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包厢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深红色的长桌上面摆满了秀色可餐的美食,人声混着杯盏轻碰声,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熟悉又陌生的交谈,大家诉说着近况,聊着彼此的生活和发展,空调风似乎也带着阵阵甜意,让这场重逢显得既热闹又放松。
吴雅欣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针织长裙,坐在包厢的最角落,安静地看着远处,自己初二坐了一年的同桌,陈默。
陈默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和之前一样留着精干的短发,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微笑听着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不时点点头,话和过去一样不多。
不一会儿,围在陈默身边几个女同学,叫什么吴雅欣一时也想不起来。
几个人叽叽喳喳围着陈默说个不停,似乎是在恭维他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甚至有个身材火辣,身穿吊带裙的女同学有意无意的靠在陈默肩膀上。
吴雅欣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因为坐下而多余的软肉,暗暗叹了口气,心里那个声音又出来了,“他大概就是喜欢那种类型的吧,我这种微胖的,在他眼中,应该就是个老同学。”
吴雅欣把目光移开,不愿意再看陈默,回忆令自己难堪的画面,转身和身边一个女同学聊着近况。
陈默轻轻推开了靠在自己身上的女生,谢绝另一个同学的倒酒,他的余光一直锁定角落的那团黑影,目光顺着人群移到吴雅欣。
他记得吴雅欣肠胃不好,不能喝冰的,旁边女同学递给她一瓶啤酒,他眉头微微皱起,本想过去制止,却看见吴雅欣已经拿起果汁和对方碰杯,于是只能暗暗作罢。
他记得吴雅欣说不喜欢穿亮色的衣服,因为她说自己显胖,穿出去不好看。
陈默松了口气,食指轻轻在玻璃高脚杯壁敲打,这是他多年来紧张养成的习惯。他依然没有走过去,他害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吴雅欣觉得不自在。
聚会中途,大家渐渐熟络起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借着这次机会把以前上学时候所有留下的遗憾,未完成的心愿的一并说出来了结,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一致拥护,陈默和吴雅欣也不好反对,被迫参与进来。
...
“雅欣,轮到你了呀。你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旁边起哄的女同学马上抓住吴雅欣的手臂摇晃着说道。
“对呀,发什么呆呢,快选择真心话吧,说说你和陈默当年的故事!”旁边持续有同学在起哄。
“对啊对啊,吴雅欣你是不是喜欢陈默啊?”周围同学你一言我一语的,似乎都知道一些他们之间的事情,都在起哄要她爆料更多的大瓜给他们。
吴雅欣收回被打断的思绪,看着老同学们正在围观吃自己的瓜,脸颊上马上铺满了红霞。赶忙开口澄清:“别胡说啊,我跟陈默只是单纯的老同桌,上学的时候关系要好一些,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说完,她眨巴眨巴眼睛,望向对面的陈默,陈默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前面的沙发,手里紧紧的攥着高脚杯。
“陈默,那你呢?当时有没有对吴雅欣动过感情?”旁边还有同学追问。
陈默只是冷冷回应:“等我输了再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后便更加沉默。
同学们识趣的便也没再在陈默和吴雅欣的问题上再问下去。
吴雅欣略微失落的眼神一闪而过,她也想知道这个答案,这么多年,她不敢确定自己喜欢的人是不是也喜欢自己,更不敢坚定的大声说,陈默我爱你。
说不定,现在陈默都已经结婚了,或许已经有女朋友了,他那么优秀,周围有那么多的女孩子。
他刚才的态度,就已经说明他不想再提起这段往事,也不希望任何人提起。“我应该像过去一样,默默消失在他的生活之中。”吴雅欣自嘲的摇了摇头。
...
聚会逐渐散场,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离场。
吴雅欣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回去还要准备明天的备课,于是起身和同学们告辞。
走到饭店门口,发现外面在下暴雨,犹豫再三,不打算麻烦别人,正准备冲进雨里叫车,手刚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按住大门,陈默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准备去哪?”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
吴雅欣身体一僵,勉强挤出一个客套的微笑:“谢谢,我叫了车,不麻烦你了。”
陈默本想坚持说:“我送你。”,可是到嘴边的话,却变成了:“雨大,车不好叫。”
他默默的从身后拿出了一柄黑色的长伞,递到吴雅欣手上,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吴雅欣的手背,两人都像触电一样缩了一下。语气生硬:“这把伞给你,我和李威顺路。”
吴雅欣愣愣的看着陈默认真的眼睛,想起他方才在真心话大冒险时,被问到是不是喜欢过自己,那冰冷的表情,时而在脑海中闪现,她小心翼翼的问:“刚才...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陈默轻声说:“没事,他们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吴雅欣点点头,把伞重新还到陈默手上,:“我叫的车过来啦,下次见。”
说完,转身挥挥手,跑向街边。
黑漆漆的夜色,倾盆大雨哗啦啦的下。在转身的一瞬间,吴雅欣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朦胧的月光照射在她通红的眼眶上,雨水和泪水肆意的在脸上横流。
她以为陈默早就把她忘的一干二净,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吝啬给予。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跑开后,陈默并没有立即离开。
陈默静静注视着吴雅欣离开的方向,还保持着接伞时候的姿势,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那个被他当做借口的李威,其实早在半小时前就已经走了。陈默为了把伞给她,已经足足等了她十分钟。
此时,陈默拿出钱包,看着夹在其中的一张背后已经起了皮泛黄的一寸照,那是初三毕业那年吴雅欣亲手给他的,班级退回每人多了的三张一寸照,这些年一直随身携带。而自己给她的,她是否也有保存?
她好像比照片上圆润了一些,但没关系,抱起来应该很舒服。
陈默收起钱包,看着手心里因为紧张而掐出的红印,低声喃喃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这次就算是用绑的,我也绝不会再让你从我视线里消失。”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执拗。
吴雅欣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合租房已经是晚上十点了,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男士皮鞋,上面还沾着点泥水,两只鞋歪七竖八的摆放在地垫上,占据了大半位置,让她无处下脚。
她皱了皱眉,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视线往上挪,落到了沙发上,果然,室友小美正和一名陌生男子挤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屏幕幽暗的光忽明忽暗,茶几上散落着吃完的零食袋和外卖盒,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和啤酒的味道。
“雅欣,回来了呀。”小美看到吴雅欣进门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不过马上面色恢复如常,无所谓的介绍道:“这是我男朋友,今晚...他就不走了哈。”
吴雅欣愣在原地,手指紧紧扣着包带。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带闺蜜来唱K,上个星期又让表姐借住三天,她每次都忍了,觉得毕竟这是合租,能体谅的尽量就互相体谅一下,但是对方这次直接带异性直接睡在客厅,而自己卧室就在客厅的另一头...
“小美。”吴雅欣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一些,“我们当初说好,不带异性过夜的...”
“哎呀,就一晚嘛,他明天一早就走,你别那么较真好不好!”小美不耐烦的摆摆手说。
男人也望向吴雅欣,冲她露出一个油腻的笑容:“嫂子好,打扰了啊。”
吴雅欣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板的一瞬间,她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抬头看着墙上贴着备课用的便利贴和桌上放着的备课本,衣柜里塞满她舍不得扔的旧衣服,原本这里是这座城市给予她唯一的避风港,现在连这方寸之地也已经不再安全。
过了一会,她拿出手机,翻出房东的微信,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打出了一行字:
“王阿姨,我想提前退租,押金我不要了。”
发送成功后,她打开租房软件,随意的刷着附近房源,但是都没有满意的。直到她看到一套位于老城区的两居室,租金便宜得离谱,房东备注写着“仅限女生,爱干净优先”。
照片里的客厅宽敞明亮,阳台种满了绿植,厨房看起来很大,足够两个人同时做饭。最让她心动的是,主卧和次卧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墙,隐私性极好。
她马上联系了房东,对方回复的很快:“你好,房子还在,什么时候看房?”
吴雅欣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多,说道:“明天上午九点可以吗?”
房东回复:“可以,我让人帮你开门,他住隔壁。”
这时房门外传来小美和她男朋友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吴雅欣也懒得去听。
吴雅欣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这里明天都不住了,于是连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吴雅欣第二天早上拖着行李箱到小区门口时,其实已经狼狈到了极点。
她昨晚几乎没睡,门外小美和男友的说话声持续凌晨三点,之后她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早上七点起床妆也没化,只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还带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老城区的小区没有电梯,她拖着箱子爬上三楼,气喘吁吁地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按响门铃。
门开了。
站在门后的不是她想象中房东的亲戚,也不是中介小哥。
是陈默。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好像是刚刚洗完澡,短短的头发还是湿的,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看到门口的人是吴雅欣的时候还楞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握着毛巾的手指悄悄收紧。
“这么巧。”陈默说。
吴雅欣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直接愣在原地。
她想过无数种再次重逢的场景——在同学聚会上、在街角的咖啡店,甚至在未来某次偶然的同学婚礼上——但唯独没想过,会是在她拖着行李箱,头发凌乱、素面朝天的时候,在他家门口。
“你...你怎么在这?”吴雅欣紧张的说不利索话。
陈默侧身让开门口,边擦头发边开口说道:“这房子是我阿姨以前住的老房子,她现在出国了,托我帮忙照看。”
陈默目光扫过吴雅欣的行李箱,又落回她的脸上,声音轻柔了几分:“你要租房?”
吴雅欣只觉得脸上发烫,嘴上想说,那我不租了,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昨天晚上已经跟王阿姨说退租,早晨当着小美和她男朋友的面拉着行李出门,难道现在要回去吗?
陈默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着急催促,只是静静等待她的回答。
阳光从窗户和树缝间照进来,落在陈默的身上,仿佛给他镶了个柔和的金边。
“...能进去看看房子吗?”吴雅欣最终小声说。
“当然。”陈默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吴雅欣拖着行李箱走进屋子,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好一些——窗台上的绿植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机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客厅比她想象的更加宽敞,厨房里的厨具像是刚买回来的还没拆封。
“主卧朝南,采光很好。”陈默跟在她身后,声音不紧不慢,“次卧小一点,但放一张床和书桌不成问题。卫生间干湿分离,热水器是新的。”
他如数家珍地介绍着,仿佛这套房子他已经看过无数遍。
吴雅欣走进次卧,房间不大但是干净明亮,窗外正对着小区花园,清晨的阳光透过几棵老柳树印在纱帘上,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她放下行李箱,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是带着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外面还有几只麻雀和布谷鸟一直在鸣叫,让她疲惫的身躯都不禁为之放松下来。
“租金...”她转过身,看着倚在门框上的陈默。“真的只要一千二吗?”
这个价格在这个地段,连一个单间都租不到。
陈默点点头:“阿姨说了,找个爱干净的女生,价格好商量。”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再帮你找找别的房源。”
他说这话的时候极其认真,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食指不断敲击背后的木质门框。
“不用了...”吴雅欣说“就这里吧,我...我今天就能搬进来。”
陈默嘴角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淡然的表情。
“好。”陈默说,“我帮你搬东西。”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打断吴雅欣,径直走向她的行李箱,“你吃早饭了吗?楼下有家豆浆店不错,我——”
他话没说完手机响了,看了眼手机来电,眉头微皱,走到阳台接起电话。
吴雅欣在四周看了看,无意间听见陈默说:“...嗯,她到了...放心,我会照顾好...”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他在跟谁打电话?照顾谁?
过了一会,陈默走回来,神色如常说:“阿姨问我房子租出去没有。”
吴雅欣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刚才的语气好像不是在汇报。
但是她不知道的是,电话其实是陈默的妈妈打过来的。
老太太声音压得低,满是期待:“那姑娘到了吗?你可别把人吓跑了!我跟你爸打了赌,说你们俩肯定能成…”
墙边淡绿色的书桌贴着纯白的墙面,淡雅而简约,她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阳光透过纱帘,淡淡照映在她的面庞,她闭着眼睛享受安静的时光,眼前金黄色的世界,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心跳声“噗通,噗通”。
陈默出门买床上四件套去了,她休息了一会,起身简单归置了一下个人物品,但是房间还是十分杂乱。
她站在房间里,望着四处堆放的杂物,还是没有完全消化“合租对象是陈默”这件事。
今天没有化妆,没有打扮,就这样贸然的和陈默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走到镜子前再一看,还有两个熊猫眼,真是没脸见人了。
憔悴、狼狈、萎靡全部都写在了脸上,不知道现在陈默会怎么看自己。
想起昨天在真心话大冒险时候同学们起哄,他那张冷淡的脸,又想到昨天晚上他送伞时候指尖擦过手背那一瞬间触电一般的感觉——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还有他在阳台打的那通电话又是什么意思,是在说她吗?
她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算了,别自作多情了。陈默收留她,不过是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就现在这副样子,有什么好想的。合租室友而已。
快到中午,陈默顺路买了两份午餐回来。
看着吴雅欣铺完床满头是汗,陈默递上一张纸巾,说道:“晚上我做饭,你要不要一起?”
吴雅欣第一反应是想拒绝,她怕和陈默单独在厨房里尴尬,但是话到嘴边她又犹豫了,她想多和陈默多待一会。
“好...好吧。”吴雅欣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是勉强答应,好像这样就不会在陈默面前丢了莫名其妙的面子。
整个下午陈默都在帮她收拾房间、打扫房间,终于,屋子变得干干净净了。
“我先去把菜拿出来洗一洗,桌子擦干净你就过来吧。”陈默看着天色渐暗,对她说。
吴雅欣到厨房的时候陈默已经把菜都准备好了。
食材都是较为清淡的——番茄、鸡蛋、青菜、豆腐。看到这些,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曾经跟陈默提过自己胃不好,他还记得吗?这些会是他为我特意准备的吗?
...也许他本来就吃的清淡,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陈默看到吴雅欣过来,微微一笑:“家里就这些菜,随便做做。”
吴雅欣心里一沉,果然是想多了。
厨房空间不大,站两个人略显拥挤。她浑身不自在,刻意往旁边挪了半步,反而显得更加束手束脚。
“昨天...你有考虑过昨天他们问的问题吗?”吴雅欣突然放慢手中的动作,转头问陈默。
“什么问题?”陈默一顿,随即说:“昨天说了那么多,你说哪个?”
吴雅欣咬了咬下唇,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回答。
他只是不想伤害自己。那么答案,这不是很明显吗。
为什么还要追问呢。
“哦,没什么,关于他们问你怎么投资的...”吴雅欣随便找了个自己都不信的蹩脚理由。
陈默深深看了吴雅欣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吴雅欣余光瞥见陈默收回目光,于是悄悄抬眼看向他——看见他的左手按在橱柜上,食指在柜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
暖黄的LED光铺满整个餐厅,窗外是深蓝色的夜幕,偶尔有几声虫鸣衬得夜格外的静。两人对坐在餐桌两边,轻声说着工作中的趣事,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饭菜的热气在灯光里缓缓上升。
那一刻,吴雅欣忽然觉得,这个刚刚收拾干净的、还不算完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
吴雅欣小口吃着青菜,距离太近了,她不敢抬头看这个自己曾经喜欢、现在依然不敢直视的男孩。
万一,对上对方的目光,她不知道她该说什么,那是无尽的尴尬,所以她干脆就低头干饭,坚决不抬头。
陈默看着面前的吴雅欣一心埋头吃饭,微微笑着说:“慢点吃,别吃太急。”
她仍是低着头,嘴里塞着青菜、豆腐,含糊不清的说:“你也吃,你也吃。别光看我吃。”
吃完饭,吴雅欣争着去洗碗。坚持说:“合租要分工,你负责做饭了,那么我负责洗碗,下次可以换着来。”
陈默也没有坚持,退到了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淡淡地说:“以后有什么不方便、不习惯的地方,直接跟我说。”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吴雅欣背对着他“嗯”了一声,应得很客气。
吴雅欣洗完碗回到房间,关上房门,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看着她关上的房门。他其实想问她,今天累不累,房间还习不习惯。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那句干巴巴的“有什么不方便直接说”。
他低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笨拙。
吴雅欣坐在窗台边细细回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有时候会觉得他好温柔,可是有时候又会感觉好像和他隔着一些什么,看不真切。
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凉凉的。她抱了抱膝盖,把脸埋进去。
算了,他是室友而已。别想太多。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到了合租的第一个周末。
吴雅欣下班回家,带着蓝牙耳机,哼着小曲打开家门,微微一愣。
客厅沙发上陈默正襟危坐,阳台斜阳照进来一缕阳光,漆黑的大理石茶几桌面收拾的整整齐齐,他面前放着几张印着小字的A4纸,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空气里充满了庄重严肃的气氛。
陈默面无表情望向她开口道:“先过来坐一下,有事情跟你说。”
吴雅欣注意到,他握着那几张纸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面带疑惑,走向陈默,坐在他身边。
“桌上这些是什么?”她好奇的拿起一张问道:“我可以看吗?”
陈默说:“当然可以,我这几天想到做的,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合租生活公约》
规则一: 公共区域衣着需得体。
规则二: 晚上10点后保持安静,互不打扰。
规则三: 异性访客需提前报备且不过夜。
规则四: 厨房使用需错峰。
规则五:晚归需告知对方,确保安全。
...
震惊,吴雅欣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为什么陈默会拿出这样一份文件,难道是这几天她的存在,让他感到厌烦吗?
可是她小心翼翼,从来是规规矩矩,不敢逾越半分,甚至说话都是客客气气,不敢太大声,生怕吵到陈默,惹他生气。
她回想这些天除了搬进来那天一起做了晚餐,多说了一会儿的话,剩下几天就都只是见面打个招呼而已,似乎也没有必要...
他真的是讨厌自己吗?吴雅欣脑海里闪回聚会那天,陈默提到对自己的感情冷冰冰的脸。
吴雅欣脸上没有表现出丝毫不悦,她拿起笔快速的浏览全文,在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故作轻松的说道:“挺好的,我早就想签这样的合约,以前都找不到人签。”
她顿了顿说:“你都不知道我上一个室友小美,如果有这份合约,她可能也不会那么肆无忌惮。”
陈默点点头,看她签完字,自己也拿笔签了两份。递了一份给吴雅欣,说:“收好。”
...
周日晚上,楼道里昏暗的钨丝灯泡散发出微弱的光,吴雅欣抓着扶手,艰难的爬着楼梯,每往上爬几步要大喊一声,叫开这个年久失修的声控灯。
说来今天也倒霉,和同事相约去逛街,结果回来路上被电瓶车撞了,虽然去医院检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但是右小腿结结实实的红肿了一大块。
她不想麻烦同事,便和对方说自己没问题,当时也还没有发肿,不影响走路,同事也就先回去了。
到了楼下她才发现自己快要抬不动腿了,拿出手机想要拨号给陈默,可是想到他冰冷的合约——互不打扰。
她咬了咬嘴唇,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抓着扶手往上挪。
本来两分钟的上楼过程,她硬是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二楼和三楼中间。
直到陈默突然把门打开,她的眼眶通红,陈默连忙冲下楼梯扶住她,问她怎么回事。
短暂的休息过后,吴雅欣恢复了情绪,她告诉了陈默事情经过。
陈默低着头听他讲述,看不出表情。背在身后的两只手已经紧紧的捏成了拳头。
吴雅欣说罢。陈默轻声说:“你别动,我帮你。”
他轻柔的将一只手环在吴雅欣肩背,示意她靠着,另一只手轻抬她的左腿,让她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自己的怀里。
陈默缓缓站起身,说:“还好,你不是很胖,要不然真抬不动你。”
陈默慢慢的向着台阶上走去。
吴雅欣仰面朝天,此刻她的脸距离陈默仅有十公分,这是她们此生最近的距离。
她满脸发烫,为什么他刚才看见自己的时候,显得那么着急,此刻在他的怀里,是对普通室友的照顾吗?
她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想从他担忧的脸上读出一些不一样的感情。
但是她一动也不敢动,她害怕一动,会引起他的注意。
如果那样,他的目光会像刀子一样刺穿她的防线,让她的一切伪装都失去意义。
很快,到了次卧,陈默蹑手蹑脚的将她放在床上,在背后放好靠枕,在右小腿下垫着厚厚的被子。
位置调整好后快速的去取了备用的医疗箱,做了简单的处理。
吩咐她好好休息,今晚不要洗澡,一会儿会给她打热水,就退出去了。
他真的好温柔,可这份温柔是属于室友之间,是老同学之间的,还是...
她刚才在楼下的时候,本不想麻烦陈默,因为陈默拿出了一份互不侵犯的合约,但是在她真正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又会毫不犹豫的及时站出来。
她彻底迷失了。
...
第二天,腿上的红肿还没有消退,吴雅欣和学校请了一天假,但是有一个要紧的文件需要她签字,学校于是让一个男老师下了班拿过来。
早晨,她和陈默吃早饭的时候,说这件事。
陈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没有表态,过了一会说:“按规则你要提前24小时报备。”
看吴雅欣真要取消同事来访他又补充说:“不过呢,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只要...我在场就行。”
傍晚时分,夕阳褪去,天色慢慢沉成浅灰。
男老师发消息说:“我已经到楼下了,马上上来”。
吴雅欣撑起身体,慢慢下床,走到客厅,看见陈默已经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书,也没有玩手机,目光看向门口,好像已经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听见动静,陈默转头过来,看向吴雅欣,“能走?”
“慢慢走可以的,不疼。”吴雅欣小声回应,扶着墙壁走到客厅。
话音刚落,就响起了敲门声。
陈默率先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门口开门。
门外男老师先是一愣,随后目光落到后面吴雅欣身上,“吴老师,这是文件。”他拿着手上的文件袋晃了晃。
陈默侧身让开半步,却没有后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进来。
男老师走进客厅,四处打量说:“吴老师,你家里环境真好,这么亮堂。这位是你先生吧?”
吴雅欣刚想应声,陈默语气平平,抢先一步开口道:“同学,合租室友。”
六个字,界限分明,干脆利落。
像是刻意纠正什么,又像是在刻意划清所有模糊的干系。
男老师尴尬的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吴雅欣听着陈默的解释,心里没由得一紧,是啊,就是同学,室友。
那些关心,那些温柔不过是朋友间,最基本的照顾罢了,或许换一个其他的女孩子受伤,他也会奋不顾身去救助。
如果错误的把这些当做是爱意,是好感,那么最后自己就一定会是个小丑。
她接过同事递过来的文件和签字笔,签好字后交还给对方。同事客套的关心过后就离开了。
陈默全程站在一旁,双手插兜,没有坐下。男老师每次看向吴雅欣,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就会微微收紧,指节在布料下凸起一道浅浅的痕。
全程沉默,却存在感极强。
偌大的客厅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两人。陈默缓缓转过身,一步步向她走近。
密闭的空间内,瞬间充满了压迫感,陈默慢慢停在了她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她,视线缓缓扫过她微红的耳尖、紧绷的侧脸,最后定格在她略显无措的眼睛上。
吴雅欣被他看得浑身僵硬,手足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微微仰头看着他,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很聊得来?”
良久,陈默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
“啊?”吴雅欣瞳孔地震。
陈默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眉眼,距离挨得极近,暧昧的氛围瞬间将两人包裹。
“吴雅欣,你跟谁说话,都这么乖吗?”
吴雅欣坐在床上,此刻仍是久久不能平静,太吓人了...
她把房门反锁,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心脏“咚、咚、咚”的狂跳不止,脸已经是红彤彤的一片,耳根也在发烫。
他刚才什么意思...离她那么近干嘛。
就在十分钟前。自己跟谁说话都那么乖?她先是一愣,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暧昧...等反应过来,她赶忙推开陈默。
站起身连续后退了三四步,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掉头直接就跑回房间,因为走不稳,中间还撞了一下冰箱,吃痛的惨叫了一声,现在想想真是羞死人。
揉一揉刚才撞到冰箱的脑门,好烫。
突然,咚、咚、咚...
响起了敲门声,是陈默。他要干嘛?他要追进来了...
吴雅欣鼓起勇气大声说:“我要睡觉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门外陈默淡淡地说:“给你换药。”
吴雅欣犹豫着说:“那你先放门口吧,一会儿我自己来。”
门外安静了两秒。
陈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情绪:"行。"
脚步声远了。
她扶着床头站起来,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确认陈默真的走了,悄悄打开了一个门缝,把门口的药拿了进来,迅速把门反锁,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如果真的...那我要怎么办?”吴雅欣心中不止一次反问自己,但是又一次次都被自己按下去。
...
第二天早上去上班,出门的时候,吴雅欣在冰箱门上看到了一个清晰的脑门印,但是在脑门印旁边还贴着一个“不速之客”。
一张A4纸打印出来的《合租生活公约》。
她四下看看陈默不在,应该是还在睡觉,于是拿出自己的粉色便利贴,趴在冰箱上写好后,用力按上去,顺手把那个脑门印擦干净。
这个陈默,故意看我笑话!下次再找他算账!
...
晚上下班回来,吴雅欣手上提了大包小包,去逛了菜市场,不知道陈默有没有看到她留的字条。
她写的是:“规则补充——做饭的人可以优先挑菜,洗碗的人可以多喝一碗汤。”
她打算今天由她做饭,这些天大多都是陈默做饭,她洗碗。陈默的那些菜有点吃腻了,要让他尝一下本小姐的手艺,她打定主意。
到家他发现陈默正站在冰箱前,用手支着下巴。看见吴雅欣进门,帮着她往冰箱塞食材。
“你的字还蛮娟秀的。”陈默对她说。
“废话,你又不是没见过。”吴雅欣没好气的说。
“你别在冰箱上乱贴。”陈默又对她说道。
吴雅欣瞪了他一眼:“好的,知道了。”心里想的却是,就允许你在冰箱上贴就不允许我贴。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吴雅欣出门特意看了一眼冰箱,那张便利贴还在,陈默没有撕掉。
于是,她又拿出便利贴,写上:"你昨晚咳嗽了,桌上有润喉糖"。
然后便开心的出门上班去了,她要看看陈默是什么反应,他那个木头一样的脑袋逗一逗也挺好玩。
晚上回来桌上的润喉糖不见了。
她和陈默很默契,晚上吃饭都没有说便利贴的事,但是吴雅欣知道,他还是很听话的。
某天早上,吴雅欣照例在冰箱上贴了一张:"今天有雨,带伞。"
晚上下班回来,她发现那张便利贴旁边,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是陈默的,笔锋很硬:
"带了。你也是。"
吴雅欣盯着那四个字,愣了半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之后几天,每天早上出门她都会在冰箱上贴一张便利贴,像一个她独有的留言板,"今晚降温,阳台衣服记得收"、"周末别加班太晚,冰箱里给你留了绿豆汤"...
某天上午,吴雅欣早上突然回来,门一打开,看见陈默正站在冰箱前面,他手里捏着一张便利贴,两个人都一愣。
陈默迅速把便利贴按回冰箱上,略带尴尬地问:“你不是去上班了吗?”
吴雅欣支支吾吾地答:“呃...回来拿个东西...”拳头握的紧紧的。
吴雅欣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尽量假装自己是真的回来拿东西,其实她是早上忘记写便利贴了,写了拿在手上准备回来贴在冰箱上的。
没想到一进门撞到陈默。
...
接下来几天,吴雅欣因为加班淋雨感冒了。
晚上她怕吵到陈默,每次想咳嗽的时候,就把自己埋进毯子里,尽量压低声音。
她拿起手机想给陈默发信息,说她感冒了,但是又想到公约里,晚上互不打扰,又把打好的几个字删除。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有点想跟陈默分享她的生活——不仅是开心,难过,快乐还是痛苦,都想告诉他。
可是每次想到他们仅仅只是室友,那股想开口的冲动就被硬生生压回去。
她是多么想将心中的苦闷一吐为快,但是她不敢,她怕有些话说出口,连室友都没法做...
越想越委屈、难过,鼻尖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凌晨一点,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她门口。
敲了两下。
"吴雅欣。"陈默的声音隔着门板,"开门。"
她犹豫了一下,光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陈默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另一只手捏着两片药。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很淡:"吵得我睡不着。"
陈默看见她眼眶红着,便说:“难受就咳出来,不用压着,闷着更难受。”后半句像是补上的,声音很轻。
把药和水放在床头柜上,又顺手把她滑到腰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吃完早点睡。"他说完就转身回房了,门轻轻带上。
第二天早上,陈默出门前看到冰箱上多了一张粉色便利贴,是吴雅欣娟秀的字迹:“谢谢你,水很甜。”
他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按得更平了一些,然后出门了。
晚上回来,她发现旁边多了一行陈默的字:
“下次别硬撑。”
晚上八点多,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老城区的街道格外的宁静。
合租房客厅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柔和的暖光将整间屋子浸在温馨的环境中。
吴雅欣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手里握着遥控器,随意的搭在扶手上,目光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她爱看的音乐综艺节目。
时不时的发出嘿嘿、嘿嘿的笑声,她想捂住嘴尽量小点声,但是感冒还没好利索,于是又带着咳嗽,弄得在一旁茶几上敲键盘的陈默,时不时的抬头看向她,好不尴尬。
陈默去倒了一杯热水,递了过来:“想笑,不要憋着。”
吴雅欣忙点头:“谢谢,谢谢。”捧着杯子乐呵个不停。
突然,一片漆黑。整间客厅只剩下陈默的笔记本电脑发出刺眼的白光。
吴雅欣惊叫一声,表情还停在嘴角上扬。她四处望了望。
“停电了?”她不自觉的往陈默的方向靠了靠。
这时,一道亮光突然照射进吴雅欣的眼中,她下意识的挡住眼睛。
“喂,你干嘛?”吴雅欣看到是陈默拿出手机的手电筒对准她。
她恼羞成怒:“你能不能别拿灯照我!”
陈默把手机往下放了放:“怕黑还嘴硬。”
随后,陈默收到物业群通知,抢修需要一两个小时。
陈默看了看亮着的电脑,又看了看旁边的吴雅欣,合上了电脑,拿着手机,坐到了她旁边。
他说:“反正也是干坐着,不如我们也来聊点真心话。”
吴雅欣:“这话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怪怪的。”
陈默:“怎么了?”
吴雅欣:“怎么说呢,你就好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冰,有时候突然会流出来一点水,然后当你舌头想去舔一口的时候,发现面前是一块木头。”
“突然说真心话还真让人有点意外呢。你想知道什么?”她好奇的问道。
陈默沉默一会说:“就说说你为什么怕黑吧。”接着调侃道:“吴雅欣,你都要抓的我窒息了。”
吴雅欣微微松开他的衣角,心虚的说:“我没有...”
她接着说:“小时候和小伙伴玩捉迷藏,躲在衣柜里,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不久大人回来了,把朋友接走,我一个人藏在里面,等了她一个下午。里面黑漆漆的,无声无息,我一个人很害怕,那时候在想,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陈默听完,语气变软:“怪不得你睡觉喜欢留一盏灯。”
吴雅欣反问:“那你呢?大男人应该不怕黑吧?”
陈默:“我不怕黑,我怕吵。”
吴雅欣:“怕吵?你是嫌我吵吗?”
陈默:“不是嫌你。是怕那种……明明有人在身边,心却隔得很远的吵闹。”
吴雅欣听不懂,觉得他在装深沉,有点生气:“陈默,你说话能不能别总是让人猜?”
陈默突然沉默,声音很低:“因为没人愿意猜。”
吴雅欣心软了,松开抓衣角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我愿意猜。你刚才那句不算,重新说。”
吴雅欣看陈默半天不说话,于是想着换个话题。
吴雅欣:"说起来,你这么怕吵,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怎么办?女朋友跟你吵架你是不是直接出门?"
陈默没说话。
吴雅欣以为戳中了他的笑点,继续追问:"哎,你初恋是什么时候?是不是高中?"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
吴雅欣:"……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真谈过啊?"
陈默:"没有。"
吴雅欣:"骗人吧?你都多大了,怎么可能没谈过。"
陈默:"我说没有。"
吴雅欣:"那肯定是你眼光太高了吧?还是说……你心里一直有个人?"
她半开玩笑的语气,但问出口之后,自己心里其实有点酸。
陈默:"吴雅欣。"他顿了顿说,"你问这些干什么?"
吴雅欣有点慌乱:"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陈默看着她:"随便问问?"
吴雅欣快速的回道:"不然呢?我们是室友啊,聊聊天不行吗?"
陈默缓缓开口:"室友不会问这些。"
吴雅欣声音逐渐放大:"那你想让我问什么?问你今天吃了什么?问你工作顺不顺利?陈默,你能不能别每次说话都像是在审犯人一样?"
陈默依然没有说话。
她觉得自己搞砸了。明明刚才气氛那么好,她非要嘴贱去问,现在连怎么收场都不知道。
吴雅欣小声说:"…对不起。我不问了。"
陈默还是没说话。
吴雅欣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哭。不是因为怕黑,是因为他突然的冷淡。那种感觉像是——她刚往前走了一步,他就往后退了一大步。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吴雅欣以为今晚就这样了,他们大概会一直不说话,直到电来,然后各自回房间,明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回室友...
就在她准备开口说"我回房间了"的时候——
陈默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低,带一点沙哑:“我小时候,我爸常年不在家。”
吴雅欣愣了一下。
陈默停了几秒,才继续说:“我妈也忙。放学回家,家里通常只有我一个人。”
“家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能听见冰箱在响,能听见墙上的钟一下一下走。”
他笑了一声,很轻。
“后来我就习惯了。走到哪儿都戴着耳机,电视开着也好,音乐放着也好,总得有点声音。”
吴雅欣小声问:“为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没声音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吴雅欣鼻子一酸。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真的嫌她吵。他只是太久没听过有人在他旁边,热热闹闹地活着。
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陈默。”
“嗯。”
“那我以后……多制造点声音。”
陈默没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别太过分。”
吴雅欣破涕为笑:“那不行,我感冒还没好,咳嗽声可能更大。”
陈默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