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进养老院第三天,我哥给她打了十八个电话。
她没接。
第十九个电话打到我这里。
“你去跟妈说,别闹了。糖糖五点放学,今天到底谁接?”
我看了一眼手机。
半小时前,我也给我妈发过消息。
“妈,我晚上加班,你顺便帮我把猫送去医院。”
那条消息下面,她只回了两个字。
“不顺。”
1
我以为她打错了。
我妈回消息,不是“行”,就是一段语音。
语音里通常有水声、锅盖声,或者她在楼下催糖糖穿鞋。
我给她拨电话。
接通时,那边倒很安静。
“妈,你在哪?”
“上课。”
“上什么课?”
“手机课。”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四点二十。
“那你什么时候下课?我约了六点的宠物医院,你帮我把猫送过去就行,不用等我。”
那边有人说,点右上角,别一直按着。
我妈小声重复:“右上角。”
然后才跟我说:“你改时间。”
“这个号排了好久。”
“改到你不加班的时候。”
我停下敲键盘的手。
“妈,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老师讲下一步了。”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给我哥回过去。
“妈在上课。”
“她有什么课比接孩子还重要?”
他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糖糖的校服也找不着,明天还要穿。她走的时候都不交代清楚。”
“你问嫂子。”
“郑敏上晚班,让我自己找。”
我哥压低了声音。
“你下午不是能调休?先去接一下。”
“我的调休留着下周复查。”
“接个孩子能耽误你多久?”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去年我妈要做胃镜,我也问过她这句话。
那时她说,做完可能要休息,得有人陪。我正在赶项目,问她能不能等周末。
后来周末有事。
再后来,她没提,我也忘了。
我哥还在催。
“许念,你说话啊。”
我把宠物医院的预约页面关掉。
“今天你接。”
“我有会。”
“我也有工作。”
他不高兴了。
“你们今天都怎么了?”
挂断电话,我翻了翻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帮我收下快递。
楼下有个配钥匙的,你问问多少钱。
我的医保卡是不是落你那儿了?
妈,你看见没有?
最近十条,有八条是叫她做事。
剩下两条,是催她回复。
我把猫的预约改到周六,顺手给她发了条消息。
“晚上给你打电话。”
过了半小时,她回我一张照片。
是一张课程表。
周一八段锦,周二手机课,周三合唱,周四手工。
今天的手机课,后面还有一节防诈骗讲座。
我往上划了一下。
她搬走那天,已经在家庭群发过同一张照片。
只是群里紧接着有人问,糖糖的水杯放哪了。
那张课表就被顶过去了。
2
我妈住进养老院,是自己办的。
这个说法听着奇怪。
在我们家,以前说起养老院,总是说谁被送进去。
我妈不是。
她自己找的地方,自己看了三次,问清费用、伙食、外出规定,还跟里面住着的两位老太太一起吃过一顿午饭。
那些事,我们后来才知道。
起初她说想住一个月,我哥以为她在开玩笑。
“家里这么大,住不下你?”
我妈正把糖糖第二天的运动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不是住不下。”
“那是郑敏哪儿做得不好?”
嫂子从厨房出来。
“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妈说了想去看看,你让她说完。”
我妈又不说了。
她把衣服拎起来,去检查领口有没有洗干净。
那天是周日,我带着一袋脏床单回家,洗衣机正在转。
我说:“你真想出去玩,我给你报个旅行团。跟一群不认识的人住一块儿,你能习惯?”
“又不是旅游。”
“那住那儿干什么?”
她拽平衣角,没答。
我们就都没当回事。
直到三天后,我哥下班回家,看见她的房间空了一半。
床铺得整整齐齐。
床头的小药盒、老花镜、那只用了多年的蓝色保温杯,都没了。
衣柜里还留着厚被子和冬衣。
她在家庭群发了地址。
“我去试住一个月,有事提前说。”
嫂子回了个“到了说一声”。
我回:“真去了啊?”
我哥直接打电话,问她晚饭怎么办。
她说,冰箱里有菜。
“糖糖呢?”
“我跟你说过,今天开始你们接。”
“我不是以为你过两天才去?”
“今天和两天以后,有什么区别?”
那通电话是我哥后来复述给我听的。
他说我妈变了,讲话一截一截的,根本不让人解释。
他把家里的监控截图发给我。
厨房水池里放着碗,餐桌上搁着半袋面包,糖糖坐在沙发上写作业。
“你看,这家都成什么样了。”
我放大图片。
水池里的两个碗,是他和糖糖用的。
面包也是他买的。
嫂子那晚十点下班,还没回来。
我看了半天,回他一句:
“把碗洗了,桌子擦了,不就好了?”
他没回。
第二天,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煮糊的粥。
配文:妈,你不在,真不行。
我妈隔了很久才回复。
“下次水多放点。”
3
周六,我带着一箱牛奶去看她。
前台问我找谁,我报了名字,说来接我妈。
工作人员拿登记表过来。
“接出去吃饭,还是接回家?”
我说先叫她下来。
等了二十多分钟,我妈才来。
她穿一件浅绿色开衫,手指上沾着紫色颜料,提了只布袋。
“怎么这么久?”
“老师让画完再洗笔。”
她把袋子放在腿上,拿出一张纸。
一串葡萄。
葡萄挤得密,有几颗颜色太深,像破了皮。下面一片叶子画到一半,边上洇出一圈水印。
“水放多了。”她说。
我看了看,把牛奶往前推。
“你这儿一个月多少钱?”
她报了个数。
我算了一下,差不多花掉她大半退休金。
“那不剩多少了。”
“还剩一点。”
“你在家又不用交房租。”
她把画收进布袋。
“嗯。”
我坐到她旁边。
会客区另一头,有人戴着助听器看电视,一对夫妻在切苹果。靠窗的老太太给兰花浇水,水壶嘴很细,她托着壶底,浇得慢。
“你睡得习惯吗?”
“头两天不习惯。”
“饭呢?”
“有时候淡。”
“那你还住?”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才发现,自己不是来看她过得怎么样的。
我在搜集她住不下去的理由。
我把牛奶箱转了个方向。
“糖糖这几天总找你。”
“给我打视频了。”
“她想你。”
“我也想她。”
“那明天回去住两天?正好周日,一家人吃顿饭。她还说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妈捏着布袋提手,没有立刻回答。
“是糖糖想吃,”她问,“还是你们想让我回去包?”
我张了张嘴。
昨天我哥确实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别跟妈硬着来,把她叫回来,陪糖糖玩一会儿,心就软了。
我当时还答应去买饺子皮。
我妈等不到回答,自己换了话题。
“你那只猫看病了吗?”
“下午去。”
“严重不?”
“打疫苗。”
她点了点头。
一个穿枣红色背心的老太太走过来,问她下午下不下棋。
我妈说不会。
“我教你,咱俩一组。”
老太太看向我。
“你闺女啊?”
我站起来,叫了声阿姨。
她笑着夸我长得像我妈年轻的时候,转身走了。
我妈把布袋搭到肩上。
我以为她要送我,跟着起身。
她说:“你再坐一会儿也行。我去把画放楼上。”
她不是在等我带她回去。
回家路上,我给我哥打电话。
“妈不回来。”
“你怎么劝的?”
“没怎么劝。”
“你没说糖糖想她?”
“说了。”
他烦躁地叹气。
“以前让她少操心,她也不听。现在真什么都不管了。”
车到红灯,我踩住刹车。
“她以前不管,你管过吗?”
我哥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后面的车按喇叭。
灯绿了。
我说在开车,挂了。
4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们家每个人都忙了起来。
我哥第一次接糖糖,迟到了二十分钟。
老师陪孩子站在校门口,打了三通电话。
他在群里抱怨,五点放学,六点下班,这时间到底怎么安排。
嫂子回他:“所以以前妈四点就开始往学校走。”
第二次,他接到孩子,忘了拿美术袋。
第三次,糖糖的水杯漏了,把作业泡湿了。
他拍照发给我妈。
“这水杯是不是坏了?”
我妈说:“胶圈没装好。”
我哥回了段语音,问胶圈装哪。
我妈没及时听。
等她看到,半小时已经过去,嫂子把杯子装好了。
我哥在群里说,有事找妈,真是一天比一天难。
我那天带猫打针,排号排到中午。
猫不肯进航空箱,抓破了我手背。我抱着箱子挤电梯,叫车时又被司机嫌有味道。
到了医院,还得填信息、量体重、等观察。
以前我妈送过两回。
她回来只说,猫挺乖。
我给她拍了张手背照片,本来想抱怨一下。
发送前,删了。
那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
“猫打完了?”
“嗯。”
“你怎么没发照片?”
“没拍。”
她说那就好。
隔了一会儿,我问:“你以前抱它去,也挠你?”
“有一回。”
“你怎么没说?”
她在那头笑了一下。
“说了也挠完了。”
我坐在床沿,盯着手背上三条红印。
我跟她说,晚上别去食堂了,我接她出来吃饭。
她问几点。
“你方便的时候。”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
“那六点半吧。我下午答应陪老吴去剪头发。”
老吴就是教她下棋的老太太。
我们在一家小面馆见面。
我妈坐下,先找墙上的价目表。
我说今天我请。
她仍然看了很久,最后要了一碗普通牛肉面。
我给她加了份牛肉。
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
我挡住了。
“我这儿也有。”
她筷子停在半空,绕了一圈,把肉放回自己碗里。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
“我白天能睡着了。”
“午觉?”
“嗯。以前吃完饭,还得赶着洗衣服,眯着了也怕过点。”
我问她晚上呢。
“晚上现在也没那么早醒了。”
她夹起一根面,又放回去。
“就是有时候到四点半,心里还想着,糖糖该放学了。”
我看了眼手机。
四点半的时候,我往往还不知道晚饭吃什么。
我妈却把一个时间点,记进了身体里。
饭后她坚持坐公交回去。
我把车停到站台附近,陪她等。
车来了,她上车前回头。
“念念,你周三是不是复查?”
我说是。
“我跟你去。”
我立刻说不用。
她有点急:“我那天没课。”
我看着她,没再拒绝。
“那我前一天给你打电话。你要有事,就别改。”
她点头,上了车。
那次复查,我自己取号,她帮我拿包。
等结果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本字帖。
我问她怎么还练这个。
“下个月有个小展,老吴说一人交一张。”
她趴在候诊区的小桌上写字。
我看着她歪歪扭扭写完一个“安”。
最后一捺没收住。
她皱了皱鼻子,翻到下一页,重新写。
5
我妈也不是一直住得高兴。
第二周,跟她同层的一位老人夜里不舒服,走廊里折腾了大半宿。
她没睡好,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想家里的床。
我赶过去,她已经把衣服装进袋子。
蓝色保温杯放在最上面。
我站在门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要回去?”
她坐在床沿。
“糖糖昨晚哭了。”
孩子视频里问她,是不是自己吃饭太慢,奶奶才不愿意回家。
我哥在旁边,说小孩不懂事,想奶奶了。
我把袋子放到地上。
“糖糖怎么会这么想?”
我妈摇头。
我给我哥打电话。
问他是不是对孩子说了什么。
他一开始不承认,后来才说,有天早晨糖糖磨蹭,他随口讲了一句,再不好好吃饭,奶奶就不回来了。
“我就那么一说。”
“她当真了。”
“那我晚上解释。”
“现在解释。”
电话那头没声了。
我走到走廊,把声音压低。
“你把她留不住奶奶的错,放孩子身上干什么?”
我哥恼了。
“我每天接送、上班、做饭,已经够累了。你站旁边说话当然容易。”
我没反驳他累。
他说得也没错。
以前我们觉得容易,是因为不用自己做。
“那就找人帮忙。”我说,“托管、钟点工,哪样都行。”
“不要钱?”
“要。”
他说:“你出?”
我答不上来了。
电话挂断,我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回到房间,我妈正把保温杯塞进袋子。
我在她旁边坐下。
“哥说你一天不在,他这日子都没法过。”
她低头笑了笑。
笑完,脸上又没什么表情。
“我也不知道,他是真想我,还是想我干活。”
我拿过袋子里的杯子,放回床头。
“糖糖想你。这个是真的。”
她点头。
“我知道。”
“你也想她,就约她来。别因为她哭了,就把房间退掉。”
我妈没答应,也没反对。
过了一会儿,她问:
“我是不是有点太自私了?”
我本来想说没有。
可这句话太容易了。
我想起自己猫的疫苗,想起我哥发在群里的校服,想起嫂子那晚说,家务不能默认都给一个人。
我说:
“妈,要不先把胃镜约了。”
她看着我。
“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别先想着我们。先把你自己的事办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打电话预约检查。
医院问谁陪同。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
这次我把请假申请,当着她的面提交了。
检查做完,没有我们担心的严重问题,医生交代按时吃饭、服药、复查。
我妈一路上反复说,还好。
回到养老院,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我给她倒水,发现那个装衣服的袋子空了。
衣服已经挂回柜子里。
临走前,我问她,周末要不要接糖糖来玩。
她说行。
又补了一句:“别太早。我上午要上课。”
糖糖来的那天,先扑过去抱她。
我哥蹲在孩子旁边,说奶奶没生气,奶奶也需要休息。
孩子问,是不是因为自己吃饭慢。
我哥说不是,是爸爸那天讲错了。
糖糖这才松开我妈,转头去看墙上的画。
我妈给她介绍葡萄、叶子,还有她新写的一张字。
糖糖很认真地说,奶奶的葡萄像小气球。
我妈笑得眼角全是褶。
走的时候,糖糖又不肯。
我妈抱了抱她。
“下周视频。你的画画好了,也给我看。”
孩子哭着点头。
那晚,我哥在群里发了一张糖糖睡着的照片。
没再说让我妈回来。
但第二天,他私下找我。
“周末把妈叫回来吃顿饭吧。”
我问谁做。
他回了个语音。
“我做。你去劝劝,吃完饭把房间退了。再住下去,真住习惯了。”
我盯着那条语音,没立即回复。
过了一会儿,发过去:
“吃饭可以。退不退,她决定。”
6
聚餐定在周日。
我哥在群里发了通知,列了六个菜。
糖醋排骨、清蒸鱼、油焖虾,还有饺子。
嫂子回了一句:“我早上八点下夜班,先睡会儿。”
我说我提前去帮忙。
我妈问:“几点吃?”
我哥说十二点。
她回:“那我十二点到。”
我哥私下发消息给我。
“你跟妈说,让她早点。她包饺子快。”
我回:“不是你做?”
他发了个无奈的表情。
我到的时候十点半。
我哥刚买完菜,塑料袋堆在地上,鱼还没处理。
他在厨房看教程。
糖糖坐在餐桌边做手工,胶棒找不着,喊了三次爸爸。
我把菜拿出来,问饺子皮呢。
他指了指面粉。
“妈不是嫌外面买的皮硬?”
我看着那袋面粉。
他没觉得哪里不对,打开冰箱找葱。
“今天得让她知道,我们还是惦记她的。”
我问:“惦记她什么?”
他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现在说话总带刺?”
我也有点火。
“说好你做饭,怎么买一袋面粉等妈来?”
“我又没让她一个人做,你不是也在?”
我把排骨放进水里。
没有再说。
快十二点,鱼还躺在盆里。
我哥忘了让摊主杀。
糖糖饿了,嫂子从卧室出来,拿面包给她垫肚子。
她看见厨房,先问我哥:
“你几点起来的?”
“我去买菜了。”
“菜买回来就能自己熟?”
他还要辩,我把排骨端给他。
“先炖这个。”
我妈十二点十分到。
手里一个小保温袋。
我哥去开门,先看她手上。
“带什么了?”
“凉拌莴笋。”
“没包饺子?”
我妈换鞋的动作停了停。
“不是说回来吃饭?”
我哥回头看我。
我手里拿着面粉,站在厨房门边。
嫂子也看了过来。
糖糖跑到门口,抱住我妈的腰。
“奶奶,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我妈摸摸她的头。
“下次提前约。”
“今天不包吗?”
“来不及了。”
我哥笑着说,妈包得快,一会儿就好。
我妈把保温袋放到桌上。
她朝厨房看了一眼,手往袖口碰了碰。
以前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挽袖子。
这次她把袖口拉平了。
拉开椅子,坐下。
我哥站了几秒。
“妈,你先看会儿电视。”
“嗯。”
她真打开了电视。
遥控器不太熟,她问糖糖怎么找戏曲频道。
糖糖拿过去,坐在她旁边教。
厨房里,排骨锅开始冒气。
我哥慌忙跑回去。
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盆虾出来。
“妈,这虾得去线吧?”
“得。”
“你给弄一下,我不会。”
“剪开后背,用牙签挑。”
“这么多,一个个挑到几点?”
我妈没接。
他端着盆等。
那盆水就悬在她面前,虾腿贴着盆沿,还在轻轻动。
她的手已经伸出来了。
我放下菜刀,走过去接住盆。
水溅到袖口,凉了一片。
“我来弄。哥,你看锅。”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妈。
“今天这是怎么了?”
嫂子从厨房把他叫回去。
“排骨糊了。”
油烟机响起来。
我端着虾站到水池边。
原本想说的话,忽然都不必说了。
我哥拿着锅铲,第一次没有人随时从他手里接过去。
7
开饭已经两点。
鱼没做成,我哥打电话让楼下饭店加工,添了一笔钱。
虾太老。
青菜咸了。
排骨挑掉糊的,剩一小碟。
饺子最后没包,嫂子煮了面。
我妈那盒莴笋摆在中间,最先吃完。
我哥夹了最后一筷子。
“还是妈做的好吃。”
我妈笑了笑。
他放下筷子。
“你看,一家人还是得在一起。吃完让念念送你回去,把东西收一收,差不多就回来吧。”
我妈看着他。
“我今天还回那边。”
“我知道,收拾东西嘛。”
“不是。”
她把筷子搁在碗边。
“我还住。”
我哥看了一眼嫂子,又看我。
没人帮他接话。
他声音低了些。
“体验一个月也差不多了。糖糖这学期要考试,接送老变,她也不习惯。”
“排好了就不变。”
“我们要上班。”
我妈点头。
“我知道。”
“那你——”
他停住。
我妈等着。
厨房的锅还泡在水里,偶尔传来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
“你身体又没什么大毛病,”我哥说,“住那儿干什么?”
我妈把杯子往桌里推了一点。
“还得等有大毛病,才能歇?”
我哥没再动筷子。
“你要觉得我们做得不好,可以说。没必要弄得像我们不养你。”
“不是不养我。”
“那到底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我想吃完饭,歇一会儿。”
桌上安静了。
她看看自己碗里的面。
“我那边十二点吃饭。吃完,把盘子送过去,就没事了。”
糖糖低头拨面,夹起一根,又掉回去。
我妈抽纸给她擦嘴。
纸巾折好,放在碗边。
“也不是以后什么都不帮。你们提前问,我有空就来。没空,你们自己想办法。”
我哥问:“一家人帮个忙,现在还得预约?”
我妈没有立刻答。
她把纸巾再折了一下。
“你们不也得看有没有空?”
我哥转头看我。
“那你接两天糖糖?”
我心里飞快算起下班时间。
公司到学校,路顺也要四十分钟。我接完孩子再送回去,晚饭就得到八点以后。
我差点问,为什么是我。
我妈把筷子拿起来,挑了挑已经坨住的面。
我说:“我能固定周四。那天可以早点走。”
“就一天?”
“对,一天。其他时间你们自己排。”
嫂子放下筷子。
“我早班那周,我接。晚班那周,你接。你出差提前说,找托管或者请人,钱我们出。”
我哥皱眉。
“钱又不是大风刮的。”
嫂子看着他。
“我也可以一直接。你去跟我领导说,让我别轮班,工资少一部分,奖金也少一部分。你选哪个?”
他没答。
“孩子我生的,我管。你是她爸,也得管。以前妈帮着,不代表这件事归她了。”
糖糖抬起头,看看我们。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辫子。
“没有人不管你。我们在商量,怎么接你不迟到。”
她说,爸爸上次迟到了二十分钟。
我哥有点窘,夹了一块鱼给她。
鱼刺没挑干净。
他低头重新挑。
饭吃完,三点多。
我妈看了眼手机。
“我得走了,四点有合唱。”
我哥指着桌上。
“吃完总得收拾一下吧。”
她站起来,习惯性摞起两个碗。
我接过来。
“哥洗。”
他刚要说话,嫂子把洗洁精放到了水池边。
“我下夜班,到现在还没睡够。”
她拉着糖糖去洗手。
我妈站在桌边,看了看空下来的手。
然后去拿保温袋。
盒子没洗,底下还留着一点莴笋汁。
她想拿去水池边,我接过来。
“明天给你送。”
她犹豫一下。
“别忘了,里面有油。”
“忘了我洗。”
她点点头。
没再说,拿来,我顺手就洗了。
我送她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她往上看了一眼。
我以为她舍不得。
她却问我:“刚才那鱼,多少钱?”
我报了个数。
她吸了口气。
“他下回买的时候,让人家给杀好。”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上车后,我妈从袋子里拿出一小盒药。
“差点忘了,糖糖最近早上咳,你让他们——”
她说到一半停了。
看了看药盒。
“算了,我发消息给他。”
她打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地点,最后检查一遍,发进家庭群。
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快到养老院时,我妈说:
“你哥今天不高兴。”
“嗯。”
“你别再跟他吵。”
我握着方向盘。
“他今天才自己做一顿饭,你已经在担心他高不高兴了。”
她看着窗外。
快下车时,才说:
“也是。”
她去赶合唱,我没有跟上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挥了下手。
我从玻璃门里,看见有人把一本歌谱递给她。
她接过来,站进队伍里。
没有人问她晚饭谁做。
8
我哥没有第二天就想通。
周一他又迟到,周二抱怨托管收费。
周三,他给我发来一张排班表,问我周四是不是真的能接。
我说能。
他叮嘱水杯、校服、美术袋,最后还写了一句,别让孩子买门口的烤肠。
我看着那一长串,回他:
“收到,糖糖爸爸。”
他半天才发来一个白眼。
我照着表接了一个月。
有一回临时要出差,我提前两天说。
我哥第一反应仍是,让妈来。
嫂子在群里问:“先问她有没有空。”
那天我妈要陪老吴去医院。
我哥最后跟同事换了半天班。
没有出大事。
饭也慢慢能做了。
他学会把鸡蛋煎熟,青菜少放盐,给糖糖梳的辫子虽然歪,但不会散。
嫂子早班时接孩子,晚班时不负责家里的饭。
他们为谁倒垃圾、谁买菜,仍然吵过。
我不再每次都打电话让我妈去劝。
她还不知道,家里有几场争执已经自行结束。
我妈试住期满,决定续住。
她在群里说了一声。
我哥隔了一个下午,回了个“好”。
又过十分钟,问她那儿能不能收快递。
我妈说能。
他寄了双鞋。
鞋到了,偏小。
我哥在群里说,是照她以前那双买的。
我妈拿手机拍给他看。
“脚趾挤着。”
我哥让她先凑合。
这回我妈没凑合。
她问了前台怎么寄回,自己退了。
重新买鞋时,她先到店里试好,拍下货号,再发给我哥。
“这个,三十九码。”
我哥照买。
她收到后,在群里发了张穿着新鞋站在镜子前的照片。
裤脚卷着,后面是衣柜。
我嫂子第一个说好看。
我跟着点了个赞。
我哥回:“这回合适吧?”
“合适。”
那两个字后面,我妈还加了一个笑脸。
有些变化很小。
以前她来我家,进门就检查冰箱。
现在先问,我坐哪儿。
我偶尔还是会顺口说,妈,帮我……
说到一半,自己停下来。
她也不是次次拒绝。
有时说行。
有时说等一会儿。
有一回,我让她替我取东西,她说不去,约了人下棋。
我哦了一声,挂了电话,自己下楼。
到了电梯里,忽然想起来。
刚才那一声“哦”,我说得没生气。
她听起来,也不紧张。
糖糖生日,我妈回来做了一个菜。
就是那盒莴笋。
我哥开玩笑,说怎么每次都这个。
我妈把盖子打开。
“我爱吃。”
嫂子拿盘子来,接过去。
“那就放您面前。”
生日那天,我们点了菜,也煮了一碗长寿面。
我哥煮的。
他知道等水开了再下面,知道煮完盛出来,不是把面一直泡在锅里。
糖糖许愿,希望大家都别迟到。
我们都笑。
笑完,我哥说,行,爸爸尽量。
晚上我送我妈回去。
她把安全带拉好,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她第一次画的葡萄。
有几颗颜色深,像破了皮。
最下面那片叶子,仍然没有画完。
她问我,找个什么框合适。
我说带她去看看。
“不用贵的。”
“先看看。”
我们在路边一家小店停下。
店员拿了三种框。
我没替她挑。
她把画挨个比过去,选了一个浅木色的。
付钱时她自己拿手机。
我站在旁边等。
她扫完码,问店员到账没有。
店员说到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抱着相框出来,走得比平时快一点。
回到房间,她想挂在床边。
我帮她看位置,她站远了看,又往左挪一点。
安顿好,快到晚饭时间。
她问我在不在这儿吃。
我说不了,约了朋友。
她点头。
“那你去吧,别迟到。”
我走到门口,她没跟过来。
她坐回桌前,戴上老花镜,开始给那片没画完的叶子调颜色。
我替她轻轻带上门。
9
到了第三个月,我哥给我打电话。
我以为又是接糖糖的事。
他问我,养老院那个费用,咱俩要不要分着出一部分。
“妈退休金花得不剩多少。”
我说可以。
过了一会儿,又问他:
“你是想让妈住得宽裕点,还是以后接孩子好开口?”
他骂我一句。
声音不大。
“我就不能是前一个?”
我说能。
我们商量好以后,没直接往我妈卡里打钱,先去问她。
她听完,第一句话是不用。
第二句话是,你们自己也有开销。
我哥坐在床边,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一家人算什么。
他拿出手机。
“我们算过了。这些我们能出。您要是不想收,我们就给您留着,哪天用再说。”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
“那我收了,你们也不能想来就来。”
我哥愣了一下。
她说:“我有时候不在。”
我笑出声。
他也笑了。
“行,先给您预约。”
从那以后,我妈的退休金终于不全是别人家的备用金。
她给自己买了一件新棉衣。
没问我们哪个颜色显年轻。
她买了红的。
我哥嫌太艳。
我妈穿着转了一圈,站到窗边照镜子。
“老吴也说艳。”
我哥顺势问:“那怎么还买?”
“我喜欢。”
她把吊牌剪下来,丢进垃圾桶。
过年前,家里又提起团圆饭。
我哥先问她哪天有空。
她看过自己的安排,说周日。
周六晚上,她在群里发消息。
“明天包饺子,谁来?”
我哥第一个回:“都来。”
我说来。
嫂子发了一张自己的排班表,说中午能到,别等她买菜。
我妈接着发:
“先说好,谁来谁干活。”
第二天,我到的时候,我哥正在剁馅。
嫂子擀皮,糖糖用小碗往面板上撒面粉。
案板边摆着一排饺子,有的胖,有的歪。
我哥朝我抬抬下巴。
“洗手,过来包。”
我往厨房看。
“妈呢?”
“阳台。”
我走过去。
我妈穿着那件红棉衣,戴老花镜,面前摊着一张新画。
还是葡萄。
这回没挤在一起,留出了一小段藤。
她拿着细笔,正在画叶脉。
“妈,包饺子了。”
她没抬头。
“等我这片叶子画完。”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
我哥从面盆边让出一个位置。
“她不来?”
“等会儿。”
“咱这速度,几点吃得上?”
嫂子把一张皮拍到他面前。
“那你少说两句。”
糖糖把自己包的饺子举起来。
馅漏了,肉汁顺着手指往下淌。
我抽纸给她擦。
我哥低头,重新拿起一张饺子皮。
阳台的窗关着,日光落在我妈膝盖上。
她换了支干净的笔,蘸了点水。
我们谁也没再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