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除妖局第一天,队长逼我拿卖面条的许婶祭刀。
他说那是吃人的厉鬼,杀一个,奖金三万。
许婶举着我的饭盒,问我今天怎么不回家。
我当场折了刀。
队长还在骂我废物,整栋鬼楼已经亮起了灯。
他不知道,这地方,我从小吃百家饭长大。
【第一章】
程立把刀扔在我脚边时,刀尖扎穿了我的鞋。
脚背一凉。
血从鞋面往外渗。
他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桌上的欠款单。
谢长安,三万七千六。你爷爷留下的污染清理费,一分没少。
我拔出刀,拿纸巾按住脚背。
你们把他的骨灰扣了两个月。
污染物统一封存,有问题?
骨灰也是污染物?
他笑了。
你爷爷窝藏邪祟,死了就能变好人?
办公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靠门的女记录员没笑。她抬手,把镜头向下压,拍到了我的鞋。
程立拿起录用表,在桌面敲了两下。
临时执行员,一次任务三万。今晚干完,欠款抵清,骨灰还你。
我看着表上的盖章。
差的七千六呢?
赏你的。谁让我是你师兄。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我参加过三次除妖局招录。
第一次,体能第一,档案审查不合格。
第二次,笔试第一,档案审查不合格。
第三次,程立把我的卷子推回来,让我把祖父那栏划掉。
他当时说,没有谢守义,你早进来了。
我没划。
这回,他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我签完自己的名字,把那把制式短刀拿起来。
刀柄还带着前一个人的汗味。
程立偏头看向记录员。
孟真,全程拍清楚。新人第一次见血,容易尿裤子。
孟真拎起设备。
也包括你刚才扔刀那段?
程立脸上的笑停了。
工作失误,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孟真没接话,把存储卡推进卡槽。
车停在槐安公寓楼下时,我的手指收紧了。
七层旧楼。
一楼面馆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缝里透出一线灯。
程立下车,踢开门边的竹筐。
目标代号,无首煞。擅长伪装熟人,以食物诱捕活人。听到什么都不许信。
我盯着地上滚动的蒜头。
谁报的案?
程立转头。
轮得到你问?
受害者叫什么?尸体在哪儿?
他抬手推了我一把。
你进来领钱,还是来当局长?
后面两个执行员按住我的肩,把我推进卷帘门。
门在身后落下。
铁皮砸地的声音震得耳朵发疼。
柜台后,一颗脑袋从蒸锅旁探出来。
长安?
许婶把脑袋抱下来,安回脖子,又从案板底下拿出饭盒。
今天排骨炖得早,给你留了两块。
她看见我手里的刀,声音停住。
我没接饭盒。
先把灶关了。
许婶看了看门外。
又来查燃气?我这月换电磁炉了。
她伸手拔插头,袖口滑下来,露出腕上那圈铁环。
铁环嵌在皮肤里。
上面有除妖局的印。
我握住她的手。
什么时候戴的?
前天。说老住户重新登记,戴这个不用排队。
门外传来程立的催促。
磨蹭什么?动手!
许婶终于看清我胸前的临时工牌。
她把饭盒往身后藏。
长安,你别为难。婶子有证,在抽屉第二层。
我拉开抽屉。
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槐安街夜间巡守协作凭证。
照片上,许婶把脑袋扶得端端正正。
有效期那一栏写着,长期。
我举起凭证,对准门缝外的镜头。
孟真,拍清楚。
卷帘门猛地掀起。
程立跨进来,一把夺走那张纸。
过期文件,局里早撤了。
撤销决定呢?
我就是决定。
他将纸拍在案板上,按住刀背。
你缺钱,她缺个痛快。多合适。
许婶往前挪了一步。
他脚怎么流血了?
程立抬手,按下腰间的控制器。
铁环收紧。
许婶膝盖磕在地上,脑袋滚到桌脚。
她的手还往我脚边摸。
先拿布……小孩伤口不能沾脏水……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程立俯身,凑到我面前。
不杀她,你爷爷的骨灰,明早就拿去铺路。
我把刀卡进案板的钢架缝。
压下刀柄。
咔。
断刃弹出去,扎进程立脚前的地砖。
屋里静了半秒。
他低头看看刀,又看看我。
你敢毁公物?
我抓起案板上的擀面杖,砸向他的手腕。
控制器掉下来,被我一脚踩住。
这是我婶。
程立弯腰要抢,我抡起第二下。
他捂着手,踉跄撞上门框。
身后两个执行员拔刀。
楼上,拖鞋声响了。
一下,两下。
整栋楼的灯接连亮起。
二楼窗户推出半扇,一个穿背心的老头探出脸。
谁掀我楼下门?
三楼有人接话。
我听见长安喊婶了。
四楼晾着的白床单垂下来,一只手从布后伸出,拎走执行员头上的帽子。
五楼的铁门砰地打开。
一声闷雷压过来。
哪个王八蛋打我家孩子?
程立举刀的手停在半空。
他胸前的探煞仪,炸了。
【第二章】
碎塑料落进汤锅。
许婶扶好脑袋,第一句话是:
这一锅得算你们账上。
程立往后退。
两个执行员比他退得还快。
孟真站在门边,镜头没挪。
二楼的孙伯顺着栏杆爬下来,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他只有上半身。
往常见我,他总坐在轮椅里,腿上盖条毯子。
我看着他的腰。
您不是说截肢了吗?
是截了。
哪家医院截的?
孙伯指了指自己的工作证。
矿上。塌方那年。
四楼的白床单落到地面,钻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她冲我咧嘴。
哥,你去年还说我床单装鬼不专业。
我捏着擀面杖,嘴唇动了动。
你们至少有一个是人吧?
五楼下来的胡叔摸了摸后脑勺。
你算不算?
孟真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把嘴压进衣领。
程立却举起了控制器备用钥匙。
聚集性厉鬼。正好,省得挨个找。
孙伯刚要往前,腕上铁环亮起一道红线。
他从墙面跌下来。
胡叔伸手去接,自己的铁环也跟着收紧。
整个门厅响起金属摩擦声。
我立刻抬脚。
刚才踩住的控制器没有坏,只是外壳裂了。
屏幕上,一排名字后面全是红色的锁。
程立的呼吸稳了。
都下来,跪成一排。
许婶撑住桌沿。
我们跟你回去。别碰长安。
程立咧开嘴。
现在知道求了?谢长安,过去,给它们编号。
我看向孟真。
执行仪能查文件吗?
能。
查这张凭证。
程立猛地伸手。
孟真把仪器贴到凭证上,往后退了半步。
滴。
核验通过。
屋里没人动。
仪器继续播报。
协作单位,槐安街第九巡守站。有效期,长期。状态,履行中。
程立牙关绷紧。
数据库没更新。
孟真抬眼。
你刚才说凭证已撤销。系统里没有撤销决定,也没有这些协作员的伤人记录。
内部涉密任务。
任务编号给我。
你算什么东西?
记录员。负责把你说的话,原封不动送上去。
程立的眼角抽了两下。
他抬手去关她的镜头。
我把擀面杖横在两人之间。
查完了,该解环了。
拒不配合的污染物,我有权现场处置。
那你处置。
我扯开外套,把胸口贴上他的刀尖。
我有身份证。你先把我这道程序走了。
刀尖刺破衬衣。
孟真立刻把镜头转过来。
程立,警告一次。你正在对未持枪公民使用制式武器。
擀面杖算什么?程立吼了一声。
我把擀面杖塞回许婶手里。
厨具。
许婶点头。
还要擀面,别弄脏了。
程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敢当着联网镜头捅下去。
但他敢改任务。
他掏出终端,输入一行字。
槐安公寓出现煞气泄漏,执行封控。凌晨五点,净街。
孟真上前一步。
净街要处级审批。
终端响了。
审批通过。
程立把屏幕朝我们晃了晃。
还有五个小时。谁敢出楼,视同冲击封控。
他带人退到街口。
两辆封控车横过来,车顶的灯罩翻开,白光把楼门切成两半。
孙伯的手碰到光边,指尖立刻冒烟。
我拽住他。
别试。
程立隔着白光,冲我比了个拿盒子的动作。
骨灰,明早来领。看你有没有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录用通知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公告。
临时执行员谢长安,勾结邪祟,袭击同僚,现予以除名。
下面还附了照片。
照片里,我举着擀面杖。
地上许婶的脑袋,被裁掉了。
【第三章】
胡叔盯着公告,手背的毛一根根竖起来。
老子出去跟他讲道理。
孙伯拉住他的裤腿。
你拿什么讲?他们连我没腿都写成畏罪潜逃。
孟真把原始录像上传。
进度停在一成。
她又试了一次。
屏幕跳出提示,权限冻结。
程立不是只会骂人的蠢货。
他封楼,也封了我们的嘴。
我的手机接着响。
银行催缴,房东退租,除妖局培训群把我移了出去。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当年和我一起考试的同学。
你早把你爷爷的名字划掉,不就没这事了?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许婶拿出纱布,蹲下给我包脚。
小满端着饭盒往我手里塞。
哥,先吃一口。你打架没吃饱,容易挨揍。
我接过筷子。
谁通知你们戴环的?
胡叔从兜里掏出通知单。
局里新上的安城阵,说以后用机器巡夜,不要我们这些老东西了。签完退岗手续,给补贴。
孟真接过那张纸。
补贴金额呢?
办手续的人说,统一核算。
手印盖在哪?
胡叔指着最后一页。
她把纸翻过来,指尖停住。
这不是退岗申请。
那是什么?
自愿移交残魂处置书。
胡叔伸手要拿纸,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处置,是给安排工作?
孟真没回答。
孙伯把钥匙扔到桌上。
就是拆了咱们,拿去喂他们那台机器。
屋里只剩锅里没听透的咕嘟声。
许婶手一抖,纱布缠紧。
我脚背抽了一下。
她赶紧松开。
长安,疼了是不是?
我按住她的手。
我爷爷,也签过这份东西?
孙伯转开脸。
问你们话。
他攥住钥匙,铜齿顶进掌心。
你爷爷去局里,是要查安城阵的耗魂账。第二天,人送回来,剩个盒。
孟真拿出终端,翻出一张项目宣传页。
安城阵试运行,两个月零三天。
我爷爷的死亡通知,日期是两个月零四天前。
只差一天。
我抬头看她。
主阵在哪?
距离地下三层。普通执行员进不去。
我爷爷以前能进?
她查了一下,摇头。
档案显示,他只是一个被清退的街道巡逻员。
孙伯忽然拍了桌子。
放屁!
钥匙震得叮当响。
他爬上墙,把面馆那幅油腻腻的开业大吉摘下来。
后面藏着一张旧合照。
爷爷站在正中,穿着除妖局的制服。
胸前警号,零零九。
左右的人我认出两个。
一个是现在的局长魏承岳。
一个是常上电视讲安城阵的项目负责人,段衡。
两人站得笔直,手里捧着学员证。
照片背面有字。
第一期巡夜班结业,授业人谢守义。
我摸过爷爷的脸。
他年轻时的眉毛也乱,扣子永远少扣一颗。
孙伯从相框夹层取出一本册子。
你爷爷叮嘱,除非他们来拆这栋楼,否则别给你看。
我翻开第一页。
不是功法,也不是家产。
是槐安街的巡守名册。
许兰,夜间食物救助。
孙有根,地下管线巡查。
胡大力,险情搬运。
小满,失踪儿童寻回。
每一页都有伤情记录。
胡叔断过七次手。
许婶有一年找不到头,连续三个月不能开口。
我翻到最后。
监护人,谢守义。
备用监护人,谢长安。
生效条件,前任监护人死亡,备用人年满二十四周岁。
我盯着那行日期。
今天是我的生日。
孟真把公告重新放大,裁掉的边缘露出半行小字。
净街名单,共十二名。
楼里只有十一个异类居民。
她一点点往下滑。
最后一个名字,谢长安。
原来那把刀,不是我的入职礼。
是让许婶反抗、把我杀掉的借口。
我抬头,看向街口封控车。
程立坐在车里,正拆一块生日蛋糕。
【第四章】
我把最后一页摊在孟真面前。
备用监护人有什么权利?
她沿着条款往下读。
查阅协作员档案。核验征调手续。异议期间,暂停处置。
需要什么?
原始契约、本人核验、档案处确认。
原件呢?
孙伯指了指巡守名册。
这只是存根。原件在局里。
我拿起手机,拨通程立的电话。
蛋糕好吃吗?
他那边顿了一下。
还行。你过来,我分你一块。
净街名单最后一个,为什么是我?
你跟它们待久了,被污染了。
检测报告呢?
很快就有。
我点开免提。
你猜我现在有没有录音?
电话挂了。
三秒后,街口车门打开。
程立带着两个人往这边走。
我把存根收进怀里,对许婶伸手。
婶,借口锅。
做什么?
请他吃顿饭。
许婶把锅递过来,又拿了一把漏勺。
这个捞得干净。
孟真看着我把锅扣在门边。
你有计划?
有。先让他离灯远点。
我爷爷教过我拆制式锁环。
不是拿锤子砸。
铁环靠佩戴者的煞气自锁,越挣越紧。执勤钥匙碰到环上的局徽,才能暂时断开。
程立腰间,就挂着钥匙。
我把手机扔到门口白光外。
你自己来删。
程立停在三步外。
捡回来。
脚疼,弯不了腰。
他示意一名执行员去捡。
那人刚蹲下,孟真举起证件。
原始证据。谁碰,记谁的名字。
执行员的手缩了回去。
程立踹了他一脚。
滚后面去。
他弯腰捡手机。
我把锅掀出去。
铁锅砸在他刀背上,火星蹦到脚边。
他抬臂挡脸,我已经扑过白光,抱住他的腰。
鞋底擦过地面。
脚背的伤口裂开。
程立用膝盖顶我肋骨,我胃里一阵翻滚,嘴里泛起酸水。
你找死!
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地上掼。
我没松手。
我的手从他腰间掠过,拽下钥匙,甩进门里。
许婶拿漏勺一抄。
接住了。
程立抬刀,刀柄重重砸上我肩膀。
我眼前黑了一下。
门里响起咔哒一声。
一只长满黑毛的手伸出来,攥住他的后领。
胡叔不能越过白光。
但程立的一条腿,被我拖进了门槛。
够了。
他被整个提起来,后背撞上门框。
胡叔盯着他。
刚才你让谁跪一排?
程立嘴唇颤了两下。
他抬起备用控制器。
我伸手拧住他的拇指,往反方向一掰。
控制器落在我掌心。
孟真关掉了封控灯。
白光消失,十一枚锁环接连落地。
金属砸在地砖上。
程立两条腿悬着,鞋尖乱蹬。
你们袭击执法人员!
孟真将执行仪怼到他脸前。
刚才还在封控范围内威胁灭失证据,现在自认执法人员了?
她点开权限页。
作为现场记录员,我启动紧急复核。你的行动终端,暂扣。
程立伸手去抢。
胡叔把他往上提了两寸。
他立刻收手。
两个执行员站在街边,刀垂在腿侧。
我看向他们。
这里十二条命。你们要替他签字吗?
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
程队说,只是抓一只吃人的鬼。
那就睁开眼,看清楚。
孟真接通任务通讯。
屏幕里,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抬起头。
段衡。
他看见我,先看我胸口,再看我手里的钥匙。
谢长安,你爷爷教了你不少。
他也教过你。
段衡靠回椅子。
所以我劝你,别学他死得那么难看。
我盯着屏幕。
骨灰还我。
可以。带巡守存根来,换。
你当我傻?
段衡抬起一只透明盒。
盒里有一截白骨。
旁边连着两根铜线。
他按了一下开关。
整条槐安街的灯,都暗了半拍。
许婶按住胸口,胡叔的手猛地一松。
程立摔在地上。
段衡看着镜头。
三点之前。你不来,我就加功率。
屏幕熄了。
我弯腰,从程立口袋里摸出那块没吃完的蛋糕。
抹在他脸上。
生日礼物,我收到了。
现在,带路。
【第五章】
我没把存根带走。
许婶拿保鲜膜包了三层,塞进米缸。
孙伯爬到楼道口,挨户敲门,把没下楼的住户喊出来。
我这才见到六楼那对平时只在雨天开门的夫妻。
两人手里,各牵着一根细红线。
线的另一头,是楼顶的水箱。
你们又是什么?
男人咳了一声。
溺水的。
可你俩教过我游泳。
所以教得格外认真。
我揉了把脸。
今天过后,一个一个,重新自我介绍。
小满举手。
能带自画像吗?
可以,别把脑袋摘下来画。
许婶追到车边,给我塞了个布包。
里面是爷爷的旧铜铃和一小罐药膏。
我没碰铃,只拿药膏。
孙伯拦住我。
带上。你爷爷说过,它不认官,只认契。
我知道。
我十二岁那年,乱摇过一次。
铃声刚落,心口就空了一拍,眼前全是黑点。
爷爷把我倒提起来,拍着后背骂了足足半小时。
这东西不是法宝。
是旧巡守站的求援铃。
每响一次,拿持铃人的三次心跳,换一声直达所有契约者的呼叫。
一天最多三次。
第四次,心跳回不来。
它也不能命令谁。
听见的人,愿不愿意来,全凭自己。
我把铜铃缠上布,放进内袋。
孟真坐进驾驶位。
程立被扣在后座,鼻梁上还有奶油。
他盯着我胸口的布包。
你不会以为拿个破铃,就能进地下三层吧?
我拉紧安全带。
不用它,用你。
车开到除妖局,门禁识别了程立的脸。
栏杆升起。
他嘴角刚抬,我伸手把他的脸转回去。
笑什么,你权限真好用。
孟真把车停在档案楼后。
不能直接去地下。段衡有主阵控制权,进去就等于把脖子递过去。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四十。
先找契约原件。
程立靠在座椅上。
你们拿不到。老档案没录电子,只有一个人有钥匙。
谁?
死人。
他话音刚落,档案楼侧门开了。
一个拎着热水壶的老太太探出头。
大半夜的,谁在底下嚷嚷?
我和她对视。
她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
长安?
我没忍住。
冯奶奶,您也在?
她把水壶放到地上。
我一直在这儿看档案啊。
您不是退休去旅游了吗?
死了不能算退?
程立缓缓转过头。
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我。
你连它都认识?
冯奶奶脸沉下来。
它什么它,你去年转正材料上的错字,还是我替你改的。
她掏钥匙开门。
我跟上去。
奶奶,九号巡守约在哪?
她的脚步停住。
谁让你来的?
我爷爷的命,楼里十一口人的命,都压在上面。
冯奶奶抿了抿嘴。
她伸手去拿墙上的登记簿,刚翻开一页,楼里响起警报。
红灯亮了。
广播里传出段衡的声音。
档案楼发生污染入侵。所有人员撤离,启动焚毁流程。
铁门从我们背后落下。
孟真冲过去,门沿擦着她的指尖砸进地槽。
冯奶奶抬起头。
他们连这楼都不要了。
墙上的温度计开始往上跳。
我盯着顶上的喷口。
不是消防水。
是灭魂油。
【第六章】
第一滴油落到地上,砖缝冒出蓝火。
冯奶奶袖口擦过火苗,手腕立刻缺了一块。
我把她拽到身后。
原件在哪?
地下库,最里头。可升降梯停了。
有楼梯吗?
被水泥封了。前年改造,说老人走楼梯不方便。
程立靠着墙笑了。
段处早防着你们翻旧账。
我扯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到喷口底下。
那他防没防着你也在里面?
蓝火落到他肩头。
他猛地一抖,笑没了。
关火!段处!我还在!
广播没有回应。
油滴越来越密。
纸张卷边,墨水味混着焦味往鼻子里钻。
孟真拿灭火器喷向墙角,只压下去一瞬。
她看向我。
没有活人应急口。这楼登记的是无人库。
冯奶奶低下头。
他们给我调岗的时候,说清静,适合养老。
我把外套裹住她的手。
先出去。骂人的话,留到见面再说。
程立摸出一张薄卡。
检修井,在柜子后面。
我看着他。
你知道得挺多。
段处让我拿过东西。
什么东西?
旧案卷。
拿出去做什么?
他不说了。
火苗舔过鞋底,他抬脚乱踩。
销毁!拿出去销毁!
孟真按下离线录制键。
哪几份?
程立盯住镜头。
你先救我。
我把卡抽走。
你不说,也救。救完交给调查组,不耽误。
柜子后面的检修门只够一个人侧身钻。
我把孟真和冯奶奶推进去,拽着程立往里爬。
井道壁烫手。
我的脚在横杆上打滑,血蹭出一道长印。
下面传来水声。
冯奶奶喊了一句。
到了!
地下库的地面有半尺积水。
一排排柜子浸在水里,封条被水泡软。
灭魂油从上面流下来,蓝火贴着水面追。
冯奶奶冲到最里头,拉开一只抽屉。
空的。
她把第二只、第三只全拉开。
手指越翻越快。
昨天还在。昨天我才擦过。
程立喘着气。
段处拿走了。今天下午。
我抓住他的衣领。
为什么拿?
他要改契。
改成什么?
永久征用。巡守站的异类,全转成安城阵耗材。
身后咚的一声。
孟真砸开墙上的玻璃柜,取出一本登记簿。
借阅记录还在。
她翻到最后一页。
段衡,借阅九号巡守约,附件七份。
下面还有一个编号。
安城阵基础耗材移交单。
我伸手按住那一行。
基础耗材是什么?
程立不肯抬头。
我问你,是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谢守义遗骸。
蓝火逼近柜脚。
我一拳砸在铁柜上,指节裂开。
冯奶奶抱住我的手臂。
长安,别砸了,你爷爷看见要骂人的。
我喘了两口气,弯腰把登记簿塞进衣服。
先出去。
来时的井道已经烧穿。
孟真举起手电,照向库房角落。
那边有管井。
钢盖焊死了。
我抡起灭火器砸,盖子只凹下去一点。
又一下。
肩膀裂开似的发麻。
程立突然扑过来,抢我胸前的登记簿。
把它给我!没了这个,段处还会开门!
我侧身避开,他撞上柜门。
孟真反剪他的胳膊,把人压进积水。
他呛着水喊。
为了几只鬼,你们非要把命搭上?
我摸出铜铃。
掌心全是血,铃柄滑了一下。
我想握紧,手指又在发抖。
爷爷当年的巴掌声,在耳边响了一下。
我咬住舌尖,摇铃。
叮。
胸腔骤然空下去。
一拍,两拍,三拍。
我张着嘴,吸不进气。
远处,地下管线里传来一声骂。
谁他妈把巡检口焊死了!
钢盖下面响起撞击声。
孙伯的脸从裂开的缝隙里挤出来。
长安,低头!
我扑倒。
钢盖被一股水撞飞。
六楼那对夫妻从水里钻出来,一人拽一个,把我们往管井里拖。
冯奶奶刚扑过来,一道火卷上她后背。
她的影子薄了半截。
我伸手去抓。
指尖穿了过去。
她反倒把手里的钥匙抛给我。
接着!
钥匙砸进掌心。
其中一把还挂着小红绳。
她趴在柜边,嘴张了两次。
东墙……留底……
孙伯一把将她扯进水里。
水合上之前,我看见她空了一半的手。
程立在我旁边喘气。
我抬手,攥住他的下颌。
看清楚。
救你的,也是鬼。
【第七章】
我们从局里后院的排水口爬出来。
胡叔蹲在井边,一手拎一个,挨个往外拔。
拔到程立时,他顿了一下。
这还要?
要。活口。
胡叔叹了口气,把人丢到草地上。
许婶的饭盒又递了过来。
我看着她。
您怎么哪都有饭?
你到哪都不记得吃。
她说完才看见冯奶奶。
饭盒落在地上。
老人蜷在孙伯怀里,脸一半清楚,一半只剩个轮廓。
许婶跪下来,用围裙把她裹住。
老冯,看着我。别睡。
冯奶奶摸向我的手。
她指尖冰凉,握不住钥匙。
东墙不是墙……柜子后面,有留底……
孟真立刻转身。
我拉住她。
现在回不去。
她停了停,把钥匙翻过来。
红绳下面刻着两个字。
审计。
冯奶奶的嘴角抬了一点。
他们叫我看……没人要的老纸。
谁说没人要?我贴近她。
我要。奶奶,您守住了。
她手指松开,身影缩进那件围裙。
孙伯按着围裙边,声音发颤。
还在,没散。得送回阴房养。
我把她交给许婶,站起来。
腿一软,胡叔扶住我。
第一声铃的账,才刚开始还。
每喘一口气,心口就往里抽。
孟真拿着审计钥匙,忽然看向档案楼旁边那栋矮房。
外审室。
段衡能封内部系统,外审是独立线。
程立猛地抬头。
那儿没人值班!
我看着他。
我还没问,你急什么?
他把脸转开。
我们走到外审室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排封存柜、一部电话,以及墙上的纸质流程。
重大事故,先接值守,再报外勤。
孟真拿起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
第八声,一个男声接通。
省巡察值守台。
她报出自己的姓名、工号和现场情况。
对方没有立刻相信。
你们持有原始材料吗?
有任务录像、耗材移交记录、借阅记录,还有人证。
人员姓名。
程立往后缩。
我把话筒放到他耳边。
刚才火烧过来的时候,你喊了十几遍段处。
现在,换个人喊。
他闭着嘴。
我打开他的任务终端,放到桌上。
屏幕最上面,是三分钟前新下达的处置公告。
执行队长程立擅自违规征调、纵火毁证,现已畏罪潜逃。
签发人,段衡。
程立伸手去抢,手指抖得碰不准屏幕。
假的……他不会这么谢我……
我让他看了三遍。
第四遍,他抓住话筒。
我是程立!我没跑!焚毁指令不是我下的!
他的声音越喊越尖。
移交单是段衡让我签的,报告也是他让改的!还有魏局,他知道,他收过项目分成!
电话那头让他报出证据位置。
程立的嘴停了。
这一次,他不是不肯说。
是说不出来。
他只管跑腿,不知道账藏在哪。
我抽出借阅登记簿,对着灯翻。
每页边缘都有针孔。
冯奶奶用旧办法留副本。
原始表单上压一张薄纸,写字时,底下留下印痕。
我拿铅笔横着涂。
纸上浮出一行行数字。
支出,一百八十七万。
试阵损耗,三名。
未登记残魂,九名。
再往后,是爷爷的名字。
下面备注,反对签约,转作基础阵材。
孟真读到这里,声音停住。
电话那头也静了两秒。
请保存原件。巡察组已出发。
她问多久。
最近人员,四十分钟。
我看向窗外。
地下方向,响起一声闷响。
局里所有灯同时转红。
广播里,段衡的声音重新响起。
安城阵遭破坏,提前进入全功率运行。
倒计时,十五分钟。
程立瘫坐在地上,喃喃开口。
他要把咱们全烧掉。
我拿起桌上的短刀。
那就先把他那口炉子掀了。
【第八章】
外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四名执行员冲进来,刀尖对着我们。
最后进来的是魏承岳。
他先看电话,再看桌上的登记簿。
长安,把东西放下。这里面有误会。
我握住刀柄。
我爷爷在哪?
他的牺牲,局里会重新评定。
他在哪?
魏承岳叹了口气。
你爷爷一辈子顾着别人,不懂大局。安城阵覆盖全城,死几个异类,能省多少人命,你算过吗?
胡叔从我身后站出来。
当年南桥塌了,谁把你儿子从车里捞出来的?
魏承岳嘴角绷了一下。
你的贡献,我们记得。
记得,所以拆我当柴烧?
这是技术迭代。
孙伯把自己的巡检证扔到他脚前。
今年七次管线泄漏,哪次不是我下去堵的?你那阵开了两个月,拦过什么?
魏承岳没有看地上。
先进技术需要磨合。
孟真开口。
也需要一百八十七万,付到你妻弟名下的顾问公司?
她把拓出的账目举起来。
四名执行员互相看了一眼。
魏承岳的手往下压。
污染环境中的证词,不可信。
孟真指向桌上的电话。
这句话,请向省巡察值守台再说一次。
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
魏承岳,报出你当前所在位置,停止接触证人与原始材料。
魏承岳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伸手,要去拔电话线。
我用刀鞘压住他的手。
你教的,执法留痕。
他猛地抬头。
你以为他们赶得及?
这句话出口,四名执行员的刀全低了半寸。
魏承岳退了一步,吼道:
控制污染源!谁敢违令,脱衣服滚出局里!
最前面的执行员抬眼看孟真。
她把工牌取下来,放在桌上。
我脱。
屋里静了。
她掀起袖口,露出一道旧疤。
十一年前,北桥小学的车掉进河里。救我上来的人,头掉了,还把我往岸上推。
许婶站在门外,抬起手。
小姑娘,那会儿是你?
孟真转过脸,眼角的水滑到下巴。
我一直找不到你。
魏承岳踢开地上的巡检证。
够了!你们现在演这些,能保全城吗?
我弯腰捡起证件,拍掉鞋印。
爷爷教你们巡夜的时候,你是不是也问过这句话?
他呼吸一滞。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合照。
把照片翻过来,让四名执行员看清背面的字。
谢守义不是被清退的街道临工。
你们的第一本夜巡手册,是他写的。
最前面的执行员盯住照片。
他看向魏承岳。
旧版手册,怎么全部销毁了?
魏承岳抬手就扇。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扣住他的腕子。
是另一名执行员。
局长,先配合调查。
你敢动我?
电话里传来指令。
现场具备履职资格人员,对魏承岳实施保护性控制,防止毁证、串供。
手铐合拢。
魏承岳挣了两下,皮鞋蹬得椅子翻倒。
没有我签字,谁也进不了地下三层!
我拿起他的通行卡。
程立教会我一件事。
他的脸僵住。
你们的权限,都挺好用。
我们走出外审室。
身后,魏承岳第一次喊了爷爷的名字。
守义当年也犯过错!他没你想得那么干净!
我没回头。
错在哪?
屋里只剩他喘气的声音。
我替他说完。
收了你这么个学生。
地下通道口,红色倒计时跳到八分钟。
厚门缓缓打开。
段衡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契约。
他身后的玻璃柱里,悬着一只骨灰盒。
盒盖上刻着爷爷的名字。
周围十一根管线,正朝四面八方伸展。
他看着我身后的街坊,笑出了声。
都来了。省得我挨家接。
【第九章】
胡叔刚迈进门,肩膀就往下一沉。
一根管线凭空绷直,钉住他的影子。
许婶扶住门框,头歪下去半寸。
孙伯在地上拖出两道水痕。
他们身上,各亮起一个编号。
和旧巡守存根,一模一样。
段衡翻开契约。
你爷爷签的,辖区危急时,协作员接受统一征调。
我盯着他手里的纸。
征调,不是拆解。
解释权,在局里。
孟真举起执行仪。
巡察已介入。段衡,你现在停止运行,还来得及减少伤亡。
段衡抬手,按下控制台。
厚门在她面前落下。
我和胡叔已经在里面。
孟真、许婶和其他人,被隔在外面。
手机没有信号。
程立在外面拍门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段衡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身后有道窄门,标着紧急撤离。
他有退路。
我们没有。
你以为我真拿你当回事?他看向我胸口。让你来,只是怕那只铃落在外面。
我握紧布包。
段衡轻笑。
旧巡守约可以召集,也可以共同撤约。谢老师把这条留得太碍事。
所以你先扣他骨灰,再骗大家戴锁环。
他们不肯签退出书,总得给我个办法。
他指向玻璃柱。
你爷爷不肯配合,死了还要占个位置。我只能用他的残契当引子。
胡叔扑过去。
管线猛地绷紧。
他膝盖砸地,背上裂开一道口子。
我拽住他的胳膊。
别动!
段衡俯视着我们。
你知道安城阵的订单有多少吗?一旦全城覆盖,下一步就是全省。你们这点破饭破面,耽误得起?
我把胡叔拖到柱子后面。
他咬着牙,黑毛一簇簇往下掉。
长安,别管我。拆他台子。
我看了一眼倒计时。
六分钟。
段衡不急着走。
他在等阵启动。
只要原件留在主阵,十一位协作员就会被抽干,骨灰也会在过载中焚尽。
剩下所有指控,都可以推成违规操作。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离玻璃柱那么远,怕什么?
段衡的目光一沉。
我用刀尖划过地面铜线。
火花跳起,震得手臂发麻。
他立刻往前半步。
别碰!
我懂了。
阵还没启动完。
他手里的契约,也还没完全并进去。
我扯下铜铃上的布。
段衡猛地抽出一把短弩。
弩箭擦着我的肩头钉进墙。
我扑到控制台另一侧,玻璃碎渣扎进掌心。
第二箭抵住边缘。
段衡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
摇啊。你站起来摇。
我摸出钥匙,扔向左边。
金属落地的一瞬,他转动弩口。
我从右侧冲出去。
弩弦响了。
肩头被一道劲力撞偏。
我摔倒在地,铃从手里滚出去。
段衡几步过来,鞋底踩住铃柄。
铃铛落在地上。
他弯腰,握着契约往我脸上拍。
谢守义自己填的备用监护人。他以为藏着你,就能给这群东西留条后路。
纸边划过我的嘴角。
血滴到他的袖子上。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它们?
他抬脚,要把铜铃踩扁。
我双手抱住他的膝盖,往侧面一拧。
他站不稳,踉跄着撞上控制台。
短弩掉了。
我扑过去,抓住铜铃。
段衡扣住我的喉咙,把我按在地上。
手指越收越紧。
我耳边只剩血流的轰鸣。
胡叔在后面挪动。
一寸,两寸。
管线拉进他的肩里。
他伸长手,抓住段衡的脚踝。
段衡猛地一晃。
我抬腕。
叮。
第二声。
心跳断了三拍。
眼前黑下去。
等我再能吸气,门外响起一声喊。
在!
是许婶。
接着是孙伯。
在!
小满的嗓门压过了警报。
哥,我在!
那对夫妻、楼里的补鞋匠、整天不出门的钟表师傅,声音一个接一个传来。
最后是冯奶奶。
她不在巡守契上。
可我还是听见了一声很轻的。
长安,奶奶也在。
段衡僵住。
我伸手,攥住他拿契约的手腕。
九号巡守站备用监护人,谢长安。
依据契约末条,发起共同撤约。
他膝盖顶住我胸口。
没用!你们全在阵里,连门都出不去!
我咳出一口血。
谁说我要出去?
门外,孟真的声音穿过厚门上的传音孔。
原始契约第十九条,征调不得损害协作员存续。违规征调,监护人有权提出解约。
她手里有巡守存根。
许婶替我带来了。
段衡抬起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继续念。
全员同意后,解除生效。
段衡抄起地上的短刀,割向契约末页。
他想毁掉那一条。
我抓住刀背。
掌心被划开,血沿着刀尖往下流。
胡叔撑起身体,一拳砸中他的手肘。
短刀落下。
契约撕开半边,末页还在。
门外,许婶第一个开口。
许兰,同意。
她的光线暗了一截。
孙有根,同意。
第二根开始松。
小满,同意!以后我找孩子,不跟你们混!
一道接一道声音传进来。
段衡想去够控制台,被我拽住脚踝,拖回地面。
他踹我的手,踹我的伤口。
我没松。
他开始喊价。
五百万。谢长安,我给你五百万!
没人接话。
一千万!你爷爷的案子我给翻,你不是想进局里?我让你当队长!
门外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我看向胡叔。
他靠着柱子,半边肩膀已经没了。
胡大力。
他喘了两口。
同意。
十一根管线同时绷直。
然后,一根根崩断。
段衡手里的契约冒出白烟。
上面的征调印,碎了。
墙面震动,控制台接连弹出故障提示。
倒计时停在两分钟。
胡叔失去支撑,倒在地上。
我爬过去扶他。
段衡趁机扑向撤离门。
我捡起他的钥匙,甩进地沟。
他抓了个空。
撤离门纹丝不动。
段衡回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把钥匙捡回来。
我没理他。
他扑到沟边,用手去掏。
手指卡进格栅,指甲翻起。
捡回来!我还没出去!
控制台又响了一声。
阵材连接失败,基础阵材过载。
玻璃柱里,骨灰盒开始颤。
段衡瘫坐在地,嘴里不断重复。
不对,备用源呢,备用源为什么没接上……
我把他拖到玻璃柱前。
看着。
他抬手捂脸。
我扯开他的手。
这不是基础阵材。
这是教过你的老师。
骨灰盒的盖子裂了一道缝。
我松开段衡,冲过去抓住封锁扣。
铜扣烫得掌心冒烟。
我用衣服裹住手,拽了一下。
没开。
门外响起撞击。
孟真在喊,让开门边。
我回头,看了一眼胡叔。
他拖着身体,挪向门锁。
别再动了!我喊。
他抬起仅剩的那只手。
你去接你爷爷。
第三次撞击落下,胡叔掰断了内侧锁舌。
厚门向内掀开半扇。
许婶冲进来,扶住他。
孟真身后,是两名穿深灰制服的巡察员。
他们没等齐队伍,先到了。
一人按住段衡,一人扑向控制台。
断不掉!他叫了一声。基础阵材还连着旧约,要持约人结束供能!
我看向地上的契约。
我爷爷那一栏,还亮着。
他死了。
可他们连死人也没放过。
我的手摸到铜铃。
第三次。
许婶一把扣住我的腕子。
长安,你站都站不住了。
我想把手抽回来,又停在半空。
心口还在抽。
耳朵里的鸣响没停。
我低头,看见她断过又接上的脖子,看见胡叔漏着黑气的肩,看见孙伯磨破的手。
他们把我喂到二十四岁。
我还没给这群人买过一顿生日饭。
我把铜铃递到胸前。
婶,扶着我。
她的手紧了紧。
然后站到我背后,托住我的肩。
我摇下第三声铃。
叮。
胸口彻底空了。
视野收成细细一线。
我盯着骨灰盒,嘴唇动了两下。
谢守义。
交班了。
你孙子接着。
那一栏亮光颤了颤。
旧契上的字,浮出来一瞬。
监护事项终止。
玻璃柱熄了。
封锁扣弹开。
骨灰盒往下落。
我伸手去接。
两只手托住我的胳膊。
许婶、孙伯,还有扑上来的孟真,把盒子一起按进我怀里。
我跪在地上,抱紧了它。
喝底还烫。
爷爷那张写了一辈子符、算了一辈子菜钱的旧照片,贴在盖子内侧。
照片里,他咧着嘴。
扣子又少扣了一颗。
身后,段衡突然哭出了声。
我只是做项目!是魏承岳要分成,是他逼我提高功率!
巡察员给他扣上手铐。
他膝盖在地上拖,挪到我身边。
长安,我跟你爷爷学过三年。他最疼学生,你给我说句话……
我把骨灰盒交给许婶。
撑着地站起来。
段衡抬头,嘴唇还在抖。
我拿起那张合照,当着他的面,把他站着的那一角撕下来。
纸片落进他膝前的血水。
别认。
我爷爷嫌脏。
【第十章】
我在担架上醒过来时,天还没亮透。
孟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
别动。心律还不稳。
我摸了一下胸口。
铜铃没了。
她指了指许婶。
被没收了。
许婶抱着骨灰盒,连眼皮都没抬。
以后想要,先问我。
孙伯趴在另一张担架上,跟医务员吵。
我不用测血压,我真没血!
医务员举着检测仪。
那你也别爬墙,刚刷的漆。
胡叔坐在旁边,肩头贴满符纸。
小满拿记号笔,在符纸上画了一排小花。
他低头看了半天。
能不能画老虎?
不能,你现在是病号,得可爱。
我笑了一下,扯到嘴角伤口,倒吸一口气。
冯奶奶呢?
孟真往旁边让开。
一只封着白布的小瓷坛放在桌上。
坛沿搭着冯奶奶那副老花镜。
医务员检查过了。残魂保住了,要养。她听得见。
我撑起身,摸了摸瓷坛。
奶奶,档案没白守。
老花镜往下滑了半寸。
孙伯伸手扶正。
瞧见没,嫌你手脏。
帐篷帘子掀开。
巡察组领队走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到我面前。
昨夜的紧急处置决定。槐安街封控解除,谢守义遗骸返还,谢长安污染标记撤销。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笔。
其他人的呢?
他翻开第二页。
协作员非法征调全部中止,相关材料逐项核查。你们交的证据,已经封存。
魏承岳和段衡?
已分别控制。项目账户冻结,外部供货商同步调查。
程立?
正在接受询问。救人和认罪表现会依法记录,不会抵掉他此前的行为。
我这才把纸接过来。
领队看着我的脚。
昨夜那笔三万七千六,没有任何收费依据。
孟真把缴费记录推过去。
他先前已经交过八千。
退。另行核查侵占和违规收费。
我问,那三次考试呢?
领队停了一下。
你把准考证号给我。
孟真从包里拿出三份打印件。
我查到了。三次初试成绩均达到录用线,后续审查意见用了同一句话。
她把纸转向他。
关联人员风险,不予通过。
领队拿起最上面那张,折平卷起的纸角。
原审查人员回避,重新复核。我只能保证流程,不能在这里给你一个职位。
我点头。
这句话,比他们给我的队长好听。
外面传来争吵声。
程立被两个人押着,从旁边的帐篷出来。
他看见我,猛地停住。
谢长安!那八千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我看着他。
跟做笔录的人说。
他想往这边走,又被按回去。
我给你带了路!没我,你进不去!
孟真起身,掀开我脚边的毯子。
纱布上还渗着血。
她把镜头从伤口移向他。
这段,也会记清楚。
程立的嘴一点点合上。
押送车门打开,魏承岳坐在里面。
他低着头,手指搓着裤缝。
段衡被带过去时,两人对上眼。
魏承岳猛地抬腿踹他。
你说不会出事!
段衡往旁边躲,肩膀撞上车壁。
分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巡察员把两人分开。
车门关上。
我没再看。
许婶把骨灰盒放回我怀里,推着担架往外走。
回家。
槐安公寓门口,碎掉的探煞仪还在地上。
小满蹲下来捡,挑出最大的一块。
这玩意儿贵不贵?
孟真身手。
证物。
小满叹气。
好不容易捡点破烂,还得上交。
胡叔弯腰,把歪掉的卷帘门扶正。
肩头的符纸掉了一张。
许婶拿筷子敲他的手。
医务员说不许使劲。
门不修,开不了张。
今天不开。
那吃什么?
许婶朝我抬了抬下巴。
他说请客。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了?
小满举手。
你躺担架上的时候。还说每个人加两个荷包蛋。
孟真转开脸,肩膀又开始抖。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
行。先记账。
孙伯从墙上摘下旧账本,翻到中间一页。
上面全是我的名字。
谢长安,六岁,打破玻璃一块。
谢长安,九岁,偷喝汽水三瓶。
谢长安,十二岁,赔孙伯假腿一条。
我抬起头。
您根本没腿,还让我赔?
孙伯清了清嗓子。
道具不要钱?
我把账本抢过来,往后翻。
后面夹着一张爷爷留下的纸。
没有密语,也没有地址。
是生日面要放的东西。
长安不吃葱。
排骨留两块。
鸡蛋煎老一点,别流黄。
最下面还加了一句。
二十四了,别当小孩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许婶伸手来拿。
油都蹭纸上了,给我收着。
我想说不用,又把纸递了过去。
她把纸压平,夹回账本。
锅重新架上。
水沸起来,面条下锅。
胡叔搬桌子,孙伯发筷子,小满抱着一摞碗,走两步就数一遍。
孟真把工牌放在桌边,卷起袖子帮忙。
我抱着骨灰盒,上了二楼。
爷爷的房间没动过。
藤椅摆在窗边,茶缸盖着盖,桌上还有半本没看完的旧棋谱。
我把骨灰盒放在正中。
擦掉盒底烧出的黑印。
楼下,许婶喊我吃面。
我应了一声,拿起爷爷的旧外套,搭在藤椅背上。
爷爷,到家了。
门外又传来小满的催促。
哥,再不下去,胡叔把你鸡蛋吃了!
胡叔在楼下吼。
我那是替他尝咸淡!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朝楼下喊。
放下!
桌边响起一阵笑。
我回头,把窗户推开一点。
晨光落在藤椅的扶手上。
楼下那碗面,正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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