色丑闻,是乙方被逼疯的现场!】
【甲方出来挨打!@远星许愿】
【笑死我了,这怨气比厉鬼还重,你跟我说这是情妇?】
我坐在办公椅上,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随手登录了我的小号“用户982138”,点开充值界面,打算直接刷几个最高规格的礼物把水军的脏话彻底盖过去。
然而,屏幕上弹出一行刺眼的系统提示:
【您的账户操作触发大额交易风险控制,单日打赏额度已达上限,本次交易失败。】
紧接着,那条失败的交易提示以“用户982138尝试赠送流星雨失败”的形式,居然被系统广播直接挂在了直播间底部。
弹幕瞬间笑疯了:
【哈哈哈哈哈!用户982138是不是许愿本人啊?】
【笑死,想给乙方发封口费被风控拦截了!】
【这哪里是许愿,这是许愿池里王八掉进去了吧!】
【“许愿池”实锤了!资本家想砸钱封口失败现场!】
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推开,林越连门都没敲,满脸凝重地冲了进来。
“许总,出事了。”林越语速极快,“刚刚二叔那边的秘书传出消息,他已经私下联络了持有公司百分之三十五股份的六家机构股东。他们拿到了经侦受理商业问询的口风,准备在后天上午强行召开临时董事会,发起罢免你董事长职务的动议!”
我看着屏幕上还在气呼呼喝红牛的江小满,又看了看林越手里那份机构股东的名单,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后天?
二叔以为打个时间差,就能在发布会之前把我踢出局。
“林越。”我合上平板,站起身扣好西装外套的扣子。
“许总,您说。”
“原定后天的新闻发布会,不等了。”我冷冷道,“通知所有受邀媒体、合规审计师和公证处。发布会提前到明天上午十点,直接在远星集团一楼大厅开。”
第9章 发布会前夜的封锁线
凌晨两点四十分,远星集团三十二层会议室的百叶窗紧闭。
会议桌被白炽灯照得刺眼。两名身穿制服的公证员坐在桌子正中,左手边是林越聘请的独立审计师,右手边堆着近一米高的原件档案夹。
“第十七笔,江小满个人劳务报酬,税后款项八十七万元整。”林越翻过一页凭证,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判词,“对应合同编号YX-2024-009,中国银行私人账户对公汇款流水号完备,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原件在册,完税凭证电子税局核验通过。”
公证员推了推眼镜,手里的印章干脆利落地砸在公证书附页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核验一致,予以公证。”
我端着冷透的黑咖啡站在窗边,看着林越在平板电脑上划掉一行。五百万个人私产注资,七十三份劳务与承揽合同、对应增值税专用发票、完税凭证以及每笔银行逐秒流水,整整复核了六个小时。没有挪用集团一分钱公款,没有一笔关联交易避税,全部走完司法级证据固化。
“许总,楼下有情况。”林越抬头,接起内线电话,几秒后挂断,“经侦支队到了。”
两分钟后,四名穿便服的警官推开会议室大门,出示了立案调证通知书:“远星集团董事会举报职务侵占一案,我们接到许愿先生提交的立案反诉及阻碍公司正常经营检举,现依法调取法务部封存的《原初纪元》全部备案卷宗原件。”
陈克是在睡梦中被保卫科叫上来的。他领带都没系好,神色慌乱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二叔。
“经侦的同志,这属于公司内部审查期……”二叔还想开口斡旋。
带队警官直接亮出手续,公事公办地打断:“行政卷宗和版权登记档案属于关键法定凭证,任何个人与部门不得隐匿、扣押。陈总监,请开法务档案室的门。”
在警官冷峻的注视下,陈克额头渗出冷汗,颤抖着拿出钥匙。二叔站在走廊阴影里,阴鸷地盯了我一眼,低声道:“许愿,你以为找警察调走卷宗就能翻盘?你根本不知道陈克在版权局留了什么底。”
十分钟后,十六册被扣押的卷宗完整移交警方登记。
经侦前脚刚走,走廊拐角闪过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财务部刚转正半年的助理小周。她惨白着脸小跑进会议室,把一个加密U盘重重放在我面前。
“许总,我……我不想坐牢。”小周声音发抖,眼眶通红,“陈总监让我做的账目平账,但我留了底。这是深蓝视界操盘水军的群控设备IP清单,还有副董事长通过香港离岸壳公司向他们转账五十五万定金的SWIFT汇款底单。”
林越迅速将U盘插入隔离电脑,屏幕上瞬间跳出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与转账代码。水军头目在微信群里明目张胆地打字:【按许董事要求,二十个科技大V统一下场,文案打死‘抄袭、洗钱、草台班子’,热搜位买到明早十点。】
“还有这个。”林越调出经侦移交清单里的一份复印件,冷笑了一声,“陈克在版权中心补交了一份‘两年前的职务发明归属档案’,声称《原初纪元》核心设定由集团企划部在两年前立项完成。”
我扫了一眼文件底部的电子签名和时间戳。
“陈克蠢到了家。”我指着文件属性里的十六进制编码,“两年前远星集团甚至还没完成工商核名更名,他的底层代码直接调用了集团现有的服务器时间戳模板。这个所谓的两年前文档,创建时间是上周四凌晨三点,甚至早于集团数据库这套底层架构的搭建时间。伪造物证,直接送检就能定罪。”
凌晨四点半,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老孙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死死抱着用防震泡沫裹紧的移动硬盘。
“许总,我和机房那群牲口熬了四十八小时。”老孙嗓音沙哑,但眼睛里全是血丝烧出来的狠劲,“八分钟全流程样片母带,四K、六十帧、杜比全景声,一帧没漏。最后的打斗镜头,江小满一个人手绘了七百张原画,直接把成片精度拉爆了。”
他把硬盘往桌上一拍,胸膛剧烈起伏:“谁他妈说是外包草台班子?让他们睁大狗眼看看这叫不叫中国二维动画!”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越的平板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提示音。
法务微博上,叶清华工作室的蓝V账号率先打破深夜的沉寂,直接公开了实名法务声明与经侦调证回执:
【叶清华工作室:关于网络流传《苍冥纪元》涉嫌职务侵占及洗钱等不实言论,我方已对所有恶意捏造主体完成区块链电子存证。相关款项系许愿先生个人合法税后资产承揽投资,全流程税务完税凭证已由公证处出具公证书(编号:京国公字第0882号)。依法追责,绝不和解。】
三分钟后,陆川工作室转发声明,直接贴出九宫格脱敏审计报告:
【陆川:经核查,五百万资金链清晰合规,无任何公司资产混同。造谣洗钱者,我们法庭见。】
微信提示音震动。
江小满在群里发了一个压缩包,那是最终版的主视觉海报与角色立绘工程文件。对话框里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江小满:源文件带时间图层全在里面。明早九点,别怂。】
清晨七点,舆论场风向骤变。
微博上,带头转发污蔑通稿的三个百万级数码大V突然毫无预警地删除了昨晚的长文,主页悄悄换上了商业广告。深蓝视界买的热搜话题后,悄然出现了一个灰色的“爆”字——不是洗钱丑闻,而是【多位大V集体删帖】。
“操盘手嗅到经侦介入的气味,开始跳船了。”林越合上电脑,看向我,“法务团队已经把三十七家自媒体的侵权取证函全部发了出去。”
上午八点,发布会倒计时一小时。
远星集团一号发布厅外,来自全国各地的上百家科技与动漫媒体已经架起了长枪短炮。
大厅第一排最中央的五个座位上,二叔神情阴鸷地坐着,陈克战战兢兢地侍立在旁。在他们身侧,四位被二叔连夜游说而来的资深董事正襟危坐,神色各异,显然是打算在直播镜头前当众发难,用董事会决议逼我退位。
后台休息室里,挂着一套定制的高级手工西装。
我没有碰它,而是伸手拉开了旁边的储物柜,取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连帽卫衣——胸口印着江小满最初画下的、粗糙却燃烧着火焰的机甲线稿。
套上这件被称为“痛衣”的连帽衫,我将工作证挂在胸前,伸手推开了通往主舞台的厚重隔音门。
第10章 发布会(上)·首富公开处刑
发布会定在远星国际会议中心一号厅。
台下黑压压坐了上百家财经与娱乐媒体,几十台摄像机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座席间闪着猩红的光。前排正中坐着二叔和法务总监陈克,两人神情肃穆,身板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替集团“清理门户”。
侧台候场区,林越替我整理了一下领口。
不,准确地说,是整理了一下我身上的圆领短袖T恤。纯棉面料,正面印着江小满前天刚赶工出来的全彩立绘——银发重剑、异色瞳孔、浑身缠绕着紫黑煞气的少年剑修,背后还印着烫金大字:“苍冥断罪剑·修罗真祖”。
“许总,”林越眼角抽动,“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在给证监局打电话,说您疑似精神失常。”
“合规手续做齐了么?”我问。
“全都做齐了。”林越低头滑了下平板,“个人完税证明、江小满工作室所有增值税专用发票、集团文创周边采买备案批单,全部盖了公章,正在公证处做实时公证存证。”
“江小满呢?”
“在侧台导播间,戴着鸭舌帽,按您的吩咐,没让她露面。”
“好。”我拉平衣角,“开门,上台。”
当身家百亿、常年霸占财经杂志封面的远星集团董事长,穿着一件大号痛衣、踩着板鞋出现在聚光灯下时,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闪光灯甚至停滞了半秒,随即爆发成刺目的光瀑。
大屏幕上的实时直播弹幕原本全是【资本家包养女大学生】【严查职务侵占】【豪门代孕丑闻】,在这一刻突然出现了长达五秒的空白,接着彻底井喷:
【??????】
【我瞎了?那是许愿?】
【首富被盗号了?还是被降头了?】
【这衣服上印的是什么鬼啊哈哈哈哈哈!】
我走到发言台前,握住麦克风,神色如常地环视全场:“各位媒体朋友,下午好。针对近日网络上关于我与自由画师江小满女士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以及我涉嫌利用上市公司公款侵占资产的传闻,我今天在此做一次彻底的合规披露。”
台下,第一排的娱乐记者立刻举手:“许总,您今天这身装扮是在作秀转移视线吗?有人拍到您在私人公寓与江女士秘密对接,涉及数百万元的不明资金往来!”
二叔坐在台下,冷笑了一声,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问得好。”我按下面前的翻页笔,“请看大屏幕。”
主屏幕骤然亮起,上面不是财务报表,也不是法务声明,而是一张泛黄的米字格信纸。信纸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火柴人,火柴人右手拎着一根火柴棍般的长条,头顶还顶着三根炸开的呆毛。
台下的记者全愣住了。
“这是十二年前,我高二上晚自习时画的第一版草图。”我面无表情地调出下一页,“我给他的命名是,‘冷夜·幽冥·修罗之泪’。”
噗嗤一声,不知是后排哪个实习记者没憋住笑了出来。
直播弹幕瞬间陷入狂欢:
【卧槽!火柴人!十二年前的黑历史!】
【修罗之泪哈哈哈哈哈头皮发麻!!】
【首富的高中也这么中二的吗救命啊!】
“当时由于学业压力和家庭变故,这个企划搁置了。”我按动翻页笔,大屏幕上猛地展开一份厚达八十页的装订册扫描件,标题赫然是《原创角色世界观全案·苍冥纪元V1.0》,“直到今年初,我个人名下有了一笔闲置的合法分红,我决定重启这个项目。”
我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几百台摄像机,一字一顿地开始宣读全案第七页的设定:
“‘修罗真祖,原名冷夜,背负太古混沌圣血,每逢月圆之夜,体内杀戮战力值将暴涨至99999点,左眼为天界净火,右眼为修罗深渊……当他拔出苍冥断罪剑,天地法则将为其让道,代价是——承受永恒的宿命孤寂。’”
大厅里鸦雀无声。
不仅是记者,连端着茶杯的二叔手都抖了一下,茶水溅在西裤上。陈克的嘴角更是不受控地疯狂抽搐。
【杀戮战力值99999点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草(一种植物),这真的是首富当众念出来的吗?】
【公开处刑!这是真正的公开处刑!我脚趾已经抠出两座远星大厦了!】
【江小满到底接了个什么阎王甲方的单啊哈哈哈哈哈!】
“这八十页设定,包含十六种战力阶梯、七大宗门势力分布、以及男主角从筑基到飞升的五十六套外观设定。”我面不改色地翻到下一张幻灯片,“江小满老师,是我在某原创同人平台公开选拔、全流程正规邀约的高精度画师。”
屏幕上切出三份重磅财务凭证。
“第一份,我个人上一季度的股东合法分红完税证明。共计税后四亿两千万元,款项全部进入我的个人招商银行私行账户。”
“第二份,江小满个人独资文化创意工作室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项目名称为‘数字美术创作服务费’,全年包干总计金额五百万元,每一笔都有对应的银行对公转账回单,税款已由画师方按法定税率全额申报。”
“第三份,”我调出集团文创事业部的采买备案批单,“远星文旅板块近期正在筹备沉浸式国风主题街区,我以市场公允价格,将我个人全资孵化的这套《苍冥纪元》全套外观知识产权,以一元人民币的象征性价格授权给集团使用。集团文创采买批单上,有合规官林越、财务总监的联合签字,全程无任何公款外流。”
我把翻页笔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面,直视台下所有长枪短炮:
“我没有包养任何人,也没有搞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我只是一个兜里有了合法税后分红、想找顶级画师把自己高中烂尾的设定画出来的同人男。”
大厅里落针可闻。
媒体记者们面面相觑。所有的桃色绯闻、资产侵占、利益输送,在这厚达八十页的中二战力表、完税凭证以及对公发票面前,瞬间被砸得粉碎。弹幕上的风向彻底被笑声和赞叹淹没:
【同人男实锤了!】
【有钱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地圆梦!】
【五百万画一套立绘加全案,而且一元授权给公司,这叫利益输送?这叫首富做慈善!】
就在全场舆论彻底逆转的刹那,第一排的二叔猛地站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大步冲向侧面的备用麦克风立架,一把扯下话筒,声音尖锐地穿透了整个大厅:“许愿!你少在这里用同人创作避重就轻!你以为拿几张发票就能瞒天过海吗?”
台下闪光灯瞬间再度爆亮,齐刷刷转向二叔。
二叔从怀里猛地掏出一叠盖着红章的厚重文件夹,“啪”的一声重重拍在讲台边缘,指着我的鼻子厉声道:
“媒体朋友们看清楚!这是两年前远星医药与中科院联合实验室的职务发明核心档案!他今天展示的这套所谓原创世界观,其底层数据建模与核心算法架构,完全盗用了集团两年前投资三个亿研发的神经元拟真交互系统!”
二叔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许董事长,当着证监会和全体股东的面,你敢不敢当场解释一下这份两年前的职务发明档案?!”
第11章 发布会(中)·创作者的证词
我看着台上那叠盖着鲜红印章的“核心档案”,甚至没忍住笑了一声。
二叔许建东气喘吁吁,脸色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突。站在他身后的法务总监陈克推了推眼镜,动作麻利地将一份影印件递给前排的财经记者,声音透过备用麦克风传遍全场:
“各位媒体朋友,这是远星医药与联合实验室两年前归档的‘神经元拟真交互系统’文创转化成果申报书。许愿先生刚才展示的人设、阵营架构与美术风格,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列入集团专项研发的‘职务发明’预研名录。根据《专利法》第六条及集团劳动合同,该成果归远星集团全资所有!许愿先生以个人名义私自签约采购,涉嫌严重侵占集团资产与虚假关联交易!”
台下的快门声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大屏幕上的直播弹幕疯狂刷新:
【卧槽?两年前的职务发明?】
【情节又反转了?!大股东偷上市公司的研发成果当自己的二次元皮套?】
【三个亿的神经元研发!难怪这画风这么逼真,原来是拿公款喂出来的?】
【陈克手里有红头文件!这把老许要翻车了?】
“陈总监,字打得挺多,油墨味挺冲。”我单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叩了叩发言台的话筒,“但我有个好奇,你们法务部造假之前,都不跟干活的人对对口供吗?”
我朝侧台扬了扬下巴。
“孙社长,带你的‘母带’上来,给二叔和陈总监开开眼。”
厚重的侧幕被拉开。
极光社社长老孙拎着一个铝合金防震手提箱走了出来。四十多岁的男人,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胡子拉碴,嘴里叼着个没点燃的烟斗,身上穿着印有极光社标志的起球工装夹克。
他看都没看二叔一眼,径直走到多媒体操作台前,把一根高速数据线狠狠插进主机。
“极光社全体手绘原画师一百一十二人,干了八个月,全流程手绘二十四帧,八分钟,做完了。”老孙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他拍了拍话筒,“听说有人说这片子是盗用什么神经元交互系统的‘职务发明’?放你娘的屁。来,看大屏幕。”
控制台按下空格键。
主屏幕骤然一暗,接着,一声清冽撕裂的剑鸣穿透全场顶级音响。
暗红色的血月在云海中崩解,金色的粒子狂暴倒流。镜头以极其罕见的一镜到底俯冲,苍冥断罪剑擦过万丈悬崖,火星激溅,每一帧的光影质感、肌肉拉伸、布料撕裂的物理动态,呈现出近乎变态的纯手绘压迫感。
现场原本嘈杂的媒体席瞬间死一般寂静。
八分钟,没有任何台词,纯粹靠工业级作画与爆裂的视听节奏,把一个孤独行者的断罪之战推到了视网膜的极致。
当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修罗真祖回眸的瞬间,大屏幕上滚过极光社标准的黑白片尾字幕:
【出品人:许愿】
【全流程制作:极光社动画制作有限公司】
【项目对价:人民币1200万元整(已全额结清)】
【知识产权声明:本片全部动画底稿、母带资产及著作财产权完整归属极光社所有;远星集团仅持有特定商业非排他许可使用权;严禁任何第三方宣称职务发明。】
老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著作权登记证书,直接拍在陈克的鼻尖前:
“看清楚,登记日期上周二,申请主体是极光社。许总个人账户全款付清,分三期,发票连税号都在这儿。你们集团什么时候给我们投过一分钱?神经元?老子画画靠的是原画师的手腕和红牛,神他妈神经元!”
二叔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猛地转头瞪向陈克。
陈克脸色微变,但依旧强撑着冷笑:“一段动画短片而已!美术外包可以找极光社,那核心音乐呢?漫画改编版权呢?据我们掌握的资金流水,许愿个人账户还有上千万不明款项流向文化领域,这分明就是巧立名目的洗钱……”
“陈总监,你在说我洗钱吗?”
大屏幕突然切换,分屏弹出了两路高清视频连线。
左边画面,是一位满头银丝、面容威严慈祥的老人。她坐在整洁的茶桌前,戴着一副老花镜,身后是一面摆满荣誉证书的书架。当代殿堂级歌唱家,叶清华。
右边画面,则是一个鸡窝头、眼眶深陷的青年,身后是铺满分镜草稿的白板。顶尖漫画家,陆川。
全场媒体倒吸一口凉气。
连弹幕都瞬间停滞了一秒,随即如同瀑布般暴涨:
【卧槽!叶清华老师?!是唱《山河万里》的那位国家队叶老师?!】
【陆川!《破晓行者》的作者陆川!他妈的这几年断更居然是在给老许画单行本?!】
【国家队下场了……陈克这下踢到纯钛合金钢板了!】
“陈总监是吧?”叶清华老师端起茶杯,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平缓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分量,“上个月,许愿同志以个人名义向我约稿,为他的原创世界观创作全套史诗交响印象曲。总酬劳六百五十万人民币,走的是国家版权协会的标准对价,全额由许愿同志个人税后收入支付,发票已寄送税务部门留档。”
叶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拿出一份盖有公章的版权登记表,展示在镜头前:“我唱了一辈子歌,第一次听说给原创角色唱个战歌,还能被上市公司的法务扣上‘职务发明’和‘洗钱’的帽子。陈总监,你要是觉得这六百五十万有问题,欢迎带审计人员和法务部来文联找我核账。”
屏幕右边的陆川更是直接翻了个白眼,手里转着数位笔:“还有我。老许找我画了四本实体单行本的前期企划,定金四百万,一分不少进了我们工作室对公账户。我们漫画圈虽然穷,但版权界定清清楚楚。陈总监,你那份所谓‘职务发明’里,是不是还写着我陆川也是你们远星医药的在册员工啊?要不要我把个税申报记录截个图给你发过去?”
陈克手里的文件纸开始发抖。
台下的闪光灯疯狂闪烁,前排记者的麦克风几乎要戳到二叔许建东的嘴里:
“许副董!请问极光社、叶清华老师和陆川老师的合同,是否在您所谓的集团职务发明范围内?!”
“许副董,法务部是否涉嫌伪造档案材料诬告董事长?!”
二叔一把推开眼前的麦克风,额头渗出冷汗,强自咬牙指着讲台上的那张最初的人设图:
“好!动画和音乐算你们外包!那最初的底稿呢?!‘苍冥断罪剑’的原始概念图,是江小满画的!两年前江小满在远星工业设计部做过兼职实习生!她画的所有东西,全都是利用集团设备完成的职务发明!许愿,你给她五百万,就是把职务发明包装成个人约稿的虚假采购!”
二叔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
然而,就在他喊出“江小满”三个字的下一秒,侧台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压低了鸭舌帽的单薄身影,抱着一块沉重的旧数位屏走了出来。
她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踩着帆布鞋走上台。
长发用一根两块钱的黑色中性笔随意挽在脑后,眼眶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嘴里还咬着半截没撕开的润喉糖包装。
正是江小满。
她甚至没看台下的长枪短炮,只是嫌弃地瞥了一眼二叔和陈克,走到主讲台前,把数位屏的接口直接怼进了投屏转接头。
“啪”的一声轻响。
主屏幕瞬间切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文件树目录。
“许副董事长,陈总监,你们是不是觉得,画画的人只要删了聊天记录,就留不下证据了?”小满的声音带着常年熬夜的微哑,语速极快,极其职业化,“这是我的个人工作站备份。从许总在原创平台上给我发第一个需求文档开始,一共四百一十二个小时的延时作画录屏。每一笔,每一根线条,每一个图层混合模式,全都在这儿。”
她鼠标一点。
大屏幕上瞬间瀑布流般展开了密密麻麻的缩略图:
“九十七版草图修改日志。”
小满指着屏幕上的版本记录,语气里甚至带着打工人对甲方入木三分的怨念:
“v1版,许总说要有‘宿命感’,我改了二十八次。”
“v14版,许总觉得胸口的断罪符文不够‘邪魅狂狷’,打回来重画了五天。”
“v36版,也就是你们档案里所谓的‘职务发明终稿’——请看左下角的世界标准时间戳:两年前六月十四日凌晨三点十七分二十二秒。”
小满冷笑一声,直接调出了二叔刚才拍在桌上的那份材料的高清扫描件,将两者的元数据并排对齐:
“陈总监,你的职务发明归档文件上,写着实验室立项时间是两年前六月十五日。但我的原始分层文件,本地最后修改时间是六月十四日凌晨。更致命的是,你们伪造文件上的所谓‘底层线稿’,用的居然是我随手在草稿层垫底的火柴人骨骼图,连我在图层里偷偷骂甲方的隐藏文字水印都没删掉!”
小满敲下回车键,画面局部放大八百倍。
在苍冥断罪剑剑柄极其隐蔽的暗纹里,赫然清晰地嵌着一串微缩字样:
【xiaoman_sb_jiafang_v36_final_wont_change】
全场记者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噗——!”
有媒体记者直接把矿泉水喷了出来。
直播弹幕更是彻底癫狂:
【哈哈哈哈哈草!骂甲方!笑死我了这是什么全国公开处刑!】
【物理防伪!打工人的终极水印!哈哈哈哈哈哈!】
【江小满杀疯了!连水印都没删就敢拿去当职务发明申报?!】
【二叔和陈克这波属于是把屎盆子直接扣自己脑门上了!】
陈克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一抖,手里的材料散落了一地。
二叔身形晃了晃,死死扶住前排的椅背,胸膛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台下的林越推了推金丝眼镜,平静地走上了台。
身后跟着两位身穿正装、手提密封公证箱的公证人员。
“许副董,陈总监,闹剧可以结束了。”林越接过话筒,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诛心,“这是北京市方圆公证处出具的特级审计报告,公证书编号:京方正字第08921号。”
公证员上前一步,当众拆开封条,宣读结论:
“经对远星集团过去二十四个月全部财务流水、以及许愿先生个人名下独占专利‘星膜(ZL-2019-PX7709)’税后分红专户的独立穿透审计——”
“上述涉及极光社动画制作费1200万元、江小满插画签约费500万元、叶清华音乐制作费650万元、陆川漫画企划费400万元,总计2750万元人民币,全部由许愿先生个人税后分红账户直对公转账。”
“远星集团上市公司账目、研发专款及公款账户,未发生任何一笔上述文创支出的划扣、垫付或冲账。所有交易合同、增值税专用发票、完税凭证真实合法,审计结论:不存在任何职务侵占、利益输送及虚假采购行为。”
公证书投影在大屏幕上的那一刻,二叔许建东两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子上。
手里的紫砂壶滑落,在地毯上砸出一声闷响。
全场掌声雷动,闪光灯如同暴风雨般将主台淹没。
我站在一片刺目的白光中,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这件印着“修罗真祖”的痛衣,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二叔,淡淡开口:
“二叔,我都说了,这是我自己的OC。”
“我花自己的合法税后收入,约顶级的画师,找顶级的歌手,做顶级的动画,圆我高中的中二梦。”
我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怎么,在你们眼里,遵纪守法、自掏腰包给创作者体面报酬的人,反倒是罪犯了?”
台下爆发出潮水般的喝彩声。
而就在这一片鼎沸的喧嚣中,站在侧台阴影处的林越,忽然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接着,他透过镜片,越过混乱的人群,朝我投来一个极为隐蔽的手势。
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一压。
那是约定好的代号。
会场后排的几扇安全出口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六名神色冷峻、穿着深色便夹克的男人,已经分立在过道两侧,视线死死锁定了第一排的许建东,以及正悄悄弯腰想从侧门溜走的法务总监陈克。
经侦大队和网安支队的便衣,已经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第12章 发布会(下)·立案与传唤
陈克猫着腰,公文包顶在胸口,正迈着碎步往离侧门最近的安全通道挪。
那两扇厚重的防火门刚推开一条缝,两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就从外面抵住了门板。
“同志,发布会还在进行,内场人员密集,请遵守会场管理秩序,回原位坐好。”
站在门口的便衣民警亮了下胸前的证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提醒一个不守规矩的高考考生。陈克脚下一软,金丝眼镜顺着鼻梁滑下来,硬生生被这股合规合法的气场逼退了两步,又跌跌撞撞地退回了第一排。
许建东没回头看他的法务总监。
二叔那只端着紫砂壶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紫砂壶盖与壶口剧烈磕碰,发出细碎难听的“嗒嗒”声。
“许愿,”许建东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扯着麦克风强行提气,“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拿几个小姑娘画画的延时录屏,就能混淆视听?星膜专利白纸黑字写在集团研发目录里,那是上市公司的核心资产!你挪用公款包养——”
“林特助。”我懒得听他把那套陈词滥调倒腾第三遍,低头扯了扯身上印着“修罗真祖”的痛衣领口,“把司法鉴定的东西放出来,给各位媒体老师洗洗眼睛。”
“好的,许董。”
林越推了推眼镜,指尖在多功能触控台上轻轻一滑。
主舞台中央那块近千寸的高清主屏瞬间切换。
没有二次元立绘,没有分镜草稿,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结构极其精密、节点极其复杂的网状矢量图。
标题赫然写着:
【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资金流向专项审计穿透拓扑图】
底下一行深红色的字迹清晰标注着数据源:人民银行大额可疑交易监测系统(反洗钱中心调证)。
全场原本嘈杂的快门声骤然停滞了半秒,紧接着,闪光灯像发了疯一样在屏幕上密集炸开。
主屏幕上,资金链的源头清晰地咬死在第一排:
境内账户:招商银行个人账户(尾号4109,户名:许建东)
↓
香港汇丰账户(开曼第一信托持股公司)
↓(无实质贸易背景,虚构技术咨询服务费,120万美元)
英属维尔京群岛壳公司:Blue Ocean Horizon Ltd
↓(外商直接投资分批结汇至境内三家文化传媒皮包公司)
深蓝视界(北京)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公账
↓(专项项目款,备注:全网舆论对冲及高管负面引导尾款)
操盘手张某某个人账户(涉案已被冻结)
整条资金穿透链路上,每一笔转账的时间戳、流水号、结汇单据,以及离岸信托设立时许建东亲笔签名的身份文件复印件,以最高分辨率、加盖司法鉴定中心钢印的扫描件形式,平铺直叙地焊死在所有大屏幕上。
“本次资金穿透由北京市方圆公证处全程公证,司法鉴定科学研究院出具《司法会计鉴定意见书》,编号司鉴字2023-4412。”
林越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冰冷得像法医在念验尸报告:
“过去半年内,深蓝视界账户累计接收来自上述壳公司的结汇资金共计840万元人民币。其中,用于在各大平台采购营销号推流、雇佣水军控评、恶意剪辑许董个人肖像并捏造‘天价包养’‘职务侵占’谣言的直接支出,共计521.4万元。”
直播间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即如同山崩海啸般喷发:
【卧槽!资金链穿透图?!】
【开曼信托倒腾给BVI,再结汇回境内给黑公关?好标准的控评产业链!】
【刚才叫嚣着挪用的二叔,合着是你自己掏了八百多万买水军黑你亲侄子?!】
【“全网舆论对冲及高管负面引导尾款”……公对公转账还敢写这种备注,二叔你是懂合规的!】
【离岸信托兜兜转转,结果法网恢恢全给拉了明细!神级打脸!】
台下的记者席已经彻底炸开了锅。闪光灯的焦点全部从主台上的我和痛衣,硬生生砸向了第一排的许建东和陈克。
“许副董!请问您为何要通过离岸账户向黑公关公司注资?!”
“这八百多万水军费用是否意在压低股价配合做空?!”
“您此前对许总挪用公款的指控是否属于恶意商业诋毁?!”
长枪短炮几乎要戳到许建东的鼻梁上。
“造谣!这是捏造!”许建东脸色由白转青,一把将面前的话筒推翻在地,紫砂壶“啪”的一声砸在大理石地砖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商业秘密!这是非法调取跨境信托隐私!这不算证据!”
“许副董,跨境反洗钱司法协助协定,我国与开曼群岛早在2018年就完成了双边税务透明度申报信息交换。”
林越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指尖一敲,大屏幕切出了下一份脱密文书:
【公安机关讯问笔录(法定脱密版)】
【被讯问人:张某某(深蓝视界实际控制人,已被刑事拘留)】
红色的脱密方块盖住了部分涉密信息,但关键供述字字诛心:
「问:这批关于远星集团董事长许愿的桃色黑料及职务侵占文案,是谁提供给你的?」
「答:是陈克通过加密邮箱发给我的……他说许建东副董交代过,必须在董事会召开前把许愿的名声搞臭,逼机构投资者砸盘。钱是从境外打进来的,每制造一个百万阅读量的热搜,结算两万元专项奖励……」
陈克整个人瘫软在第一排的真皮软椅上,公文包滑落,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镜片后的一双眼睛死灰一片。
“深蓝视界操盘手张某某,已于三天前由海淀警方依法刑事拘留。”
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全场的嘈杂。
会议室后排的六名便衣民警整齐地迈步向前。走在最前面的两名中年警官神色冷峻,身着深蓝色夹克,在两百多家媒体的长焦镜头下,步伐稳健地走上主台。
没有影视剧里的拔枪怒吼,也没有资本翻云覆雨的戏谑。
警官从上衣内衬口袋里取出一本警官证,面向全场媒体及直播镜头稳稳展开:
“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总队一支队副支队长赵建峰,这位是市公安局网安支队四大队大队长周鸣。”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闪光灯机械的咔嚓声连成一片。
赵警官转过身,从身后的公文夹中抽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A4纸,径直面向镜头,声音通过领夹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字字如铁:
“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于202X年11月14日,正式对‘北京深蓝视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涉嫌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案’立案侦查。”
“同时,经专案组侦查发现,在办理上述案件过程中,涉案人员存在伪造公司、企业印章,伪造上市公司内部立项公文的重大犯罪嫌疑。”
“现依法出具《立案决定书》,京公海经立字202X08892号,决定将两案并案侦查。”
红底黑字的立案公章,在主屏幕的高清特写下,红得刺眼夺目。
二叔抓着椅背的手指关节已经彻底泛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等等……警察同志!”陈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抓起掉在地上的一份蓝皮文件,拼命向主台挥舞,“公关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星膜专利!职务发明的事绝对是真的!这是我们法务部留存的2021年原始归档立项报告!上面有公章!星膜属于集团,许愿把它私自拿给外部画师授权,涉嫌职务侵占!”
“陈总监,你手里那份纸,油墨干透了吗?”
我靠在演讲台前,低头看了眼腕表。
两点四十分。
“你拿的是2021年3月的所谓‘集团高分子膜材专项立项报告’对吧?”
我顺手拔下了江小满数位屏上的转接头,插上了林越递过来的加密固态硬盘。
“大屏幕,调档案。”
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份带有时序水印的代码与实验日志树状图。
“国家知识产权局专利局,ZL-2019-PX7709号发明专利,原始专利申请日:2019年4月12日。”
“专利发明人登记:许愿,独占自然人发明。”
“专利申请前三十六个月全部实验日志,共计4128页,原始物理手稿存放在国家图书档案中心恒温库,电子哈希值存证于中科院国家授时中心时间戳服务器。”
我指着大屏幕上那串跳动的、精确到纳秒级的哈希时间戳:
“时间戳生成时间:2017年11月6日。那时候,远星集团甚至还没组建所谓的新能源薄膜事业部,我本人也还在实验室里啃泡面。”
我的目光居高临下,穿过浮动的尘埃,落在抖如筛糠的陈克脸上:
“你手里那份盖着‘2021年’公章的立项报告,司法鉴定中心昨晚刚刚出具了光谱检测报告。纸张是2023年生产的防静电复印纸,公章印泥里的溶剂挥发率高达62%,盖印时间绝对不超过两周。”
“两年前的立项,用的是今年上个月才出厂的纸。”
我笑了笑,把麦克风微微推远了一点:
“陈总监,伪造公司企业公文印章罪,按《刑法》第二百八十条第二款,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你身为上市公司法务总监,需要我当众给你普法吗?”
陈克手里的蓝皮文件“啪嗒”一声脱手,飘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满场寂静。
几十家权威财经媒体的记者甚至忘记了敲键盘。
原本一场针对我的声讨公审,一场全网围观的“豪门荒唐桃色瓜”,在这一刻,被一连串冰冷死板、却具备绝对法定效力的时间戳、鉴定书和银行拓扑图,碾成了齑粉。
转折来得太硬,太快,也太合法。
“各位媒体朋友,以及直播间的所有公众。”
赵警官上前一步,重新接过了主麦克风,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丝毫个人色彩:
“公安机关已依法固定全案电子数据与物证。法律保护企业家的合法财产与合规知识产权,也绝不容忍任何人利用网络黑公关、商业诋毁及伪造公文手段破坏正常市场经济秩序与司法公信力。”
赵警官转头,对身后的两名便衣警员示意。
两名身材高大的经侦民警走下主台,穿过闪烁的镜头,径直停在第一排中央。
许建东还瘫坐在椅子上,嘴唇青紫,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
民警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份白底黑字、加盖着海淀分局红色骑缝章的文书,双手持握,端正地悬在许建东面前:
“许建东先生。”
民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顺着收音设备传遍全网: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之规定,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分局现依法对你出具《传唤通知书》,京公海经传字202X10041号。”
“请你于即刻起,随我们前往公安机关,就涉嫌损害商业信誉案、职务侵占控告涉嫌虚假立案及伪造公司印章案,依法接受询问与调查。”
许建东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张平日里威严深沉的长辈面孔,在这一刻面如死灰。
他甚至没力气站起来。
会场所有摄像机的红灯,在这一秒死死焊在了他惨白的脸上。
第13章 临时董事会与手铐
远星集团六十二层,第一会议室。
深色胡桃木长桌横贯二十米,冷白色的集成灯带从吸音吊顶垂直打下来,把桌面上每一只骨瓷杯的倒影都切得棱角分明。四位机构股东代表正襟危坐,神色僵硬,谁也没碰面前的红茶。
我坐在椭圆长桌的主位上,靠着那张造价六位数的人体工学转椅,换回了最习惯的深灰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锁骨,里面是江小满前天赶出来的痛衣,纯棉布料底下隐约透出银发剑士的丝网印刷边线。
上午十点整,厚重的隔音双开门被猛地推开。
许建东走了进来。
不过隔了一夜,我这位常务副董事长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他身上的藏青色定制西装布满了细密褶皱,领带系歪了半寸,眼眶深陷,眼底泛着通宵接受经侦讯问后的乌青。
陪同他进门的是周律师,手里夹着厚厚的公文包,脸色谨慎得像是在雷区排雷。
“按照《远星集团章程》第一百一十四条,常务副董事长有权在紧急状态下召集临时董事会。”
许建东甚至没坐下,双手按在冰凉的长桌边缘,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板。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四位外部董事,眼神里带着困兽犹斗的凶戾:
“既然大家都到了,那我就直奔主题。昨天的发布会,董事长许愿动用个人私怨,在公众面前将集团核心知识产权纠纷引向刑事舆论,导致远星盘前跌幅一度达到百分之七。这种极其不负责任的个人行为,严重破坏了上市公司的公众形象,背离了勤勉忠实义务。”
他抓起周律师递上的一叠文件,狠狠摔在桌面上。
“动议第一项:依据章程第八十七条,提请董事会立即审议罢免许愿的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职务,由副董事长代行职权,直至换届选举。”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四位代表头部公募和主权基金的外部董事互相交换着眼神,神情复杂。资本市场不讲亲情,但讲风险。如果董事长真要深陷舆论漩涡或者掏空上市公司,他们绝不会手软;但昨天的直播全网围观,谁都看出来那是二叔自己往枪口上撞。
然而,在法律文书尘埃落定前,规矩就是规矩。
“许董,”代表启明资本的李董事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看向我,“依据证券法和公司法,若副董事长提出合规的临时动议,董事会确需在程序上予以记录并表决。您的意见是?”
我没说话,只是把椅背微微调直了一点,端起面前的常温苏打水喝了一口。
会议室侧门无声滑开。
林越穿着合体的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手里托着五个蓝色的文件夹,步伐精确得像一台刚完成校准的伺服电机。
“各位董事,打扰两分钟。”
林越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点火药味。他顺着长桌,将文件夹一份一份分发到四位外部董事和周律师面前。
“在各位表决之前,总裁办与合规部有法定义务向董事会披露最新的重大涉诉及司法进展。”
许建东脸色一变,厉声道:“林越!这是董事会正式议程,无关人员没有发言权!周律师,按程序推进表决!”
周律师翻开面前的蓝色文件夹,仅仅扫了第一页,额头上的冷汗就瞬间渗了出来。他伸手死死按住许建东的胳膊,嘴唇颤抖着,低声说:“许总……不能表决了。您看一下这个。”
“什么东西?他能拿出什么东西!”许建东一把扯过文件夹。
最上方是一份带有鲜红印鉴的公函复印件。
抬头赫然印着:《人民检察院审查逮捕决定书》副本。
文书编号清晰,下达时间是今天清晨六点四十五分。理由是涉嫌职务侵占罪、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决定对犯罪嫌疑人许建东依法批准逮捕。
在审查逮捕决定书下面,压着第二份文件——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的《协助执行通知书》。
林越站在投影幕布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冷地念道: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相关涉案财产保全规定,以及中院民初字第0882号裁定,犯罪嫌疑人许建东名下持有的远星集团全部限售及流通股份,已于今日早间八点三十分被司法机关全额冻结。”
林越抬起眼皮,目光精准地落在许建东脸上:“根据上市公司治理准则,处于刑事批捕状态且所持表决权被司法全额冻结的董事,其本人及关联方表决权依法受限。许建东先生,您现在既没有提议权,也没有表决权。”
许建东的瞳孔瞬间放大,死死盯着那张盖着公章的薄纸,手指剧烈发抖,把纸边捏得发皱。
“假……这是程序违规!”许建东猛地抬头,嘶吼出声,唾沫星子喷在实木桌面上,“昨天下午经侦才刚传唤我!二十四小时拘传都没走完,检察院怎么可能连夜批捕?!你们伪造公文!这是串通法务做的假材料!”
“许总,请慎言。”
一个略带干涩的声音在会议室门口响起。
门口站着陈克。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风衣,金丝眼镜的一侧镜腿明显有些松动,右手腕上还残留着昨夜按手印时蹭上的红印泥。他整个人佝偻着,完全没了往日法务总监那种算计一切的傲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
“陈克?”许建东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指着他,“你来得正好!告诉这帮机构代表,集团法务部立项的所有职务发明流程都是合规的!所有的内部备忘录都是许愿签字同意的!”
陈克慢慢走进会议室,在距离长桌两米远的地方停下,甚至不敢抬头看许建东。
“许总,我昨天夜里已经向经侦支队和检察院驻所检察官全盘供述了。”
陈克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炸开。
“《星膜涂层高分子附着技术职务发明归属备忘录》,是您在两周前指示我通过OA后台管理员权限,强行覆写数据库时间戳生成的。盖在上面的‘远星集团技术管理委员会’公章,是您让深蓝视界的出纳在私立刻章店伪造的,假章现在就在我车子的后备箱夹层里,刚才经侦的同志已经完成了现场勘验扣押。”
陈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向记录员和在场的四位外部董事:
“我向司法机关申请了重大立功表现,并自愿转为污点证人。我这里有许建东副董事长三次在办公室指示我伪造公文、转移涉案证据的全部录音备份,以及深蓝视界洗钱通道的资金明细账目。原件已经全部移交经侦二大队。”
许建东踉跄着退后了半步,膝盖撞在身后的真皮座椅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克……你疯了……”他指着陈克,嘴唇哆嗦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你收了我两百万预付款……你签了连带协议的……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那笔钱被定义为共同职务侵占的涉案赃款,我已经全额退缴到公安机关涉案专用账户了。”陈克垂下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许总,收手吧。检察院批捕走的是涉企重大经济犯罪绿色通道,证据链全闭环了。”
四位外部董事彻底坐不住了。
启明资本的李董事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把面前那份罢免动议草案往前一推:“周律师,贵所如果再协助涉案人员滥用上市公司议事规则,我们将代表机构投资者向律协和证监局提起联合投诉!”
另外三名董事也纷纷合上笔帽,神色漠然地靠向椅背,身体语言极其明确地拉开了与许建东的距离。
“周律师!”许建东猛地转头看向自己的代理人,眼中满是血丝,“说话啊!程序瑕疵!提管辖权异议!申请回避!”
周律师默默地合上了公文包,甚至没看许建东一眼,只是后退了半步,低声道:“许总,我的代理权限仅限于民商事实体咨询。在检察机关正式下达逮捕决定书后,我必须依据执业规范中止民事代理行为。刑事部分,建议您的家属尽快为您选任具有刑辩资质的律师。”
会议室的大门,在这一瞬间再次被推开。
没有敲门声。
三名身穿藏青色制服的经侦民警大步走了进来,步伐沉稳而有力。走在最前面的中年警官神色冷峻,肩头的执法记录仪亮着稳定的红灯,手中的警官证在冷白色的射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许建东。”
警官的声音平直,带着公权力不可动摇的威严,瞬间压住了会议室里残存的所有嘈杂。
许建东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像是一滩烂泥,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警官从公文夹中抽出一张盖着朱红印章的公文,展开在许建东面前:
“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民警。经市人民检察院批准,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两名年轻民警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扣住许建东的手臂,动作干脆利落地将他从转椅上提了起来。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会议室里清脆地炸开。
一对锃亮冰冷的制式手铐,严丝合缝地锁住了许建东那双惯于翻看财报、签署股权质押协议的手腕。
“许愿!我是你亲二叔!”
许建东被反剪着双手,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把自己的亲叔叔送进监狱,你在集团内部怎么做人?!老头子要是还活着,他绝对不会放过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在圈子里立足!”
警官面无表情地按住他的肩膀,冷声道:“老实点,注意你的言行,执法记录仪全程录音录像。”
我依然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他。
从头到尾,我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露出所谓的胜者姿态。我只是拉了拉卫衣的兜帽,把里面的痛衣领口又往下压了压,生怕衣料上那张银发剑士的面孔沾上这间会议室里的污浊气味。
许建东被两名民警押解着走向门口。他的皮鞋在地毯上拖出凌乱的划痕,那声嘶力竭的叫骂声随着电梯厅厚重防火门的关闭,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克也跟着最后一名民警默默退出了房间,等待他的将是合规的取保候审审查与漫长的司法审判。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空气中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
四位外部董事面面相觑。
李董事干咳了一声,第一个打破了沉默:“许董,既然副董事长涉嫌严重刑事犯罪已被采取强制措施,那这份所谓的罢免议案,显然自始无效。为维护集团治理结构的稳定性,我们建议立即终止本次临时动议。”
“同意。”
“全票反对罢免案,并建议董事会立刻启动对许建东常务副董事长职务的正式除名程序,报监管部门备案。”
另外三位董事迅速举手,投票表决流畅得像是一场演练了无数次的默剧。
“辛苦各位。”林越微笑着合上平板电脑,“证券部会以最快速度发布澄清公告与风险提示,不影响各位机构投资者的既定减持或增持节奏。”
四位董事如蒙大赦,客套两句后迅速起身离场,生怕多留一秒就会被卷进远星集团的司法漩涡。
十几分钟后,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林越两个人。
长桌中央,孤零零地留着那份许建东带进来的《关于提请罢免许愿董事长职务的临时动议草案》。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颈椎,伸手把那份用重磅铜版纸打印、装订得极为精美的草案拿了过来。
封面上还用烫金字体印着远星集团的徽标。
“滋啦——”
我双手用力,直接将这份草案从中间撕成两半,接着对折,再次撕裂。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走到墙角的立式碎纸机旁,把那堆碎纸片顺着进纸口塞了进去。
滚刀疯狂转动,发出沉闷的咀嚼声,几秒钟内便把那些精心罗织的罪名和条款彻底绞成了不可复原的白色纸沫。
我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转过身,看向正在整理会议纪要的林越。
“林特助。”
林越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闪过一丝精明:“许董,安抚公告和交易所的报备函半小时内发出,涉案资产拍卖的竞买人资质我也在筛查,您还有什么吩咐?”
我把卫衣的拉链往下拉了三寸,露出胸口上那个扎着高马尾、眼神坚毅的银发剑士,认真地看着他:
“深蓝视界那点破事算翻篇了吧?小满老师昨晚答应把伊瑟尔的立绘拆分图层发我邮箱,今晚我到底能不能准点看稿?”
第14章 风波平息后的秩序
发布会过去整整一周,我办公室那张二百八十平米的地毯终于没再被各路法务和审计的皮鞋踩出印子。
林越抱着平板电脑站在办公桌前,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整个人恢复了那种一丝不苟的合规机器状态。
“许董,早间通报。”
他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第一份公文。
“市检察院第一分院已对深蓝视界涉案的三十四名骨干成员正式提起公诉。罪名包括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寻衅滋事罪以及损害商业信誉罪。陈克作为污点证人,移送起诉意见书里建议依法减轻处罚。”
我仰在转椅里,身上穿着那件印着伊瑟尔立绘的灰卫衣,手里转着一支没盖帽的签字笔。
“我二叔呢?”
“许建东名下持有的百分之二十一点四集团股份(含开曼离岸架构下的代持部分),经市经侦与证券监管部门跨部门协作核查,已全部解除代持协议并完成司法查封。”林越的声音平稳得像个播音软件,“目前正式进入司法处置流程。根据民事诉讼法与上市公司股权司法拍卖规定,将在三十个自然日后进行第一次公开拍卖,起拍价按照前二十个交易日的收盘均价计算。集团法务部已经发了澄清公告,剥离个人涉案风险。”
“挺好。”我把笔扔回笔筒,“只要拍卖款按程序优先偿还受损散户和供应商欠款,就别来烦我。董事会那边消停了?”
“全票通过修改章程。”林越推了推眼镜,“老董们现在看到您的痛衣,都觉得这是‘大智若愚的企业家解构主义’。”
“别骂人。”我摆了摆手,“那笔判赔的钱到了没?”
“第一批商业诽谤与不正当竞争的赔偿执行款,共计六百八十万元,已于今晨划拨至集团临时共管账户。”
“按之前定的办。”我坐直身子,“一分钱都不许进集团营收,也不许计入任何营业外收入去粉饰财报。去民政部门和司法行政部门报备,全额注入独立运作的‘青年原创创作者维权专项基金’。”
林越在平板上飞快打勾:“基金章程已由第三方非营利组织审核。首期资金专门用于为遭遇网络暴力、著作权侵权、恶意索赔的个人画师和独立作者提供全流程无偿法律援助,首批签约律所为两家头部律所。”
“条款写死一点。”我补充道,“严禁任何商业捆绑。别搞什么‘受资助创作者优先签约远星’的下三滥套路,拿了钱还要人打白工,那叫放高利贷,不叫维权基金。”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红木大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公关部总监探头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叠装订精美的企划案,脸上堆满了商业嗅觉过于敏锐时的谄媚笑容。
“许董,林特助,打扰两分钟。”
公关总监蹑手蹑脚走进来,把那叠烫金封皮的方案往我桌上一摊,封面上赫然印着一行大字:《破圈与重构:远星集团董事长的二次元文化反哺战略及个人IP打造计划》。
“说重点。”我皱了皱眉。
“许董,这是天赐良机啊!”公关总监两眼放光,“现在全网都在疯传您在发布会上拉开拉链露出伊瑟尔立绘的切片,播放量破千万,点赞过五百万。三十多家一线财经媒体、潮流周刊甚至海外文化专栏都发来了专访邀请。有家深度访谈节目问您能不能抽空录一期,标题我们都拟好了——《首富的降维浪漫:一个商业巨鳄与二次元的救赎》!只要您点头,我们借势推出‘远星文娱创投计划’,您就是当之无愧的‘二次元教父’,集团市值至少能再冲两个涨停板!”
我静静地看着他,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动静。
两秒后,我指了指那份企划案。
“拿回去。”
公关总监愣了一下:“许董,这波流量价值保守估计过亿……”
“我卖的是星膜,是光学材料和半导体涂层,不是卖艺,更不是卖情怀。”我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集团的市值靠的是实验室里的技术专利和产线上的良品率,不是靠董事长在镜头前当吉祥物。什么二次元教父?你嫌我二叔在看守所不够挤,想让监管部门也给我立个案查查操纵股价?”
公关总监后背一紧,额头渗出汗来:“许董,我不是这个意思……”
“传我的指令。”我敲了敲桌子,“第一,推掉所有专访、电视节目录制和商业造神演讲,一个都不接。第二,严禁公关部以此事进行任何形式的资本运作和营销炒作,谁敢买热搜推我个人,年终奖全扣,直接转去法务部管档案。第三,把集团官微置顶的发布会声明撤下来,换回上个月的星膜三代量产进度报告。”
公关总监咽了口唾沫,求助般地看向林越。
林越面无表情地翻开记事本:“合规审查意见一致。利用非主营业务偶发事件进行大规模个人神化宣传,极易引发虚假陈述与市场操纵质疑,且背离证券法对信息披露客观真实的基本要求。建议执行许董决定。”
“听明白了?”我问。
“明、明白了,我这就去撤回所有公关稿。”公关总监抱起企划案,像抱了个炸药包,连连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后,室内重归清净。
首富也好,资本家也罢,整天在聚光灯底下演圣人,迟早被聚光灯烤糊。
我只想当个能按时收到成稿的普通甲方。
……
同一时间,老城区,红砖3号小阁楼。
初夏的阳光穿过弄堂里茂密的香樟树叶,在斑驳的红砖墙上投下碎金般的斑驳光影。
曾经堵在弄堂口的长枪短炮、举着自拍杆大呼小叫的网红博主,还有深蓝视界雇来的廉价水军,早在一周前那场全网直播和警车鸣笛声中作鸟兽散。地上残留的烟头和外卖盒已被环卫工清扫得干干净净。
两名身穿深蓝色制服的属地派出所社区民警走上逼仄的木质楼梯,在阁楼门前停下。
带队的老民警敲了敲那扇贴着老旧动漫贴纸的防盗门。
“咚,咚。”
“江小满同志在吗?城南派出所的。”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拖鞋踏地声,接着是防盗链被拉开的金属脆响。门缝敞开一条缝,露出江小满略显苍白但平静的脸。
她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白的大号黑色T恤,黑眼圈依然很重,手里还攥着一支没套盖的中性笔。
“警官好。”
“打扰了,江女士。”老民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连同一张塑封的联系卡一起递了过去,“根据市局针对深蓝视界恶意网络暴力与非法围堵案件的处置通报,涉案人员已被依法批捕。我们在红砖弄堂及周边增设了两个固定巡逻打卡点,居委会也落实了访客登记。这是《涉案受害人安全保障确认单》和警民联络卡,您过目签字。”
江小满接过文件,指尖在“安全保障确认”那行字上停顿了半秒。
“那些人……不会再来了吧?”她轻声问。
年轻民警笑着接话:“您放心,主犯全进去了,连带着那帮搞灰色代拍的机构也被市场监管和公安端了底朝天。街道办和派出所打过招呼,谁敢再来骚扰你正常生活,一个报警电话,五分钟出警。”
江小满松了口气,拿起笔,在回执联的“确认人”一栏,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谢谢警官。”
“行,好好休息,小姑娘别总熬夜画画,多开窗透透气。”老民警收好回执,客气地抬手敬了个礼,带着年轻民警转身下楼。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弄堂里恢复了老街特有的寂静,只剩下远处的蝉鸣和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铃声。
江小满关上防盗门,反锁,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阁楼,桌上的数位屏还亮着,数位板边缘磨出了白色的底色,旁边堆着三个喝空的红牛罐子。
她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紧闭了整整半个月的雕花木窗。
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猛地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沉积许久的速食面味和压抑。
没有闪光灯,没有辱骂,没有恶意窥探的镜头。
江小满走回书桌前,拉开那张嘎吱作响的转椅坐下,伸手按掉了数位屏的待机键。
屏幕亮起,正是那张线条繁复、图层超过两百个的《苍冥纪元》银发剑士伊瑟尔。少女剑士眼神凌厉,高马尾在风暴中飞扬,剑刃上的流光已经完成了基础渲染。
江小满拿起压感笔,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
她在社交平台的个人主页上,删掉了那条挂了半个月的“暂停接单与维权声明”,敲下了简短的一行置顶动态:
【风暴停了。关门画画,重新接单。第一批先还清欠下的稿子。】
发完动态,她点开微信,把那个名为“星核骑士·伊瑟尔_立绘_图层拆分_最终版04.psd”的巨大文件,拖进了文件传输框。
……
远星集团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时钟指向下午五点整。
按照上市公司董事长的法定作息,我该下班去打球或者去应酬那些满嘴PE、IPO的投资人了。
但我没动。
我打开了办公桌上那台专门用来摸鱼的高性能主机,端起林越刚泡好的枸杞菊花茶,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屏幕右下角,那个挂在后台、头像是一片漆黑的私人小号微信,图标忽然急促地跳动起来。
右上角,弹出了一个鲜红的数字“1”。
备注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字:
【小满不画饼】
第15章 判决书、辞职信与合规防火墙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法庭。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档案袋受潮的酸味,和消毒水干燥刺鼻的清冷。
被告席上,二叔许建东剃成了几乎贴着头皮的犯人平头,身上套着看守所编号为“0841”的橙灰色马甲。半个月前在发布会上那副指点千亿市值的集团常务副董气派,已经被彻底剥落干净。他佝偻着脊背,双手扣在泛着冷光的手铐里,自始至终没敢抬头往旁听席看上一眼。
隔着两个座位的另案被告席上,陈克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双手交叠在腹部,眼角通红,整个人抖得像深秋的落叶。
审判长敲响法槌。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在法庭挑高的穹顶下回荡,所有人起立。
“本院认为,被告人许建东无视国家法律,利用担任远星科技集团副董事长、实际分管采购及供应链之职务便利,侵吞上市公司巨额财产,数额特别巨大,其行为已构成职务侵占罪;指使他人伪造公司印章,其行为已构成伪造公司印章罪;编造并散布虚伪事实,损害商业信誉及商品声誉,给上市公司造成特别重大损失,其行为已构成损害商业信誉罪……”
我站在旁听席第一排,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兜里,目光在法官头顶的国徽上虚焦。
脑子里在复盘昨晚江小满发来的那份伊瑟尔终版PSD。图层分了四百八十多层,头发高光的反光色调得极其通透,就是战损披风边缘的磨损杂线略显仓促,看得出她当时手腕酸得厉害。
法官庄严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内逐条宣告:
“……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五年,并处没收个人财产人民币两千万元,罚金人民币一百五十万元;扣押在案之涉案款物依法没收,上缴国库;责令被告人许建东退赔远星科技集团直接经济损失人民币一亿二千四百一十万元;冻结其名下远星集团百分之二十一点四流通受限股,依法移送司法拍卖平台进行公开处置。”
“另案被告人陈克,具有重大立功表现,且在案发后积极退缴全部违法所得,依法予以减轻处罚。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
法官翻过一页判决书,换了口气。
我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
“关于涉案核心无形资产及知识产权权属抗辩,经查,涉案星膜系列专利,专利号ZL-2019-PX7709,系发明人许愿于集团成立前依法独立研发取得,权属自始明确归许愿个人单独所有;远星科技集团仅依据《长期排他性专利独占许可协议》享有法定使用权,上市公司及其股东不享有任何法定溯及权与所有权主张基础……”
听到这行字从审判长口中平稳吐出的那一瞬间,我从兜里掏出一根荧光黄的记号笔。
当着满法庭司法警察、公诉人、速记员的面,我把手里的庭审摘要按在木质扶手板上,用笔尖狠狠拉了一道亮得晃眼的横线。
“咔哒”一声,笔盖扣紧。
二叔的首席刑辩律师周律师下意识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整张脸绷得像一块生铁。
在开庭前交换证据时,这位按小时收费的大律师私下跟我接触过三次,明里暗里都在试探:许董,您到底要追加多少数额的附带民事惩罚性赔偿?您是不是打算通过司法划扣,把许建东手里的股权以清算价直接吞下来,完成绝对控股?
他以为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豪门内讧、股权绞杀。
他根本不知道,我连多申请一分钱民事赔偿的表格都懒得填。
我嫌走民事执行庭的催款程序太耽误我收图。
“退庭。”
法槌再次落下。二叔被法警架起来,手铐脚镣撞击出沉闷的脆响。他终于忍不住侧过脸,那双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濒死野兽的嗬嗬声。
他争了大半辈子的股权、投票权、签字权、万人之上的董事长办公桌。
而我只是把记号笔揣回兜里,甚至没多看他一眼,转身推开了法庭厚重的隔音门。
半小时后,远星集团三十二楼,合规紧急例会。
长条形会议桌两侧坐满了法务部、内控部和董事会秘书处的精英。林越站在投影幕布前,金丝眼镜下是一贯的冷硬专业。
“许董,一审宣判结果已第一时间向证监局及交易所报备,暂缓停牌申请已获批复。”林越手里的激光笔红点精准落在股权结构饼图上,“许建东名下持有的百分之二十一点四股份,将在三十个工作日后挂牌司法拍卖平台。目前已经有三家具有国资背景的产业基金和两家头部半导体资本递交了尽职调查意向书。”
“不接。”我靠在转椅上,转了半圈,“告诉他们,走公开竞价。谁出价高给谁,集团不搞定向优先承购,我自己一分钱不买,一分股份不扩。”
法务总监忍不住开口:“许董,如果不参与竞拍,新进来的资方很可能会在下届董事会争夺席位……”
“让他争。”我把一份已经盖好骑缝章的文件扔到桌子正中央,“先把这个过了。”
白纸黑字,抬头是极具法律威严的黑体:
《远星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章程修正案(草案)》。
所有人低头翻开复印件。
全篇只有核心的两条新增条款,白话得近乎刻薄,却被最严密的商法句式锁得严丝合缝:
【第一百四十二条(资产防火墙):本公司任何决议、任何层级之管理行为,均不得直接或间接穿透、变更、附条件限制控股股东及核心技术发明人依法登记之个人合法私有财产。涉案星膜系列专利之排他独占许可费,位列公司一切经营性支出、税后利润分配及债务清偿之最高法定优先级,未经专利人书面公证确认,任何组织与个人无权暂停、扣划或附条件延期支付。】
【第一百四十三条(亲属回避红线):凡持有本公司百分之五以上股份之股东,其配偶、三代以内旁系血亲、直系姻亲及同居生活之亲属,一律不得录用为本公司及下属所有全资、控股子公司之高级管理人员、核心技术人员及财务审批人员;已在职者,章程公示之日起七个工作日内无条件解除劳动合同,不予支付任何竞业限制补偿。】
法务总监看完了,倒吸一口冷气:“许董……第一百四十三条,这在上市公司治理准则里几乎是‘绝户’条款,二级市场的投资者关系可能会……”
“二级市场会给涨停板。”林越在旁边冷冷地推了推眼镜,“把七大姑八大姨从千亿市值的上市公司里像铲肿瘤一样连根铲掉,散户和机构睡觉都能笑醒。下周一临时股东大会直接提表决,法务部负责把合规说明书写死。”
我点了点头:“章程改完,去公证处做双重公证,直接挂交易所公告栏。”
把二叔送进去不是终点,把滋生二叔这种生物的泥潭彻底水泥封死,才算干完人事。
例会刚散,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林越重新推开。
走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深灰色定制西装,发际线微高,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顾峰,前跨国半导体巨头大中华区总裁,猎头公司花了八位数佣金从新加坡挖回来的顶级职业经理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助手,合力将一本厚达两百页、皮质精装的活页册放在我面前。
封皮上印着金字:《远星科技五年期战略重组与全球供应链重塑规划书》。
“许董,久仰。”顾峰伸出手,语气稳重而克制,“关于星膜第二代在车载激光雷达领域的应用落地,以及法兰克福实验室的筹备……”
我没握他的手,而是伸手从卫衣胸口的拉链袋里,摸出了一张早就打印好、折得发皱的A4纸。
纸上只有一行标题和三句话。
【CEO辞职报告】
【因个人精力有限,本人许愿自即日起辞去远星科技集团首席执行官职务,退出一切经营管理委员会及行政签批流程,全面交接予新任总裁顾峰先生。】
在顾峰和林越震惊的注视下,我掏出贴身带着的CEO名章,在签名处“啪”地盖了上去,把纸推到顾峰面前。
厚达两百页的五年规划,我连掀都没掀开第一页。
“顾总,别规划了,也别给我讲愿景。”我仰在转椅里,看着这位年薪千万的高管,“字我签了,印我盖了,公章在林特助那里,今天下午完成系统权限割接。往后整个集团,一万两千名员工,每天几千万的现金进出,全归你管。你哪怕把总部大楼刷成粉红色,只要董事会投票能过,我都懒得管。”
顾峰的眉毛狠狠跳动了两下,他接过那张薄如蝉翼的辞职信,神色复杂得像是在接一枚刚拔了引信的战术核弹:“许董……您这是,彻底退居二线?那您的诉求是?”
“两条要求,听好了。”我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星膜专利的独占许可费,每季度第一个工作日早上十点前,税后净额准时打进我个人账户。少一分钱,迟一秒钟,我的法务团队第二天就会送达解除排他许可的律师函,让你们的晶圆线当场停工。”
“第二。”我指了指办公室大门,“只要远星集团的股票没被风险警示,只要账上的现金流没枯竭到需要破产清算,天塌下来都别给我打电话。企业微信我已经卸载了,邮件我设置了全自动垃圾箱分类。懂了吗?”
顾峰呆呆地站在原地。他在华尔街和新加坡跟无数顶级资本大鳄打过交道,习惯了权谋算计、董事会政变、股权代持和暗度陈仓。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有人把千亿集团的经营控制权当成湿垃圾一样甩在桌上,只为了保住准时收租的权利。
“顾总?”我挑眉。
顾峰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直,把辞职信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甚至朝我微微鞠了个九十度的躬:“许董,明白了。绝不打扰您的……科研休养。”
“不是科研,是休养。”我纠正他,“林越,送顾总去交接系统。”
下午四点,三十二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原本威严沉重的胡桃木大班台被四名搬家工人合力抬走,红木书架上那些充门面的外文经济学巨著被林越指挥着打包塞进了地下仓库。
取而代之的,是两台我自费买的专业级色彩校准显示器、一套客制化的热插拔机械键盘,以及一整面靠墙的高透防尘亚克力展示柜。
整个办公室连着中央审批系统的所有网线被当场拔除,只留了一条专线千兆光纤,直接连在我私人的高配主机上。
至此,全国最年轻的千亿级上市公司董事长,正式退化为一个纯粹、合法、且无所事事的专利收租公。
我倒了一杯无糖乌龙茶,陷在价值六位数的符合人体工学电竞椅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世界清静了。
桌面上,那个没有加入任何工作群、头像是一片纯黑的私人微信小号,右下角弹出了久违的系统提示音。
叮咚。
窗口跳了出来。
【小满不画饼】:许先生,打扰一下。根据维权专项基金的受助协议流程,后续创作环境升级需要向基金托管委员会提供报销凭证。
接着,一个带公证电子签章的PDF文件发了过来:
《画师生产力工具升级设备报销清单.pdf》。
紧接着,是一张没有经过任何压图的图片文件。
我点开。
那是一张四千像素乘六千像素的纯白画布草图。没有复杂的线稿,没有华丽的背景,画布中央,只有三个互不相干、用大笔刷随意抹上去的冷暖对立色块:
深青灰、亮铬黄,以及一抹极其暗哑的干枯玫瑰粉。
下面附着江小满敲过来的一行短消息:
【小满不画饼】:伊瑟尔的最终版立绘版权已经全部交接给公证处了。这是新设定的OC初稿配色,试了七种调色板,这三个颜色撞在一起最舒服。您看一眼,如果这个方向行,我今晚开工起大形。
第16章 继续催稿的周一
周一早上九点半,远星集团三十二楼第一会议室。
中央空调吹出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的冷风,胡桃木环形长桌两侧坐着集团新架构下的核心班子。职业经理人顾峰一身深灰定做西装,正襟危坐;财务总监手边的茶水续了第二道;两位留任的独立董事各自捧着平板,神色庄重。
林越站在投影幕布前,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在遥控器上轻点。
“根据本季度合规审查与专利许可核算,星膜材料全球供应链的第三轮结算已全部清讫。”林越的声音平稳冷淡,像一台精密咬合的轴承,“截至上周五,进入许董私人托管账户的税后专利许可费为四亿两千万元。集团主营业务净现金流同比上升四个百分点,顾总团队提交的下半财年扩张草案,合规部已初步盖章。”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长桌主位。
我双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眉头微锁,眼神深邃地凝视着虚空。
在顾峰和董事们眼里,这位刚把亲二叔送进监狱、甩手交出CEO实权、每年躺收几十亿专利税的年轻董事长,此刻正处于某种高深莫测的战略思考中。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肃穆,往往预示着集团重大架构的又一次微调。
然而事实是,我的双手正缩在桌沿下方,大拇指熟练地在防窥屏上双指缩放。
微信界面里弹出了三个未读压缩包。
【小满不画饼】:[文件:NEW_OC_LineArt_v3_Final_绝对不改版.psd]
【小满不画饼】:[图片:立绘线稿预渲染.png]
【小满不画饼】:尾款已收,发票在系统里自动生成了。按合同改完这版,别再提无理要求。
我暗自吸了口气,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屏幕贴近桌底边缘,放大图片细节。
画布中央,那个名为“断罪者卡兰”的新设定角色已经拉出了极具张力的全身动态。江小满的骨骼结构一如既往地扎实,单手持重剑的透视压迫感极强,肩甲上的机械蚀刻纹路更是严丝合缝,线条利落得像手术刀划过钢板。
“……许董?”新任CEO顾峰试探着开口,“关于欧洲子公司的仓储外包重组,您的意见是?”
“顾总拿主意就行。”我头也不抬,眼珠在桌底快速移动,“合规过了,预算没超,经营的事不用过问我。我只看季度审计底稿。”
“好的,许董。”顾峰松了一口气,立刻在报告上划下一笔。
我没有理会身旁的掌声与翻页声,右手食指快速把图片放大到百分之四百,直接聚焦在卡兰右肩斜向下垂落的半截残破斗篷上。
那里有一个镂空的暗银色搭扣。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用户982138】:满老师,在线?
【小满不画饼】:?
【用户982138】:披风上的固定锁扣,你用了六边形内嵌双重倒角。
【小满不画饼】:怎么了?这个结构抓力最稳,视觉重心也偏硬朗,和你给的雇佣兵背景完全对得上。
【用户982138】:背景是对得上,但世界观设定打架了。上周发你的《深空裂隙设定集》第三章第十二条明确写过:流浪边境的赏金游侠,其战力徽记全部由荒原黑市锻造,统一采用三棱星内切圆的冲压印记。六角双倒角是帝国正规审判庭的禁卫军特权标志。
【小满不画饼】:……
【用户982138】:卡兰在背景故事里是个逃兵,他如果把前东家的徽记光明正大扣在胸口,进第一个补给站就会被轨道炮扬成灰烬。这不符合基本生存逻辑。
【用户982138】:需要微调。改成三棱星,边缘做三次受损打磨的缺角处理。
会议室里,林越翻到了下一页幻灯片。
“另外,许董名下的个人创作基金本月新增了一笔七万两千元的固定资产采购,类目为高精度工业绘图屏与人体工学绘图椅,供货地址为创意园区红砖3号。财务已凭小规模纳税人专票入账,符合专项免税规定。”
财务总监连忙点头:“手续齐全,完全合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桌底剧烈震动了两下。
【小满不画饼】:[菜刀.jpg]
【小满不画饼】:[语音 4秒]
我把手机贴在膝盖上,动作极为隐蔽地按下了转文字。
屏幕上跳出一行杀气腾腾的转写:
——“那个搭扣在整张两米长的立绘里只有四十二个像素点!四十二个!谁家轨道炮能隔着三万光年看见他胸口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六角螺丝钉?!”
【小满不画饼】:[语音 5秒]
转写:
——“重画搭扣要动整个图层的遮罩!今晚十二点前交不了就撕单,按合同赔你违约金,老子不伺候了!”
我面不改色,左手在桌面上缓缓敲击,发出富有节奏的笃笃声。
满桌的高管瞬间噤声。
顾峰和林越对视了一眼,神情紧绷起来。他们习惯了将我这种微小的肢体动作视作风暴来临的前兆。两周前我这么敲桌子的时候,二叔手下三个涉案的副总裁在二十四小时内被经侦连根拔起。
“许董,是有哪里不妥吗?”林越低声问。
“没有,汇报得很好。”我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桌底的右手则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用户982138】:违约金走企业法务账户要过四道审批,扣掉税和印花税,你净亏两万八。另外,数位屏我已经让厂商同城保价发出去了,今天下午送达。
【用户982138】:改完搭扣,给你加百分之十五的精度补丁费。走正规劳务补充协议。
屏幕上方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过了整整两分钟,对面回了一张熊猫头砸键盘的表情包。
【小满不画饼】:滚去死。
【小满不画饼】:十二点前。
我悬在半空的心脏终于落回了胸腔,指尖轻触屏幕,礼貌而克制地回复了一个字:
【用户982138】:阅。
收起手机,我抬起头,迎上会议室里十几双充满敬畏与探寻的眼睛。
林越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许董,今天的常规季报议程全部结束。顾总下半年计划在西南建一个新仓储基地,需要您签署一份股东知情确认书。”
“拿来吧。”
我拔出西装内袋里的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在价值数亿的投资确认书上行云流水地签下名字。
林越接过文件,小心翼翼地递过下一份:“还有这个,集团名下一百四十亿流动资产的跨行转存协议,需要您的私人秘钥认证。”
“放这儿。”我把平板往旁边一推。
历经了商业夺权、家族倾轧、法庭对峙与全球资本的风浪,在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顶端,我掌控着足以影响行业命脉的专利与资本。
但在那张画布面前,我终究只是个卑微等更新的同人男甲方。
散会后,高管们鱼贯而出。我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顺手关掉了屏幕上那份千亿资产的审批报告,打开了备忘录。
我截出那张四十二个像素的金属扣,用触控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极其显眼的红色圆圈,并在旁边附上了长达三百字的工艺设定摘录。
点击发送。
距离今晚十二点的交付死线,还剩十四个小时零二十分。
我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调出了倒计时插件。
第17章 终章·阅
周六清晨七点,气温四度。
我戴着压得极低的黑鸭舌帽,脸上捂着严严实实的医用口罩,裹着毫无版型的黑色长款羽绒服,两手插兜,在旗舰书店门外的冷风里老老实实站了整整两个小时。
脚底板已经冻得发麻。
“兄弟,你也是来蹲首发的?”前排一个背着痛包、挂满冷夜亚克力挂件的微胖男生转过身,呵着白气搭话,“看你这站姿挺专业啊,没带小马扎可惜了。”
“嗯。”我压低嗓音,简短应道,“忘了带。”
“我看网上说,今天这本《苍冥纪元:冷夜设定全集》只放五百套特装版,送纯铜蚀刻书签。”男生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安利起来,“满老师的神仙画工就不用吹了,关键是据说这批设定集是用特种艺术纸双面过哑油印的,连盔甲上的磨损划痕都还原了!第三卷里冷夜战力崩坏那段,官方设定集肯定得打补丁。”
“战力没崩。”我忍不住纠正,“第三卷第七章,冷夜左臂神经丛受损,出刀慢了零点零七秒,那柄重刃的重心偏移在第二卷附录里写过。”
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猛一拍大腿:“卧槽,同道中人啊!你也抠得这么细?”
“略懂。”
“不过说真的,这IP能活过来纯属奇迹。”男生左右瞅了瞅,凑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八卦,“你听说了没?背后那个出资几千万打官司、建独立法务团队的金主,就是远星集团那个退居幕后的前任CEO。网上都传那首富是个顶级中二同人男,挨了全网几个月骂,就为了给自己喜欢的纸片人争一口气。”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吗。”
“可不是嘛!”男生咂嘴感叹,“花几个亿搞定制,有钱人的脑回路咱们真不懂,估摸着现实里多少有点大病。”
“……你说得对。”我点头,“确实病得不轻。”
九点整,书店玻璃大门准时拉开。
队伍缓缓蠕动进场。中央挑空展厅的环形巨幕上,正高频循环播放着极光社老孙团队熬了三个通宵肝出来的概念PV。音响里流淌出叶清华老师亲唱的交响吟唱,苍凉而厚重。展台正中央立着展板,上面印着陆川手写的力荐寄语:“一部由纯粹偏执浇灌出的幻想史诗。”
穿过重重书架,我终于挪到了收银台前,伸手从展架上拿起两本沉甸甸、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硬壳精装画集。
“您好,特装版画集两本,原价六百九十六。”收银员头也不抬地扫码,“有本店会员吗?”
“有。”
在寒风里冻得指关节发硬,我也懒得掏手机翻付款码,顺手从羽绒服内侧口袋摸出一张磨砂质感的纯黑卡片递了过去,顺嘴报出那一串倒背如流的八位终身会员号:“挂这个账户扣款。”
收银员接过卡片,在读卡槽上一刷。
收银机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清脆蜂鸣,紧接着,红绿双色指示灯疯狂闪烁,整个收银系统的屏幕瞬间弹出了全黑底色的权限警告弹窗,上面加粗金字赫然显现:
【远星集团·特权账户(全系统唯一)】
【持卡人:许愿】
【结算权限:集团战略预留金直接划扣】
收银员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从屏幕移到我的脸上,死死盯着我露在口罩外面的眼睛。几秒钟的死寂之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破了音:
“许……许总?!卧槽!是老许?!”
这一嗓子无异于在密闭油库里扔了根燃烧的火柴。
“谁?老许?!”
“那个退役首富?!”
“用户982138本人?!”
闪光灯与手机镜头瞬间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原本井然有序的排队人群发出一阵轰鸣般的躁动。
我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拉低鸭舌帽想往后退。远处一直穿着便服混在书架间的林越动作极快,金丝眼镜在灯光下一闪,带着四名便衣安保闪电般切入人群,用宽阔的脊背和专业人墙硬生生筑起了一道隔离带。
“各位读者请保持秩序,不要拥挤,注意脚下安全。”林越一手按着对讲耳机,一手维持着标准的企业发言人微笑,“私人行程,不接受商业采访,请继续正常购书。”
场面虽然没失控,但整条签售通道的目光已经全聚焦在我身上。
我退无可退,只能抱着两本厚重的画集,顶着无数炽热的视线,硬着头皮挪到了签售长桌前。
长桌后,江小满正坐在高脚椅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连帽卫衣,眼眶下一圈浓重的青黑,乌黑的长发极其随意地用一根晨光中性笔挽在脑后。面对突如其来的骚动,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手里握着金色油漆笔,机械而飞快地在扉页上签着名字。
直到我把两本书推到她面前。
江小满抬起头,面瘫着一张脸看着我,面部神经没有半点波动。
“小满老师。”我干咳了一声,“首发顺利。”
江小满放下笔,两手交叠在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我:“许总,你在微信群里装死两个小时,我还以为你终于良心发现去审远星的财报了。结果你跑来排队?”
“……我是正经读者。”
“动画三期的预付款审批流程卡在财务那边三天了。”江小满语气平板得像人工语音合成,直接当众对账,“还有,上周五发给你的场景分镜色板,你在群里留了一句‘晚点看’,晚到现在整整四十八小时。”
围观的读者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与抽气声。
堂堂前任千亿首富,在线下签售台前被乙方画师当众公开处刑催流程。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试图用商业手段挽回尊严,从兜里掏出黑卡拍在桌上:“三期款项林越十分钟内特批打过去。另外,这两本不算,店里剩下的特装版我包圆一百本,送集团全体中层当企业文化学习材料。”
江小满连看都没看那张黑卡一眼。
她伸出干瘦修长的食指,面无表情地敲了敲立在桌角的一个透明亚克力立牌。
立牌上红字加粗:【特装版每人限购两本,严禁囤积居奇】。
“一人限购两本。”江小满清脆地吐出几个字,眼神毫无波澜,“首富也不许插队扰乱公共秩序。带上你的两本书,往旁边挪两步,下一个。”
全场瞬间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老许也有今天!”
“限购面前人人平等!”
“满老师太硬核了,不愧是冷夜亲妈!”
我深吸一口气,默默把两本画集搂在怀里,在林越憋着笑的注视下,灰溜溜地退到了签售台侧面的休息区。
然而刚站定,呼啦一下,十几个年轻读者已经眼冒绿光地围了上来。
预想中的商业盘问和舆论审判完全没有发生,没有人在乎远星集团的星膜专利分红到底有多少个零,也没有人问二叔许建东在监狱里表现如何。
“老许!看这边!这柄‘碎星重刃’在第七版废案里的三视图,你手机里是不是有原图?!”
“许总,求求你透个底,冷夜在极北雪原到底死没死?第四卷番外满老师画没画?!”
“老许老许,听说你约了一套未公开的战损私稿,能看一眼缩略图吗?就一眼!”
我看着这群七嘴八舌、眼里闪烁着纯粹热烈光芒的同好,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了下来。
我慢条斯理地摘下口罩,在保姆车过来接应前的最后十分钟里,坦然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名为“最高机密”的相册文件夹,把屏幕亮在众人眼前:
“都别挤,看可以,不准截图外传。看到这道肩甲裂痕没有?这叫锻造应力纹,满老师改了五版才对上我的设定……”
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洒下来。
展厅里弥漫着新书油墨的气息,嘈杂、喧闹、荒诞,却有着一种不掺杂任何名利算计的纯粹快意。
半小时后,黑色保姆车平稳地汇入主干道车流。
车窗将一切闪光灯、呼喊声与名利场的喧嚣隔绝在外。林越坐在副驾驶,正捧着平板电脑低声汇报:
“许总,今天的签售现场视频已经冲上热搜第一了。公关部问需不需要干预?另外,纳斯达克那边几个主权基金想约您的私人午餐……”
“公关不管,午餐全推。”
我靠在宽大的真皮航空座椅上,甚至懒得去翻一眼财经头条那些关于我“功成身退、隐匿江湖”的宏大叙事。
我低头,小心翼翼地把两本带着签名的全新画集放平在膝头,指尖抚过特种纸细腻的纹理。
“叮咚。”
手机在掌心猛烈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信置顶的【苍冥纪元·视觉中枢群】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小满不画饼:【文件:卡兰_战损设定_线稿终版_v4.2.zip(286MB)】
小满不画饼:【刚在后台抽空导出的。改完了,速看。】
我眼皮一抬,立刻坐直了身子,长指在屏幕上一滑,以最快速度解压文件。
两亿像素的原画线稿在专业平板屏幕上瞬间铺开。
我熟练地调出触控笔,将画面逐级放大到百分之四百,屏息凝神,视线如雷达般沿着角色的铠甲边缘、束带折角与武器铭文逐像素寸寸扫过。
两分钟后。
我面无表情地提起笔,在左侧胸甲第三枚柳钉边缘、护腕翻折处的透视交界点,以及战靴后跟的高光衔接处,干脆利落地画了三个刺眼的红圈。
切回微信界面。
我面无表情地在输入框里打出一个字:
【阅。】
紧接着,顺手将刚刚生成的《关于卡兰线稿v4.2版本的十七处形准及受力结构修改意见.pdf》拖进对话框,点击发送。
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调出了熟悉的倒计时插件。
距离她抓狂回复,还剩三分钟。
生活照旧,天地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