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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7:26

入职除妖局第一天,队长逼我拿卖面条的许婶祭刀。

他说那是吃人的厉鬼,杀一个,奖金三万。

许婶举着我的饭盒,问我今天怎么不回家。

我当场折了刀。

队长还在骂我废物,整栋鬼楼已经亮起了灯。

他不知道,这地方,我从小吃百家饭长大。

【第一章】

程立把刀扔在我脚边时,刀尖扎穿了我的鞋。

脚背一凉。

血从鞋面往外渗。

他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桌上的欠款单。

谢长安,三万七千六。你爷爷留下的污染清理费,一分没少。

我拔出刀,拿纸巾按住脚背。

你们把他的骨灰扣了两个月。

污染物统一封存,有问题?

骨灰也是污染物?

他笑了。

你爷爷窝藏邪祟,死了就能变好人?

办公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靠门的女记录员没笑。她抬手,把镜头向下压,拍到了我的鞋。

程立拿起录用表,在桌面敲了两下。

临时执行员,一次任务三万。今晚干完,欠款抵清,骨灰还你。

我看着表上的盖章。

差的七千六呢?

赏你的。谁让我是你师兄。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我参加过三次除妖局招录。

第一次,体能第一,档案审查不合格。

第二次,笔试第一,档案审查不合格。

第三次,程立把我的卷子推回来,让我把祖父那栏划掉。

他当时说,没有谢守义,你早进来了。

我没划。

这回,他主动给我打了电话。

我签完自己的名字,把那把制式短刀拿起来。

刀柄还带着前一个人的汗味。

程立偏头看向记录员。

孟真,全程拍清楚。新人第一次见血,容易尿裤子。

孟真拎起设备。

也包括你刚才扔刀那段?

程立脸上的笑停了。

工作失误,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孟真没接话,把存储卡推进卡槽。

车停在槐安公寓楼下时,我的手指收紧了。

七层旧楼。

一楼面馆的卷帘门拉了一半,门缝里透出一线灯。

程立下车,踢开门边的竹筐。

目标代号,无首煞。擅长伪装熟人,以食物诱捕活人。听到什么都不许信。

我盯着地上滚动的蒜头。

谁报的案?

程立转头。

轮得到你问?

受害者叫什么?尸体在哪儿?

他抬手推了我一把。

你进来领钱,还是来当局长?

后面两个执行员按住我的肩,把我推进卷帘门。

门在身后落下。

铁皮砸地的声音震得耳朵发疼。

柜台后,一颗脑袋从蒸锅旁探出来。

长安?

许婶把脑袋抱下来,安回脖子,又从案板底下拿出饭盒。

今天排骨炖得早,给你留了两块。

她看见我手里的刀,声音停住。

我没接饭盒。

先把灶关了。

许婶看了看门外。

又来查燃气?我这月换电磁炉了。

她伸手拔插头,袖口滑下来,露出腕上那圈铁环。

铁环嵌在皮肤里。

上面有除妖局的印。

我握住她的手。

什么时候戴的?

前天。说老住户重新登记,戴这个不用排队。

门外传来程立的催促。

磨蹭什么?动手!

许婶终于看清我胸前的临时工牌。

她把饭盒往身后藏。

长安,你别为难。婶子有证,在抽屉第二层。

我拉开抽屉。

营业执照,卫生许可证,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槐安街夜间巡守协作凭证。

照片上,许婶把脑袋扶得端端正正。

有效期那一栏写着,长期。

我举起凭证,对准门缝外的镜头。

孟真,拍清楚。

卷帘门猛地掀起。

程立跨进来,一把夺走那张纸。

过期文件,局里早撤了。

撤销决定呢?

我就是决定。

他将纸拍在案板上,按住刀背。

你缺钱,她缺个痛快。多合适。

许婶往前挪了一步。

他脚怎么流血了?

程立抬手,按下腰间的控制器。

铁环收紧。

许婶膝盖磕在地上,脑袋滚到桌脚。

她的手还往我脚边摸。

先拿布……小孩伤口不能沾脏水……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程立俯身,凑到我面前。

不杀她,你爷爷的骨灰,明早就拿去铺路。

我把刀卡进案板的钢架缝。

压下刀柄。

咔。

断刃弹出去,扎进程立脚前的地砖。

屋里静了半秒。

他低头看看刀,又看看我。

你敢毁公物?

我抓起案板上的擀面杖,砸向他的手腕。

控制器掉下来,被我一脚踩住。

这是我婶。

程立弯腰要抢,我抡起第二下。

他捂着手,踉跄撞上门框。

身后两个执行员拔刀。

楼上,拖鞋声响了。

一下,两下。

整栋楼的灯接连亮起。

二楼窗户推出半扇,一个穿背心的老头探出脸。

谁掀我楼下门?

三楼有人接话。

我听见长安喊婶了。

四楼晾着的白床单垂下来,一只手从布后伸出,拎走执行员头上的帽子。

五楼的铁门砰地打开。

一声闷雷压过来。

哪个王八蛋打我家孩子?

程立举刀的手停在半空。

他胸前的探煞仪,炸了。

【第二章】

碎塑料落进汤锅。

许婶扶好脑袋,第一句话是:

这一锅得算你们账上。

程立往后退。

两个执行员比他退得还快。

孟真站在门边,镜头没挪。

二楼的孙伯顺着栏杆爬下来,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他只有上半身。

往常见我,他总坐在轮椅里,腿上盖条毯子。

我看着他的腰。

您不是说截肢了吗?

是截了。

哪家医院截的?

孙伯指了指自己的工作证。

矿上。塌方那年。

四楼的白床单落到地面,钻出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她冲我咧嘴。

哥,你去年还说我床单装鬼不专业。

我捏着擀面杖,嘴唇动了动。

你们至少有一个是人吧?

五楼下来的胡叔摸了摸后脑勺。

你算不算?

孟真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把嘴压进衣领。

程立却举起了控制器备用钥匙。

聚集性厉鬼。正好,省得挨个找。

孙伯刚要往前,腕上铁环亮起一道红线。

他从墙面跌下来。

胡叔伸手去接,自己的铁环也跟着收紧。

整个门厅响起金属摩擦声。

我立刻抬脚。

刚才踩住的控制器没有坏,只是外壳裂了。

屏幕上,一排名字后面全是红色的锁。

程立的呼吸稳了。

都下来,跪成一排。

许婶撑住桌沿。

我们跟你回去。别碰长安。

程立咧开嘴。

现在知道求了?谢长安,过去,给它们编号。

我看向孟真。

执行仪能查文件吗?

能。

查这张凭证。

程立猛地伸手。

孟真把仪器贴到凭证上,往后退了半步。

滴。

核验通过。

屋里没人动。

仪器继续播报。

协作单位,槐安街第九巡守站。有效期,长期。状态,履行中。

程立牙关绷紧。

数据库没更新。

孟真抬眼。

你刚才说凭证已撤销。系统里没有撤销决定,也没有这些协作员的伤人记录。

内部涉密任务。

任务编号给我。

你算什么东西?

记录员。负责把你说的话,原封不动送上去。

程立的眼角抽了两下。

他抬手去关她的镜头。

我把擀面杖横在两人之间。

查完了,该解环了。

拒不配合的污染物,我有权现场处置。

那你处置。

我扯开外套,把胸口贴上他的刀尖。

我有身份证。你先把我这道程序走了。

刀尖刺破衬衣。

孟真立刻把镜头转过来。

程立,警告一次。你正在对未持枪公民使用制式武器。

擀面杖算什么?程立吼了一声。

我把擀面杖塞回许婶手里。

厨具。

许婶点头。

还要擀面,别弄脏了。

程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不敢当着联网镜头捅下去。

但他敢改任务。

他掏出终端,输入一行字。

槐安公寓出现煞气泄漏,执行封控。凌晨五点,净街。

孟真上前一步。

净街要处级审批。

终端响了。

审批通过。

程立把屏幕朝我们晃了晃。

还有五个小时。谁敢出楼,视同冲击封控。

他带人退到街口。

两辆封控车横过来,车顶的灯罩翻开,白光把楼门切成两半。

孙伯的手碰到光边,指尖立刻冒烟。

我拽住他。

别试。

程立隔着白光,冲我比了个拿盒子的动作。

骨灰,明早来领。看你有没有命。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录用通知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公告。

临时执行员谢长安,勾结邪祟,袭击同僚,现予以除名。

下面还附了照片。

照片里,我举着擀面杖。

地上许婶的脑袋,被裁掉了。

【第三章】

胡叔盯着公告,手背的毛一根根竖起来。

老子出去跟他讲道理。

孙伯拉住他的裤腿。

你拿什么讲?他们连我没腿都写成畏罪潜逃。

孟真把原始录像上传。

进度停在一成。

她又试了一次。

屏幕跳出提示,权限冻结。

程立不是只会骂人的蠢货。

他封楼,也封了我们的嘴。

我的手机接着响。

银行催缴,房东退租,除妖局培训群把我移了出去。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当年和我一起考试的同学。

你早把你爷爷的名字划掉,不就没这事了?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许婶拿出纱布,蹲下给我包脚。

小满端着饭盒往我手里塞。

哥,先吃一口。你打架没吃饱,容易挨揍。

我接过筷子。

谁通知你们戴环的?

胡叔从兜里掏出通知单。

局里新上的安城阵,说以后用机器巡夜,不要我们这些老东西了。签完退岗手续,给补贴。

孟真接过那张纸。

补贴金额呢?

办手续的人说,统一核算。

手印盖在哪?

胡叔指着最后一页。

她把纸翻过来,指尖停住。

这不是退岗申请。

那是什么?

自愿移交残魂处置书。

胡叔伸手要拿纸,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处置,是给安排工作?

孟真没回答。

孙伯把钥匙扔到桌上。

就是拆了咱们,拿去喂他们那台机器。

屋里只剩锅里没听透的咕嘟声。

许婶手一抖,纱布缠紧。

我脚背抽了一下。

她赶紧松开。

长安,疼了是不是?

我按住她的手。

我爷爷,也签过这份东西?

孙伯转开脸。

问你们话。

他攥住钥匙,铜齿顶进掌心。

你爷爷去局里,是要查安城阵的耗魂账。第二天,人送回来,剩个盒。

孟真拿出终端,翻出一张项目宣传页。

安城阵试运行,两个月零三天。

我爷爷的死亡通知,日期是两个月零四天前。

只差一天。

我抬头看她。

主阵在哪?

距离地下三层。普通执行员进不去。

我爷爷以前能进?

她查了一下,摇头。

档案显示,他只是一个被清退的街道巡逻员。

孙伯忽然拍了桌子。

放屁!

钥匙震得叮当响。

他爬上墙,把面馆那幅油腻腻的开业大吉摘下来。

后面藏着一张旧合照。

爷爷站在正中,穿着除妖局的制服。

胸前警号,零零九。

左右的人我认出两个。

一个是现在的局长魏承岳。

一个是常上电视讲安城阵的项目负责人,段衡。

两人站得笔直,手里捧着学员证。

照片背面有字。

第一期巡夜班结业,授业人谢守义。

我摸过爷爷的脸。

他年轻时的眉毛也乱,扣子永远少扣一颗。

孙伯从相框夹层取出一本册子。

你爷爷叮嘱,除非他们来拆这栋楼,否则别给你看。

我翻开第一页。

不是功法,也不是家产。

是槐安街的巡守名册。

许兰,夜间食物救助。

孙有根,地下管线巡查。

胡大力,险情搬运。

小满,失踪儿童寻回。

每一页都有伤情记录。

胡叔断过七次手。

许婶有一年找不到头,连续三个月不能开口。

我翻到最后。

监护人,谢守义。

备用监护人,谢长安。

生效条件,前任监护人死亡,备用人年满二十四周岁。

我盯着那行日期。

今天是我的生日。

孟真把公告重新放大,裁掉的边缘露出半行小字。

净街名单,共十二名。

楼里只有十一个异类居民。

她一点点往下滑。

最后一个名字,谢长安。

原来那把刀,不是我的入职礼。

是让许婶反抗、把我杀掉的借口。

我抬头,看向街口封控车。

程立坐在车里,正拆一块生日蛋糕。

【第四章】

我把最后一页摊在孟真面前。

备用监护人有什么权利?

她沿着条款往下读。

查阅协作员档案。核验征调手续。异议期间,暂停处置。

需要什么?

原始契约、本人核验、档案处确认。

原件呢?

孙伯指了指巡守名册。

这只是存根。原件在局里。

我拿起手机,拨通程立的电话。

蛋糕好吃吗?

他那边顿了一下。

还行。你过来,我分你一块。

净街名单最后一个,为什么是我?

你跟它们待久了,被污染了。

检测报告呢?

很快就有。

我点开免提。

你猜我现在有没有录音?

电话挂了。

三秒后,街口车门打开。

程立带着两个人往这边走。

我把存根收进怀里,对许婶伸手。

婶,借口锅。

做什么?

请他吃顿饭。

许婶把锅递过来,又拿了一把漏勺。

这个捞得干净。

孟真看着我把锅扣在门边。

你有计划?

有。先让他离灯远点。

我爷爷教过我拆制式锁环。

不是拿锤子砸。

铁环靠佩戴者的煞气自锁,越挣越紧。执勤钥匙碰到环上的局徽,才能暂时断开。

程立腰间,就挂着钥匙。

我把手机扔到门口白光外。

你自己来删。

程立停在三步外。

捡回来。

脚疼,弯不了腰。

他示意一名执行员去捡。

那人刚蹲下,孟真举起证件。

原始证据。谁碰,记谁的名字。

执行员的手缩了回去。

程立踹了他一脚。

滚后面去。

他弯腰捡手机。

我把锅掀出去。

铁锅砸在他刀背上,火星蹦到脚边。

他抬臂挡脸,我已经扑过白光,抱住他的腰。

鞋底擦过地面。

脚背的伤口裂开。

程立用膝盖顶我肋骨,我胃里一阵翻滚,嘴里泛起酸水。

你找死!

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地上掼。

我没松手。

我的手从他腰间掠过,拽下钥匙,甩进门里。

许婶拿漏勺一抄。

接住了。

程立抬刀,刀柄重重砸上我肩膀。

我眼前黑了一下。

门里响起咔哒一声。

一只长满黑毛的手伸出来,攥住他的后领。

胡叔不能越过白光。

但程立的一条腿,被我拖进了门槛。

够了。

他被整个提起来,后背撞上门框。

胡叔盯着他。

刚才你让谁跪一排?

程立嘴唇颤了两下。

他抬起备用控制器。

我伸手拧住他的拇指,往反方向一掰。

控制器落在我掌心。

孟真关掉了封控灯。

白光消失,十一枚锁环接连落地。

金属砸在地砖上。

程立两条腿悬着,鞋尖乱蹬。

你们袭击执法人员!

孟真将执行仪怼到他脸前。

刚才还在封控范围内威胁灭失证据,现在自认执法人员了?

她点开权限页。

作为现场记录员,我启动紧急复核。你的行动终端,暂扣。

程立伸手去抢。

胡叔把他往上提了两寸。

他立刻收手。

两个执行员站在街边,刀垂在腿侧。

我看向他们。

这里十二条命。你们要替他签字吗?

其中一个咽了口唾沫。

程队说,只是抓一只吃人的鬼。

那就睁开眼,看清楚。

孟真接通任务通讯。

屏幕里,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抬起头。

段衡。

他看见我,先看我胸口,再看我手里的钥匙。

谢长安,你爷爷教了你不少。

他也教过你。

段衡靠回椅子。

所以我劝你,别学他死得那么难看。

我盯着屏幕。

骨灰还我。

可以。带巡守存根来,换。

你当我傻?

段衡抬起一只透明盒。

盒里有一截白骨。

旁边连着两根铜线。

他按了一下开关。

整条槐安街的灯,都暗了半拍。

许婶按住胸口,胡叔的手猛地一松。

程立摔在地上。

段衡看着镜头。

三点之前。你不来,我就加功率。

屏幕熄了。

我弯腰,从程立口袋里摸出那块没吃完的蛋糕。

抹在他脸上。

生日礼物,我收到了。

现在,带路。

【第五章】

我没把存根带走。

许婶拿保鲜膜包了三层,塞进米缸。

孙伯爬到楼道口,挨户敲门,把没下楼的住户喊出来。

我这才见到六楼那对平时只在雨天开门的夫妻。

两人手里,各牵着一根细红线。

线的另一头,是楼顶的水箱。

你们又是什么?

男人咳了一声。

溺水的。

可你俩教过我游泳。

所以教得格外认真。

我揉了把脸。

今天过后,一个一个,重新自我介绍。

小满举手。

能带自画像吗?

可以,别把脑袋摘下来画。

许婶追到车边,给我塞了个布包。

里面是爷爷的旧铜铃和一小罐药膏。

我没碰铃,只拿药膏。

孙伯拦住我。

带上。你爷爷说过,它不认官,只认契。

我知道。

我十二岁那年,乱摇过一次。

铃声刚落,心口就空了一拍,眼前全是黑点。

爷爷把我倒提起来,拍着后背骂了足足半小时。

这东西不是法宝。

是旧巡守站的求援铃。

每响一次,拿持铃人的三次心跳,换一声直达所有契约者的呼叫。

一天最多三次。

第四次,心跳回不来。

它也不能命令谁。

听见的人,愿不愿意来,全凭自己。

我把铜铃缠上布,放进内袋。

孟真坐进驾驶位。

程立被扣在后座,鼻梁上还有奶油。

他盯着我胸口的布包。

你不会以为拿个破铃,就能进地下三层吧?

我拉紧安全带。

不用它,用你。

车开到除妖局,门禁识别了程立的脸。

栏杆升起。

他嘴角刚抬,我伸手把他的脸转回去。

笑什么,你权限真好用。

孟真把车停在档案楼后。

不能直接去地下。段衡有主阵控制权,进去就等于把脖子递过去。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四十。

先找契约原件。

程立靠在座椅上。

你们拿不到。老档案没录电子,只有一个人有钥匙。

谁?

死人。

他话音刚落,档案楼侧门开了。

一个拎着热水壶的老太太探出头。

大半夜的,谁在底下嚷嚷?

我和她对视。

她手里的水壶晃了一下。

长安?

我没忍住。

冯奶奶,您也在?

她把水壶放到地上。

我一直在这儿看档案啊。

您不是退休去旅游了吗?

死了不能算退?

程立缓缓转过头。

他看了看老太太,又看我。

你连它都认识?

冯奶奶脸沉下来。

它什么它,你去年转正材料上的错字,还是我替你改的。

她掏钥匙开门。

我跟上去。

奶奶,九号巡守约在哪?

她的脚步停住。

谁让你来的?

我爷爷的命,楼里十一口人的命,都压在上面。

冯奶奶抿了抿嘴。

她伸手去拿墙上的登记簿,刚翻开一页,楼里响起警报。

红灯亮了。

广播里传出段衡的声音。

档案楼发生污染入侵。所有人员撤离,启动焚毁流程。

铁门从我们背后落下。

孟真冲过去,门沿擦着她的指尖砸进地槽。

冯奶奶抬起头。

他们连这楼都不要了。

墙上的温度计开始往上跳。

我盯着顶上的喷口。

不是消防水。

是灭魂油。

【第六章】

第一滴油落到地上,砖缝冒出蓝火。

冯奶奶袖口擦过火苗,手腕立刻缺了一块。

我把她拽到身后。

原件在哪?

地下库,最里头。可升降梯停了。

有楼梯吗?

被水泥封了。前年改造,说老人走楼梯不方便。

程立靠着墙笑了。

段处早防着你们翻旧账。

我扯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到喷口底下。

那他防没防着你也在里面?

蓝火落到他肩头。

他猛地一抖,笑没了。

关火!段处!我还在!

广播没有回应。

油滴越来越密。

纸张卷边,墨水味混着焦味往鼻子里钻。

孟真拿灭火器喷向墙角,只压下去一瞬。

她看向我。

没有活人应急口。这楼登记的是无人库。

冯奶奶低下头。

他们给我调岗的时候,说清静,适合养老。

我把外套裹住她的手。

先出去。骂人的话,留到见面再说。

程立摸出一张薄卡。

检修井,在柜子后面。

我看着他。

你知道得挺多。

段处让我拿过东西。

什么东西?

旧案卷。

拿出去做什么?

他不说了。

火苗舔过鞋底,他抬脚乱踩。

销毁!拿出去销毁!

孟真按下离线录制键。

哪几份?

程立盯住镜头。

你先救我。

我把卡抽走。

你不说,也救。救完交给调查组,不耽误。

柜子后面的检修门只够一个人侧身钻。

我把孟真和冯奶奶推进去,拽着程立往里爬。

井道壁烫手。

我的脚在横杆上打滑,血蹭出一道长印。

下面传来水声。

冯奶奶喊了一句。

到了!

地下库的地面有半尺积水。

一排排柜子浸在水里,封条被水泡软。

灭魂油从上面流下来,蓝火贴着水面追。

冯奶奶冲到最里头,拉开一只抽屉。

空的。

她把第二只、第三只全拉开。

手指越翻越快。

昨天还在。昨天我才擦过。

程立喘着气。

段处拿走了。今天下午。

我抓住他的衣领。

为什么拿?

他要改契。

改成什么?

永久征用。巡守站的异类,全转成安城阵耗材。

身后咚的一声。

孟真砸开墙上的玻璃柜,取出一本登记簿。

借阅记录还在。

她翻到最后一页。

段衡,借阅九号巡守约,附件七份。

下面还有一个编号。

安城阵基础耗材移交单。

我伸手按住那一行。

基础耗材是什么?

程立不肯抬头。

我问你,是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谢守义遗骸。

蓝火逼近柜脚。

我一拳砸在铁柜上,指节裂开。

冯奶奶抱住我的手臂。

长安,别砸了,你爷爷看见要骂人的。

我喘了两口气,弯腰把登记簿塞进衣服。

先出去。

来时的井道已经烧穿。

孟真举起手电,照向库房角落。

那边有管井。

钢盖焊死了。

我抡起灭火器砸,盖子只凹下去一点。

又一下。

肩膀裂开似的发麻。

程立突然扑过来,抢我胸前的登记簿。

把它给我!没了这个,段处还会开门!

我侧身避开,他撞上柜门。

孟真反剪他的胳膊,把人压进积水。

他呛着水喊。

为了几只鬼,你们非要把命搭上?

我摸出铜铃。

掌心全是血,铃柄滑了一下。

我想握紧,手指又在发抖。

爷爷当年的巴掌声,在耳边响了一下。

我咬住舌尖,摇铃。

叮。

胸腔骤然空下去。

一拍,两拍,三拍。

我张着嘴,吸不进气。

远处,地下管线里传来一声骂。

谁他妈把巡检口焊死了!

钢盖下面响起撞击声。

孙伯的脸从裂开的缝隙里挤出来。

长安,低头!

我扑倒。

钢盖被一股水撞飞。

六楼那对夫妻从水里钻出来,一人拽一个,把我们往管井里拖。

冯奶奶刚扑过来,一道火卷上她后背。

她的影子薄了半截。

我伸手去抓。

指尖穿了过去。

她反倒把手里的钥匙抛给我。

接着!

钥匙砸进掌心。

其中一把还挂着小红绳。

她趴在柜边,嘴张了两次。

东墙……留底……

孙伯一把将她扯进水里。

水合上之前,我看见她空了一半的手。

程立在我旁边喘气。

我抬手,攥住他的下颌。

看清楚。

救你的,也是鬼。

【第七章】

我们从局里后院的排水口爬出来。

胡叔蹲在井边,一手拎一个,挨个往外拔。

拔到程立时,他顿了一下。

这还要?

要。活口。

胡叔叹了口气,把人丢到草地上。

许婶的饭盒又递了过来。

我看着她。

您怎么哪都有饭?

你到哪都不记得吃。

她说完才看见冯奶奶。

饭盒落在地上。

老人蜷在孙伯怀里,脸一半清楚,一半只剩个轮廓。

许婶跪下来,用围裙把她裹住。

老冯,看着我。别睡。

冯奶奶摸向我的手。

她指尖冰凉,握不住钥匙。

东墙不是墙……柜子后面,有留底……

孟真立刻转身。

我拉住她。

现在回不去。

她停了停,把钥匙翻过来。

红绳下面刻着两个字。

审计。

冯奶奶的嘴角抬了一点。

他们叫我看……没人要的老纸。

谁说没人要?我贴近她。

我要。奶奶,您守住了。

她手指松开,身影缩进那件围裙。

孙伯按着围裙边,声音发颤。

还在,没散。得送回阴房养。

我把她交给许婶,站起来。

腿一软,胡叔扶住我。

第一声铃的账,才刚开始还。

每喘一口气,心口就往里抽。

孟真拿着审计钥匙,忽然看向档案楼旁边那栋矮房。

外审室。

段衡能封内部系统,外审是独立线。

程立猛地抬头。

那儿没人值班!

我看着他。

我还没问,你急什么?

他把脸转开。

我们走到外审室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

门开了。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排封存柜、一部电话,以及墙上的纸质流程。

重大事故,先接值守,再报外勤。

孟真拿起电话。

电话响了七声。

第八声,一个男声接通。

省巡察值守台。

她报出自己的姓名、工号和现场情况。

对方没有立刻相信。

你们持有原始材料吗?

有任务录像、耗材移交记录、借阅记录,还有人证。

人员姓名。

程立往后缩。

我把话筒放到他耳边。

刚才火烧过来的时候,你喊了十几遍段处。

现在,换个人喊。

他闭着嘴。

我打开他的任务终端,放到桌上。

屏幕最上面,是三分钟前新下达的处置公告。

执行队长程立擅自违规征调、纵火毁证,现已畏罪潜逃。

签发人,段衡。

程立伸手去抢,手指抖得碰不准屏幕。

假的……他不会这么谢我……

我让他看了三遍。

第四遍,他抓住话筒。

我是程立!我没跑!焚毁指令不是我下的!

他的声音越喊越尖。

移交单是段衡让我签的,报告也是他让改的!还有魏局,他知道,他收过项目分成!

电话那头让他报出证据位置。

程立的嘴停了。

这一次,他不是不肯说。

是说不出来。

他只管跑腿,不知道账藏在哪。

我抽出借阅登记簿,对着灯翻。

每页边缘都有针孔。

冯奶奶用旧办法留副本。

原始表单上压一张薄纸,写字时,底下留下印痕。

我拿铅笔横着涂。

纸上浮出一行行数字。

支出,一百八十七万。

试阵损耗,三名。

未登记残魂,九名。

再往后,是爷爷的名字。

下面备注,反对签约,转作基础阵材。

孟真读到这里,声音停住。

电话那头也静了两秒。

请保存原件。巡察组已出发。

她问多久。

最近人员,四十分钟。

我看向窗外。

地下方向,响起一声闷响。

局里所有灯同时转红。

广播里,段衡的声音重新响起。

安城阵遭破坏,提前进入全功率运行。

倒计时,十五分钟。

程立瘫坐在地上,喃喃开口。

他要把咱们全烧掉。

我拿起桌上的短刀。

那就先把他那口炉子掀了。

【第八章】

外审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四名执行员冲进来,刀尖对着我们。

最后进来的是魏承岳。

他先看电话,再看桌上的登记簿。

长安,把东西放下。这里面有误会。

我握住刀柄。

我爷爷在哪?

他的牺牲,局里会重新评定。

他在哪?

魏承岳叹了口气。

你爷爷一辈子顾着别人,不懂大局。安城阵覆盖全城,死几个异类,能省多少人命,你算过吗?

胡叔从我身后站出来。

当年南桥塌了,谁把你儿子从车里捞出来的?

魏承岳嘴角绷了一下。

你的贡献,我们记得。

记得,所以拆我当柴烧?

这是技术迭代。

孙伯把自己的巡检证扔到他脚前。

今年七次管线泄漏,哪次不是我下去堵的?你那阵开了两个月,拦过什么?

魏承岳没有看地上。

先进技术需要磨合。

孟真开口。

也需要一百八十七万,付到你妻弟名下的顾问公司?

她把拓出的账目举起来。

四名执行员互相看了一眼。

魏承岳的手往下压。

污染环境中的证词,不可信。

孟真指向桌上的电话。

这句话,请向省巡察值守台再说一次。

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

魏承岳,报出你当前所在位置,停止接触证人与原始材料。

魏承岳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伸手,要去拔电话线。

我用刀鞘压住他的手。

你教的,执法留痕。

他猛地抬头。

你以为他们赶得及?

这句话出口,四名执行员的刀全低了半寸。

魏承岳退了一步,吼道:

控制污染源!谁敢违令,脱衣服滚出局里!

最前面的执行员抬眼看孟真。

她把工牌取下来,放在桌上。

我脱。

屋里静了。

她掀起袖口,露出一道旧疤。

十一年前,北桥小学的车掉进河里。救我上来的人,头掉了,还把我往岸上推。

许婶站在门外,抬起手。

小姑娘,那会儿是你?

孟真转过脸,眼角的水滑到下巴。

我一直找不到你。

魏承岳踢开地上的巡检证。

够了!你们现在演这些,能保全城吗?

我弯腰捡起证件,拍掉鞋印。

爷爷教你们巡夜的时候,你是不是也问过这句话?

他呼吸一滞。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合照。

把照片翻过来,让四名执行员看清背面的字。

谢守义不是被清退的街道临工。

你们的第一本夜巡手册,是他写的。

最前面的执行员盯住照片。

他看向魏承岳。

旧版手册,怎么全部销毁了?

魏承岳抬手就扇。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扣住他的腕子。

是另一名执行员。

局长,先配合调查。

你敢动我?

电话里传来指令。

现场具备履职资格人员,对魏承岳实施保护性控制,防止毁证、串供。

手铐合拢。

魏承岳挣了两下,皮鞋蹬得椅子翻倒。

没有我签字,谁也进不了地下三层!

我拿起他的通行卡。

程立教会我一件事。

他的脸僵住。

你们的权限,都挺好用。

我们走出外审室。

身后,魏承岳第一次喊了爷爷的名字。

守义当年也犯过错!他没你想得那么干净!

我没回头。

错在哪?

屋里只剩他喘气的声音。

我替他说完。

收了你这么个学生。

地下通道口,红色倒计时跳到八分钟。

厚门缓缓打开。

段衡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契约。

他身后的玻璃柱里,悬着一只骨灰盒。

盒盖上刻着爷爷的名字。

周围十一根管线,正朝四面八方伸展。

他看着我身后的街坊,笑出了声。

都来了。省得我挨家接。

【第九章】

胡叔刚迈进门,肩膀就往下一沉。

一根管线凭空绷直,钉住他的影子。

许婶扶住门框,头歪下去半寸。

孙伯在地上拖出两道水痕。

他们身上,各亮起一个编号。

和旧巡守存根,一模一样。

段衡翻开契约。

你爷爷签的,辖区危急时,协作员接受统一征调。

我盯着他手里的纸。

征调,不是拆解。

解释权,在局里。

孟真举起执行仪。

巡察已介入。段衡,你现在停止运行,还来得及减少伤亡。

段衡抬手,按下控制台。

厚门在她面前落下。

我和胡叔已经在里面。

孟真、许婶和其他人,被隔在外面。

手机没有信号。

程立在外面拍门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段衡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身后有道窄门,标着紧急撤离。

他有退路。

我们没有。

你以为我真拿你当回事?他看向我胸口。让你来,只是怕那只铃落在外面。

我握紧布包。

段衡轻笑。

旧巡守约可以召集,也可以共同撤约。谢老师把这条留得太碍事。

所以你先扣他骨灰,再骗大家戴锁环。

他们不肯签退出书,总得给我个办法。

他指向玻璃柱。

你爷爷不肯配合,死了还要占个位置。我只能用他的残契当引子。

胡叔扑过去。

管线猛地绷紧。

他膝盖砸地,背上裂开一道口子。

我拽住他的胳膊。

别动!

段衡俯视着我们。

你知道安城阵的订单有多少吗?一旦全城覆盖,下一步就是全省。你们这点破饭破面,耽误得起?

我把胡叔拖到柱子后面。

他咬着牙,黑毛一簇簇往下掉。

长安,别管我。拆他台子。

我看了一眼倒计时。

六分钟。

段衡不急着走。

他在等阵启动。

只要原件留在主阵,十一位协作员就会被抽干,骨灰也会在过载中焚尽。

剩下所有指控,都可以推成违规操作。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你离玻璃柱那么远,怕什么?

段衡的目光一沉。

我用刀尖划过地面铜线。

火花跳起,震得手臂发麻。

他立刻往前半步。

别碰!

我懂了。

阵还没启动完。

他手里的契约,也还没完全并进去。

我扯下铜铃上的布。

段衡猛地抽出一把短弩。

弩箭擦着我的肩头钉进墙。

我扑到控制台另一侧,玻璃碎渣扎进掌心。

第二箭抵住边缘。

段衡的声音从上面压下来。

摇啊。你站起来摇。

我摸出钥匙,扔向左边。

金属落地的一瞬,他转动弩口。

我从右侧冲出去。

弩弦响了。

肩头被一道劲力撞偏。

我摔倒在地,铃从手里滚出去。

段衡几步过来,鞋底踩住铃柄。

铃铛落在地上。

他弯腰,握着契约往我脸上拍。

谢守义自己填的备用监护人。他以为藏着你,就能给这群东西留条后路。

纸边划过我的嘴角。

血滴到他的袖子上。

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它们?

他抬脚,要把铜铃踩扁。

我双手抱住他的膝盖,往侧面一拧。

他站不稳,踉跄着撞上控制台。

短弩掉了。

我扑过去,抓住铜铃。

段衡扣住我的喉咙,把我按在地上。

手指越收越紧。

我耳边只剩血流的轰鸣。

胡叔在后面挪动。

一寸,两寸。

管线拉进他的肩里。

他伸长手,抓住段衡的脚踝。

段衡猛地一晃。

我抬腕。

叮。

第二声。

心跳断了三拍。

眼前黑下去。

等我再能吸气,门外响起一声喊。

在!

是许婶。

接着是孙伯。

在!

小满的嗓门压过了警报。

哥,我在!

那对夫妻、楼里的补鞋匠、整天不出门的钟表师傅,声音一个接一个传来。

最后是冯奶奶。

她不在巡守契上。

可我还是听见了一声很轻的。

长安,奶奶也在。

段衡僵住。

我伸手,攥住他拿契约的手腕。

九号巡守站备用监护人,谢长安。

依据契约末条,发起共同撤约。

他膝盖顶住我胸口。

没用!你们全在阵里,连门都出不去!

我咳出一口血。

谁说我要出去?

门外,孟真的声音穿过厚门上的传音孔。

原始契约第十九条,征调不得损害协作员存续。违规征调,监护人有权提出解约。

她手里有巡守存根。

许婶替我带来了。

段衡抬起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继续念。

全员同意后,解除生效。

段衡抄起地上的短刀,割向契约末页。

他想毁掉那一条。

我抓住刀背。

掌心被划开,血沿着刀尖往下流。

胡叔撑起身体,一拳砸中他的手肘。

短刀落下。

契约撕开半边,末页还在。

门外,许婶第一个开口。

许兰,同意。

她的光线暗了一截。

孙有根,同意。

第二根开始松。

小满,同意!以后我找孩子,不跟你们混!

一道接一道声音传进来。

段衡想去够控制台,被我拽住脚踝,拖回地面。

他踹我的手,踹我的伤口。

我没松。

他开始喊价。

五百万。谢长安,我给你五百万!

没人接话。

一千万!你爷爷的案子我给翻,你不是想进局里?我让你当队长!

门外最后一个名字念完。

我看向胡叔。

他靠着柱子,半边肩膀已经没了。

胡大力。

他喘了两口。

同意。

十一根管线同时绷直。

然后,一根根崩断。

段衡手里的契约冒出白烟。

上面的征调印,碎了。

墙面震动,控制台接连弹出故障提示。

倒计时停在两分钟。

胡叔失去支撑,倒在地上。

我爬过去扶他。

段衡趁机扑向撤离门。

我捡起他的钥匙,甩进地沟。

他抓了个空。

撤离门纹丝不动。

段衡回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掉。

把钥匙捡回来。

我没理他。

他扑到沟边,用手去掏。

手指卡进格栅,指甲翻起。

捡回来!我还没出去!

控制台又响了一声。

阵材连接失败,基础阵材过载。

玻璃柱里,骨灰盒开始颤。

段衡瘫坐在地,嘴里不断重复。

不对,备用源呢,备用源为什么没接上……

我把他拖到玻璃柱前。

看着。

他抬手捂脸。

我扯开他的手。

这不是基础阵材。

这是教过你的老师。

骨灰盒的盖子裂了一道缝。

我松开段衡,冲过去抓住封锁扣。

铜扣烫得掌心冒烟。

我用衣服裹住手,拽了一下。

没开。

门外响起撞击。

孟真在喊,让开门边。

我回头,看了一眼胡叔。

他拖着身体,挪向门锁。

别再动了!我喊。

他抬起仅剩的那只手。

你去接你爷爷。

第三次撞击落下,胡叔掰断了内侧锁舌。

厚门向内掀开半扇。

许婶冲进来,扶住他。

孟真身后,是两名穿深灰制服的巡察员。

他们没等齐队伍,先到了。

一人按住段衡,一人扑向控制台。

断不掉!他叫了一声。基础阵材还连着旧约,要持约人结束供能!

我看向地上的契约。

我爷爷那一栏,还亮着。

他死了。

可他们连死人也没放过。

我的手摸到铜铃。

第三次。

许婶一把扣住我的腕子。

长安,你站都站不住了。

我想把手抽回来,又停在半空。

心口还在抽。

耳朵里的鸣响没停。

我低头,看见她断过又接上的脖子,看见胡叔漏着黑气的肩,看见孙伯磨破的手。

他们把我喂到二十四岁。

我还没给这群人买过一顿生日饭。

我把铜铃递到胸前。

婶,扶着我。

她的手紧了紧。

然后站到我背后,托住我的肩。

我摇下第三声铃。

叮。

胸口彻底空了。

视野收成细细一线。

我盯着骨灰盒,嘴唇动了两下。

谢守义。

交班了。

你孙子接着。

那一栏亮光颤了颤。

旧契上的字,浮出来一瞬。

监护事项终止。

玻璃柱熄了。

封锁扣弹开。

骨灰盒往下落。

我伸手去接。

两只手托住我的胳膊。

许婶、孙伯,还有扑上来的孟真,把盒子一起按进我怀里。

我跪在地上,抱紧了它。

喝底还烫。

爷爷那张写了一辈子符、算了一辈子菜钱的旧照片,贴在盖子内侧。

照片里,他咧着嘴。

扣子又少扣了一颗。

身后,段衡突然哭出了声。

我只是做项目!是魏承岳要分成,是他逼我提高功率!

巡察员给他扣上手铐。

他膝盖在地上拖,挪到我身边。

长安,我跟你爷爷学过三年。他最疼学生,你给我说句话……

我把骨灰盒交给许婶。

撑着地站起来。

段衡抬头,嘴唇还在抖。

我拿起那张合照,当着他的面,把他站着的那一角撕下来。

纸片落进他膝前的血水。

别认。

我爷爷嫌脏。

【第十章】

我在担架上醒过来时,天还没亮透。

孟真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检查单。

别动。心律还不稳。

我摸了一下胸口。

铜铃没了。

她指了指许婶。

被没收了。

许婶抱着骨灰盒,连眼皮都没抬。

以后想要,先问我。

孙伯趴在另一张担架上,跟医务员吵。

我不用测血压,我真没血!

医务员举着检测仪。

那你也别爬墙,刚刷的漆。

胡叔坐在旁边,肩头贴满符纸。

小满拿记号笔,在符纸上画了一排小花。

他低头看了半天。

能不能画老虎?

不能,你现在是病号,得可爱。

我笑了一下,扯到嘴角伤口,倒吸一口气。

冯奶奶呢?

孟真往旁边让开。

一只封着白布的小瓷坛放在桌上。

坛沿搭着冯奶奶那副老花镜。

医务员检查过了。残魂保住了,要养。她听得见。

我撑起身,摸了摸瓷坛。

奶奶,档案没白守。

老花镜往下滑了半寸。

孙伯伸手扶正。

瞧见没,嫌你手脏。

帐篷帘子掀开。

巡察组领队走进来,把一叠文件放到我面前。

昨夜的紧急处置决定。槐安街封控解除,谢守义遗骸返还,谢长安污染标记撤销。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笔。

其他人的呢?

他翻开第二页。

协作员非法征调全部中止,相关材料逐项核查。你们交的证据,已经封存。

魏承岳和段衡?

已分别控制。项目账户冻结,外部供货商同步调查。

程立?

正在接受询问。救人和认罪表现会依法记录,不会抵掉他此前的行为。

我这才把纸接过来。

领队看着我的脚。

昨夜那笔三万七千六,没有任何收费依据。

孟真把缴费记录推过去。

他先前已经交过八千。

退。另行核查侵占和违规收费。

我问,那三次考试呢?

领队停了一下。

你把准考证号给我。

孟真从包里拿出三份打印件。

我查到了。三次初试成绩均达到录用线,后续审查意见用了同一句话。

她把纸转向他。

关联人员风险,不予通过。

领队拿起最上面那张,折平卷起的纸角。

原审查人员回避,重新复核。我只能保证流程,不能在这里给你一个职位。

我点头。

这句话,比他们给我的队长好听。

外面传来争吵声。

程立被两个人押着,从旁边的帐篷出来。

他看见我,猛地停住。

谢长安!那八千不是我一个人拿的!

我看着他。

跟做笔录的人说。

他想往这边走,又被按回去。

我给你带了路!没我,你进不去!

孟真起身,掀开我脚边的毯子。

纱布上还渗着血。

她把镜头从伤口移向他。

这段,也会记清楚。

程立的嘴一点点合上。

押送车门打开,魏承岳坐在里面。

他低着头,手指搓着裤缝。

段衡被带过去时,两人对上眼。

魏承岳猛地抬腿踹他。

你说不会出事!

段衡往旁边躲,肩膀撞上车壁。

分账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巡察员把两人分开。

车门关上。

我没再看。

许婶把骨灰盒放回我怀里,推着担架往外走。

回家。

槐安公寓门口,碎掉的探煞仪还在地上。

小满蹲下来捡,挑出最大的一块。

这玩意儿贵不贵?

孟真身手。

证物。

小满叹气。

好不容易捡点破烂,还得上交。

胡叔弯腰,把歪掉的卷帘门扶正。

肩头的符纸掉了一张。

许婶拿筷子敲他的手。

医务员说不许使劲。

门不修,开不了张。

今天不开。

那吃什么?

许婶朝我抬了抬下巴。

他说请客。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说了?

小满举手。

你躺担架上的时候。还说每个人加两个荷包蛋。

孟真转开脸,肩膀又开始抖。

我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

行。先记账。

孙伯从墙上摘下旧账本,翻到中间一页。

上面全是我的名字。

谢长安,六岁,打破玻璃一块。

谢长安,九岁,偷喝汽水三瓶。

谢长安,十二岁,赔孙伯假腿一条。

我抬起头。

您根本没腿,还让我赔?

孙伯清了清嗓子。

道具不要钱?

我把账本抢过来,往后翻。

后面夹着一张爷爷留下的纸。

没有密语,也没有地址。

是生日面要放的东西。

长安不吃葱。

排骨留两块。

鸡蛋煎老一点,别流黄。

最下面还加了一句。

二十四了,别当小孩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许婶伸手来拿。

油都蹭纸上了,给我收着。

我想说不用,又把纸递了过去。

她把纸压平,夹回账本。

锅重新架上。

水沸起来,面条下锅。

胡叔搬桌子,孙伯发筷子,小满抱着一摞碗,走两步就数一遍。

孟真把工牌放在桌边,卷起袖子帮忙。

我抱着骨灰盒,上了二楼。

爷爷的房间没动过。

藤椅摆在窗边,茶缸盖着盖,桌上还有半本没看完的旧棋谱。

我把骨灰盒放在正中。

擦掉盒底烧出的黑印。

楼下,许婶喊我吃面。

我应了一声,拿起爷爷的旧外套,搭在藤椅背上。

爷爷,到家了。

门外又传来小满的催促。

哥,再不下去,胡叔把你鸡蛋吃了!

胡叔在楼下吼。

我那是替他尝咸淡!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朝楼下喊。

放下!

桌边响起一阵笑。

我回头,把窗户推开一点。

晨光落在藤椅的扶手上。

楼下那碗面,正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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