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论火光的使用方法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7:37

1 雨夜锁门失火

搬来这栋楼的第三天,周阿姨在雨夜里听见了那场火。最先不对劲的,是整栋楼都在喊救命,唯独失火的屋里安静得反常。女孩被消防员从房间里抱出来时,防盗门仍从外面卡着;而赶回来的老人没有扑向孙女,只死死盯着燃烧的厨房。后来她才知道,那场火烧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家的墙壁。

1 火光

十六岁那年,家里着了一场大火。

火是从厨房烧起来的。

那天晚上,爷爷奶奶去参加邻居家的寿宴。

爸妈带妹妹去了城南看演出。

出门前,奶奶把我留在家里。

她让我热锅里的剩饭吃。

她说得很顺口。

天生就该我一个人被留下。

我缩在房间里做物理题。

窗外飘着小雨,老城区的路灯昏黄一片。

玻璃上聚满了细碎水珠。

最后那道大题我算了三遍,算不出结果。

客厅里,爷爷在翻箱倒柜。

抽屉撞得砰砰响。

我拉开房门看了一眼。

他蹲在电视柜旁边。

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袋,露出了几张写满字的白纸。

看见我出来,他猛的把纸袋压在腿底下。

“找什么?”我问他。

“找降压药。”他头都不抬,“小孩子少管闲事。”

我关门回了屋。

他们整天喊我小孩子。

可是家里的水电费、妹妹的作业、奶奶的药片,全是我在管。

我清楚哪天该交补习费。

我清楚爸爸这个月把钱转去了城南的房贷帐号。

我清楚妈妈为了给妹妹买演出鞋,连吃三天便宜员工餐。

我什么都清楚。

唯独不清楚自己在家里算什么东西。

快到半夜十二点,屋里飘出一股焦糊味。

我以为电饭锅烧干了。

拧开门,黑烟顺着门缝灌进鼻子。

客厅黑透了,浓烟漫过了膝盖。

我冲到防盗门前拧把手。

门死死卡住了。

我又拧了几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门肯定从外面插死了。

火舌从客厅那头卷过来,墙上一片红光。

“爷爷!”我大声喊。

屋外没人理。

“奶奶!”

楼道里还是没人应。

我拿肩膀撞击门板,撞得骨头疼。

黑烟钻进肺里,喉咙像被刀子硬生生刮开。

“救命!里面有人!”

楼下响起了周阿姨的声音。

“小禾?你还在里面吗?”

我拼命拍打铁门。

“在!快开门!”

周阿姨扯着嗓子喊人。

楼道里传来了很多人的脚步声。

有人砸门,有人打火警电话。

消防员冲进来的时候,卧室里烫得快要炸开。

门被砸烂了,我被人抱了出去。

脚上丢了一只拖鞋。

脚心擦破了皮,踩在水洼里一点都不疼。

我死死盯着楼底下。

爷爷奶奶终于走回来了。

他们站在人群外边。

奶奶头发湿透了,爷爷拉着一张脸。

完全不像刚逃过火灾的人。

周阿姨冲上去拽住他们。

“你们干嘛去了?孩子差点烧死在里头!”

奶奶闭着嘴,眼睛只盯着着火的楼层。

爷爷拽住消防员打听。

“厨房烧光了没有?”

消防员皱紧眉头。

“人活着就行,东西以后再说。”

爷爷还是直勾勾看着楼上。

“那房间呢?”

“孩子好好的,抢出来了。”

爷爷这才转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一辈子。

没有害怕,没有庆幸。

他就像去验货的掌柜,发现货物竟然没被烧烂。

只是包装弄脏了。

奶奶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我。

“你碰厨房煤气没有?”

我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压低声音逼问我。

“聋了?我问你话呢。”

“没碰。”

“那你待在房间,怎么能烧成这样?”

我答不上来。

她没有问我受没受伤,反而质问我为什么还在那儿。

爸妈赶回来的时间已经是后半夜了。

妹妹穿着粉色裙子,披着妈妈的厚外套。

妈妈搂了我一下,假哭了几声。

“吓死我了。”

抱了不到半分钟,她松开手。

她赶紧去摸妹妹的衣服湿没湿。

爸爸找消防员问损失,接着给房东打电话。

最后他才转头训我。

“你是不是又乱丢打火机了?”

“我没有。”

他沉下脸。

“别顶嘴。”

那天晚上,没有一个人问我门为什么打不开。

也没人问我砸了多久的门。

我坐在周阿姨家的旧沙发上。

周阿姨递来一杯热水,揉着我的头发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人没事就好,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她抹眼泪。

我盯着水杯发呆。

人没事。

这四个字从不同人嘴里吐出来,完全不是一个味。

周阿姨是在庆幸我活着。

爷爷嘴里的语气,听着倒像赔了本。

2 多余的人

隔天大早,爸爸带我回了烧烂的出租屋。

天花板一片乌黑,厨房只剩几块黑木头。

我的房门散架了,铁锁掉在地上。

窗帘烧成了灰,外面的灰天漏了进来。

书包全浸透了,课本烂成了一团泥。

妹妹站在门口捂鼻子。

“臭死了,我不进去。”

妈妈一把拉住妹妹的胳膊。

“别踩进去,脏。”

说完,妈妈回头冲我摆手。

“烂了的就扔这儿吧,家里放不下。”

我弯腰捡起物理课本。

封面上的名字烂得只剩一个字。

“这书我得带走。”

爸爸瞪了我一眼。

“先扔这儿,等房东修好再说。”

“什么时候修?”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那我睡哪儿?”

爸爸顿了顿。

“去老屋跟爷爷奶奶挤挤。”

老屋里没有窗子,墙皮掉了一地,床垫散着一股霉味。

奶奶甩给我一床烂棉被。

她警告我不准弄脏,家里可没钱买新的。

晚饭后,妹妹在客厅拆新玩具。

离她过生日还有两个月,爸爸托人买了进口积木。

妹妹拆开盒子,高兴得直拍手。

“城南的房子装修好了吗?我要粉色的公主床。”

“快了快了。”妈妈哄着她,“全照你喜欢的弄。”

“姐姐住哪间房?”

屋子里突然没动静了。

妈妈扯了扯嘴角。

“你姐住学校旁边,方便念书。”

我躺在黑乎乎的小屋里。

妹妹的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

“姐姐干嘛不跟我们一起搬?”

爸爸的声音很硬。

“她大了,自己住方便得很。”

“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妈妈拍了拍妹妹的背。

“不会的,你姐从小最懂事了。”

我翻过身,拿旧被子蒙住脑袋。

我从小就顶着懂事的名头。

懂事就是别哭,别吭声,别抢东西。

妹妹睡觉的时候不能走路出声。

大人心烦的时候不能开口要钱。

他们给妹妹塞零食,我得装看不见。

他们说家里难,我就得把嘴巴闭得死死的。

八岁那年,学校让买彩色画笔。

妈妈答应了周末带我去买。

周末妹妹突然感冒发烧,她抱上妹妹就往医院跑。

那盒画笔再也没人提过。

美术课上我只能找同桌借着用。

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批评我总忘带工具。

我没提家里的事。

我低头认错,说自己记性太差。

十二岁那年,我拿了全班第一。

学校要求开家长会,我提前把单子压在茶几上。

爸爸答应了要去开会。

临出门接了个电话,舞蹈老师要给妹妹加排练。

爸爸扭头看着我。

“你不会自己去吗?”

“老师说家长必须到场。”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

“考个试而已,全家都得伺候你?”

最后是奶奶去的。

她缩在最后一排嗑瓜子。

班主任夸我学习好,问家里是怎么管教的。

奶奶把瓜子壳装进裤兜,咧嘴笑了笑。

“她自己学自己的,没叫大人操过心。”

回家后,我把奖状揉成一个小纸团。

顺着抽屉最底下的缝隙塞了进去。

自从妹妹生下来,家里的空气全变了。

妈妈忙着照顾妹妹,爸爸天天加班搞钱。

爷爷奶奶成天念叨带小孩累脱了皮。

我被顺手丢回了老房子。

开始还能隔周见一次面,后来一个月见不到人影。

只有过年的时候,他们会给我丢两件打折衣服。

他们没有正经跟我说过滚出去。

他们只是习惯性的把我扔在一边。

扔在桌子最挤的角落。

扔在没人回的短信箱里。

扔在妹妹穿旧的烂衣裳堆里。

我就像放在库房里的一只破箱子。

只要没人去踢它,谁也记不得里面装过什么。

3 牛皮纸袋

火灾过去三天,爸爸直接找上了门。

“去学校办退学,先把手头的事帮着处理干净。”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眼墙上的全家福。

相框被烟熏黑了大半。

爸爸搂着妈妈,妈妈抱着妹妹,我缩在照片边缘,胳膊都被裁没了。

“我不退。”

爸爸抬高嗓门。

“你说什么胡话?”

“我要念书。”

“家里烂成一锅粥,你还有闲心去念书?”

“我住学校宿舍,不回来添乱。”

“住宿费天上掉下来的?”

“我能申请贫困补助。”

爸爸的脸彻底黑了。

“你故意让外人戳我的脊梁骨?”

我闭上嘴,一声不吭。

家里有钱给妹妹交舞蹈课天价学费。

有钱去付城南大房子的首付。

没钱给我修一间卧室。

没时间去参加我的家长会。

却天天开着车送妹妹去市里各处跳舞。

这些账我不敢当面算。

一旦吐出一个字,爸爸的大耳光马上就会抽过来。

他会骂我不孝顺,骂我心眼恶毒,骂我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些话我从小听得太多了。

最早是奶奶开口说的。

妹妹三岁那会儿,拿红笔把我的寒假作业撕烂了。

第二天就得开学交卷,我半夜趴在桌前补写。

早晨起来我耷拉着脸,奶奶立马瞪起三角眼。

“你给谁脸色看呢?”

我说没有。

“妹妹才多大点,你让一让会少块肉?别整天死眉耷眼的,谁欠你了?”

打那之后,受了多大的委屈,我都会先怪自己不懂事。

爸爸最终没能逼我退学。

他恶狠狠丢下一句话,住宿费他一毛都不出。

我去找班主任陈老师。

陈老师正在整理毕业班的材料。

她问了问火灾的情况,我只说房子住不了人,想申请单人床位。

陈老师没追问家里的隐私,递给我一张补助表格。

“最近几天没合眼?”她盯着我的脸。

我摇了摇头。

“黑眼圈重得吓人。”

“晚上刷卷子刷晚了。”

她看了我好一阵,没当场拆穿我的瞎话。

“家里要是有什么让你害怕的事,直接告诉我。”

我抓着那张纸,手心冒冷汗。

那时候我其实还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

怕那扇死活拧不开的防盗门。

怕爷爷看我时冰凉的眼神。

更怕自己猜到了一个要命的真相。

那场火,压根就不是什么意外。

当天晚自习结束,我摸回了老房子拿校服。

家里空空荡荡,爸妈带妹妹去了城南新房看家具。

客厅的旧彩电开得震天响。

屏幕里播着家庭访谈,主持人念着孩子是上天赐给父母的宝贝。

我走过去按灭了电源。

整间屋子瞬间沉进死一般的黑里。

我的校服塞在柜子最下格。

柜底躺着一只泡变了形的牛皮纸袋。

那是被消防栓的高压水冲出来的。

正是爷爷火灾那天死死压在屁股底下的东西。

我蹲在地上抽出了纸袋。

里面装了一份厚厚的人身意外保险合同。

封皮被烧糊了一块,但字迹很清楚。

被保险人写着我的名字:林禾。

投保人:林建国。

受益人:林建国。

保额:整整一百五十万整。

我死死盯着那一串零,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合同签在半年前。

其中有一页被红笔圈了好几道,旁边写着爷爷歪歪扭扭的字迹。

“年底扣款搞定就办,别再拖。”

办什么?

办这张保单,还是把我这个大活人给办了?

我发疯一样把纸袋塞进校服包里,手抖得拉不上拉链。

大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响了。

爸妈带妹妹走进了客厅。

妹妹摇晃着手里的发夹冲妈妈撒娇。

“看,舞蹈老师奖励给我的!”

“真乖。”妈妈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蛋。

爸爸蹬掉皮鞋,瞥了我一眼。

“校服翻出来了?”

“拿到了。”

他上下打量我,眼珠子冷冰冰的。

像一根淬了毒的细针。

我后背直冒凉气,他肯定发觉纸袋不见了。

4 保险金

隔天大清早,我逃课去了保险公司营业厅。

柜台窗口坐着个年轻女人。

我把手里的合同递进窗口,说要查保单。

女人扫了几眼,眼神一下子变了。

“你刚满十六?这单子需要你的监护人来查。”

“这东西生效了没有?”

她瞧了瞧电脑屏幕。

“早就生效了。分期款也快交齐了。”

“要是被保险人死在外头,赔偿金全归林建国?”

柜员皱紧了眉头,含糊说一切照合同办事。

我问能不能打一份清单给我。

她说我岁数不够,没权限打印详细条款。

走出办事大厅,日头毒辣辣晒在脸上。

一百五十万。

这三个字像块冻得发硬的铁块,死死卡在心口窝里。

我拿不出证据指认他们纵火害我。

甚至没法证明那场火是人为点着的。

但火灾那晚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串了起来。

厨房无缘无故起的火。

莫名其妙被别住的锁舌。

爷爷塞进裤裆下的牛皮纸袋。

奶奶开口第一句是问我动没动厨房。

爸爸第一句是打听房子折损了多少钱。

还有他们瞧见我被救出来时,脸上那抹说不出的晦气。

我把这些细节全抄在记事本上,手腕抖得厉害。

下午刚放学,爸爸的车就停在校门外。

他靠着车门抽烟,满脸煞气。

“你跑去保险公司干嘛了?”

我心里打了个寒颤。

“学校办贫困补助要看家庭资产。”

“办贫困补助需要查到保险公司头上去?”

“我就想弄明白这合同写了什么。”

他上前走了一步,嗓音压得极低。

“谁许你乱翻大人东西的?”

我抬起头看他。

他以前对我除了甩脸色就是不闻不问。

现在他的眼珠子里全是慌乱,死死盯着我。

“保单上写着我的命。”

“放你娘的屁!那是老子给你留的保障!”

“受益人为什么只写你自己的名字?”

他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你觉得老子要害你?”

我死死闭着嘴。

“林禾。”他第一次扯着嗓门喊我大名,“你的心肠什么时候变这么恶毒了?”

恶毒这两个字狠狠砸在我胸口。

他闭口不提门锁为什么打不开。

他绝口不解释年底别再拖是什么意思。

他只管站在高处骂我不懂感恩。

我彻底明白了,他们不需要自证清白。

在这个家里,怀疑他们本身就是死罪。

爸爸伸手就要抢我背上的书包。

我倒退了两步躲开。

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骨头快被他捏碎了。

“把纸袋交出来!”

“我扔了。”

“你少跟我装蒜!”

他死命把我往车里拖,低声恐吓我。

“你以为找了老师找了公安,就有人敢管老子的家事?”

周围路过的同学全停下看热闹。

爸爸这才松开了钳子一样的手。

“晚上老实滚回家。别逼老子在学校打你。”

我一转身就跑进了教学楼。

我直接冲进了陈老师的办公室。

我把纸袋掏出来拍了照片,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她。

讲完全部事情,我浑身都在打哆嗦,指甲抠得掌心全是血印子。

陈老师扶住我的肩膀。

“走,我带你去派出所报案。”

我使劲点头。

出了校门,外头的天全黑了。

以前我总觉得进派出所丢人现眼,好孩子绝不进那道门。

当坐在值班民警跟前,把门锁、保单、爸爸抢包的事一件件说出来时。

穿警服的叔叔一句责怪的话都没讲。

他只问我。

“今晚回家会有危险吗?”

“有没有可靠的亲戚收留你?”

“家里人有没有直接对你动粗威胁?”

民警没有笑话我疑神疑鬼。

民警更没劝我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正常人家的孩子,谁会在十六岁半夜想自己该怎么活命。

5 他们的沉默

派出所介入查案了。

可惜火场早被清理得差不多,很多痕迹找不到了。

物业巡查单、隔壁邻居笔录、消防事故初勘,全得重新对一遍。

我被表姨周岚接到了她家。

她是我妈的远房表姐,平时一年走动不了一次。

知道这档子事之后,表姨没说一句劝我体谅父母的话。

她把杂物间的小书桌收拾干净,让我搬了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折叠床,一盏台灯。

开关有些松动,一按就嘎哒响。

头天晚上我整宿没敢合眼。

我不敢闭灯。

表姨推门进来,见我还干坐着。

“怕黑?”

“怕有人把门堵死。”

她站着没动,把屋门直接拉到底。

“这门锁早就坏了,推一下就开。你要怕,就敞着睡。”

她关掉外面的电视回了房,没说笑话我的话。

我盯着那条门缝,一直熬到鸡叫才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我妈找来了。

她没敢进屋,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拎着一网兜橘子。

眼皮浮肿,眼角挂着泪。

“你爸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她说。

我靠在防盗门上。

“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警察一上门,吓得连饭都吃不下。”

“我那天在屋里也快吓死了。”

我妈脸上挂不住。

“那火就是线路老化,你别瞎猜。”

“你当时在场吗?”

她被噎得脸色发白。

“我是你亲妈,你现在跟我说话就这态度?”

“那我问你,房门为什么拧不开?”

“火把木头烧变形了呗。”

“爷爷记在纸上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糊涂了,胡乱画的。”

“那爸爸在校门口抢我的书包干什么?”

我妈把嘴巴闭上了。

我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多希望她能上来拉拉我的手,告诉我都是误会。

可是她没有。

“你爸把你拉扯这么大,还能害你性命不成?”

“他养我十六年,到底是为了当闺女养,还是拿我抵那张保单?”

我妈嘴唇动了半天,没能憋出一个字来。

她把水果扔在门边,扭头下了楼。

我把网兜捡进屋,里头压着一盒妹妹常吃的黄油饼干。

妹妹没跟来。

这大概是我妈随手抓的剩货。

那盒饼干我扔在桌角,烂了都没拆。

夜里爸爸又打来电话,声音冷得结冰。

“你闹够了没有?家里名声全让你败光了!”

“我只是找警察保命。”

“你爷爷血压飙到二百,住进了抢救室,你高兴了?”

“只要他不放火,没人抓他去蹲大牢。”

电话那头传出奶奶歇斯底里的嚎哭。

“养了个白眼狼啊!这是要把全家送进牢房才甘心啊!”

爸爸没拦着她嚎。

哭叫声从听筒里钻进脑子,又吵又恶毒。

我捏紧了手机,咬破了嘴唇。

“你们那天,是不是真巴不得我烧死在屋里?”

听筒里猛然消了声。

奶奶不嚎了。

爸爸没开骂。

全家人像是被生生掐住了脖子。

一阵长得让人窒息的死寂。

我直接掐断了电话。

往后连续三天我吃不下东西。

表姨把热好的饭菜摆在门槛边,从不催我。

她只在清早敲门,喊我去学校上早自习。

第四天夜里,我被噩梦惊醒。

梦里那扇破铁门怎么砸都砸不开。

门外飘着爷爷含糊阴冷的声音。

“烧成灰就干净了。”

“不能再等了,年底就得结清。”

我猛的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

门敞着,走廊透进微弱的光。

表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

她没打听我梦到了什么,只把杯子递到我手心。

“喝两口顺顺气。”

我捧着热水,眼泪哗哗往下掉,哭得浑身直打摆子。

表姨坐在床沿上拍我的后背。

“别替那帮混账找借口。”

我抬起泪眼看她。

“大人做混账事,就得自己吞苦果。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活着走出去。”

6 最黑的屋子

案子还在调查,爸爸没敢再去学校堵我。

但他开始频繁发短信。

今天发一句“回老屋吃饭吧”。

明天发一句“你奶奶想你想得睡不着”。

后天又发一张妹妹的照片。

照片上妹妹穿着闪亮的纱裙跳芭蕾舞。

底下跟着我妈的留言:妹妹每天都在哭着找姐姐。

我一条都没回。

妹妹什么都不知道。

她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里,天生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

她越天真烂漫,我就越觉得心寒。

大人们用我的血肉,去浇灌她那个五颜六色的公主梦。

高考前模拟考那天,爸爸又在校门口堵住了我。

陈老师护在我旁边,警惕看着他。

爸爸没理老师,直接把一个牛皮信封递向我。

“保单改掉了。受益人改成你自己的名字,现在肯回家了?”

我连碰都没碰一下。

“你不是疑神疑鬼吗?保单作废了,你还想怎样?”

“第一场火,到底是谁点的?”

“消防队结论早就出来了,就是电线短路!”

“厨房起火,为什么我的房门会被铁丝拧死?”

爸爸一下子噎住了。

陈老师上前一步,语气严肃。

“林先生,请通过派出所说话,不要在校门口纠缠学生。”

爸爸冷哼了一声。

“老师别被她骗了,这丫头心术不正,你们护着她,迟早要后悔。”

我看着他红彤彤的眼珠子。

“我不正,你们就正了?”

“老子哪点对不起你?从你落地起,哪样不要钱?你穿的吃的,难道是西北风刮来的?”

“妹妹穿名牌,吃进口辅食,我连二十块钱的彩笔都得靠借。”

“她能跟你比吗?”

“我到底比她差在哪儿?”

爸爸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下文。

答案丑陋得连他自己都没脸讲。

妹妹是他们千挑万选要留下的心头肉。

我只是他们当年丢不掉的累赘。

那天回到表姨家,我把火场捡回来的东西全倒在地上。

一只烧焦的书包。

几本残破的试卷。

半张被剪坏的全家福。

一块停摆在十一点四十七分的旧表。

还有那张折叠过好几次的保单复印件。

全家福反面有一行铅笔小字。

是爷爷的笔迹。

“年底扣款搞定,别再拖。”

他们说别再拖。

指的根本不是保单,指的是我这条命。

如果我那天真被闷死在里头,这会儿他们已经拿着赔偿金,给妹妹在城南买好大平层了。

妈妈会假惺惺掉两滴眼泪。

爸爸会数着银行卡上的巨款笑出声。

奶奶会烧几张纸钱,嘴里念叨下辈子投个好胎。

这个家,从一开始就盼着我死。

我动手把那张全家福撕得粉碎。

一点都不剩。

我终于明白过来,我从来就没有过家。

7 逃出去

我开始着手准备彻底离开。

考去远远的北方,再也不回这个鬼地方。

我天天待在学校刷卷子,陈老师帮我申请了大学专项助学贷款。

表姨把书房的小抽屉腾空,锁上了我的户口页和准考证。

放学后我帮表姨看文具店。

店面虽小,常有附近的小孩来买橡皮。

有个小男孩差了一块钱,臊得满脸通红要退货。

表姨挥挥手,让他拿走橡皮,说下次补上就行。

我问表姨不怕亏钱吗。

“一块钱的事,孩子面子薄。”

我眼眶泛酸。

别人给的陌生善意,我都得用一辈子去记。

十二月底,派出所让我再去补充一次笔录。

民警告诉我,第一场火还是定性为老旧线路打火。

门把手变形可能是受热卡死,缺少直接的人为纵火铁证。

我没哭也没闹。

“那份巨额保单呢?”

民警叹气,说投保本身不犯法,立案证据链不足。

陈老师陪我走出公安局大门。

“心里难受就哭出来。”

“不难受了。”我平静地说,“只要我自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就行。”

晚上我妈打电话,说妹妹急性阑尾炎住院,想见我一面。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去了市医院。

病房里,妹妹小脸煞白躺在床上。

看见我进门,妹妹眼眶红了。

“姐姐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坐在床沿上给她剥橘子。

“姐姐要考大学。”

“爸爸说你心肠硬,不要爸爸妈妈,也不要我了。”

我妈站在窗前,别过身子不敢看我。

我把橘子瓣塞进妹妹嘴里。

“大人的话少听。等你长大了,自己用眼睛看。”

我起身走出病房,我妈踩着拖鞋追了出来。

“林禾!你真要把一家人逼得家破人亡才甘心?”

我停下脚,回头看她那张憔悴的脸。

“十六年了,哪怕一次,你护过我吗?”

她眼眶发红,两手揪着衣角,半天没放出半个屁来。

我没再等她开口,转身进了电梯。

8 第二场火

高考前两个月,老城区的危房又着了一场大火。

半夜两点周阿姨给表姨打来急电。

火是从老房子杂物间烧起来的,消防车去晚了一步。

爷爷为了抢东西把大腿摔断了,奶奶满手全是烫伤。

我在小书桌前停住了笔尖,一滴黑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老圆。

表姨拦着不让我去医院。

我还是自己打车赶了过去。

急诊科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味。

爸爸靠在抢救室门前,抬眼看见我,眼角直抽抽。

“你还敢来?”

“来看看他们咽气没有。”

走廊里顿时鸦雀无声。

爸爸暴跳如雷,扬起巴掌就要往我脸上抽。

陈老师及时赶到,一把抓住了爸爸的手腕。

“林先生!当着警察的面你动一下试试!”

爸爸的手颓然垂了下去,咬牙切齿瞪着我。

“你这个孽障!巴不得全家都死绝是不是?”

我盯着他躲闪的眼神。

他在发抖。

他在害怕我。

第二场火把所有旧账本和发票烧了个干干净净。

警方怀疑有人转移杂物引发了火情,还在继续查。

隔了几天,周阿姨悄悄到文具店找到我。

“小禾,出事前一晚,你爷爷在走廊跟一个要债的吵翻了天。”

我手里的圆珠笔啪的折断了。

“吵了什么?”

“那男的说,既然你还活得好好的,那笔钱就拿不到,逼着你家赶紧还账。”

笔尖的墨水蹭脏了我的手指。

没看清要债人的脸,楼道监控早坏了。

这些证词没法立刻把他们绳之以法。

老房子的焦土也不会自己开口说话。

但我终于彻底清醒了。

我没疯,我也没生出妄想症。

我只是从一场处心积虑的谋杀里,活着爬了出来。

这就够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