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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7:28

1 那年那人

顶级资本集团的办公区域,永远都不乏企业家身影。

只是今天的这一位,显得格外不同——

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让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三天,

引得来往的投行精英都忍不住侧目,有些还压低了声音八卦起来。

“这是哪个公司的啊?也真是执着,已经第三天了吧?”

“听说是个搞垃圾处理的,一开口就让人吃不下饭。”

“也难为他天天在这儿当门神。”

“也不看看 AF 资本是什么牌面——一个创业公司,就敢来拉投资?”

你停下了脚步,目光本是不经意地落向那边,

却在看清那抹熟悉的身影时,再也移不开视线。

是他。

你京大的学长。

亦是你年少求而不得的梦。

初遇的那年,叶锦书十五岁,顾聿恒二十二岁。

大二的顾聿恒虽然仍旧不善言辞,却早已褪去了刚进校门时的懵懂。

他像一棵从乡野里硬生生扎进京城沃土的树,

凭着一股旁人没有的韧劲,在全国最顶级的学府里一寸一寸扎下根来。

没有顶级的教育资源,全靠自己死磕,复读了两年才叩开京大的门。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先天不足,

于是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学习上,日子过得苍白而无趣。

和他正相反,叶锦书出自声名赫赫的商界世家,

天资聪颖,才艺出众,十五岁就跳级考入京大,是众人皆知的京圈小公主。

可偏偏,他在图书馆苦读的身影,就那样落进了小公主眼里。

自此,一见君子误终生。

想起从前,你的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苦笑。

起初只是觉得,那样认真读书的人身上,

有一种让人怎么都移不开视线的光。

可越想靠近,就越被他远远推开,反倒激起少女的好胜心,

却不曾想,一步步愈陷愈深,彻底沉沦。

你生平唯一一次无理取闹的哭闹,便是听说他开始追求秦亦舒的那天。

你不管不顾地冲到他面前,本是质问,却不知怎么就落下泪来。

可你的崩溃大哭,只换来他一句冷漠的——

【顾聿恒】

“我们不合适。”

十几年过去了,叶锦书早已快忘了当年那种被辜负的委屈,

却仍牢牢记得她撂下的那句狠话——

【叶锦书】

“你说跟我不合适,你跟秦亦舒就合适了?”

【叶锦书】

“顾聿恒,你一定会后悔的!”

现在想来,小小少女当时色厉内荏下藏着的那抹无措,

随着年纪渐长,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你轻叹了口气,拉住正好从办公室里出来的人,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叶锦书】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跟我说说。”

那人顺着你的目光看了一眼,了然似地笑了笑,话匣子就打开了,

【赵雷】

“他啊,叫顾聿恒,据说在西北开了家做垃圾处理的公司,”

【赵雷】

“这次专门来京城找 AF 融资的。”

【赵雷】

“按理说,环保新能源这两年也算风口,”

【赵雷】

“可偏偏他选的赛道,是所有投资人一听就要皱眉的那种。”

【赵雷】

“你知道固废处理这行有多难做吗?”

【赵雷】

“一根炉排的进口设备动辄两个亿,”

【赵雷】

“一座中型处理厂砸进去六七个亿都是寻常,可回报呢?”

【赵雷】

“十几年起步,运气好能回本,运气不好就是个无底洞——”

【赵雷】

“典型的又重又慢,现金流全被资本开支吃掉了。”

【赵雷】

“前些年还勉强好过些,靠国家补贴‘躺着赚钱’。”

【赵雷】

“可这两年补贴退坡,新核准的项目连国补都拿不到了,”

【赵雷】

“行业早过了最赚钱的时候,现在是产能过剩,垃圾不够烧,”

【赵雷】

“不少厂子吃不饱,十家里有四家在亏。”

【赵雷】

“垃圾处理费根本覆盖不了成本,全靠地方政府那点支付能力。”

【赵雷】

“县域、中西部的地方财政本来就不宽裕,”

【赵雷】

“项目回款拖到天荒地老,稍微懂行的投资人谁愿意往里跳?”

【赵雷】

“你说,就这赛道,AF 资本凭什么给他钱?”

【赵雷】

“创业公司想挤进来,在资本眼里跟赌徒没什么两样。”

【赵雷】

“他倒好,在楼下站了三天,脸都不要了。”

【赵雷】

“可惜在资本圈,执拗换不来真金白银。”

你安静地听着,目光却始终没从那道笔挺的身影上移开。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如此。

在人人避之不及的垃圾堆里掘金,

把一门又重又慢、谁都不看好的生意,当成毕生的事业来做——

是何等的魄力,何等的大胆,又是何等的异想天开。

可这样的顾聿恒,才正是你熟悉的那个顾聿恒。

整整纠缠了他两年,你自认是了解他的。

曾经,在他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深深压抑着指点江山的豪情。

如今,这股豪情尽数灌注进了这家没人看得起的公司,

却和当年的他如出一辙地执拗。

你轻轻笑了。

岁月没能磨平他的棱角,他还是这样固执,

跟无情拒绝你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是无功而返的一天。

顾聿恒从资本集团总部大楼里走出来,虽面上不显,却难掩心中沮丧。

从一个小小的业务员做起,到现在执掌一家公司,他这一路走的并不平坦。

虽然他总可以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重新站起来,

可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也会觉得疲惫。

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缓缓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下来了一个女人,

熟悉的眉眼,竟是让自以为已经足够沉稳的顾聿恒一时忘了呼吸。

【叶锦书】

“学长,好久不见。”

这个瞬间,顾聿恒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京大校园,

有一个眉眼精致的漂亮小姑娘,执着的拦在他的身前。

【叶锦书】

“学长,很高兴认识你。”

一时之间,他竟呆愣住,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直到和你一起坐到附近的茶馆,

顾聿恒似乎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正常思考的能力,忍不住先开了口,

【顾聿恒】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顾聿恒的语气有些冷硬,可你却能感觉到他的那抹温和。

你知道,如果不是真的关心,他是不会这样问的。

你的笑容经过了十几年,仍然明媚,却内敛了许多,更多了几分温柔,

【叶锦书】

“我很好。”

【叶锦书】

“学长呢?学长过得怎么样?”

顾聿恒又想起眼前这个少女曾经的笑脸,

在年轻时候的他眼里,是那么明媚,又那么刺眼。

他竟难得有几分赧然,

【顾聿恒】

“我,我也好。”

你轻轻点头,不再多问,目光落在了他的公文包上,

【叶锦书】

“我听说,你的创业项目,遇到了些困难?”

顾聿恒一怔,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你却已经说明了来意。

【叶锦书】

“AF资本集团的汪总,是我一个世家的叔叔。”

【叶锦书】

“可以把情况跟我说说吗?”

【叶锦书】

“如果你的计划真的可行,我可以帮你约一下汪总。”

顾聿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心底有些挣扎。

他当然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也知道应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脉和资源,这是他作为一个商人的本能。

可偏偏说这话的人,是她。

顾聿恒常说,在工作上,自己上对得起股东,下对得起员工,

而在感情上,无论风光还是落魄,他都未曾苛待过秦亦舒。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他心底,还有一个不敢触碰甚至不能想起的角落,

藏着一份辜负,辜负了一个女孩最真挚的心意,也辜负了自己。

你看他沉默,明白他的顾虑,

【叶锦书】

“学长,我想帮你。”

你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的光影里,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

【叶锦书】

“除了是我的学长之外,你还是公司的创始人。”

【叶锦书】

“不管有什么顾虑,你难道不是应该抓住所有一切可以抓住的资源吗?”

【叶锦书】

“我相信你和那些打着‘改变世界’却为了圈钱套现的人不一样。”

【叶锦书】

“你不只是算账的人,你是真信这行能变好的人。”

【叶锦书】

“这世上愿意把一件事当成使命来做的傻瓜不多,”

【叶锦书】

“可能做成大事的,恰恰是这种傻瓜。”

顾聿恒喉间一涩,深深的看向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想说谢谢,却说不出口。

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被她几句话轻轻拨动了。

在门外站了三天都没有觉得委屈,却在她几句话间忍不住有些红了眼。

他不由得在心里自嘲——

顾聿恒啊顾聿恒,十几年过去了,别看你在外面威风八面指点江山,

可在面对她叶锦书的时候,你还是那样胆小、懦弱,只会犹豫和逃避。

2 各自奔赴

哪怕是在叶锦书的面前,顾聿恒也还是隐隐有些不自在和拘谨,

脊背挺得笔直,端坐着,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那个在人群里无措的少年。

可一旦开口谈起他的项目,他整个人便像被点燃了一般——

方才那点拘谨霎时烟消云散,眼底亮起笃定的光,腰背也不自觉地挺了挺。

商业模式、成本测算、盈利模型,他一条一条讲得条理分明,

连小数点后的数字都如数家珍。

说到热电联产、数据中心绿电这些未来规划时,

更是手势沉稳、语气笃定,仿佛把项目的图纸,就摊开在了眼前。

让见惯了各路资本大鳄的汪德纯,也不由暗暗点头。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是不是真正做实事的,往往几句交谈就能看出来。

显然,顾聿恒的这份自信,不是空穴来风,

而是建立在多年打拼、踏踏实实积攒下来的业绩之上的。

这么想着,汪德纯的笑容也和蔼起来,

【汪德纯】

“聿恒,你不错。”

你心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目光柔柔地落在刚刚侃侃而谈的顾聿恒身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谈及正事,他还是你记忆中那般言之有物。

【叶锦书】

“汪叔叔,我去个洗手间,你们先聊。”

你起身,给两个男人留出单独沟通的空间。

望着你离开的背影,两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又几乎同时意识到对方的那口气,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气氛也陡然松快了许多。

【汪德纯】

“锦书的奶奶,是我的大学老师,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汪德纯】

“她从小到大,极少麻烦别人,也很珍惜自己的羽毛。”

【汪德纯】

“看得出来,她对你,很信任。”

顾聿恒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却被汪德纯抬手摆了摆,止住了话头,

【汪德纯】

“不要有顾虑,你能走到这一步,想来也不是那种迂腐的人。”

【汪德纯】

“你的方案很好,我会拿到集团做个专项讨论,”

【汪德纯】

“其中有一些内容,还是需要论证一下的。”

【汪德纯】

“你是个想做事的人,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好好干、坚持干下去。”

汪德纯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又和蔼了几分,

【汪德纯】

“别辜负了小锦书的这番信任。”

【汪德纯】

“我们在京城,等着你交出来的答卷。”

走出AF资本大楼的时候,顾聿恒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重的担子压在肩上的沉实感。

他刚站稳,便看见你的车静静等在不远处,

心头微暖,快步走上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顾聿恒】

“我请你吃饭。”

叶锦书笑了,落落大方的答应下来,

【叶锦书】

“好啊。”

顾聿恒又补了一句,

【顾聿恒】

“吃什么你定。”

你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可真是一点没变。

谈起正事来,说上几个小时都不带卡壳的;

可一到了私人场合,又笨嘴拙舌得让人无奈。

明明是在征求你的意见、照顾你的口味,偏又要端出一副命令的口吻。

你在心里暗暗摇了摇头,不自觉地带出几分嗔怪,

【叶锦书】

“当然我定,我可是帮了顾总的大忙,一顿饭总还是配得上的。”

顾聿恒心里一动,目光不知不觉落在你脸上。

重逢以来心绪一直烦乱,这竟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她。

不愧是当年蝉联了好几年的校花的人,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偏爱——

三十岁的年纪,却还像刚走出校园的小姑娘,

眉宇间仍留着学生时代的那份纯净,又添了几分成熟女人的温柔与包容。

真好。

他记忆里那个明媚的少女,没有在岁月的冲刷里变得市侩,

反倒把一身光华内敛起来,长成了更好的模样。

面对面坐在一家日料店里,你托着腮,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叶锦书】

“学长,在你身上,我学到了一个道理。”

顾聿恒挑了挑眉,不明所以的看向你。

你自然的接下去,语气隐隐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怅然,

【叶锦书】

“不要试图去改变别人,委曲求全和任性胡闹,都是没有好结果的。”

【叶锦书】

“小时候还是不成熟,你爱喝茶,我爱喝咖啡,又有什么关系?”

【叶锦书】

“何必强迫自己喝茶,又强迫你喝咖啡呢……”

【叶锦书】

“两个人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个体,”

【叶锦书】

“求同存异,偶尔换换口味作为调剂,才是长久之道。”

顾聿恒一滞,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小姑娘当年执著地给他科普咖啡功用时的那份坚持——

为的不过是他的一句认可,仿佛那就是她心头最要紧的事。

而如今,她还是当年那个喜欢咖啡的她,

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执着地拉着他一起的她了。

他喉间有些发涩,重逢以来,第一次郑重地叫了她的名字,

【顾聿恒】

“锦书。”

【顾聿恒】

“你长大了。”

你没有想到他竟会这样郑重,一时失笑,

【叶锦书】

“学长不也一样?谁会一直待在原地呢?”

【叶锦书】

“不过好在,我们都变成了更好的自己,不是吗?”

顾聿恒看着她毫无负担的笑容,

忽然觉得,曾经发生的一切,在她心里似乎都不曾留下一丝怨怼——

那些他对她的亏欠与辜负,都已在时光里悄悄消散。

他骤然放松下来,藏在心底许久的、面对她的那点忐忑,终于烟消云散,

不自觉跟着她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勾起了嘴角。

【叶锦书】

“学长这几年,家里还好吧?秦学姐,你们过的怎么样?”

顾聿恒手中的动作一顿,筷子在半空僵住,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喉间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才哑着声开口,

【顾聿恒】

“我们……正在办离婚手续。”

你攥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到嘴边的那句“为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你便也不再问,只是轻轻放下筷子,安静地垂下眼帘,

把关切藏进沉默里,给他留出喘息的余地。

顾聿恒垂下眼,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聿恒】

“不提这个了。”

你看着他那副怅然的神色,收拾好自己刚刚不经意流露的情绪,转移话题,

【叶锦书】

“学长明天,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她不提,顾聿恒几乎都要忘了——

他是带着融资的重担来到京城的,

还有一整个团队在等着他。任务既已完成,京城之行,便也该结束了。

这么多年,哪怕只是一顿饭的功夫,他也兢兢业业,从不敢忘记自己的身份。

唯独今天这一顿,成了例外。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忽略心头那万分之一的舍不得,利落地点头,

【顾聿恒】

“是啊,明天就回去了,团队还在等我呢。”

回到酒店房间,顾聿恒耳边还依稀回荡着叶锦书临别时对他说的话。

她的目光里有几分期许,几分崇拜,还有几分鼓励,仿佛在告诉他——

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人在背后一直相信着他、默默支持着他。

【叶锦书】

“刚被你拒绝的时候想过,要你过得很惨,要后悔没有接受我才最好。”

【叶锦书】

“可长大了才愈发觉得,只有你过得好,才证明我的眼光好啊。”

【叶锦书】

“你不知道,看着你和汪叔叔讲方案的时候,我有多骄傲!”

【叶锦书】

“我当时就想,这就是我少女时代曾经喜欢过的人啊~”

【叶锦书】

“所以你要继续加油,我想一直为你感到骄傲!”

顾聿恒心绪翻涌,狠狠闭了闭眼。

意外她说的这些话吗?其实不意外。

他当年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干净澄澈,豁达通透。

她的纠缠也好,无理取闹也好,都极有分寸,从未给他带来任何困扰。

同样,当年拒绝她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拒绝的是一份怎样的情谊;

也知道她的转身离去再不打扰,是她自小的教养和风度。

所以在时过境迁之后,她仍能笑谈前事,毫无芥蒂。

他顾聿恒,从少年时代起,自傲却不自负。

他清醒地知道,秦亦舒是他踮起脚、便能触碰到的真实。

而叶锦书,是他仰望也触及不到的天空。

可如今,这份真实零落成泥,他才惊觉——

那个自以为永远不会辜负的‘真真实’,才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讽刺。

3 陈年旧事

垃圾处理园区的项目几经辗转,终于落地开工。

顾聿恒意气风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大干一场。

可莫阳的到来,却惹得他有些不悦。

他曾以为,自己和莫阳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当年两个人一起白手起家,把一间小公司从无到有地拉扯起来——

那是他拼过命、熬过夜、把自尊踩进泥里也要护住的火种。

可就在公司最难、最需要钱的那个关口,

莫阳撤资了,一声不响地抽身离去,把他一个人丢在了那堆烂摊子里。

顾聿恒从不在人前提起这件事。

他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着——这辈子,再不相欠,也再不往来。

【顾聿恒】

“园区这么大的盘子,投资方信任我,我就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顾聿恒】

“更不能让人以为,借着我的关系,可以得到什么优待。”

莫阳紧蹙眉头,看着多年未变的顾聿恒,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愤怒。

十年了,他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硬脾气,

那股子清高和执拗,仿佛从未被岁月磋磨过分毫。

【莫阳】

“顾聿恒,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莫阳】

“我不是来找你走后门的。”

【莫阳】

“直到今天我也不后悔撤资。”

【莫阳】

“你找到投资方是你运气好,可如果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莫阳】

“我们早晚得一起玩完。”

顾聿恒的目光倏地沉了下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顾聿恒】

“那你今天来做什么?”

莫阳沉默半晌,终于长叹了口气,

像是要把积压了十年的话,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莫阳】

“有件事,我压在心里十几年了。”

【莫阳】

“如今你我眼看就要成了陌路人,我想,还是该让你知道。”

莫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哑声开口,

【莫阳】

“当年咱们一起创业,我投进去的那笔初始资金——”

【莫阳】

“其实是叶小姐的。”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顾聿恒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莫阳】

“她拿着钱来找我,让我当作自己的钱投进公司,希望我瞒着你。”

【莫阳】

“她说你这样的人,宁可自己把苦吃尽,也不肯领人一分一毫的情,”

【莫阳】

“怕你知道了是她出的钱,会把这份心意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莫阳】

“连同你最后那点体面一起。”

【莫阳】

“我那时候想,反正是投给咱们公司的,总归是好事,就收下了。”

【莫阳】

“原以为这件事会烂在肚子里,可我没想到……”

顾聿恒的面色变幻,沉着脸看不出情绪。

半晌,他才哑着声问,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艰涩,

【顾聿恒】

“那你为什么,偏偏现在才说?”

莫阳避开了他的目光,语气带着几分轻松,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

【莫阳】

“从前不说,是怕伤了你们的夫妻情分。”

【莫阳】

“如今听说你们已在办离婚,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莫阳】

“这么多年,每到绝境你都能化险为夷,我本来以为是你运气好……”

【莫阳】

“可这次我突然明白,不是你运气好,是一直有人默默给你兜底。”

【莫阳】

“那个叶小姐,从你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时,就肯这样帮你。”

【莫阳】

“可你呢?你连她这份心意,都不敢认。”

‘不敢认’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割开顾聿恒的伪装。

他浑身的血液像是被抽空,眼底的震骇与愧悔,藏都藏不住。

空气一时凝滞。

莫阳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语气竟软了下来,

【莫阳】

“我原还以为是秦亦舒多疑,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莫阳望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不忍,

【莫阳】

“我不是来跟你翻旧账的,我是来还你一个真相。”

【莫阳】

“那个从你一无所有起,就一直默默站在你身后、托着你往前走的人,”

【莫阳】

“从来都是那位叶小姐。”

顾聿恒没有答话。

风从园区空旷的工地上卷过来,吹得他西装下摆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的意气风发、所有的问心无愧,

在那一句话面前,竟都成了无地自容。

“顾聿恒,我讨厌你!”

顾聿恒倏地睁开眼,外面天光微亮,

他伸手按亮了床头的台灯,起身靠在了床头。

双人床另外一边空荡荡、冷冰冰。

他和秦亦舒分居一年了,今天是他们约好去办离婚手续的日子。

他自认不是个亏待妻子的人。

可创业受阻的这些日子,他几乎把全部心血都砸进了公司——

撤资、断供、账上见底、工地停工,他焦头烂额地周旋在投资方和银行之间,

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能说出口的解释也越来越少。

秦亦舒终于厌倦了。

在那个他整夜未归的清晨,她平静地递来一份离婚协议,连争吵都省了。

她说,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冰冷的产业园,而是一个肯回家的丈夫。

他本已准备各自安好,再不必多言。

可莫阳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这才惊觉——

原来当年那笔最重要的初始资金,是叶锦书悄悄放在他脚下的梯子。

他忽然想不明白:她到底,还为他做过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那天,他难得早早回了家,想找秦亦舒问个明白。

可话还没出口,秦亦舒却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可怕,

【秦亦舒】

“顾聿恒,你终于肯来问我了?”

【秦亦舒】

“你是想知道,我到底知不知道叶锦书的事,是吗?”

顾聿恒一窒。

秦亦舒笑了,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透着一股倦意,

【秦亦舒】

“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秦亦舒】

“你以为你瞒得住,可我又不是傻子——她追你的事,京大上下谁不知道?”

【秦亦舒】

“而你呢?你每次提起她,眼睛都是亮的。”

【秦亦舒】

“你嘴上说着‘我们不合适’,心里那点怕、那点自卑,却藏都藏不住。”

【秦亦舒】

“你不敢承认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你觉得配不上她。”

【秦亦舒】

“你怕她对你的一时喜欢是一时兴起,怕自己拼了命也够不到她的天空,”

【秦亦舒】

“所以你宁可推开她,娶一个‘踮起脚就能触碰’的我,”

【秦亦舒】

“好让自己相信,你没有活在仰望她的梦里。”

【秦亦舒】

“顾聿恒,你对我好不好,我心里有数。”

【秦亦舒】

“可你对我再好的那些年,心里装的,一直是她。”

顾聿恒怔怔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被他一笔带过的往事,被她这样轻描淡写地掀开,竟是这样鲜血淋漓。

秦亦舒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怜悯,

却又像是已经倦极了,连那点怜悯,都带着几分疲惫,

【秦亦舒】

“离婚的事,我不是因为恼你才提的。”

【秦亦舒】

“我是想让你,终于可以不用再骗自己了。”

【秦亦舒】

“你想要的,从来不是我。”

顾聿恒喉间一涩,半晌,才哑着声问,

【顾聿恒】

“……那笔钱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秦亦舒点了点头,

【秦亦舒】

“叶锦书那点心思,我早就看出来了。”

【秦亦舒】

“至于那笔钱,是莫阳后来告诉我的。”

【秦亦舒】

“我瞒了这么多年,不是替她瞒的,是替你瞒的——”

【秦亦舒】

“因为我知道,你从不肯认,也不肯低头。”

顾聿恒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多讽刺啊。

他拼了命的想回归‘真实’,却念念不忘那片‘虚妄’。

他以为自己娶的是触手可及的安稳,

却不知道,那安稳之下,埋着的是一份他连正视都不敢的仰望。

果然,像小姑娘当年说的那样,他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却仍旧只有在无人的黑夜,才敢直视这样的自己。

4 家国天下

顾聿恒自从离婚之后,几乎把自己焊在了工地上。

他身体力行冲在第一线,一心扑在垃圾处理园区的建设和订单交付上,

连轴转得近乎苛刻,仿佛只要一停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公司一位技术高管带着核心技术团队,

连同一整个月的研发数据,悄无声息地跳了槽。

消息传开的当天,原本排着队等交付的客户纷纷变了脸色,

质疑他能否如期履约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随即,是雪片一样撤回的订单。

短短半个月,本来热火朝天的工地,便迅速萧条了下来。

夕阳斜斜照着空荡荡的工地,

顾聿恒站在钢筋水泥之间,怎么也想不通,

自己想做点实事,怎么就这么难。

他对着满目狼藉,连叹口气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电话铃声有些突兀地响起,像是一道从天外砸进来的光。

顾聿恒恍惚了一瞬,才机械地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让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才按下接听。

那头传来他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带着清亮与笃定,还有种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叶锦书】

“学长,是我。”

【叶锦书】

“明晚我带两个朋友来西北,你有空带他们去垃圾处理园区转转吗?”

【叶锦书】

“一个在做再生资源,手里压着一大批下游订单,正找稳定又靠谱的处置产线。”

【叶锦书】

“另一个做生态农业,你们那套餐厨处置产出的有机肥,正好合他的胃口。”

【叶锦书】

“京城的成本太高,地方上的园区我又信不过。”

【叶锦书】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你这儿最合适。”

【叶锦书】

“我可是跟他们打了包票的,说你们的工艺、产能、品控都过硬——”

【叶锦书】

“你可千万要给我这个面子啊。”

女人的语气轻快又俏皮,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的、请他帮个忙的小事。

可顾聿恒却听得心里发烫。

他太了解了——帮人的时候,从来不肯让对方背上一点人情债。

她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的订单被撤、工地停摆,却半句都不点破,

只字不提他正陷在怎样的泥潭里,偏要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把一条现成的生路递到他面前,还要笑着问他一句:给不给这个面子。

冷风卷过工地,吹得顾聿恒眼前有些发酸。

他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情绪狠狠咽回去,才尽量让声音听不出异样,

【顾聿恒】

“来吧,我扫榻以待。”

电话那头的你,直到听见他那句‘来吧’,才悄悄松了口气,眉眼弯起来。

当顾聿恒真心想要打动一个人的时候,是没什么人可以拒绝他的。

他的恭维言之有物,他的眼神真诚坚定,

一场饭局下来,叶锦书的两个朋友情绪高涨,恨不得当场就签下采购协议。

林星宇是叶锦书的发小。趁着叶锦书起身去洗手间的空隙,

他高涨的情绪里渐渐沉静下来,敛去玩笑之色,更像一个精明的商人了。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顾聿恒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兴味,

【林星宇】

“顾总,做垃圾处理的地方这么多,您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西北吗?”

意料之中的问题,让顾聿恒微微一笑。

他迎上林星宇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闪躲,

【顾聿恒】

“我知道。”

【顾聿恒】

“所以这个情,我领。”

林星宇眼底的审视,终于化成了几分满意的笑意。

他舒了口气,像是把什么一直悬着的东西放了下来,语气也松快了几分,

【林星宇】

“叶子跟我推荐这里的时候说,她信你顾聿恒。”

【林星宇】

“她这个人,我从小看到大,眼光挑剔得很,能让她夸的人,不多。”

【林星宇】

“我相信叶子,所以我也信你。”

顾聿恒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心里又酸又涩,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顾聿恒】

“到现在我也不敢说,自己一定不会辜负她的信任。”

【顾聿恒】

“这些年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顾聿恒】

“我老家在西北山里的一个村子,上大学那会儿,附近开了几家工厂。”

【顾聿恒】

“污水顺着河沟流进村里,好多人得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病。”

【顾聿恒】

“后来但凡有办法的,都拖家带口走了。”

【顾聿恒】

“现在那个村子,只剩下一些不想走、也走不出去的老人。”

【顾聿恒】

“我那时候就想,总有一天要把这些垃圾处置干净。”

【顾聿恒】

“让家乡的水能喝、地能种,让走出去的人,都愿意回来。”

他说这话时,没有半分功利的算计,

似乎只是把一个多年的念想,平平静静地摊开了。

林星宇出身世家,家学渊源,

论能力更是年青一代的佼佼者,见过的人和世面不知凡几。

他自然看得出来这番话,绝非商场上的客套,而是字字句句都砸在真心上。

他有一瞬间的怔忡,随即眼底浮起真切的敬重,像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似的,

久久看了顾聿恒一眼,才哑然一笑他有些恍然,带着几分敬佩道,

【林星宇】

“今日见到你,我总算是明白了……”

林星宇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掠过,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释然,

【林星宇】

“为什么叶子那么骄傲的人,这么多年,还独独对你如此牵肠挂肚。”

顾聿恒早就过了轻易脸红的年纪,更做不出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

当年那笔匿名而来的创业资金,垃圾处理园区的项目规划,

还有这次技术高管背叛之后她第一时间的及时援手……

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

她一直在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关注着他。

他甚至不知道,除了这些他已知的,

叶锦书还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做过多少他无从知晓的事。

而此刻,面对着把话说得如此明白的、她的发小,

顾聿恒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他心头十几年、始终不得解脱的问题。

他难得地露出几分窘迫,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声音也低了下去,

【顾聿恒】

“我不明白……”

为什么那样闪耀的人,会注意到他这样一个普普通通、毫无优点的人。

也因此,他始终不肯相信,

那份不知是出自好奇还是真心的喜欢,竟会那样长久地持续下去。

困扰顾聿恒这么多年的问题,在林星宇眼里,却如同小学数学一般简单。

他的神色重新松快起来,适才面对顾聿恒时生出的那点自愧弗如尽数褪去。

他抬手,像兄弟一般用力拍了拍顾聿恒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笑意和笃定,

【林星宇】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林星宇】

“叶老爷子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吧?”

【林星宇】

“上过战场扛过枪,为国为民立下过戎马功劳。”

【林星宇】

“叶子从小在老爷子身边长大,眼界、格局非一般女孩子可比,”

【林星宇】

“自然看不上那些只会围着她转的废物,更瞧不上那些唯利是图的投机客。”

【林星宇】

“而你顾聿恒——”

林星宇想到他来之前翻过的那些资料:

这些年,顾聿恒是怎么带着几百名员工和乡亲,把日子一点一点过起来,

又是怎么在技术骨干出走、订单崩塌的当口,还咬牙把交付扛下来,

一桩一件,非有大格局、有大担当者不能为。

他望着顾聿恒,眼中划过一丝真切的敬服,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

【林星宇】

“正是你眼中的家国天下,才是她心中的儿女情长。”

【顾聿恒】

“我送你回去?”

西北的夜晚来得早,晚风里已经带着料峭凉意。

顾聿恒看见你只穿了一件薄裙,肩臂在夜风里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没再多话,只是解开西装外套,带着一点浅浅酒气地递到你面前。

你没推辞,笑着接过来顺势披上。

外套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与那点干净气息,

拢了拢衣领,整个人一下子就暖了,

【顾聿恒】

“林星宇他性子有些跳脱,学长别跟他一般见识。”

晚饭刚散,林星宇就拽着赵诺嚷嚷着要‘一起去逛逛’,

婉拒了顾聿恒送他们回酒店的提议,临走还冲两人挤眉弄眼——

那点心思,两个当事人都忍不住别开了脸。

顾聿恒无奈地摇摇头,却很自然地配合着你的步速,把脚步放慢。

大约是因为当年,你总跟在他身后仰着脸一声声喊‘等等我’,

这一慢,竟成了他独独留给你的体贴。

脚步一慢,眼前的风景便不同了。

顾聿恒抬眼望向那片初具规模的垃圾处理园区——

许是刚谈下两单实打实的采购,连日压在心头的懊丧一扫而空,

眼底重又燃起创业者的意气风发,声音都亮了几分,

【顾聿恒】

“那边那片地,以后上再生塑料和再生金属的造粒产线,”

【顾聿恒】

“废料在这儿变成能用的原料,直接供给下游。”

【顾聿恒】

“再往西,是餐厨垃圾发酵的有机肥基地。”

【顾聿恒】

“一年能出好几万吨,正好供着周边做生态农业的客户。”

【顾聿恒】

“旁边还规划了沼气提纯的天然气站……”

【顾聿恒】

“等这一整套真正转起来,这片园区就不再是个烧钱的包袱。”

【顾聿恒】

“它能给西北这个小城,带来实打实的产业和饭碗。”

他说这些时眼里有光。

说到兴起处,下意识转头想看看你有没有在听——

便撞进了一双静静望着他的眼睛。

你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是他熟悉的、十几年未变的晶亮,

瞳孔里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仿佛从少年时起,那里就再没容下过别人。

顾聿恒的声音,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鬼使神差地,他开了口,声音却有点发紧,

【顾聿恒】

“我……”

叶锦书疑惑地抬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好像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犹豫、这样纠结了。

迎着你的眼神,顾聿恒只觉得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可心底压了十几年的冲动,却再也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像把心也捧了出来,

【顾聿恒】

“叶锦书,我欠你一句话,欠了十几年。”

【顾聿恒】

“从前是我不敢,也是我不配。”

【顾聿恒】

“可今天我想告诉你——我喜欢的,从来都是你。”

你猛地怔住,漂亮的杏眼一下子睁大,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怔怔看了他两秒,眼底慢慢浮起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那光越聚越盛,几乎要比头顶的月亮还耀眼。

你的嘴角一点点扬起,就那样带着笑,一眨不眨地望进他眼里。

十几年的等待,仿佛在这一刻,终于等到了一个确凿无疑的回响。

顾聿恒被她这样直勾勾地看着,耳尖悄悄红了,一时手足无措,别开眼去。

你也不说话,眼角眉梢都是促狭的笑意,慢悠悠地看他窘迫。

这一刻,你忽然不想再做那个处处替他解围的叶锦书——

难得占了上风,想多赖一会儿、多得意一会儿。

其实很多话不必问、不必试探,两人对视的那一眼里,就已经什么都说开了。

顾聿恒被看得受不住,忽然也跟着低低地笑了。

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发顶,很轻很轻地压了压——

那动作亲昵又克制,是阔别十几年,他第一次敢这样碰她。

【顾聿恒】

“除了那笔创业资金,这些年……你还为我做过些什么?”

你偏了偏头,斜睨着他,眼底满是狡黠,

【叶锦书】

“那可就太多了。”

【叶锦书】

“怎么,学长这是…… 打算以身相许啊?”

顾聿恒被她堵得一噎,下意识蹙眉作势要瞪人,

可那点掌门的威严在你面前半分也立不起来,只剩一点没底气的凶,

【顾聿恒】

“别瞎说。”

你冲他吐了吐舌头,像极了当年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

可笑意褪去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漫上一丝恍如隔世的不真实——

他们竟然,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你静静立在月光里,方才的促狭一点点收了,

眉眼间是一种说不出的高洁与温柔。

顾聿恒也跟着沉下神色,刚要再说什么,

你却忽然上前一步,一头撞进他怀里,

纤细的双臂环上他劲瘦的腰,脸颊贴在他心口。

顾聿恒整个人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忘了。

低头,鼻端全是女人发丝间那股清浅的洗发水香。

这个拥抱,仿佛一下子穿过了十几年的时光——

原来他们谁都没真正放下谁,只是都等得太久、太久了。

叶锦书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颗真实而慌乱跳动的心脏,

既心满意足,又忍不住涌起一点不舍,

【叶锦书】

“我明天下午,就得回京城了。”

顾聿恒揽在你肩上的手猛地一收,目光暗了下去。

他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把人往怀里又紧了紧,

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声低低的应答,

【顾聿恒】

“嗯。”

【叶锦书】

“我在京城有自己的工作,没法天天守在你身边。”

你的声音闷闷地贴着他的胸口,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委屈,

【叶锦书】

“你在西北要好好干,忙里偷闲,也要想我。”

顾聿恒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顾聿恒】

“嗯。”

【叶锦书】

“我也会好好工作,认认真真地想你。”

顾聿恒失笑,胸腔震了一下,

【顾聿恒】

“嗯。”

两人在月光里静静抱了一会儿。

他忽然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在你的发顶,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郑重,

【顾聿恒】

“等到了秋天,西北的胡杨林就全黄了,一片连着一片,好看得不像话。”

【顾聿恒】

“戈壁尽头那轮落日,也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顾聿恒】

“等秋天到了,我带你去看胡杨。”

你从他怀里抬起头,眼底还泛着薄薄水光,望着他,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叶锦书】

“……好。”

【叶锦书】

“……那就够了。”

5 在一起吧

直到顾聿恒那段失败的婚姻渐渐从人们的谈资里淡去,

你才第一次踏入他在西北小城的家。

屋子不大,布置得简单利落,看得出他没怎么花心思在生活上。

只是在一些不经意的角落里,还留着曾经那位女主人生活过的痕迹——

那些东西,顾聿恒自己从不留意,

可当你的目光落在沙发上一只有些可爱的抱枕上时,

他却忽然绷紧了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看着他那副极力掩饰、却难掩局促的样子,你忍不住弯了弯眼

【叶锦书】

“紧张什么?”

【叶锦书】

“心里若是真的放下了这个人,这些旧物件,又算得了什么呢?”

几个月来,隔着电话与视频传过来的呼吸声,已经让两颗心重新安定下来。

可毕竟分开了太多年,

纵有再多情意,久别重逢的两人之间总还隔着一层小心翼翼的生疏——

想靠近,又怕唐突了对方。

顾聿恒早已不是毛头小伙子,可每次面对你,还是会莫名失了分寸,

好像恨不得把这些年亏欠的,一点一点全亲手补回来。

你自然地拉着他的手腕在沙发上坐下,

还顺手把那只抱枕捞进怀里,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叶锦书】

“其实,我一直有句话,想当面问你。”

【叶锦书】

“哪怕我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可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顾聿恒哪会不知道你要问什么。

他也清楚,自己欠你的从来不只是一句表白,还有一个解释。

他坐直了身子,那些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的话,

真到了你面前,好像也没那么难开口了。

或许是因为,他终于靠自己的双手站了起来,

不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他才有了这样堂堂正正、坦然面对心意的底气。

【顾聿恒】

“当年……大概是因为恐惧。”

【顾聿恒】

“我总觉得配不上你,更怕你对我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

【顾聿恒】

“现在的我,可以毫无负担地站在你面前,甚至敢坦然接受你的帮助。”

【顾聿恒】

“可如果不是机会一步一步把我托到今天这个位置,”

【顾聿恒】

“如果我还在最底层打转,怕是连陪你吃顿饭都要算计,”

【顾聿恒】

“更不知道要借助你家多少资源,又怎么在你面前抬得起头来?”

【顾聿恒】

“就算事到如今我觉得遗憾、觉得后悔……”

【顾聿恒】

“可如果重来一次,我的选择,大概还是不会变。”

面对感情,当年的顾聿恒清醒得近乎残忍。

他太清楚自己骨子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强势——

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站在一段不平等的关系里。

他珍惜这份感情,所以更不愿让现实里滋生出的半点阴暗去玷污它。

直到今天,他才无比庆幸,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他终于站到了能够触碰的高度。

更庆幸的是,命运兜兜转转,竟还肯把你再带回他面前。

【顾聿恒】

“若说真有后悔,那便是——”

【顾聿恒】

“如果早知道你会留在原地,当初,便不该去牵别人的手。”

【顾聿恒】

“不如就让彼此都先成为更好的人,再这样干干净净地,携手共赴白头。”

你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

其实你一点也不介意他当年选过别的人。

你本也不曾专门等他,只是恰好,没有遇见更加心动的人罢了。

当年的你,也如他所愿去奔赴自己的人生,也获得了那么多人生精彩。

他说的那些恐惧、那些自卑,恰恰,也是你当年选择放手的理由。

他的拒绝,你的退场——

在当时的处境里,两个人其实都替彼此做出了最得体的决定。

而如今的破镜重圆,不过是上天看见这份兜兜转转,动了恻隐之心。

你望着他眼底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

望着那张不再年轻、却愈发沉稳可靠的脸,

端正地坐直了身子,转过脸,完完整整地、认认真真地看向他,

声音很轻,却半分玩笑的意思也没有,

【叶锦书】

“顾聿恒,你听着,我从来不曾等你。”

【叶锦书】

“在没有你的这些年,我的人生非常精彩。”

你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很,没有半分委屈,也听不出一丝赌气——

只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笃定的事实。

甚至微微扬起下巴,眼底浮起一点从容与骄傲,

【叶锦书】

“我爱过,也被爱过,见过很好的人,也做过很好的事。”

说到这里,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落到他紧抿的唇,又重新抬了起来。

【叶锦书】

“顾聿恒,你听清楚——”

【叶锦书】

“我今天站到你面前,不是因为要圆一个少年时代的梦。”

【叶锦书】

“是因为走出半生,我想要的,依然是你。”

你望着他眼底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纹路,

望着那张不再年轻、却愈发沉稳可靠的脸,缓缓勾起一个清浅的笑,

【叶锦书】

“我当年没有记恨过的,事到如今更加不会介意。”

【叶锦书】

“我从来不在意你的过去,我想要的,只是你的未来。”

你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地、郑重地,

【叶锦书】

“我,只问你一句。”

【叶锦书】

“现在的你……准备好,和我在一起了吗?”

【叶锦书】

“是那种——再也不会因为任何别的原因,就放开我的手的。”

【顾聿恒】

“我工作很忙,生活也很无趣……”

顾聿恒几乎是脱口而出,可对上你那张没什么表情、静静等他说下去的脸,

又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顾聿恒】

“……这些,其实你早都知道的。”

他索性坐得更正经了些,神色认真得像在主持一场最重要的会议,

可那双看过来的眼睛里,又分明揉着几分虔诚与缱绻,

【顾聿恒】

“锦书,该问这话的人,是我。”

【顾聿恒】

“过了这么多年,你现在……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一句问出口,像是什么东西轰然落地。

那些曾经说不出口、连你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委屈与怨怼,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你凝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少女时代恋慕过的人,如今不再年轻,却比当年更让你心动。

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眼睛亮得惊人,郑重而用力地点了点,

【叶锦书】

“我愿意的。”

话还没说落地,你就已经被顾聿恒揽进了怀里。

在最美的年纪遇见,在最好的时候相守。

他们之间已经耽搁了太久,却也因为如此,愈发的想要珍惜往后余生。

6 故人迟归

产业园建设的第一年,便创造了几千个新的工作岗位。

到了第三年,随着落户园区的企业陆续发力,

顾聿恒这个白手起家的名字,也终于进了资本圈的视野——

几支头部基金排着队找上门,一口一个‘顾总’”,都想分一杯羹。

跨越十几年的时光,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

顾聿恒的工作强度自不必说,你也不是个混日子的人。

两个人聚少离多,一场恋爱谈得近乎柏拉图。

可只要是真心想在一起的人,

哪怕只是夜深人静时一通几分钟的电话,也足以熨帖彼此一整天的疲惫,

在心底养出那种只有亲密关系才给得了的踏实陪伴。

至少对顾聿恒来说,他忙碌了一天回到家,

面对那套曾冷冷清清的房子,看着那些被她一点点‘占领’的小物件:

玄关处随手搁下的香薰、茶几上的对杯、窗台上的那盆绿植,

他竟不再有那种热闹散尽后的空落,

反而因为心里揣着一个人,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顾聿恒的号码,你早就烂熟于心。

所以当屏幕上跳出来电时,你原本专注的神情,先一步柔和下来。

【叶锦书】

“你忙完啦?”

顾聿恒这人,性子委实无趣。

更准确地说,是他打心眼里觉得那些所谓的惊喜浪漫都不切实际。

可一想到电话那头的人——

想到她见到自己时眼睛会一下子亮起来的模样,

这个从不做‘多余’事的男人,竟头一回起了心思。

他故意把语气放得云淡风轻,平静里却还是漏出一分藏不住的得意,

【顾聿恒】

“下班了吗?”

【顾聿恒】

“下班了就出来,我在你们公司门口等你。”

前排坐着的助理小金,是个极机灵的小伙子。

跟顾聿恒的时间虽不长,却早把这位老板的秉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个男人在外头强势又冷硬,

可唯独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才肯允许自己不那么完美。

小金也见过那位据说背景了不得的叶小姐几面——

看着半点不像精明凌厉的样子,倒温柔得像一汪水,

真让人想起那句‘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可真要是株菟丝花,哪受得了满心满眼扑在事业上的男人,

更别说忍这三年两地分居的日子。

所以那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叶小姐,骨子里的坚韧怕是半点不输自家老板——

只是被那张温柔的皮相,悄悄藏起来了罢了。

你挂掉电话,先是一怔。

下一瞬,一股快要见到他的欢喜从心底咕嘟咕嘟直往上冒。

几乎是用扫的把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包里,

脚步带风,一路小跑着冲出了大楼。

车里的顾聿恒,眼睛挂断电话起就没离开过公司大门。

一眼,就看见了那抹明明纤弱、却偏跑成了一往无前架势的身影。

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直直撞进他心里。

他几乎没多想,直接推开车门下车,站在最显眼的地方——

好让他的姑娘一抬头,第一个就看见他。

看见那个身姿的男人,你眼睛一亮,张开手臂,一路小跑着扑进了他怀里。

顾聿恒低低笑了一声,稳稳接住你,抱了个满怀。

来往行人有的好奇张望,有的含笑祝福,也有的若有似无地打量。

可你们都大大方方地由他们看去。

男未婚,女未嫁。

一段在大学校园里就发了芽的羁绊,

一份直到中年才被小心侍弄长大的爱恋,

到今天,总算是结出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果实。

夜色一层层沉下来,京城的万家灯火从酒店房间那面落地窗外涌进来,

把两个并肩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毯上。

你熟门熟路地拉开他的行李箱,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叠好。

顾聿恒靠在门边,看着你在房间里忙前忙后,心里涌起一种又酸又涨的满足。

他喉头动了动,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顾聿恒】

“锦书,我们找个时间,把证领了吧。”

你闻言手上动作没停,只飞快抬眼扫了他一下,

又低头继续忙,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锦书】

“好啊。”

顾聿恒却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盯着你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绕到你身后,

一伸手臂,从背后把你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你发间,声音闷沉沉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聿恒】

“结婚之后,如果……”

【顾聿恒】

“我是说如果……”

【顾聿恒】

“你愿意的话,可以来西北,我们一起生活。”

【顾聿恒】

“我有个表妹在本地,已经内退了,能过来帮着料理家里。”

【顾聿恒】

“要是不愿意过来也没关系,我可以多跑几趟京城,常来看你……”

顾聿恒很少说这样带着求恳意味的话。

要不是‘想和她一起生活’这个念头在心里熬得太凶,

以他的理性,是断断开不了口、要她为自己放弃事业的。

将心比心,换作是他,恐怕也做不到为了谁放弃自己熬了多年的事业。

他这一番吞吞吐吐、患得患失的话,

换来的却是你一声轻笑,那笑里浓浓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

【叶锦书】

“顾总倒是开明的很。”

好容易服一回软,却被拿来取笑,顾聿恒牙根都有点痒。

他也不知哪来的孩子气,低头就往你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你‘呀’地一声,挣着从他怀里挪出来,回头控诉地瞪他,

【叶锦书】

“顾聿恒!你几岁了,还咬人!”

男人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委屈,

被这么一瞪,才后知后觉觉得自己举动荒唐,耳根悄悄红了——

原来再强势、再成熟的男人,心里都还藏着那么一点没长大的孩子气。

你看着他这副样子,刚才那点被他逗出来的笑,一下子又化成了满心的软。

这个平日里从不肯示弱的人,说这些话时,连抬眼看她都不敢。

你懂这些轻描淡写背后的分量,更懂那几句吞吞吐吐里的渴望。

于是你正了正身子,转过身,面对他认认真真地坐好,捧着他的脸,

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随口一句承诺,可那里面是待他独一份的包容,

【叶锦书】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考虑的。”

【叶锦书】

“我相信不管在哪里,我都能在自己的领域发光。”

暖黄的灯光落在女人脸上,是他熟悉、却又每每让他心头一颤的温柔。

顾聿恒这才头一回真切地明白——他原来这样贪恋她的纵容。

也正是因为知道她会这样纵容他,

他才敢这样轻易地,把最柔软的那部分自己摊开给她看。

他在外人眼里再怎么光鲜,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

十几年前,作为被爱的那一个,他满心都是‘何德何能’的亏欠;

十几年后,再坐到她面前,他心里剩下的,却只有堂堂正正的爱意与感动。

他压了压眼底泛上来的热意,伸手轻轻捧住她的脸,嗓音有些发涩,

【顾聿恒】

“值得吗?”

你抿了抿唇,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脸颊轻轻贴进他那只大而温暖的掌心里。

半晌,声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缓缓道,

【叶锦书】

“我又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叶锦书】

“谁让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呢……”

【叶锦书】

“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了。”

【叶锦书】

“所以顾聿恒,你可得好好对我。”

有人结婚,是因为两个人搭伙,日子比一个人好过。

可你叶锦书,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半点不需要谁来照顾。

你不过是想和一个——光是想起,就会忍不住弯起嘴角的人,在一起罢了。

顾聿恒听得心头发烫,伸手扣住你的后脑,

把那张让他心疼又心软的脸,轻轻按进自己胸口,

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像是再也不想松开。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回首前半生,他其实从来不是那个无人作伴的孤家寡人。

那些年,他有名分上的妻子,有热饭热菜,

有旁人眼里体面圆满的家,身边从不缺同行的人。

可日子不是和谁过都一样的,‘有人陪’和‘有人懂’,原是两回事。

他前半生所念、所想、那点连他自己都羞于宣之于口的家国天下,

直到此刻,把叶锦书这样抱在怀里,他才明白——

原来被人真正懂得、真正接住,是这样一种踏踏实实的暖。

他闭上眼,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

这一次,他这颗不安分的心,才算真正有了归处。

7 代代传承

晚饭桌上,你伸手给顾聿恒夹了块炖得酥烂的排骨,眼睛弯了弯,

【叶锦书】

“快尝尝,我用新高压锅炖出来的排骨,特别好吃。”

顾聿恒正扒着饭,闻言瞪了瞪眼,

注意力果然被这一句稳稳勾了过来,却半点不给面子地拆穿,

【顾聿恒】

“明明是晓兰炖的排骨,你不就买了口锅么。”

你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吹了吹,理直气壮,

【叶锦书】

“那又怎么样?”

【叶锦书】

“就算我只买了口锅,也总比您顾总对这个家半点贡献没有强吧?”

顾聿恒一噎,到了嘴边的辩驳被你眼尾斜斜的一个警示眼神堵了回去。

他悻悻地把话咽下去,低头扒饭,还忍不住小声嘀咕

【叶锦书】

“也不能说完全没贡献吧,我的工资不都交给你了吗……”

看他这副小心翼翼、却又满心不服气的样子,

你肩头几不可察地抖了抖,拼命把要翘起来的嘴角压下去,板着脸,

【叶锦书】

“念叨什么呢?!赶紧吃饭!”

旁边坐着的晓兰早就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使劲扒饭,

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辛苦。

她从前总觉得,自家那个在外头说一不二、冷硬得像块铁的哥哥,

娶了小嫂子这样温柔的人,往后定是哥哥说了算、小嫂子受委屈。

可真住到同一个屋檐下,她才看明白——她哥,这是彻底栽了。

在没亲眼见过他们相处之前,光听说小嫂子等了她哥好多年,

她本以为这段关系里,一定是小嫂子把她哥高高捧在手心里的样子。

可见了面才知道,原来在两个人的感情里,

付出得更多的那一个,反倒可以稳稳占着上风。

正是因为她那样好,才让他这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从此再也装不下别人;

正是因为她付出过那样多,才把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

变成了那个生怕被丢下、放不下、舍不得、离不开的人。

她就这样,成了他心尖上唯一的、谁也替代不了的特殊——

而他自己,甘之如饴。

自从你怀了身孕,顾聿恒已经是收着十二分的小心,尽量把脾气往回收。

可今天一进门,他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暴躁,还是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你抬眼看了看他,没急着问,只是先倒了杯温水轻轻搁到他面前,

【叶锦书】

“先过来坐。天大的事,也先顺过气来,再去跟它硬碰硬。”

顾聿恒长长叹了口气,把一份第三方评估报告递到你面前,

那一贯挺直的肩,头一回塌了下来,神色是从未有过的低落,

【顾聿恒】

“我很羞愧。”

【顾聿恒】

“这么多藏着的隐患,这么多我从没看见的窟窿——”

【顾聿恒】

“我却一无所知,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真是什么了不起的‘业界标杆’。”

当那些被工艺忽略、被效益掩盖的隐患,被三方评估都翻了出来——

某些环节的二次污染、渗滤液的长期风险、设备在极端天气下的不堪一击。

原来他以为的‘圆满’,不过是刚开了个头。

那一刻,顾聿恒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意气风发,像被轻轻戳破的泡影。

男人在外头那副自信笃定、刀枪不入的模样,你当然见过——

那个他,神采奕奕,风采斐然。

可你见得更多的,是他在书桌前伏案到凌晨的身影,

是事情事与愿违之后他一个人自责的挫败。

他像是一株生长在极端环境下的胡杨,

哪怕知道不合时宜,哪怕知道蜉蝣撼树,却仍旧拼了命的向上生长。

你伸手,把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你已经能感觉到胎动的肚子上。

你眼里带着笑,语气却认真得虔诚,

【叶锦书】

“愚公移山,你总知道的吧?”

【叶锦书】

“当年我爷爷上战场、随时准备把命丢在那儿的时候,”

【叶锦书】

“可从来没想过,他的子孙后代有朝一日,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

【叶锦书】

“所以哪怕我们现在,还有好多做不到、也不敢想的事……”

【叶锦书】

“但我们今天所做的一切,都不会白费。”

【叶锦书】

“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他也一定会像我们一样,”

【叶锦书】

“走在让这个国家、让这里的人民,变得更好一点点的路上。”

你说着说着,眼眶不由得热了。

再抬眼看顾聿恒——这个你深爱、也深爱着你的男人,竟也红了眼圈。

他眼里那点破碎的骄傲,此刻全化成了从未有过的温情。

他抬手,掌心轻轻覆过你柔顺的长发,叹息一般低低开口,

【顾聿恒】

“顾太太——”

【顾聿恒】

“虽然我严重怀疑你是在暗示我,穷尽这一生都别想把理想彻底实现……”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你的鬓角,眼底那点湿意还未褪去,

【顾聿恒】

“但不论这一生我的事业走到哪一步,我都问心无愧,无怨无悔。”

【顾聿恒】

“而你——才是我穷尽一生,必须抵达的那个终点。”

你鼻尖一酸,主动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把发烫的脸埋进他怀里。

这个男人,一辈子吝于说一句软话,

可他此刻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你,眼神比他任何商务洽谈时都来得郑重。

窗外是西北沉沉的夜,远处园区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像有人把整条银河,悄悄种在了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

很多年前,少年连抬头看一眼心爱的姑娘,都要鼓起毕生的勇气。

很多年后,那些错过的岁月,终于又变成了命运的馈赠。

绕了这么远的路才明白,心之所向,不过是眼前这一盏暖灯罢了。

少年未变,故人归来。

这人间,终究值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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