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闷热潮湿的气味灌进鼻腔。
劣质柴油燃烧不充分的黑烟味,混杂着前排大婶编织袋里活鸭子的粪便气息,黏糊糊地贴在脸颊上。
客车颠簸得厉害,底盘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像快要散架的铁皮皮棺材。
顾长胜猛地睁开眼。
挡风玻璃前面挂着一串塑料佛珠,随着车身晃荡,在半空打着转。
售票员脖子上挂着褪色的帆布包,手里捏着一叠毛票,扯着破锣嗓子吼:“下一站青龙峡,下车的赶紧把包拿好,丢了概不负责!”
顾长胜抬起手,掌心皮肤细嫩,没有后来在工地上磨出的厚茧,也没有抵押祖宅时被钢笔划破留下的疤。
腕上的廉价电子表跳动着数字:八月十二日。
五年前。
就是这一天,这辆车,这条通往青龙镇的盘山土路。
前世,他在这个弯道被同村的远房表叔带人拦下,自掏腰包借出三万块“救急钱”,结果成了无底洞。
紧接着,车子在青龙峡路段撞上碰瓷专业户,他为了息事宁人主动垫付医药费,反被赖上。
等回到家,母亲积劳成疾躺在床上,父亲为了还债卖掉老宅山林,最后双双撒手人寰。
他在泥潭里挣扎了十年,喝下假酒倒在出租屋里时,满脑子都是这趟开往深渊的中巴车。
顾长胜活动了一下颈椎,指骨发出清脆的响声。
重蹈覆辙?
不,这一次,老天爷既然把剧本塞回他手里,他就得把这出悲剧演成荒诞剧。
“哎哟,小胜啊!”
前排座位的缝隙里,探出来一颗油光锃亮的秃头。
中年男人搓着手,两颗大门牙微微外凸,脸上堆满了褶子,眼珠滴溜溜乱转。
正是远房表叔,李老三。
前世,就是这位看似忠厚长辈的李老三,在车上痛哭流涕,说自己儿子得了急性阑尾炎快要咽气,硬生生把顾长胜刚结清的大学退费和打工钱掏得干干净净。
钱一到手,儿子当晚就在镇上的麻将馆通宵奋战。
“小胜,你可算醒了。”李老三叹着气,眼圈说红就红,眼泪几乎在眼眶里打转,“叔心里苦啊……天塌了啊!”
顾长胜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平静地看着他表演。
李老三抽了抽鼻子,伸手去抓顾长胜的胳膊:“你大堂哥在县医院躺着,医生说今天要是交不上三万块钱手术费,人就要被推出来了!叔实在是走投无路,听说你毕业回乡,身上揣着大几万创业扶持金,你能不能……”
周围乘客纷纷侧目。
几个大爷大娘咂着嘴,低声议论:“哎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这当晚辈的,读书读得多,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李老三听着周围的动静,腰杆微不可察地挺直了半分,戏码做到了极致,整个人几乎要跪在过道上。
顾长胜神色不动。
他没有犹豫,身体向后靠在破旧的人造革椅背上,喉结滚了滚。
李老三以为他在为难,正要再加一把火,把道德绑架的绳索套得更紧一些。
顾长胜突然一把反握住李老三的手腕。
力道极大。
李老三的手骨发出轻微的错位声,疼得他龇牙咧嘴。
“叔!”
顾长胜猛地扯开嗓子,声音高亢凄厉,直接把整辆车的人吓得一哆嗦,连司机的方向盘都歪了半寸。
全车死寂。
连编织袋里的鸭子都闭上了嘴。
顾长胜双眼圆睁,死死瞪着李老三,眼眶瞬间布满血丝,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
“叔啊!你可算提这事了!”
顾长胜一把扯过李老三的领口,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鼻尖贴鼻尖,语气里带着毁灭一切的狂乱。
“其实我这次回来,根本不是创业!”
李老三愣住了,鼻尖喷着顾长胜呼出的冷气,心里莫名发虚:“啊?那……那你干啥?”
顾长胜压低声音,却用全车人都能听见的音量,神神秘秘地开口:“我欠了网贷两百万!下周就是最后还款日,还不上,他们就要摘我的腰子!”
车厢内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李老三眼角疯狂跳动,本能地想抽回手:“你……你别开玩笑,你大学生……”
“我没开玩笑!”
顾长胜另一只手从包里猛地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纸,直接拍在李老三脑门上。
那是大学图书馆的催还书清单。
但上面龙飞凤舞的红色印章,在晃荡的车厢里看着格外唬人。
“叔!堂哥阑尾炎,最多切一刀,死不了!”顾长胜一把抱住李老三的脖子,勒得李老三脸色发紫,舌头直往外吐,“我的腰子要是没了,我就真死了!叔,听说你在镇上刚批了十亩宅基地,还能贷五十万!亲叔啊!救救侄子吧!今天你不借我三十万,我就从这车窗跳下去,死在你怀里!”
李老三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挤爆出来。
他原计划是空手套白狼,怎么反倒被这小子反向套牢了?
“你……你放开!咳咳,放手!”李老三拼命挣扎。
“我不放!”顾长胜抱得更紧,脑袋在李老三油腻的肩膀上猛蹭,蹭得李老三衣服上一片狼藉,“打断骨头连着筋!堂哥的命是命,我的腰子也是肉啊!司机师傅,别停,直接开去镇信用社,我叔要抵押祖坟给我还高利贷!”
“谁要给你还高利贷!你疯了?!”李老三吓得魂飞魄散。
这年头大学生欠网贷的事情在电视上天天播,那些催收的手段狠毒无比,万一真沾上,自己全家都得搭进去。
李老三拼出吃奶的劲,一把推开顾长胜,连滚带爬地往车厢后门跑,连行李都不要了。
“停车!司机开门!我要下车!这神经病疯了!”
中巴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停在土路边。
车门刚开一条缝,李老三就泥鳅一样滑了出去,鞋子甩掉一直在路边水坑里,光着一只脚,头也不回地朝反方向狂奔,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车厢里鸦雀无声。
刚刚还在帮腔的几个大爷大娘缩回脖子,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顾长胜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重新推正金丝眼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仔细擦拭着刚才抓过李老三的手指,神情淡漠得如同一口深潭。
前世被这老无赖吸血至死的委屈,在这一瞬间化作冰冷的讽刺。
讲道理?
跟这群吸血鬼,讲半个字的道理都是对自己生命的浪费。
车子再次发动。
售票员咽了口唾沫,绕开顾长胜的座位,脚步轻得像猫。
顾长胜转头看向窗外。
前方的盘山公路蜿蜒向上,拐过前面的石嘴弯,就是青龙峡最险的一段路。
前世的第二场灾祸,正在那里等着他。
顾长胜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弧度,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来吧。
既然归途难行,那就把这条路彻底掀翻。
第二章
车轮卷起浑浊的泥浆,车厢内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绕过石嘴弯,前方是一段逼仄的临崖土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杂木沟。
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路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大竹筐,里面散落着红艳艳的山楂果,几乎把整条路堵死。
竹筐旁边,斜斜地倒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轮还在空转。
“吱——”
司机一脚急刹,整车人往前栽倒。
“怎么开车的?不要命了!”司机拉起手刹,探出头破口大骂。
路边的杂草丛里,慢悠悠地爬出来一个老汉。
老汉穿着破旧的解放鞋,灰布短衫上沾满泥巴,头上裹着一条脏得辨不出颜色的白毛巾。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车头前,突然身子一软,顺着保险杠滑了下去,直挺挺地横在泥水地里,双手捂着胯骨,发出一声穿透云霄的惨嚎。
“撞死人了!中巴车撞死人了啊!”
嚎哭声中气十足,抑扬顿挫,极具专业水准。
紧接着,道路两侧的苞米地里一阵窸窸窣窣,四个精壮汉子手拎扁担、铁锹,风风火火地冲了出来,瞬间把客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汉子一扁担砸在引擎盖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下车!都他娘的滚下车!把俺爹撞成瘫子,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车内乘客顿时慌作一团。
几个抱小孩的妇女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男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头。
司机脸色发白,双手抓着方向盘抖个不停:“我……我根本没碰到他!是他自己躺下的!”
“放你娘的屁!”车窗外,刀疤脸一口黄痰吐在玻璃上,“车轮印都压到俺爹脚后跟了!五万块钱私了,少一分,把车砸了,车里的人一人留下一条腿!”
前世,顾长胜就是在这场混乱中站出来,试图用法律知识跟对方讲道理。
结果不仅被当场扇了两个耳光,连身上的笔记本电脑和仅有的两千块现金都被这群假扮家属的劫道团伙洗劫一空。
报警?这穷乡僻壤没有监控,等山下派出所骑摩托赶上来,人早就钻进老林子跑没影了。
顾长胜坐在靠窗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老汉。
老汉一边翻白眼,一边悄悄透过眼缝,观察着车上的反应,演技纯熟。
车门咔嗒一声被司机拧开了锁,显然是顶不住恐吓,准备掏钱破财消灾。
就在刀疤脸跨上车门踏板的第一步,一道黑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速度极快,动作迅猛。
顾长胜没有下车,而是弯腰一把抱住了车厢过道里的大铁灭火器。
这玩意儿年久失修,红漆剥落,但胜在分量十足,沉甸甸的少说有二十斤。
“你要干啥?”售票员吓得尖叫。
顾长胜根本没理她。
他拎着灭火器,撞开刀疤脸的肩膀,径直跳下了车。
脚底踩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刀疤脸被撞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大怒:“小崽子,你找死……”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顾长胜跳下车后,看都没看周围拎着铁锹的壮汉,而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地上躺着的老汉面前。
他双手高高举起那尊沉重的铁制灭火器,对准老汉完好无损的另一条腿,面部肌肉完全扭曲,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爹啊!你撑住!儿子这就给你物理截肢止痛!”
全场瞬间死寂。
风吹过苞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躺在地上的老汉猛地睁开双眼,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着悬在头顶、直奔自己小腿骨砸下来的巨大铁罐,整个人从脚底板一路凉到了天灵盖。
这小子是个疯子!
他是真要砸!那胳膊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老汉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惊人爆发力。
地上的泥水猛地炸开。
老汉一个鹞子翻身,两条原本“粉碎性骨折”的腿蹬得比兔子还快,嗖地一下从地上弹起三尺高,手脚并用在泥地里倒退着滑行了四五米。
“轰!”
二十斤重的灭火器狠狠砸在刚才老汉躺着的泥窝里,泥浆四溅,砸出一个深坑。
顾长胜一击落空,缓缓直起腰,金丝眼镜后面射出冰冷嗜血的光芒。
他反手拔出灭火器的安全销,喷管对准爬起来的老汉,狞笑道:“跑什么?骨折了不能乱动!来,爹,儿子给你上一剂冷冻麻醉!”
“呲——”
白色的干粉像巨龙出海,狂暴地喷涌而出,瞬间将前方三米内的空气彻底淹没。
老汉被喷了一头一脸的干粉,呛得眼泪鼻涕横流,咳得撕心裂肺:“鬼啊!这小子是个神经病!快拉住他!”
刀疤脸和几个壮汉终于反应过来,挥舞着扁担冲上来:“草!弄死他!”
顾长胜眼神一凝,迎着刀疤脸冲了上去。
他根本不躲扁担,反而主动把脑袋凑向刀疤脸扬起的棍子,同时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的手腕以极其别扭的角度在车门铁皮上一硌。
“咔嚓。”
轻微的骨擦声。
疼。
钻心的疼。
但顾长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咧开嘴笑了。
在前世无数个绝望的夜里,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没有规则的泥潭里,谁更不在乎自己的命,谁就是规矩。
顾长胜顺势往地上一倒,身躯在泥水里剧烈抽搐,嘴唇惨白,手腕软塌塌地耷拉在一旁,白沫从嘴角不断溢出(那是他刚刚偷偷含在嘴里的薄荷含片)。
同时,他撕心裂肺地吼出了让整座山谷都回荡的绝望惨叫:
“杀人啦!黑恶势力持械抢劫杀人啦!”
“我全身粉碎性骨折!我的肝破了!肠子断了!”
“司机!锁死车门!用行车记录仪录下来!把视频发给省厅督导组!我拿命换他们吃枪子!”
倒在地上的顾长胜一边疯狂抽搐,一边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抱死刀疤脸的小腿,死死焊在原地,指甲几乎抠进肉里。
刀疤脸懵了。
他手里的扁担甚至还没落下去,离顾长胜的脑门还有半尺远。
怎么人就碎了?
肝破了?肠子断了?
车上的司机被这一嗓子彻底吼醒。
虽说车旧,但上个月公司刚强制装了带夜视的高清行车记录仪,镜头正对着车头。
不仅如此,满车乘客全都趴在窗户上,手里举着五花八门的智能手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放下武器!”司机抓起车上的大喇叭,探出窗户狂吼,“我已经连上省道交警对讲机了!全拍下来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刀疤脸看着抱住自己大腿疯狂吐白沫的顾长胜,又看了看满车黑洞洞的手机镜头,双腿开始打颤。
碰瓷碰到硬茬子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人,这是个披着人皮的阎王!
“松开!你给老子松开!”刀疤脸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使劲甩腿,却怎么也甩不开那只铁箍一样的手。
“我不松……”顾长胜双眼翻白,声音微弱却字字诛心,“要么……你现在一铁锹拍死我,要么……你赔我两百万医疗费……我祖上三代贫农,我有医保,我能耗死你全家……”
“大哥!快跑吧!山下警笛响了!”苞米地里的同伙突然尖叫起来。
其实那是山风刮过空心竹筒的尖啸声,但在极度恐慌中,这群做贼心虚的乌合之众瞬间心理防线崩溃。
“去你妈的!”
刀疤脸吓得直接脱了鞋,连裤管被撕烂都顾不上,光着一只脚,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苞米地。
那几个壮汉连铁锹扁担都扔了,恨不得多生两条腿,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脸白灰的老汉,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健步如飞地翻过两米高的护坡,消失在密林深处,速度之快,连年轻小伙都望尘莫及。
泥泞的公路上,只剩下散落一地的山楂果,和那尊歪倒的灭火器。
顾长胜慢悠悠地从泥水里坐起来。
他吐掉嘴里的薄荷残渣,甩了甩手腕。
腕关节只是轻微脱臼,前世在黑砖窑里干活时,他学会了自己复位。
“咔哒”一声闷响,关节归位。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但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整辆客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窗户后面,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个从泥浆里站起来、如同战神一样的斯文青年。
顾长胜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司机,平静地开口:
“师傅,路通了,开车吧。别耽误了大家回村吃午饭。”
第三章
青龙镇依山傍水,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
顾长胜下了中巴车,浑身湿漉漉的泥水已经半干,在衣服上结成灰白色的硬壳。
沿途的熟人见了他,眼神都透着古怪。
中巴车上发生的事,早就通过几个同车老乡的嘴,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半个镇子。
“长胜回来了啊?”
“听说……在城里受刺激了?”
“造孽啊,好好一个大学生,脑子怎么给读坏了……”
顾长胜置若罔闻。
他单手插兜,穿过喧闹的菜市场,径直走向镇尾的一座青砖小院。
那是他的家,也是前世一切噩梦的起点。
院门虚掩着。
还没走近,里面就传来一阵刺耳的喧闹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嚎和男人的叹气。
顾长胜脚步微顿。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就是今天下午,母亲的亲弟、他的亲舅舅张福贵,带着两个外地口音的西装男进了门。
借口是给病弱的母亲冲喜,实则是做局让老实巴交的父亲签下一份“联合开发协议”,将祖传的一百二十亩后山林地,以每年两千块的屈辱价格,转包给外地皮包公司三十年。
两年后,那座荒山勘探出高品位萤石矿,价值数亿。
而顾家不仅一分钱没拿到,反而因为合同里的隐蔽免责条款,背上了数百万的生态破坏连带赔偿,最终家破人亡。
顾长胜的手掌贴在微凉的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翻滚的戾气被他强行压下,化作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芒。
推开门。
院子里支着一张掉漆的八仙桌。
顾父顾大勇蹲在墙根下,吧嗒吧嗒抽着劣质旱烟,花白的头发被烟雾笼罩,脊背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母亲张素芬眼眶通红,坐在小板凳上抹眼泪。
八仙桌旁坐着三个人。
坐在上首的中年胖子挺着啤酒肚,金戒指勒得手指发紫,正是舅舅张福贵。
在他对面,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皮鞋擦得锃亮,公文包敞开着,露出一叠厚厚的白纸合同。
“姐,姐夫,我这可是为了你们好!”张福贵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大姐这身子骨,每个月吃药就得两千多。长胜那孩子刚毕业,在城里能挣几个钱?现在人家省城来的大老板看中咱们那座荒山,要建生态养生基地,一次性给结清五年的租金!整整一万块啊!现钞!”
对面的西装男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居高临下的淡笑:“顾大爷,机会只有一次。省里规划的绿化带马上要批下来了,等批文落地,这无林山地全得强制充公。我们公司承担政策风险帮你们变现,做人要懂得知足。”
顾大勇的手指颤抖着,烟袋锅在青砖上磕出砰砰的声响,声音沙哑如破锣:“那是祖宗留下的地……长胜他爷爷临走前交代过,就算讨饭,也不能卖山……”
“祖宗重要还是我姐的命重要?!”张福贵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顾大勇的鼻子破口大骂,“顾大勇,你个窝囊废!你非要看着我姐病死在这破屋里是不是?你……”
“砰!”
院门被一脚踹开,发出巨响,直接撞在土墙上反弹回来。
院内五个人同时吓了一跳,齐刷刷转头看去。
顾长胜一身泥浆,头发凌乱,金丝眼镜斜挂在鼻梁上,手里还拎着半截在路边捡来的断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整个人散发着地狱归来般的阴鸷气息。
“长胜?!”张素芬惊呼一声,慌忙站起来。
顾大勇手里的烟袋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大学生回来了!”张福贵先是一愣,随即堆起虚伪的笑脸迎上去,“回来的正好!快劝劝你这顽固不化的爹!舅舅正给你们家找发财的路子……”
顾长胜没有理会张福贵伸过来的手。
他径直穿过院子,走到八仙桌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个外地西装男。
那两个西装男被顾长胜满身的泥泞和冰冷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这位就是顾长胜同学吧?”戴金丝眼镜的西装男轻咳一声,掩饰内心的局促,递出一张名片,“鄙人宏远林业法务总监,林伟。我们正在和你父母商谈荒山承包协议……”
顾长胜甚至没有看那张名片。
他缓缓坐下,把手里的半截断砖“咚”的一声顿在合同正中央。
石屑纷飞,压碎了合同上的甲方签名栏。
“五年,一万块?”顾长胜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对!现款!”张福贵抢着说道,满脸堆笑,“长胜,这可是现款啊!能给你妈买好几个月的进口特效药!”
顾长胜缓缓转头,看着这位前世亲手把亲姐姐推向绝路的亲舅舅。
“舅,你抽烟吗?”顾长胜问。
张福贵一愣:“抽……抽啊。”
“啪。”
顾长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压扁的烟盒,抽出一支受潮的香烟,塞进张福贵嘴里。
随后,他掏出打火机,幽蓝色的火苗蹿起。
张福贵下意识地凑上去点烟。
就在火星刚刚引燃烟草的瞬间,顾长胜的左手猛然探出,一把按住了张福贵后脑勺的头发,狠狠往下一压!
“轰!”
张福贵的整张脸被死死按进了八仙桌中央的一碗滚烫的凉茶汤里!
茶水四溅,瓷碗碎裂!
“呜呜呜!”张福贵剧烈挣扎,杀猪般的嚎叫被闷在水里,肥胖的身躯像濒死的鲶鱼一样疯狂扭动。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长胜!你干什么?!”顾大勇吓得从地上弹起来。
张素芬更是脸色惨白,捂着嘴退后两步。
林伟和另一名西装男惊骇失色,猛地站起身往后退,指着顾长胜厉喝:“你干什么?故意伤害?信不信我们马上报警!”
顾长胜置若罔闻。
他单手按着张福贵的脑袋,足足过了七八秒,在张福贵快要窒息的时候,才像拎死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张福贵满脸茶水和茶叶沫子,鼻孔流血,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顾长胜的眼神已经从愤怒变成了彻底的惊恐。
顾长胜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合同,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与刚刚暴力的狂徒判若两人。
“林总监是吧?”顾长胜翻到合同的第七页,指着第三条隐藏在密集文字里的小字,轻声读道:
“‘在承包期间,如遇国家政策调整或生态红线划定,导致林地无法开发,承包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转让方须无条件退还全部承包金,并按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支付违约金,同时承担由承包方产生的前期勘探规划费用,上限为伍佰万元整。’”
顾长胜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眸子倒映着林伟苍白的脸。
“林总监,你们宏远林业注册资金五十万,实缴为零,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八岁的截瘫五保户。上个月在邻县用同样的合同套路了三个村子,现在那三个村的村委会账户已经被法院冻结,村民正在镇政府门口拉横幅。”
林伟的瞳孔瞬间放大,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后背衬衫。
这是他们公司的最高商业机密!
这穷乡僻壤刚毕业的土包子,怎么可能查到底层的法人架构和司法纠纷?!
“你……你胡说八道!你这是诽谤!”另一名西装男色厉内荏地大叫。
顾长胜没有动怒。
他慢条斯理地撕下合同的那一页,团成一个纸团,塞进了林伟西装的上衣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身,俯视着两个吓傻的骗子。
“我不报警。”顾长胜微笑着说道,“因为山里信号不好,出警太慢。”
他从后腰掏出了一把生锈的柴刀,当啷一声扔在林伟脚下的青石板上。
刀刃在石头上划出一串耀眼的火星。
“但是呢,我们青龙镇民风淳朴。”顾长胜指了指院墙外面渐渐聚集的村民,“刚才在村口,我已经跟几个叔伯打过招呼了。我说省城来的人贩子进村踩点,要把村里的小孩拐去东南亚噶腰子。现在院子外面大概围了六十多号人,手里拿的都是生石灰、扎枪和猎铳。”
林伟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院门缝隙。
门缝外,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头,一双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院内,隐约还能听到金属农具碰撞的清脆声响。
“顾……顾同学,误会!都是误会!”林伟的声音彻底变调,牙齿打着冷战,“我们马上走!我们再也不来了!”
“走?”顾长胜挑眉,“合同撕了就想走?出场费结一下。”
林伟咽了口唾沫:“什……什么出场费?”
“精神损失费,洗地费,还有我舅舅刚才喝茶的茶水钱。”顾长胜伸出一根手指,“一万块现金。掏出来,我放你们从后山猪圈的小路滚蛋。掏不出来,我就开门放狗。”
林伟没有任何犹豫。
他几乎是用抢的速度拉开公文包,把原本准备用来忽悠顾大勇的一沓崭新红钞砸在桌上,连公文包都不要了,拉着同伙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翻过顾家后院那道满是猪粪的矮墙,狼狈得像两只丧家之犬。
院子里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张福贵痛苦的哼唧声。
顾大勇和张素芬呆呆地看着桌上那一沓厚厚的钞票,又看了看站在院中央、面无表情的儿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眼前的顾长胜,还是那个从小温顺、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书呆子吗?
顾长胜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还在发抖的张福贵。
他弯下腰,捡起那张被鲜血和茶水浸透的名片,塞进张福贵的衣领里。
“老舅,地上凉,起来把地拖了。”顾长胜声音轻柔,“拖不干净,今晚你就住在猪圈里,跟大花猪挤一挤,联络联络感情。”
张福贵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抓起墙角的拖把,疯了一样开始擦拭青石板,嘴里不停地念叨:“我拖!我这就拖!长胜你别动手,舅有心脏病……”
第四章
夕阳将青龙山染成一片赤红。
顾家小院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苦味,间或夹杂着母鸡归巢的咕咕声。
张素芬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顾长胜递过来的热姜茶,眼神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桌上的那一万块现金像一块烫手的山芋,顾大勇蹲在一旁,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青烟几乎将他的眉头焊死。
“长胜啊……”顾大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那钱……咱真能留?那可是外地大老板的钱,万一人家去派出所告咱们敲诈勒索……”
顾长胜正用剪刀修剪着院子里的葡萄藤。
咔嚓。
一截枯枝应声而落。
“爸,那是诈骗团伙。”顾长胜头也不回,语气平缓,“他们的公章是假的,身份证是假借五保户的,车子是套牌租来的。他们要是敢进派出所大门,里面的老民警高低得给他们送一面锦旗,感谢他们主动自首冲业绩。”
顾大勇愣了愣,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能吐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他发现自己彻底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以往顾长胜放假回家,说话总是细声细气,手里捧着砖头一样厚的专业书,连在村道上遇到恶犬都要绕着走。
可今天,这小子身上那股子近乎神经质的凶狠和刁钻,比镇上那些收保护费的地痞还要老辣三分。
“老头子,少说两句吧。”张素芬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的湿润,“要不是长胜,咱们家的祖产今天就让人给生吞了。”
顾长胜转过身,将剪刀放在石桌上,坐到父母对面。
他把那一万块钱推到张素芬面前:“妈,明天让爸陪你去市里的三甲医院,挂呼吸科专家的号,做个全面的肺部CT。前世……我是说,我同学的母亲也是这个症状,拖久了容易恶化成肺纤维化。”
前世,母亲就是因为心疼医药费,一直硬扛着咳嗽,最后生生拖成了不可逆的肺纤维化竭,在病榻上痛苦地窒息而死。
这一次,他绝不允许悲剧重演。
“哪用得着去市里大医院,镇卫生院开点消炎药就行……”张素芬下意识地推脱。
“必须去。”顾长胜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强硬,“明天早上七点的班车,我不去,我看着你们上车。要是敢偷偷把钱存起来,我就把后院的猪全杀了分给村里人。”
顾大勇眼睛一瞪:“你敢!”
顾长胜推了推眼镜,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大勇,嘴角咧开一个纯良无害的弧度:“爸,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今天中巴车上那老头,现在还在老林子里爬呢。”
顾大勇脖子一缩,嘴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旱烟,算是默认了。
打发好父母,夜幕彻底降临。
山里的夏夜并不宁静,蝉鸣蛙叫此起彼伏。
顾长胜推着院子里那辆快要报废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跨上锈迹斑斑的车梁。
“大晚上的,你去哪?”顾大勇在屋里喊。
“去镇上派出所,尽一个守法公民应尽的义务。”顾长胜的声音随风飘进院子,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压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青龙镇派出所位于老街尽头。
两间红砖瓦房,院子里停着一辆掉漆的长安之星警车,门头的国徽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微光。
值班室里,副所长赵建国正端着大茶缸子泡红茶,收音机里依稀播着单田芳的评书。
门帘一撩,一阵凉风卷着泥腥味钻了进来。
赵建国抬头,看到一个斯斯文文、戴着眼镜的年轻后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小同志,办户籍去隔壁,不过得明天早上八点半上班。”赵建国抿了一口热茶,慢条斯理地说道。
顾长胜迈步走进来,反手将值班室的木门插上。
赵建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握着茶缸的手指收紧了半分。这年头山高皇帝远,深夜来锁门的,多半不是什么善茬。
“赵所,我不是来办户籍的。”顾长胜把黑色塑料袋往长条办公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我来给派出所送一份大礼,顺便投个案。”
赵建国眼皮一跳:“投案?你犯啥事了?”
顾长胜拉开椅子坐下,顺手解开塑料袋的绳结。
塑料袋敞开,里面赫然露出一把带泥的生锈柴刀、一叠厚厚的涉嫌诈骗的林地承包合同、两张外地假身份证复印件、以及一个沾满白色干粉的金属灭火器安全销。
赵建国一口热茶差点喷在桌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今天下午一点,青龙峡路段,‘碰瓷专业户’黑皮刘一伙四人,设置路障企图敲诈过往客车两万元。我见义勇为,用灭火器击退主犯,并造成黑皮刘双腿过度奔跑软组织损伤。”
顾长胜条理清晰,语速平稳,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下午三点半,省城流窜合同诈骗团伙宏远林业两名骨干成员,潜入顾家村企图套取国有林地,被我当场识破。我依法行使正当防卫,没收其作案工具一份,诈骗资金一万元(现存我父母处作为涉案赃物封存),并吓退两名犯罪嫌疑人。”
赵建国听得一愣一愣的。
黑皮刘那一伙人是盘踞在青龙峡多年的毒瘤,靠着山路险峻打游击,派出所抓了几次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者对方跑进深山老林而作罢。
至于省城的合同诈骗团伙,前几天县局确实发了协查通报,说是有一伙流窜犯在周边乡镇骗取林权抵押贷款,涉案金额高达上千万,县刑警队正愁找不到突破口。
这小子一下午的时间,把县局挂牌督办的两个硬骨头全啃了?
“你小子……到底是谁?”赵建国狐疑地打量着顾长胜,金丝眼镜、斯斯文文,怎么看都是个刚出校门的生瓜蛋子。
“顾家村村民,顾长胜。”顾长胜微笑着递上一份手写的文件,“这是宏远林业在周边三个县区的所有作案地点、抵押银行账户流向、以及他们幕后金主在市里开的空壳公司明细。字迹工整,证据链闭环,附带他们逃跑时翻后院猪圈留下的鞋印石膏拓模照。”
赵建国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稿纸,扫了第一眼,脸色就彻底变了。
越看,冷汗冒得越多。
这份材料的专业程度,甚至远超县局经侦大队那些老刑警写的分析报告!
资金链路清晰到了每一笔二级分流账户,连洗钱用的地下钱庄代号都标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什么大学生?这简直是经侦卧底把卷宗直接拍在桌上了!
“你从哪搞来的这些东西?”赵建国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前世……哦不,我在省城大学读的是信息安全与法律双学位,黑了他们老巢的云端数据库。”顾长胜脸不红心不跳地胡扯。
重生的秘密绝对不能露,但借用前世十年后经侦案件公开审判的记忆,拿来降维打击现在的草台班子,简直易如反掌。
赵建国死死盯着顾长胜,足足看了半分钟。
最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机,按下了县局的内线号码。
“喂,局长吗?我是青龙镇老赵。别睡了,赶紧通知刑警队和经侦大队全员集合……对,大鱼,能把咱们今年全县绩效拉满的惊天大鱼,自己撞进渔网里了!”
挂断电话,赵建国拉开抽屉,掏出一盒没有过滤嘴的软白沙,递给顾长胜一根。
顾长胜摆摆手:“谢谢赵所,我不抽烟。”
赵建国自己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小顾,你把这么大的功劳直接送给我,还主动承认自己‘正当防卫’过度。你想要什么?”
在基层干了三十年的老民警,一眼就能看穿,这世界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热心群众。
尤其是这种胆大心细、出手狠辣的年轻怪物。
顾长胜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赵所,我只想要三件事。”
“第一,黑皮刘团伙今晚必须全部归案。我知道他们藏在青龙峡的废弃林场里,我给你们带路。”
“第二,宏远林业的案子破了之后,我要合法收回青龙山后山一百二十亩林地的完整承包权,县林业局必须加盖确权红章,防止某些见钱眼开的亲戚再动心思。”
“第三……”
顾长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明天早上,我想借咱们所里的警车用用。不开警笛,就停在青龙镇农贸市场门口,帮我撑个场面。”
赵建国一愣:“农贸市场?撑什么场面?”
顾长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淡淡说道:“我表叔李老三,明天要在农贸市场门口聚众堵伯分钱。身为良好市民,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第五章
清晨的青龙镇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农贸市场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叫卖声、剁肉声、三轮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交响乐。
市场东南角的老茶馆里,烟雾缭绕。
这里表面是个喝早茶、听评书的地方,后院深处却别有洞天。
两张盖着墨绿色台布的长桌旁,围满了赤着胳膊的汉子,嘴里叼着烟卷,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翻飞的骨牌。
李老三昨天跑丢了一只鞋,今天换上了一双崭新的皮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坐在庄稼的位置上,满脸春风得意。
“下定离手!开!双天至尊!”
李老三猛地一掀牌九,发出一声兴奋的破锣嗓子吼叫,狠狠将桌面上的一叠红绿钞票搂进自己怀里。
周围响起一片懊恼的叹气声和拍大腿的声音。
“三哥今天手气邪门啊!这一大早赢了得有大几千了吧?”
“那是,听说昨天三哥家里要进一笔大横财,这是财神爷开眼了!”
李老三得意洋洋地吐了个烟圈,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凉茶,嗤笑一声:“那是!老子那傻侄子,读了几年大学读成了书呆子,昨天在车上被我一吓唬,听说回去就逼着他爹卖地了!等地一卖,少说也得孝敬老子万把块中介费,今天这几个小钱,不过是毛毛雨!”
话音未落。
茶馆厚重的棉布门帘猛地被人掀开。
初升的刺眼阳光如利剑般刺破阴暗的屋子,照在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上。
全场赌客下意识地眯起眼看过去。
顾长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干净衬衫,黑西裤,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甚至还夹着一本封面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的硬皮书。
整个人干净、斯文,与这乌烟瘴气的赌场格格不入。
李老三嘴里的烟卷啪嗒一声掉在裤裆上,烫得他原地一蹦三尺高,手忙脚乱地拍打着裤子:“你……你怎么阴魂不散的?!你来这干啥?!”
昨天在车上被顾长胜硬生生勒住脖子索要三十万的恐怖记忆瞬间复苏,李老三后脖颈子直冒冷汗。
顾长胜没有说话。
他反手从门后拉出一把缺了一条腿的木凳,从容地垫上一块砖头,在后院正中央坐了下来。
拧开保温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枸杞茶。
“表叔,手气不错啊。”顾长胜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儒雅,“一大早就在这搞非法聚集、聚众堵伯,涉案金额看着已经超过三千的立案标准了。”
周围的赌客脸色微变,几个常客已经悄悄把手伸向桌上的赌资,准备塞进内裤里。
李老三见周围都是相熟的地痞,胆气又壮了起来。
他一拍桌子,指着顾长胜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老子跟老兄弟们玩两把斗地主,犯着哪门子王法了?你个借高利贷的小畜生,欠了一屁股烂债还敢跑来管老子的闲事?信不信老子今天替你爹打断你的腿!”
几个输红了眼的打手闻言立刻抄起了空啤酒瓶,狞笑着围拢上来。
“哪来的生瓜蛋子,毛都没长齐也敢来砸三哥的场子?”
“小子,跪下给三哥磕三个响头,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不然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面对逼近的啤酒瓶,顾长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
七点五十九分。
“时间差不多了。”顾长胜合上保温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他转头看向李老三,嘴角勾起一抹让李老三毛骨悚然的弧度:“表叔,昨天我跟你说我欠了网贷,是骗你的。”
李老三一愣:“啥?”
“其实,我昨天回村,是来参加全省‘扫黑除恶、利剑出鞘’百日专项行动的挂职汇报工作的。”
顾长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顺便,帮县局经侦和治安大队当个现场引导员。”
屋里的人先是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这小子真他妈疯了!”
“挂职汇报?就凭你这穷酸样?”
“笑死老子了,你要是县局的,老子就是省公安厅厅长!”
李老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顾长胜啊顾长胜,你读书把脑子读瓦特了吧?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
“呜————哇————呜————哇————”
凄厉刺耳的警笛声,毫无预兆地在老茶馆前院、后院、乃至整条青石板老街同时炸响!
警笛声不止一辆。
而是由远及近、成片成群的引擎轰鸣与警报交织!
茶馆薄薄的木质门窗在剧烈的声浪中疯狂震颤。
“砰!”
后院紧闭的铁皮后门被一记重型破拆锤生生轰开,铁门砸在青砖地面上,掀起漫天烟尘!
数十名头戴黑色钢盔、身穿防刺背心、手持防暴盾牌和霰弹枪的特警,如黑色潮水般汹涌而入,瞬间填满了整个天井!
“不许动!警察!双手抱头!全趴下!”
如雷般的怒吼声瞬间压垮了茶馆内所有人的耳膜。
刚刚还叫嚣着要打断顾长胜双腿的几个地痞,手里的啤酒瓶啪嗒啪嗒碎了一地,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扑通扑通像下饺子一样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抱着脑袋,抖得像筛糠。
李老三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从庄家椅子上滑落,瘫在赌桌底下,裤裆处肉眼可见地洇湿了一大片,散发出骚臭味。
烟尘散去。
副所长赵建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年轻民警。
赵建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央、神色淡定自若的顾长胜。
赵建国走上前,拍了拍顾长胜的肩膀,中气十足地笑道:“小顾,神了!按照你昨晚提供的线索,刑警队半夜三点突袭青龙峡废弃林场,黑皮刘团伙四个人一个没跑掉,还在他们的地窖里搜出两把改装火药枪和十万假币!县局领导刚在电话里把你夸上了天!”
地上趴着的一众赌客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黑皮刘……那个在青龙峡横行霸道了七八年的狠角色,连夜被端了?
而且还是因为这个戴眼镜的书呆子的一句话?!
李老三从桌子底下颤巍巍地探出脑袋,看着身穿警服、肩膀上扛着两杠两星的赵建国,嘴唇乌青,颤声喊道:“赵……赵所!抓错了!我们就是打点小牌,不至于动用特警吧?!”
赵建国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拘留证,直接摔在李老三那张满是冷汗的油脸上:
“李老三,打小牌?你儿子在县城参与宏远林业的地下洗钱链条,涉案金额四百八十万,今天凌晨已经在情妇家里被按住了!你作为共犯,涉嫌非法集资、聚众堵伯、包庇窝藏,跟我们回县刑警队喝茶吧!”
轰!
李老三脑子里如同万颗惊雷同时炸响。
宏远林业……地下洗钱……儿子被抓……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和贪婪。
他绝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阳光下的顾长胜。
那个曾经任由他摆布、被他踩在脚底下一再吸血的软弱侄子,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金丝眼镜后,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漠然。
那是一种上位者碾死蝼蚁般的冷酷。
“长胜……小胜!我是你亲表叔啊!”李老三像条肉虫一样在地上蠕动着,试图去抓顾长胜的裤脚,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救救叔!你既然能帮警察破案,你肯定能帮叔求情!看在你死去的爷爷份上,救救你大堂哥,救救我们家吧!”
顾长胜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了李老三脏污的手指。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表叔,前世我爸跪在泥地里求你借五千块救命钱的时候,你关上了大门,放狗咬他。”
“你当时在门后说了一句话,我现在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顾长胜嘴角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冷笑,轻声说道:
“‘打断骨头连着筋?不好意思,骨头已经碎了,筋……老子亲手抽的。’”
李老三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瞬间放大,像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顾长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随后白眼一翻,直挺挺地晕厥了过去。
“铐上,带走!”赵建国一挥手。
两名特警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李老三拖出了茶馆。
顾长胜站在阳光穿透的天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山里清晨微凉的空气。
宿怨已了第一桩。
但他的脚步,才刚刚迈出青龙镇的这方青石板。
第六章
李老三和黑皮刘团伙覆灭的消息,在青龙镇掀起的海啸甚至蔓延到了县城。
随之而来的,是县林业局特事特办送下乡的鲜红确权证书。
青龙山后山,一百二十亩连绵起伏的山丘林地,白纸黑字、盖着县政府和林业局双重钢印,三十年经营权完完整整地落在了顾长胜的名下。
母亲张素芬的体检结果也出来了。
由于发现极早,只是普通的慢性支气管炎合并轻度真菌感染,在市三甲医院拿了针对性的雾化药物,调养半个月咳嗽便彻底止住,脸色重新红润起来。
前世笼罩在顾家头顶那片窒息的死亡阴云,在顾长胜近乎雷霆的手段下,被硬生生撕扯得干干净净。
但顾长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前世导致他家破人亡的真正幕后黑手,并不是李老三这种地痞流氓,也不是宏远林业这种皮包诈骗犯。
那些不过是闻着血腥味扑上来的苍蝇。
真正的巨鳄,是省城最大的民营矿业集团——金鼎实业,以及金鼎实业背后的那位大少爷,韩天成。
前世正是韩天成利用各种下三滥手段巧取豪夺,将青龙山强行吞并,靠着后山蕴藏的巨型高纯度脉石英和萤石矿脉,一跃成为省内新贵。
为了掩盖非法采矿和矿难真相,韩天成甚至雇凶制造车祸,彻底断绝了顾长胜一家的生路。
午后的后山,松涛阵阵。
顾长胜蹲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用一把小地质锤轻轻敲击着裸露的灰白色岩石。
敲开一层风化皮,内里露出了半透明、油脂光泽的纯净结晶体。
高纯度石英矿,二氧化硅含量至少在99.9%以上,这是未来半导体芯片和光伏玻璃不可或缺的顶级战略原料。
“藏得真深啊。”顾长胜抓起一把碎石碎屑,在掌心碾磨成粉,神情冷冽。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一世,他没有金手指,没有通天背景,仅仅靠着这具肉体凡胎,想要守住这片价值连城的宝藏,硬碰硬只会粉身碎骨。
要想战胜一头贪婪的巨兽,最好的办法不是造一面盾牌,而是把这头巨兽引向更恐怖的陷阱,顺便……把水彻底搅浑。
山道上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那不是普通农用车的突突声,而是大排量越野车轮胎碾压碎石的厚重摩擦声。
顾长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将地质锤随手塞进杂草丛中,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来了。
比前世早了整整三个月。
显然,宏远林业的覆灭打草惊蛇,让幕后的真正操盘手坐不住了。
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停在山脚下的机耕道上。
车门推开,走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青年二十七八岁,一身昂贵的定制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百达翡丽的表盘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金光。
正是韩天成。
在他身后,跟着一个提着金属密码箱的黑衣保镖,以及一个戴着草帽、手里拿着地质罗盘的老者,正是省地质勘探院退休的老油条,刘教授。
韩天成站在泥土地上,有些嫌弃地抖了抖裤脚上的灰尘,随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从山坡上慢悠悠走下来的顾长胜身上。
“你就是顾长胜?”韩天成嘴角噙着一抹居高临下的浅笑,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顾长胜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跨栏背心,脚踩解放胶鞋,肩膀上还扛着一把生锈的锄头,浑身散发着纯正的泥土气息。
“我是。”顾长胜憨厚地挠了挠头,眼神带着山里人的局促与怯懦,“大老板,找我有啥事?俺家这山林刚确权,可不许乱倒建筑垃圾啊。”
韩天成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果然是个土老帽。
昨晚听到县局内部眼线传来的消息,他还以为是什么扮猪吃虎的大人物在幕后布局,特意亲自跑了一趟。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山民罢了。
“顾长胜,明人不说暗话。”韩天成使了个眼色。
身后的黑衣保镖上前一步,将金属密码箱平放在越野车前盖上,咔嗒一声按开卡扣。
箱盖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两百万崭新的百元大钞,油墨的香气在干燥的山风中格外诱人。
顾长胜的呼吸“骤然急促”,眼睛“死死黏”在钞票上,连手里的锄头都拿不稳了,哐当一声砸在自己的脚背上,疼得龇牙咧嘴地跳脚。
韩天成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施舍的傲慢。
“两百万,现金。”韩天成轻描淡写地弹了弹指甲,“买你这后山三十年的开采租赁协议。签了字,这箱钱你当场提走,够你在县城买两套大房子,再娶个漂亮媳妇,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旁边的刘教授已经悄悄走到山脚的岩壁旁,拿着放大镜贪婪地观察着岩石成色,激动得手指直打哆嗦,悄悄对着韩天成比了个“三”的手势。
那是三千万吨级特大矿床的暗号。
韩天成眼中的贪婪之火熊熊燃烧。
两百万换几百亿的超级富矿,天底下没有比这更暴利的买卖。
“两……两百万?!”顾长胜说话都在结巴,整个人扑到引擎盖前,双手颤抖着去摸那些钞票,激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板,你……你没骗俺?这真是给俺的?俺这荒山连树都长不齐,光秃秃的全是破石头,你买去干啥啊?”
“我们金鼎实业准备在这里建一个省内最大的高山生态有机茶园。”韩天成面不改色地撒着弥天大谎,“这些破石头正好用来铺路造景。怎么,嫌少?”
“不嫌少!不嫌少!俺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顾长胜点头如捣蒜。
保镖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经拟定好的转让合同和一支签字笔,递到顾长胜面前:“那就签字画押吧,顾先生。”
顾长胜抓起签字笔,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笔尖在签名栏上悬停着,迟迟没有落下。
韩天成的眉头微微皱起,闪过一丝不耐烦:“怎么,反悔了?”
“不……不是反悔。”顾长胜吞了口唾沫,突然抬起头,露出一副极其神秘、甚至有些神经质的表情。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凑到韩天成耳边:
“大老板,俺不能坑你……俺拿了钱得讲良心。这山……不能乱挖啊!”
韩天成一愣:“什么意思?”
顾长胜指了指后山深处那座形状奇特、宛如龟壳般凸起的山梁,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大老板,你听说过……曹操的七十二疑冢吗?”
山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越野车旁的三个人瞬间石化。
刘教授手里的放大镜差点砸在岩石上。
保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韩天成的表情更是精彩绝伦,像吞了一只活苍蝇,英俊的面庞彻底扭曲:
“你……你说什么玩意儿?曹操七十二疑冢?这里是青龙山!是江南!曹操他娘的死在洛阳,埋在邺城!他吃饱了撑的跑江南老林子里给自己修疑冢?!”
顾长胜一拍大腿,满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被侮辱智商的悲愤:
“大老板!这就是你的不懂了!大家都以为曹操埋在中原,所以曹操才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这叫战略转移!这叫虚则实之!”
顾长胜从背心兜里掏出一个黑漆漆、沾满泥巴的半截瓦片,郑重其事地塞进韩天成手里。
“你看!这是俺前天在后山刨地刨出来的!上面刻着字呢!”
韩天成低头一看,那瓦片上赫然用歪歪扭扭的红色油漆写着四个大字:
魏武遗风。
落款处居然还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韩天成的脑门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是省城有头有脸的阔少,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商业巨鳄、政商名流,尔虞我诈都是在红酒雪茄之间谈笑风生。
他何曾见过这种纯度高达百分之百的土法弱智套路?!
这瓦片上的红油漆甚至还没彻底干透,刺鼻的香蕉水味熏得他直反胃!
“顾长胜,你他妈当我是弱智吗?!”韩天成彻底破防,猛地把瓦片摔得粉碎,指着顾长胜的鼻子破口大骂。
顾长胜却一脸委屈地退后两步,从背后的大背篓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锈迹斑斑的绿色圆盘状铁疙瘩。
铁疙瘩上面带着引信,红漆虽然剥落,但上面的三个白色宋体大字依然清晰可辨:
地雷。
全场死寂。
刘教授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挤爆出来,整个人吓得一哆嗦,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越野车底盘后面。
保镖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本能地伸手去摸后腰,却又硬生生刹住。
韩天成的骂声卡在喉咙里,一张脸瞬间惨白如纸,双腿止不住地颤抖。
“大老板,你别不信邪啊。”顾长胜单手托着那个锈迹斑斑的真家伙,像抛苹果一样在手里上下抛动了两下,“俺爷爷当年是民兵连长,他说当年抗战的时候,部队在后山埋了三个军火库的防步兵地雷,就为了炸鬼子的装甲车。后来地图丢了,谁挖谁上天。”
“你……你别动!你把它放下!”韩天成吓得声音彻底变了调,破锣嗓子在山谷里回荡,“操!你小心引信!你不要命了?!”
“大老板,合同俺签!”顾长胜抓着笔,一脸热情地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地雷直接怼到了韩天成的西装胸口上,“两百万俺要了!山也是你的了!你明天就开挖掘机进场开荒!第一铲子挖下去,听个响,保准全县人民都能看见咱们茶园开工的礼花!”
“退后!你给我退后!”韩天成吓得魂飞魄散,连保镖都顾不上了,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钻进路虎驾驶座,疯了一样按着点火键。
引擎轰鸣咆哮。
车窗都没摇上去,路虎揽胜就在狭窄的机耕道上一个暴力的甩尾,擦着悬崖边缘疯狂倒车,车底盘刮在凸起的岩石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带起漫天烟尘,连滚带爬地朝山下逃窜。
连留在车盖上的那箱两百万现金,都被顾长胜在后退时顺手“不小心”捞进了背篓里。
“大老板!钱你落下了!合同俺还没按手印呢!”
顾长胜站在山头,手里挥舞着那个地雷模型(那是他昨晚用废弃铁锅和水泥浇筑出来的工艺品),扯着嗓子大喊:
“下回带工兵连来啊!俺给你们免费当向导!”
越野车的尾气彻底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尽头。
山风猎猎。
顾长胜脸上的憨厚与怯懦瞬间消失无踪。
他将手里的假地雷随手扔进杂草丛,拉开背篓,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两百万真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愉悦的弧度。
韩天成是个极度多疑且自负的人。
这一记荒诞绝伦的降智打击,不仅彻底打乱了对方的部署,更会让韩天成陷入更深层次的猜忌。
他会怀疑顾长胜背后有高人指点,会怀疑后山到底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军方机密,更会……去寻找所谓的“正规途径”来强压。
而只要韩天成动用行政或法律手段,顾长胜提前布置好的那张天罗地网,才算真正迎来了猎物。
顾长胜合上背篓,吹着口哨,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
发家致富第一桶金,到手。
第七章
省城,金鼎大厦顶层旋转餐厅。
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顶级松露与红酒的芬芳。
韩天成坐在真皮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融化的冰威士忌,以及一份被撕碎又重新粘好的地质勘探简报。
“刘教授,你确定没看错?”韩天成声音冰冷,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对面的刘教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韩少,我以五十年的专业声誉担保!青龙山后山绝对是超大型高纯脉石英矿床!伴生特大型萤石矿!那根本不是普通矿脉,那是战略级的宝贝!只要拿到开采权,保守估值在三百亿以上!”
“三百亿……”韩天成手指死死扣进真皮沙发的缝隙里。
一想到昨天在那个穷山沟里,被一个戴眼镜的土包子拿着假地雷和写着‘魏武遗风’的破瓦片吓得抱头鼠窜,他就感觉自己的尊严被按在烂泥地里反复践踏。
耻辱。
奇耻大辱!
更恶心的是,那两百万现金居然真被那小子堂而皇之地扣下了!
今天早上派去青龙镇打探消息的人回报,顾长胜大摇大摆地把两百万存进了镇信用社,存折上赫然写着“金鼎实业慈善捐赠款”,还给县慈善总会送了一面“热心助农”的锦旗!
这已经不是贪财了,这是指着他的鼻子拉屎,还管他借草纸!
“韩少,那个顾长胜……会不会真有点背景?”旁边的保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宏远林业的林伟刚被以诈骗罪正式批捕,黑皮刘团伙涉黑直接被移交市中院。据说这背后都是顾长胜的手笔,省厅督导组似乎也很关注青龙镇……”
“狗屁背景!”韩天成猛地将威士忌酒杯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我已经让人查底了!他三代贫农,大学就是个普通的二本中文系!他要是有背景,他妈能差点病死在破砖房里?!”
韩天成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视着省城的车水马龙,眼神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韩天成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加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周处长吗?我是天成。青龙山那个林权确权批复,你们自然资源厅是不是还没正式入库?……对,程序上有瑕疵。启动行政撤销程序吧,就说原审批涉嫌弄虚作假,限期收回。”
挂断电话,韩天成转头看向保镖,嘴角挂着残忍的弧度:
“通知省城第二建筑工程队,调二十台重型挖掘机、三十辆自卸车。明早八点,直接开进青龙山后山,进场封路施工!就说我们持有省自然资源厅的临时地质灾害治理批文!”
“要是那小子还敢拿着假地雷撒泼呢?”保镖问。
韩天成眼神一寒,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他要是敢挡车,就直接给我碾过去!出了事,我顶着!”
……
第二天清晨,青龙山脚下。
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山林的宁静。
二十台挂着“地质灾害紧急治理”红色横幅的重型挖掘机,排成一条钢铁长龙,喷吐着黑烟,如同一群狰狞的钢铁巨兽,浩浩荡荡地压过狭窄的村道。
沿途的农田灌溉水渠被履带碾得粉碎,尘土遮天蔽日。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集了上百个闻讯赶来的村民,但看着那些身穿迷彩服、手持橡胶棍的工程队壮汉,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造孽啊!这是要强占啊!”
“长胜呢?长胜去哪了?这可怎么办啊!”
村民们急得直跺脚。
车队最前方的丰田霸道车门推开,韩天成戴着墨镜,在一群精壮打手的簇拥下,志得意满地走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盖着省厅红头印章的文件,高高举起,用大喇叭对着村民喊话:
“青龙村的村民听着!省自然资源厅已经依法撤销了顾长胜的林权确权批复!本区域存在重大滑坡安全隐患,即日起由金鼎实业接管进行排险施工!无关人员立即退场,胆敢阻挠执法施工者,以妨碍公务罪论处!”
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气势逼人。
就在挖掘机的巨大铁臂缓缓抬起,准备砸向通往后山的第一道木栅栏时——
“啪嗒,啪嗒。”
清脆的掌声从山坡上方传来。
所有人顺着声音抬头看去。
顾长胜正坐在那道木栅栏顶端,翘着二郎腿。
他换上了一件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在他身后,立着一块巨大的红色幕布,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底下盖着什么东西。
“韩少,起得挺早啊。”顾长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老友重逢,“开这么大阵仗来帮我们村搞绿化,真是人民的好企业家。”
韩天成冷笑一声,推了推墨镜:“顾长胜,少跟我耍嘴皮子!今天没有地雷,也没有曹操疑冢!省厅的文件在这里,你要是不服,大可以去省城打行政诉讼!但在法院判决下来之前,这片山,我推定了!”
“给我拆!”韩天成猛地一挥手。
打头的两台重型挖掘机立刻发出刺耳的轰鸣,巨大的钢铁履带疯狂旋转,直接朝着木栅栏碾压过来!
村民们吓得惊呼出声,纷纷闭上了眼睛,不敢看顾长胜被巨轮吞噬的惨状。
然而,顾长胜坐在栅栏上,连眼睫毛都没抖一下。
他只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军用指北针,对着天空照了照,然后轻轻打了个响指。
“刺啦——”
顾长胜反手一拽。
那块巨大的红色幕布瞬间滑落!
幕布底下的庞然大物,终于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阳光下。
那一瞬间,整片山谷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打头的两台挖掘机司机像是看到了外星飞碟一样,瞳孔剧烈收缩,一脚死死焊在刹车上,巨大的惯性让数十吨重的挖掘机猛地向前一顿,液压油管发出痛苦的悲鸣,履带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韩天成脸上的冷笑彻底僵死。
他嘴里叼着的雪茄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镜顺着鼻梁滑落,露出一双瞪得快要撕裂的眼眶。
在顾长胜身后的山坡上,赫然矗立着三个巨大的、用军绿色油漆粉刷一新的铁质发射架。
发射架上,斜指苍穹的,不是什么土制火箭,而是三枚涂抹着醒目标识的白色弹体!
弹体侧面,清晰地印着两行黑体大字:
增雨防雹火箭发射架。
型号:BL-1A型气象火箭。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在发射架正下方,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身穿老式将校呢大衣的老人。
老人胸前挂满了沉甸甸的军功章,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老式红旗,正闭目养神。
在老人身旁,整整齐齐地站着八名身穿迷彩服、荷枪实弹的现役武警战士,枪口朝下,眼神如刀!
一面鲜红的八一军旗,在山顶猎猎作响。
“韩……韩少……”工程队队长吓得牙齿疯狂打颤,裤子都快尿了,“那……那是军队的哨所啊!咱们开挖掘机冲击军队驻地……这是要被当场击毙的啊!”
韩天成的大脑彻底宕机,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这里明明是一片荒山!怎么会有一座军方气象观测哨所?还有现役部队驻扎?!
顾长胜从栅栏上跳下来,拍了拍中山装上的灰尘,走到呆若木鸡的韩天成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慢条斯理地在韩天成面前展开。
“韩少,忘了向你隆重介绍一下。”
顾长胜指了指山坡上的老人和战士,微笑着说道:
“那位老爷子,抗美援朝特等功臣,我的亲爷爷的老战友,王茂德老将军。”
“鉴于青龙山特殊的地理水文条件,前天下午,省军区气象水文大队正式与我签署了协议,将后山划定为‘全省战略级人工增雨防雹军民共建试验基地’,租期五十年。”
顾长胜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人畜无害的阳光笑容:
“韩少,你的省自然资源厅地质灾害批文,大得过中央军委的战备用地调令吗?”
“你刚才说……你要把这里平了?”
顾长胜微微侧头,对着山坡上的武警小队长挥了挥手:
“长官,有人聚众持械,开着二十台重型装甲工程车冲击军事禁区,企图破坏国家战略气象设施。按照战时条例,是不是可以直接呼叫武装直升机进行火力覆盖了?”
山坡上,武警小队长猛地一拉枪栓,发出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八名战士齐刷刷上前一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下方的挖掘机车队!
“轰!”
二十台挖掘机的司机连钥匙都来不及拔,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往村外狂奔,生怕晚一秒就被当场突突了!
韩天成双腿发软,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看着居高临下的顾长胜,脑海中疯狂回响着昨天自己说的那句话:
“他三代贫农……他没有背景……”
这他妈叫没有背景?!
直接把军区特等功臣和战备气象站搬到了后山!
这孙子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魔鬼啊?!
第八章
八月的骄阳如烈火般炙烤着大地。
青龙山脚下的闹剧在短短十分钟内落下了帷幕。
二十台重型挖掘机横七竖八地瘫在村道上,司机和打手们跑得连鞋都找不到了。
韩天成被两名面无表情的武警战士架着胳膊,像拖死狗一样拖到了老将军王茂德的面前。
韩天成的阿玛尼西装在泥地里蹭得不成样子,平日里那股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气派荡然无存。
他浑身筛糠般发抖,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你就是金鼎实业的小子?”
王老将军缓缓睁开眼,那双历经枪林弹雨的双眸虽然浑浊,却透着一股直刺人心的威严。
他拄着拐杖,在韩天成的皮鞋上重重磕了一下。
“老……老首长好!”韩天成声音打颤,带着哭腔,“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是来搞地质灾害治理的,真不知道这里是军民共建试验基地……”
“地质灾害?”王老将军冷哼一声,将手里的一份文件甩在韩天成脸上,“开着挖掘机来军队驻地治理地质灾害?你老子韩金鼎当年倒卖螺纹钢起家的时候,胆子都没你这么肥!”
听到父亲的名字被指名道姓地点出来,韩天成心头剧震,最后一点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对方不仅认识他父亲,甚至连他家的老底都一清二楚!
这绝不是顾长胜随便拉来演戏的群演,这是货真价实通了天的大人物!
其实韩天成哪里知道,王老将军确实是顾长胜爷爷的生死战友,当年在朝鲜战场上,顾爷爷替王老将军挡过一颗弹片。
前世,顾家家破人亡后,退休在干休所的王老将军曾多次派人寻找顾家后人,却因为信息闭塞,等找到顾长胜时,顾长胜已经被韩天成逼得走投无路、潦倒度日。
这一世,顾长胜重生回来的第一天晚上,寄给赵建国材料的同时,就用挂号特快专递给省军区干休所寄去了一封信。
信里不仅附上了当年的老照片,还详细汇报了青龙山独特的高空云道走势,精准预测了未来三天内省南地区即将遭遇的罕见特大冰雹灾害,建议军区立即在青龙山设立防雹增雨试验点。
就在半小时前,省气象台的紧急红色预警刚刚拉响,周边三个县遭遇特大冰雹袭击,唯独青龙山所在的峡谷由于地势原因安然无恙,完全验证了顾长胜在信中的推演!
这让刚刚赶到青龙山的王老将军,对这位老战友的孙子惊为天人,当场拍板把这里定为战备气象试点!
“小顾啊。”王老将军转头看向顾长胜,严肃的面容顿时化作和蔼的慈祥,“这帮扰乱军务的社会闲杂人员,按纪律该怎么处置?”
顾长胜走上前,推了推金丝眼镜,神情严肃得像个刚正不阿的法官:
“报告首长,按照《国防设施保护法》和地方治安管理条例,他们非法携带管制器械进入战备控制区,破坏国防基础设施。但念在金鼎实业近年来在扶贫开发上有过贡献,我看……可以从宽处理。”
韩天成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连连点头:“对对对!从宽处理!顾长胜……不,顾哥!顾亲哥!求求你跟老首长美言几句,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顾长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韩少,谈钱多俗啊。你们金鼎实业不是最有社会责任感了吗?你看,山下的村道年久失修,刚才又被你们的挖掘机压烂了水渠,严重影响了军民鱼水情。”
韩天成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我赔!我出钱修!”
“修路是基本的。”顾长胜慢条斯理地说道,“二十台挖掘机,三十辆自卸车,既然开进来了,就别空着回去。我们村正计划修建一条宽八米、长十五公里的国防双拥柏油观光路,直通县道。另外,试验基地的二十座防雹掩体、三座蓄水池,也缺乏大型施工机械。”
顾长胜弯下腰,拍了拍韩天成的脸颊,笑容温和:
“韩少,借你们工程队用两个月,连人带车,油料自理,伙食费自理。表现好的话,今天冲击军事禁区的事,我就当成是一次军民联合防空演习,不上报省军区纪检部门了。你看怎么样?”
韩天成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二十台挖掘机、三十辆自卸车,连人带车白干两个月!这直接成本就得上千万!
更别说还要无偿帮这个穷山沟修一条十五公里的柏油路!
这哪里是从宽处理?这他妈是抄家啊!
但他看着周围黑洞洞的枪口,和老将军冰冷刺骨的眼神,哪敢说半个不字?
“我……我干!我马上安排!”韩天成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整个人瘫软如泥。
“那就立字据吧。”顾长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打印好的《工程无偿援助协议书》,连同印泥一起扔在韩天成面前。
韩天成颤抖着手,在甲方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他发誓,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顾长胜这孙子的套路!
搞定了韩天成,顾长胜直起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缩在挖掘机后面瑟瑟发抖的刘教授身上。
老头子见顾长胜看过来,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地质罗盘啪嗒掉在地上。
“顾……顾先生,我就是个搞学术的退休老头,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顾长胜走过去,捡起那个罗盘,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泥土,塞回刘教授怀里。
“刘教授,省地质院的泰斗,何必这么紧张?”顾长胜压低声音,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道,“那座超大型脉石英矿,你测算出储量了吧?”
刘教授浑身剧烈颤抖,惊骇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怎么会知道?!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想保住你的退休金和院士评选资格吗?”顾长胜轻声问。
刘教授忙不迭地点头,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想!想!顾先生您吩咐!”
“很好。”顾长胜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回省城之后,重新写一份地质报告。就说青龙山脉石英矿系断裂带伴生,品位极低,开采难度极大,毫无工业开采价值。但在报告末尾,必须加上一句:该地块富含特种稀有微量元素,具有极高的人工矿泉水和高山冷水渔业养殖价值。”
刘教授愣住了:“啊?矿泉水?养鱼?”
好好的顶级半导体硅矿,你让我报告写成养鱼的臭水塘?!
顾长胜眼神一冷:“听不懂?”
“听得懂!听得懂!我回去连夜改!”刘教授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上了旁边的小轿车,头也不回地跑了。
顾长胜站在青龙山腰,看着脚下这片广袤的土地。
前世的血仇,在这一天,彻底被他用荒诞而雷霆的手段拆解得灰飞烟灭。
恶人自食恶果,资源被彻底掩护在最安全的国防外衣之下。
但他很清楚,仅仅防守是不够的。
在这个大浪淘沙的时代,只有把自己变成谁也咬不动的庞然大物,才能真正守护住身后的家人与故土。
他的商业帝国,该从这片荒山开始了。
第九章
三年后。
青龙镇早已经摘掉了贫困镇的帽子。
曾经逼仄坎坷的盘山土路,如今变成了宽阔平整的八车道双拥大道,直通省城环线。
沿途花团锦簇,一栋栋白墙黛瓦的现代新中式民居依山而建,屋顶上整齐划一地铺设着最新型的高效光伏瓦。
青龙山后山,那片曾经被韩天成觊觎的荒山,如今被列为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园区。
大门口挂着两块金字招牌:
一块是“国家战略级超纯石英新材料研发基地”。
另一块是“青龙山现代生态农业观光园”。
今天,是青龙高科在科创板正式挂牌上市的日子。
园区内张灯结彩,彩旗招展。
来自全国各地的顶级科技巨头、投资机构代表、以及各路媒体记者,将偌大的国际会议中心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份厚厚的招股说明书,眼神狂热。
这家由青龙村走出的土生土长的高科技企业,掌握着全球唯一的“低能耗超纯脉石英提纯结晶专利”,彻底打破了西方在半导体单晶硅坩埚领域的卡脖子垄断,估值已经突破了千亿大关!
会议中心前排贵宾席上,顾大勇穿着一身崭新却有些紧绷的定制西服,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浑身不自在。
张素芬戴着老花镜,脖子上挂着一串温润的珍珠项链,脸色红润健康,正乐呵呵地给邻座的省领导剥橘子。
“老顾啊,你生了个好儿子啊!”县委书记握着顾大勇满是老茧的手,感慨万千,“不仅把咱们县拉成了全国百强县,还给国家解决了芯片大问题!真是有出息!”
顾大勇只能嘿嘿傻笑,挠着花白的头发,脑子里依然晕乎乎的。
三年前,他还为了一万块钱差点卖掉祖宅,被儿子的网贷传言吓得整夜睡不着觉。
这才过了三年,他那不省心的儿子怎么就成了省城首富了?
红地毯尽头,一辆低调的红旗L5缓缓停下。
车门推开,顾长胜大步走下车。
二十七岁的青年,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内搭白色衬衫,金丝眼镜依然架在鼻梁上。
那双眸子深邃沉静,褪去了当年的乖戾与狠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雍容气度。
闪光灯瞬间如暴雨般亮起,快门声响成一片。
“顾董!请问青龙高科上市后,下一步的战略目标是什么?”
“顾总,听说西方某芯片巨头出资百亿美金想要收购您的石英提纯专利,被您一口回绝,是真的吗?”
“顾董,坊间传闻您当年是靠着一把生锈柴刀和二十斤灭火器起家的,这是真的商业传奇还是公关神话?”
面对无数伸到嘴边的麦克风,顾长胜停下脚步,神色温和从容。
他微微抬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顾长胜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突然落在了外围警戒线外的一个角落。
警戒线外,站着一个穿着橘黄色环卫马甲、推着扫把和垃圾桶的青年。
青年蓬头垢面,满脸胡茬,正用一种极度复杂、甚至带着惊恐与呆滞的目光,远远地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心的顾长胜。
正是韩天成。
两年前,金鼎实业因为多起重大非法采矿案和地下洗钱案被专案组彻底连根拔起。
韩天成的父亲锒铛入狱,金鼎实业轰然倒闭。
韩天成因为主动承担了青龙村国防道路的无偿修建,勉强免去了牢狱之灾,但在债务清算后彻底破产,名下豪车豪宅全被拍卖。
为了在青龙镇混口饭吃,他不得不接受了村委会提供的公益性岗位——在青龙高科产业园门口扫马路。
四目相对。
韩天成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手里的扫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年前被假地雷支配的恐惧、被武警枪口顶着脑门的绝望,在这一瞬间化作膝盖的本能反应。
他双腿一软,竟然当着所有记者的面,噗通一声跪在路沿石上,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
“别开炮……我扫!我这就把落叶扫干净!别用火箭筒轰我……”
现场的记者们全懵了,纷纷顺着视线转头看过去,闪光灯疯狂对着那个神志不清的环卫工狂按。
顾长胜神色不动。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从容不迫地转过头,重新面对全场的镜头:
“各位媒体朋友,关于青龙高科的起家史,其实并没有什么商业神话。”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青龙村农民的儿子。”
“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人生最泥泞的那条路上,没有选择向命运低头,顺便……帮那些试图把我们推进深渊的人,好好修了修路而已。”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会议室的大门缓缓推开,钟声回荡在青龙山谷。
顾长胜迈步走上高台,阳光穿透穹顶的玻璃,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
归途漫漫,风正豪迈。
属于他的时代,已然降临。
第十章
庆典的喧嚣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省城和县里的领导相继离去,热热闹闹的流水席也渐渐散了。
夜色深沉,山风拂面。
顾长胜没有留在县城最好的五星级酒店,也没有去那栋刚刚建好的独栋江景别墅。
他换下笔挺的西装,穿上一件宽松的棉质T恤和大裤衩,脚上踩着一双十块钱的塑料拖鞋,一个人慢悠悠地走在回祖宅的村道上。
青石板的老路被保留了下来,作为村里的文化步道。
路两旁的太阳能路灯洒下柔和的白光,照亮了墙根下盛开的凤仙花。
路过镇派出所门口时,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已经升任县公安局副局长的赵建国,正坐在值班室里跟年轻民警交代工作。
看到窗外走过的顾长胜,赵建国端着茶缸走出来,笑着招了招手:
“顾大董事长,不在宴席上多喝几杯,大半夜跑来巡街?”
顾长胜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一盒没开封的软中华,隔着栏杆扔给赵建国。
“赵局,红酒喝着胀肚子,不如回家喝我妈煮的老鹰茶。”
赵建国稳稳接住烟盒,爽朗地大笑起来:“你小子,身价几千亿了,还是这副德行!对了,李老三今天在劳改农场托人带新,问你能不能借他五百块钱买双合脚的胶鞋,他在砖窑里把脚底板磨烂了。”
顾长胜推了推眼镜,神色平淡:
“告诉他,脚底板磨烂了正好接地气。让他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出来赶上村里的老年秧歌队。”
赵建国摇了摇头,失笑着转身回了屋。
穿过老街,顾家小院就在眼前。
院门敞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堂屋里洒出来,在院子里映出一片温馨的光晕。
院角的老葡萄藤上挂满了紫黑色的葡萄,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
石桌旁,顾大勇已经脱了西装,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拿着收音机听刘兰芳的评书。
张素芬在灶房里忙活着,锅铲碰撞铁锅的清脆响声,伴随着青椒炒腊肉的霸道香气,一路飘出院墙。
“回啦?”顾大勇抬头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得就像顾长胜只是放学回家,而不是刚刚敲响了纳斯达克的警钟。
“嗯,回了。”顾长胜在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凉透的绿豆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张素芬端着一个硕大的白瓷大碗从灶房走出来,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上面卧着两个焦黄流油的荷包蛋,厚厚的一层腊肉片堆得冒尖。
“饿坏了吧?那些大饭店的菜看着光鲜,根本不顶饱。”张素芬把面碗放在顾长胜面前,递过一双竹筷子,满眼都是疼惜,“快吃,趁热吃。”
顾长胜接过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浓郁的面香混着猪油的香气钻进鼻腔,刺激得喉头有些发紧。
前世,他在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出租屋冬夜里,做梦都在想这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
那时的他孤身一人,父母早逝,老宅被夺,债务压身,连买一包最便宜的方便面都要在兜里抠搜半天硬币。
那条通往深渊的归途,他走得满身是血、家破人亡。
而现在。
顾长胜咬了一大口荷包蛋,溏心的蛋黄在唇齿间爆开,鲜美浓郁。
父亲在一旁跟着收音机摇头晃脑,母亲坐在一旁碎碎念着明天要不要去后山摘点野山楂做罐头。
山风穿过院子,带走夏末最后的燥热,留下满园草木的清香。
这一次,归途不再是深渊。
这片土地,这个家,被他亲手焊死在最坚固的基座之上。
没有神仙,没有系统,有的只是那一颗永不服输、算尽机关却唯独守住本心的凡人之躯。
顾长胜风卷残云地扒光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面条,将空碗放在桌上,发出满足的喟叹。
“妈,明天的早饭,我想吃苞米面饼子。”
“行,妈明早给你烙,放两大勺白糖!”
夜空深邃,繁星璀璨。
青龙山在夜色中静静伫立,如同一尊沉睡的巨兽,守护着这一方彻底安宁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