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我妈住进养老院后,家里的人突然都孝顺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7:44

我妈住进养老院第三天,我哥给她打了十八个电话。

她没接。

第十九个电话打到我这里。

“你去跟妈说,别闹了。糖糖五点放学,今天到底谁接?”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半小时前,我也给我妈发过消息。

“妈,我晚上加班,你顺便帮我把猫送去医院。”

那条消息下面,她只回了两个字。

“不顺。”

1

我以为她打错了。

我妈回消息,不是“行”,就是一段语音。

语音里通常有水声、锅盖声,或者她在楼下催糖糖穿鞋。

我给她拨电话。

接通时,那边倒很安静。

“妈,你在哪?”

“上课。”

“上什么课?”

“手机课。”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四点二十。

“那你什么时候下课?我约了六点的宠物医院,你帮我把猫送过去就行,不用等我。”

那边有人说,点右上角,别一直按着。

我妈小声重复:“右上角。”

然后才跟我说:“你改时间。”

“这个号排了好久。”

“改到你不加班的时候。”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

“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老师讲下一步了。”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给我哥回过去。

“妈在上课。”

“她有什么课比接孩子还重要?”

他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糖糖的校服也找不着,明天还要穿。她走的时候都不交代清楚。”

“你问嫂子。”

“郑敏上晚班,让我自己找。”

我哥压低了声音。

“你下午不是能调休?先去接一下。”

“我的调休留着下周复查。”

“接个孩子能耽误你多久?”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去年我妈要做胃镜,我也问过她这句话。

那时她说,做完可能要休息,得有人陪。我正在赶项目,问她能不能等周末。

后来周末有事。

再后来,她没提,我也忘了。

我哥还在催。

“许念,你说话啊。”

我把宠物医院的预约页面关掉。

“今天你接。”

“我有会。”

“我也有工作。”

他不高兴了。

“你们今天都怎么了?”

挂断电话,我翻了翻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帮我收下快递。

楼下有个配钥匙的,你问问多少钱。

我的医保卡是不是落你那儿了?

妈,你看见没有?

最近十条,有八条是叫她做事。

剩下两条,是催她回复。

我把猫的预约改到周六,顺手给她发了条消息。

“晚上给你打电话。”

过了半小时,她回我一张照片。

是一张课程表。

周一八段锦,周二手机课,周三合唱,周四手工。

今天的手机课,后面还有一节防诈骗讲座。

我往上划了一下。

她搬走那天,已经在家庭群发过同一张照片。

只是群里紧接着有人问,糖糖的水杯放哪了。

那张课表就被顶过去了。

2

我妈住进养老院,是自己办的。

这个说法听着奇怪。

在我们家,以前说起养老院,总是说谁被送进去。

我妈不是。

她自己找的地方,自己看了三次,问清费用、伙食、外出规定,还跟里面住着的两位老太太一起吃过一顿午饭。

那些事,我们后来才知道。

起初她说想住一个月,我哥以为她在开玩笑。

“家里这么大,住不下你?”

我妈正把糖糖第二天的运动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不是住不下。”

“那是郑敏哪儿做得不好?”

嫂子从厨房出来。

“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妈说了想去看看,你让她说完。”

我妈又不说了。

她把衣服拎起来,去检查领口有没有洗干净。

那天是周日,我带着一袋脏床单回家,洗衣机正在转。

我说:“你真想出去玩,我给你报个旅行团。跟一群不认识的人住一块儿,你能习惯?”

“又不是旅游。”

“那住那儿干什么?”

她拽平衣角,没答。

我们就都没当回事。

直到三天后,我哥下班回家,看见她的房间空了一半。

床铺得整整齐齐。

床头的小药盒、老花镜、那只用了多年的蓝色保温杯,都没了。

衣柜里还留着厚被子和冬衣。

她在家庭群发了地址。

“我去试住一个月,有事提前说。”

嫂子回了个“到了说一声”。

我回:“真去了啊?”

我哥直接打电话,问她晚饭怎么办。

她说,冰箱里有菜。

“糖糖呢?”

“我跟你说过,今天开始你们接。”

“我不是以为你过两天才去?”

“今天和两天以后,有什么区别?”

那通电话是我哥后来复述给我听的。

他说我妈变了,讲话一截一截的,根本不让人解释。

他把家里的监控截图发给我。

厨房水池里放着碗,餐桌上搁着半袋面包,糖糖坐在沙发上写作业。

“你看,这家都成什么样了。”

我放大图片。

水池里的两个碗,是他和糖糖用的。

面包也是他买的。

嫂子那晚十点下班,还没回来。

我看了半天,回他一句:

“把碗洗了,桌子擦了,不就好了?”

他没回。

第二天,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煮糊的粥。

配文:妈,你不在,真不行。

我妈隔了很久才回复。

“下次水多放点。”

3

周六,我带着一箱牛奶去看她。

前台问我找谁,我报了名字,说来接我妈。

工作人员拿登记表过来。

“接出去吃饭,还是接回家?”

我说先叫她下来。

等了二十多分钟,我妈才来。

她穿一件浅绿色开衫,手指上沾着紫色颜料,提了只布袋。

“怎么这么久?”

“老师让画完再洗笔。”

她把袋子放在腿上,拿出一张纸。

一串葡萄。

葡萄挤得密,有几颗颜色太深,像破了皮。下面一片叶子画到一半,边上洇出一圈水印。

“水放多了。”她说。

我看了看,把牛奶往前推。

“你这儿一个月多少钱?”

她报了个数。

我算了一下,差不多花掉她大半退休金。

“那不剩多少了。”

“还剩一点。”

“你在家又不用交房租。”

她把画收进布袋。

“嗯。”

我坐到她旁边。

会客区另一头,有人戴着助听器看电视,一对夫妻在切苹果。靠窗的老太太给兰花浇水,水壶嘴很细,她托着壶底,浇得慢。

“你睡得习惯吗?”

“头两天不习惯。”

“饭呢?”

“有时候淡。”

“那你还住?”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才发现,自己不是来看她过得怎么样的。

我在搜集她住不下去的理由。

我把牛奶箱转了个方向。

“糖糖这几天总找你。”

“给我打视频了。”

“她想你。”

“我也想她。”

“那明天回去住两天?正好周日,一家人吃顿饭。她还说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妈捏着布袋提手,没有立刻回答。

“是糖糖想吃,”她问,“还是你们想让我回去包?”

我张了张嘴。

昨天我哥确实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别跟妈硬着来,把她叫回来,陪糖糖玩一会儿,心就软了。

我当时还答应去买饺子皮。

我妈等不到回答,自己换了话题。

“你那只猫看病了吗?”

“下午去。”

“严重不?”

“打疫苗。”

她点了点头。

一个穿枣红色背心的老太太走过来,问她下午下不下棋。

我妈说不会。

“我教你,咱俩一组。”

老太太看向我。

“你闺女啊?”

我站起来,叫了声阿姨。

她笑着夸我长得像我妈年轻的时候,转身走了。

我妈把布袋搭到肩上。

我以为她要送我,跟着起身。

她说:“你再坐一会儿也行。我去把画放楼上。”

她不是在等我带她回去。

回家路上,我给我哥打电话。

“妈不回来。”

“你怎么劝的?”

“没怎么劝。”

“你没说糖糖想她?”

“说了。”

他烦躁地叹气。

“以前让她少操心,她也不听。现在真什么都不管了。”

车到红灯,我踩住刹车。

“她以前不管,你管过吗?”

我哥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后面的车按喇叭。

灯绿了。

我说在开车,挂了。

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家每个人都忙了起来。

我哥第一次接糖糖,迟到了二十分钟。

老师陪孩子站在校门口,打了三通电话。

他在群里抱怨,五点放学,六点下班,这时间到底怎么安排。

嫂子回他:“所以以前妈四点就开始往学校走。”

第二次,他接到孩子,忘了拿美术袋。

第三次,糖糖的水杯漏了,把作业泡湿了。

他拍照发给我妈。

“这水杯是不是坏了?”

我妈说:“胶圈没装好。”

我哥回了段语音,问胶圈装哪。

我妈没及时听。

等她看到,半小时已经过去,嫂子把杯子装好了。

我哥在群里说,有事找妈,真是一天比一天难。

我那天带猫打针,排号排到中午。

猫不肯进航空箱,抓破了我手背。我抱着箱子挤电梯,叫车时又被司机嫌有味道。

到了医院,还得填信息、量体重、等观察。

以前我妈送过两回。

她回来只说,猫挺乖。

我给她拍了张手背照片,本来想抱怨一下。

发送前,删了。

那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

“猫打完了?”

“嗯。”

“你怎么没发照片?”

“没拍。”

她说那就好。

隔了一会儿,我问:“你以前抱它去,也挠你?”

“有一回。”

“你怎么没说?”

她在那头笑了一下。

“说了也挠完了。”

我坐在床沿,盯着手背上三条红印。

我跟她说,晚上别去食堂了,我接她出来吃饭。

她问几点。

“你方便的时候。”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

“那六点半吧。我下午答应陪老吴去剪头发。”

老吴就是教她下棋的老太太。

我们在一家小面馆见面。

我妈坐下,先找墙上的价目表。

我说今天我请。

她仍然看了很久,最后要了一碗普通牛肉面。

我给她加了份牛肉。

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

我挡住了。

“我这儿也有。”

她筷子停在半空,绕了一圈,把肉放回自己碗里。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我白天能睡着了。”

“午觉?”

“嗯。以前吃完饭,还得赶着洗衣服,眯着了也怕过点。”

我问她晚上呢。

“晚上现在也没那么早醒了。”

她夹起一根面,又放回去。

“就是有时候到四点半,心里还想着,糖糖该放学了。”

我看了眼手机。

四点半的时候,我往往还不知道晚饭吃什么。

我妈却把一个时间点,记进了身体里。

饭后她坚持坐公交回去。

我把车停到站台附近,陪她等。

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

“念念,你周三是不是复查?”

我说是。

“我跟你去。”

我立刻说不用。

她有点急:“我那天没课。”

我看着她,没再拒绝。

“那我前一天给你打电话。你要有事,就别改。”

她点头,上了车。

那次复查,我自己取号,她帮我拿包。

等结果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字帖。

我问她怎么还练这个。

“下个月有个小展,老吴说一人交一张。”

她趴在候诊区的小桌上写字。

我看着她歪歪扭扭写完一个“安”。

最后一捺没收住。

她皱了皱鼻子,翻到下一页,重新写。

5

我妈也不是一直住得高兴。

第二周,跟她同层的一位老人夜里不舒服,走廊里折腾了大半宿。

她没睡好,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想家里的床。

我赶过去,她已经把衣服装进袋子。

蓝色保温杯放在最上面。

我站在门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要回去?”

她坐在床沿。

“糖糖昨晚哭了。”

孩子视频里问她,是不是自己吃饭太慢,奶奶才不愿意回家。

我哥在旁边,说小孩不懂事,想奶奶了。

我把袋子放到地上。

“糖糖怎么会这么想?”

我妈摇头。

我给我哥打电话。

问他是不是对孩子说了什么。

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才说,有天早晨糖糖磨蹭,他随口讲了一句,再不好好吃饭,奶奶就不回来了。

“我就那么一说。”

“她当真了。”

“那我晚上解释。”

“现在解释。”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走到走廊,把声音压低。

“你把她留不住奶奶的错,放孩子身上干什么?”

我哥恼了。

“我每天接送、上班、做饭,已经够累了。你站旁边说话当然容易。”

我没反驳他累。

他说得也没错。

以前我们觉得容易,是因为不用自己做。

“那就找人帮忙。”我说,“托管、钟点工,哪样都行。”

“不要钱?”

“要。”

他说:“你出?”

我答不上来了。

电话挂断,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回到房间,我妈正把保温杯塞进袋子。

我在她旁边坐下。

“哥说你一天不在,他这日子都没法过。”

她低头笑了笑。

笑完,脸上又没什么表情。

“我也不知道,他是真想我,还是想我干活。”

我拿过袋子里的杯子,放回床头。

“糖糖想你。这个是真的。”

她点头。

“我知道。”

“你也想她,就约她来。别因为她哭了,就把房间退掉。”

我妈没答应,也没反对。

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

我本来想说没有。

可这句话太容易了。

我想起自己猫的疫苗,想起我哥发在群里的校服,想起嫂子那晚说,家务不能默认都给一个人。

我说:

“妈,要不先把胃镜约了。”

她看着我。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别先想着我们。先把你自己的事办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打电话预约检查。

医院问谁陪同。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这次我把请假申请,当着她的面提交了。

检查做完,没有我们担心的严重问题,医生交代按时吃饭、服药、复查。

我妈一路上反复说,还好。

回到养老院,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我给她倒水,发现那个装衣服的袋子空了。

衣服已经挂回柜子里。

临走前,我问她,周末要不要接糖糖来玩。

她说行。

又补了一句:“别太早。我上午要上课。”

糖糖来的那天,先扑过去抱她。

我哥蹲在孩子旁边,说奶奶没生气,奶奶也需要休息。

孩子问,是不是因为自己吃饭慢。

我哥说不是,是爸爸那天讲错了。

糖糖这才松开我妈,转头去看墙上的画。

我妈给她介绍葡萄、叶子,还有她新写的一张字。

糖糖很认真地说,奶奶的葡萄像小气球。

我妈笑得眼角全是褶。

走的时候,糖糖又不肯。

我妈抱了抱她。

“下周视频。你的画画好了,也给我看。”

孩子哭着点头。

那晚,我哥在群里发了一张糖糖睡着的照片。

没再说让我妈回来。

但第二天,他私下找我。

“周末把妈叫回来吃顿饭吧。”

我问谁做。

他回了个语音。

“我做。你去劝劝,吃完饭把房间退了。再住下去,真住习惯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没立即回复。

过了一会儿,发过去:

“吃饭可以。退不退,她决定。”

6

聚餐定在周日。

我哥在群里发了通知,列了六个菜。

糖醋排骨、清蒸鱼、油焖虾,还有饺子。

嫂子回了一句:“我早上八点下夜班,先睡会儿。”

我说我提前去帮忙。

我妈问:“几点吃?”

我哥说十二点。

她回:“那我十二点到。”

我哥私下发消息给我。

“你跟妈说,让她早点。她包饺子快。”

我回:“不是你做?”

他发了个无奈的表情。

我到的时候十点半。

我哥刚买完菜,塑料袋堆在地上,鱼还没处理。

他在厨房看教程。

糖糖坐在餐桌边做手工,胶棒找不着,喊了三次爸爸。

我把菜拿出来,问饺子皮呢。

他指了指面粉。

“妈不是嫌外面买的皮硬?”

我看着那袋面粉。

他没觉得哪里不对,打开冰箱找葱。

“今天得让她知道,我们还是惦记她的。”

我问:“惦记她什么?”

他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现在说话总带刺?”

我也有点火。

“说好你做饭,怎么买一袋面粉等妈来?”

“我又没让她一个人做,你不是也在?”

我把排骨放进水里。

没有再说。

快十二点,鱼还躺在盆里。

我哥忘了让摊主杀。

糖糖饿了,嫂子从卧室出来,拿面包给她垫肚子。

她看见厨房,先问我哥:

“你几点起来的?”

“我去买菜了。”

“菜买回来就能自己熟?”

他还要辩,我把排骨端给他。

“先炖这个。”

我妈十二点十分到。

手里一个小保温袋。

我哥去开门,先看她手上。

“带什么了?”

“凉拌莴笋。”

“没包饺子?”

我妈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不是说回来吃饭?”

我哥回头看我。

我手里拿着面粉,站在厨房门边。

嫂子也看了过来。

糖糖跑到门口,抱住我妈的腰。

“奶奶,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妈摸摸她的头。

“下次提前约。”

“今天不包吗?”

“来不及了。”

我哥笑着说,妈包得快,一会儿就好。

我妈把保温袋放到桌上。

她朝厨房看了一眼,手往袖口碰了碰。

以前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挽袖子。

这次她把袖口拉平了。

拉开椅子,坐下。

我哥站了几秒。

“妈,你先看会儿电视。”

“嗯。”

她真打开了电视。

遥控器不太熟,她问糖糖怎么找戏曲频道。

糖糖拿过去,坐在她旁边教。

厨房里,排骨锅开始冒气。

我哥慌忙跑回去。

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盆虾出来。

“妈,这虾得去线吧?”

“得。”

“你给弄一下,我不会。”

“剪开后背,用牙签挑。”

“这么多,一个个挑到几点?”

我妈没接。

他端着盆等。

那盆水就悬在她面前,虾腿贴着盆沿,还在轻轻动。

她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我放下菜刀,走过去接住盆。

水溅到袖口,凉了一片。

“我来弄。哥,你看锅。”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今天这是怎么了?”

嫂子从厨房把他叫回去。

“排骨糊了。”

油烟机响起来。

我端着虾站到水池边。

原本想说的话,忽然都不必说了。

我哥拿着锅铲,第一次没有人随时从他手里接过去。

7

开饭已经两点。

鱼没做成,我哥打电话让楼下饭店加工,添了一笔钱。

虾太老。

青菜咸了。

排骨挑掉糊的,剩一小碟。

饺子最后没包,嫂子煮了面。

我妈那盒莴笋摆在中间,最先吃完。

我哥夹了最后一筷子。

“还是妈做的好吃。”

我妈笑了笑。

他放下筷子。

“你看,一家人还是得在一起。吃完让念念送你回去,把东西收一收,差不多就回来吧。”

我妈看着他。

“我今天还回那边。”

“我知道,收拾东西嘛。”

“不是。”

她把筷子搁在碗边。

“我还住。”

我哥看了一眼嫂子,又看我。

没人帮他接话。

他声音低了些。

“体验一个月也差不多了。糖糖这学期要考试,接送老变,她也不习惯。”

“排好了就不变。”

“我们要上班。”

我妈点头。

“我知道。”

“那你——”

他停住。

我妈等着。

厨房的锅还泡在水里,偶尔传来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你身体又没什么大毛病,”我哥说,“住那儿干什么?”

我妈把杯子往桌里推了一点。

“还得等有大毛病,才能歇?”

我哥没再动筷子。

“你要觉得我们做得不好,可以说。没必要弄得像我们不养你。”

“不是不养我。”

“那到底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想吃完饭,歇一会儿。”

桌上安静了。

她看看自己碗里的面。

“我那边十二点吃饭。吃完,把盘子送过去,就没事了。”

糖糖低头拨面,夹起一根,又掉回去。

我妈抽纸给她擦嘴。

纸巾折好,放在碗边。

“也不是以后什么都不帮。你们提前问,我有空就来。没空,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哥问:“一家人帮个忙,现在还得预约?”

我妈没有立刻答。

她把纸巾再折了一下。

“你们不也得看有没有空?”

我哥转头看我。

“那你接两天糖糖?”

我心里飞快算起下班时间。

公司到学校,路顺也要四十分钟。我接完孩子再送回去,晚饭就得到八点以后。

我差点问,为什么是我。

我妈把筷子拿起来,挑了挑已经坨住的面。

我说:“我能固定周四。那天可以早点走。”

“就一天?”

“对,一天。其他时间你们自己排。”

嫂子放下筷子。

“我早班那周,我接。晚班那周,你接。你出差提前说,找托管或者请人,钱我们出。”

我哥皱眉。

“钱又不是大风刮的。”

嫂子看着他。

“我也可以一直接。你去跟我领导说,让我别轮班,工资少一部分,奖金也少一部分。你选哪个?”

他没答。

“孩子我生的,我管。你是她爸,也得管。以前妈帮着,不代表这件事归她了。”

糖糖抬起头,看看我们。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辫子。

“没有人不管你。我们在商量,怎么接你不迟到。”

她说,爸爸上次迟到了二十分钟。

我哥有点窘,夹了一块鱼给她。

鱼刺没挑干净。

他低头重新挑。

饭吃完,三点多。

我妈看了眼手机。

“我得走了,四点有合唱。”

我哥指着桌上。

“吃完总得收拾一下吧。”

她站起来,习惯性摞起两个碗。

我接过来。

“哥洗。”

他刚要说话,嫂子把洗洁精放到了水池边。

“我下夜班,到现在还没睡够。”

她拉着糖糖去洗手。

我妈站在桌边,看了看空下来的手。

然后去拿保温袋。

盒子没洗,底下还留着一点莴笋汁。

她想拿去水池边,我接过来。

“明天给你送。”

她犹豫一下。

“别忘了,里面有油。”

“忘了我洗。”

她点点头。

没再说,拿来,我顺手就洗了。

我送她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她往上看了一眼。

我以为她舍不得。

她却问我:“刚才那鱼,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

她吸了口气。

“他下回买的时候,让人家给杀好。”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上车后,我妈从袋子里拿出一小盒药。

“差点忘了,糖糖最近早上咳,你让他们——”

她说到一半停了。

看了看药盒。

“算了,我发消息给他。”

她打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点,最后检查一遍,发进家庭群。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快到养老院时,我妈说:

“你哥今天不高兴。”

“嗯。”

“你别再跟他吵。”

我握着方向盘。

“他今天才自己做一顿饭,你已经在担心他高不高兴了。”

她看着窗外。

快下车时,才说:

“也是。”

她去赶合唱,我没有跟上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挥了下手。

我从玻璃门里,看见有人把一本歌谱递给她。

她接过来,站进队伍里。

没有人问她晚饭谁做。

8

我哥没有第二天就想通。

周一他又迟到,周二抱怨托管收费。

周三,他给我发来一张排班表,问我周四是不是真的能接。

我说能。

他叮嘱水杯、校服、美术袋,最后还写了一句,别让孩子买门口的烤肠。

我看着那一长串,回他:

“收到,糖糖爸爸。”

他半天才发来一个白眼。

我照着表接了一个月。

有一回临时要出差,我提前两天说。

我哥第一反应仍是,让妈来。

嫂子在群里问:“先问她有没有空。”

那天我妈要陪老吴去医院。

我哥最后跟同事换了半天班。

没有出大事。

饭也慢慢能做了。

他学会把鸡蛋煎熟,青菜少放盐,给糖糖梳的辫子虽然歪,但不会散。

嫂子早班时接孩子,晚班时不负责家里的饭。

他们为谁倒垃圾、谁买菜,仍然吵过。

我不再每次都打电话让我妈去劝。

她还不知道,家里有几场争执已经自行结束。

我妈试住期满,决定续住。

她在群里说了一声。

我哥隔了一个下午,回了个“好”。

又过十分钟,问她那儿能不能收快递。

我妈说能。

他寄了双鞋。

鞋到了,偏小。

我哥在群里说,是照她以前那双买的。

我妈拿手机拍给他看。

“脚趾挤着。”

我哥让她先凑合。

这回我妈没凑合。

她问了前台怎么寄回,自己退了。

重新买鞋时,她先到店里试好,拍下货号,再发给我哥。

“这个,三十九码。”

我哥照买。

她收到后,在群里发了张穿着新鞋站在镜子前的照片。

裤脚卷着,后面是衣柜。

我嫂子第一个说好看。

我跟着点了个赞。

我哥回:“这回合适吧?”

“合适。”

那两个字后面,我妈还加了一个笑脸。

有些变化很小。

以前她来我家,进门就检查冰箱。

现在先问,我坐哪儿。

我偶尔还是会顺口说,妈,帮我……

说到一半,自己停下来。

她也不是次次拒绝。

有时说行。

有时说等一会儿。

有一回,我让她替我取东西,她说不去,约了人下棋。

我哦了一声,挂了电话,自己下楼。

到了电梯里,忽然想起来。

刚才那一声“哦”,我说得没生气。

她听起来,也不紧张。

糖糖生日,我妈回来做了一个菜。

就是那盒莴笋。

我哥开玩笑,说怎么每次都这个。

我妈把盖子打开。

“我爱吃。”

嫂子拿盘子来,接过去。

“那就放您面前。”

生日那天,我们点了菜,也煮了一碗长寿面。

我哥煮的。

他知道等水开了再下面,知道煮完盛出来,不是把面一直泡在锅里。

糖糖许愿,希望大家都别迟到。

我们都笑。

笑完,我哥说,行,爸爸尽量。

晚上我送我妈回去。

她把安全带拉好,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她第一次画的葡萄。

有几颗颜色深,像破了皮。

最下面那片叶子,仍然没有画完。

她问我,找个什么框合适。

我说带她去看看。

“不用贵的。”

“先看看。”

我们在路边一家小店停下。

店员拿了三种框。

我没替她挑。

她把画挨个比过去,选了一个浅木色的。

付钱时她自己拿手机。

我站在旁边等。

她扫完码,问店员到账没有。

店员说到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抱着相框出来,走得比平时快一点。

回到房间,她想挂在床边。

我帮她看位置,她站远了看,又往左挪一点。

安顿好,快到晚饭时间。

她问我在不在这儿吃。

我说不了,约了朋友。

她点头。

“那你去吧,别迟到。”

我走到门口,她没跟过来。

她坐回桌前,戴上老花镜,开始给那片没画完的叶子调颜色。

我替她轻轻带上门。

9

到了第三个月,我哥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又是接糖糖的事。

他问我,养老院那个费用,咱俩要不要分着出一部分。

“妈退休金花得不剩多少。”

我说可以。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

“你是想让妈住得宽裕点,还是以后接孩子好开口?”

他骂我一句。

声音不大。

“我就不能是前一个?”

我说能。

我们商量好以后,没直接往我妈卡里打钱,先去问她。

她听完,第一句话是不用。

第二句话是,你们自己也有开销。

我哥坐在床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一家人算什么。

他拿出手机。

“我们算过了。这些我们能出。您要是不想收,我们就给您留着,哪天用再说。”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

“那我收了,你们也不能想来就来。”

我哥愣了一下。

她说:“我有时候不在。”

我笑出声。

他也笑了。

“行,先给您预约。”

从那以后,我妈的退休金终于不全是别人家的备用金。

她给自己买了一件新棉衣。

没问我们哪个颜色显年轻。

她买了红的。

我哥嫌太艳。

我妈穿着转了一圈,站到窗边照镜子。

“老吴也说艳。”

我哥顺势问:“那怎么还买?”

“我喜欢。”

她把吊牌剪下来,丢进垃圾桶。

过年前,家里又提起团圆饭。

我哥先问她哪天有空。

她看过自己的安排,说周日。

周六晚上,她在群里发消息。

“明天包饺子,谁来?”

我哥第一个回:“都来。”

我说来。

嫂子发了一张自己的排班表,说中午能到,别等她买菜。

我妈接着发:

“先说好,谁来谁干活。”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我哥正在剁馅。

嫂子擀皮,糖糖用小碗往面板上撒面粉。

案板边摆着一排饺子,有的胖,有的歪。

我哥朝我抬抬下巴。

“洗手,过来包。”

我往厨房看。

“妈呢?”

“阳台。”

我走过去。

我妈穿着那件红棉衣,戴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张新画。

还是葡萄。

这回没挤在一起,留出了一小段藤。

她拿着细笔,正在画叶脉。

“妈,包饺子了。”

她没抬头。

“等我这片叶子画完。”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

我哥从面盆边让出一个位置。

“她不来?”

“等会儿。”

“咱这速度,几点吃得上?”

嫂子把一张皮拍到他面前。

“那你少说两句。”

糖糖把自己包的饺子举起来。

馅漏了,肉汁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抽纸给她擦。

我哥低头,重新拿起一张饺子皮。

阳台的窗关着,日光落在我妈膝盖上。

她换了支干净的笔,蘸了点水。

我们谁也没再催她。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