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牌子举反了
一九八三年十月,江城火车站。
站台上全是煤烟味,广播里一遍遍念着晚点通知,尾音拖得老长。
我举着块三合板,上面是我昨晚拿红油漆刷的四个大字:欢迎姜家。
赵大炮蹲在我脚边嗑瓜子,嗑一颗,抬头看我一眼。
“铮哥,你笑一个。”
我扯了扯嘴角。
赵大炮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算了算了,你别笑了。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大姐往后退了三步,孩子都不哭了,吓得憋回去了。”
【放屁,我这叫和蔼。】
我叫霍铮,二十四岁,江城重机公司保卫科副科长,兼厂消防队队长。一米八,皮肤黑,左边眉骨上有道疤,是前年救火时让铁皮划的。厂里小孩管我叫“黑面神”。谁家孩子哭闹,家长喊一句“霍叔叔来了”,比奶嘴好使。
“你爹咋交代的?”赵大炮问。
“姜家亲闺女姜宝珠,配我哥。养女姜心柔,配我。”我把牌子换了只手,“让我态度好点,别把人吓跑了。”
“你哥呢?”
“开会,说开完就来。”
赵大炮啧了一声:“未来的大领导就是忙。铮哥,你说咱俩一块长大,咋你哥长成了白面书生,你长成了……”
“长成了啥?”
“长成了能辟邪的样子。”
我抬脚踹他,火车进站了。
汽笛一声长鸣,车门打开,人往外涌。我踮着脚找,一眼就看见了。
两个姑娘,一前一后。
前头那个穿红呢子大衣,黑皮鞋,两根麻花辫甩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左手拎个帆布箱,右手拎个网兜,网兜里装着搪瓷缸和一包大白兔。
后头那个穿灰蓝棉袄,眉眼弯弯,说话前先笑,手里抱着个樟木箱子,走得很稳。
【红衣服那个肯定是姜宝珠。大小姐,我哥的。灰棉袄那个是姜心柔,我的。】
我清了清嗓子,把赵大炮教了我三晚上的词在心里过了一遍,迈步迎上去。
“同志你好,一路辛苦了,欢迎来到江城。”
姜宝珠停下脚,看看我,又看看牌子,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牌子拿反了。”
我低头一看,“欢迎姜家”四个字头朝下,红油漆顺着笔画往下淌,看着跟血书差不多。
身后赵大炮笑得直拍大腿。
我想把牌子翻过来,手刚动,站台口一阵喇叭响,一辆吉普车冲到跟前,一个刹车停住。
车门打开,下来个穿灰呢大衣、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白衬衫领子扣得严严实实,正是我哥霍谨言。
“老二,抱歉,会开晚了。”他冲我点点头,转向两个姑娘,“两位就是姜家的同志吧?”
话还没说完,那个灰棉袄的姑娘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没错,走过去了,绕开我,跟绕开一根电线杆子没区别。
她站到我哥跟前,抬起头,眼圈一下就红了。
“谨言哥,我是心柔。”
我哥愣了一下:“心柔同志你好,那个,我爸的意思是……”
“叔叔信里说了,咱俩先处处。”姜心柔伸手挽住了我哥的胳膊,动作熟得跟练过八百遍一样,“宝珠妹妹性子急,二弟性子硬,他俩正好互补。”
姜宝珠手里的网兜掉在地上。
“姐,信里不是这么写的。”
“妹妹,你看你,大庭广众的。”姜心柔回头冲她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二弟人挺好的,你就凑合凑合,也凑合不了多久的。”
【啥叫凑合不了多久?这是盼着我俩离婚?】
我哥被挽着胳膊,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他这人从小就这样,别人递杯水他都要说三遍谢谢,让他当众甩开一个姑娘的手,比让他光着屁股跑操场还难。
他看我一眼,眼里写着三个字:咋整啊。
我也看他一眼,眼里回他三个字:你问我?
姜宝珠转过头来看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盯着我那道疤。
“我不跟你走。”
“行,不跟我走,那你箱子我先帮你拎着。”我伸手去拎她的帆布箱。
手刚碰到把手,她尖叫一声:“抢劫啊!”
我手一哆嗦,往回一拽,帆布箱的把手“嘎嘣”断了。箱子掉在地上,锁扣弹开,东西飞了一地。
大白兔奶糖滚得到处都是。一双绣花棉鞋,一个相框,一本《红楼梦》,还有一件粉色的确良小背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不偏不倚,罩在了我脑袋上。
站台上安静了两秒。
“流氓!”
“抓流氓啊!”
“快叫公安!”
人群一下就围上来了。我顶着那件粉背心,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两个铁路公安挤进来,一左一右把我胳膊架住。
“干什么的!”
我张嘴想解释,扭头去找赵大炮。
赵大炮把瓜子往兜里一揣,往后退了两步,冲公安摆手:“同志,我不认识他,我就是路过嗑瓜子的。”
【赵大炮,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路人甲。】
“老刘,是我。”我冲左边那个公安喊。
老刘凑过来一看,乐了:“霍队长?你这又是唱哪出?”
“我来接相亲对象。”
“接相亲对象,接到人家衣裳顶脑袋上了?”
姜宝珠站在一边,抱着胳膊:“就是他,长得就不像好人。”
老刘笑得直咳嗽:“姑娘,他上个月刚从火场里背出来俩孩子,锦旗还挂在我们所里呢。他是长得磕碜了点,人是好人。”
姜宝珠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不信。
我把脑袋上的背心摘下来,抖一抖,对折,再对折,叠成个四四方方的小块,双手递过去。
“你的。叠好了。”
她一把抢过去,耳朵根红透了,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个臭流氓。”
【我叠得那么整齐,咋还骂人呢?】
回去的路上,我哥开车,姜心柔坐副驾驶。我和姜宝珠挤在后座,中间隔着她那个断了把的帆布箱。
车开到半道,姜心柔回过头,从兜里掏出个苹果递给我。
“二弟,想吃啥就多吃点。”
她眼圈又红了,盯着我看,看得很认真,一眨不眨,好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这眼神我见过。去年老孙头追悼会上,他闺女就是这么看遗像的。】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得龇牙。
后座上,姜宝珠瞪着我,我瞪着姜宝珠。
【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二章 三转一响和三十七块五
当天晚上,霍家吃饭。
桌上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一盆萝卜汤。我爹霍长青坐主位,筷子还没动,姜宝珠先把碗推开了。
“霍叔叔,这门亲我不认。我要退亲。”
我爹放下筷子,从中山装兜里掏出一封信,推到她面前。
“你爸写来的。下礼拜一,他和你妈就得去北边农场。走之前,他想看你们姐妹俩都有个着落。”
姜宝珠盯着那封信,没拆。
她手指头抠着桌布,指甲盖都发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座钟在墙上“咔嗒咔嗒”地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嫁可以。我有条件。”
“你说。”我爹说。
她转向我:“三转一响,一样不能少。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
“行。”
“还有约法三章。一不准光膀子,二不准打呼噜,三不准凶我。”
“行。”
“我还没说完。”
“还有啥?一块说了。”我扒了口饭,“要不要再加台电视?”
姜宝珠张着嘴,愣住了。她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等着跟我吵,结果拳头打在棉花上,没处使劲。
我爹在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脚,压着嗓子:“你哪来的钱?”
“爹,你借我。”
“滚。”
“那我把你床底下那两瓶茅台卖了。”
我爹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我哥在旁边低头喝汤,肩膀一抖一抖的。姜心柔给我哥夹了块肉,冲姜宝珠笑。
“妹妹,你看二弟多疼你。”
姜宝珠没理她,把碗拉回来,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咯吱响。
接下来五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手表是赵大炮从黑市上淘的,说是上海牌,二十块。拿回来一看,秒针倒着走。我拆开修了一宿,总算让它顺着走了,就是每天慢十分钟。
缝纫机是我从废品站扛回来的,机头锈成了铁疙瘩,我拿煤油泡了两天,换了三个零件,踩起来嗡嗡响。
自行车是拼的。前轱辘二六的,后轱辘二八的,车架子是从报废的邮政车上拆下来的,刷了层黑漆,车把上缠了红布条。骑起来前低后高,跟随时要冲锋一样。
收音机是我自己焊的,木头壳子,喇叭是从厂里旧广播上拆下来的。
礼拜六,两对新人一块办,就在厂食堂。
姜家父母被限制出行,来不了。霍家这边,厂里的叔叔大爷来了一大半,家属院的婶子大娘们嗑着瓜子,挤在食堂门口看。
姜心柔的嫁妆先抬进来。
凤凰牌自行车,锃亮。蝴蝶牌缝纫机,新的。红灯牌收音机,还带着包装纸。最后是那个樟木箱子,红漆描金,四个角包着铜皮。
婶子们“哟”了一声,交头接耳。
“老大家这个媳妇不得了,嫁妆真体面。”
“人也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
姜宝珠一眼看见那个樟木箱子,人就站住了。
“这是我妈的陪嫁箱子。”
姜心柔走过去,手搭在箱盖上:“妈说我是姐姐,让我先带过来。”
“妈的箱子底下压着家里的存折。”
“妹妹,你记错了。”姜心柔笑着,手没从箱盖上拿开,“箱子里就是几件旧衣裳。”
她声音不大,但凑近了姜宝珠,一字一顿:“你从小什么都有,这回就让让姐姐吧。再说了,二弟那样的,跟你这脾气,挺配的。”
姜宝珠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然后轮到我的嫁妆进场了。
赵大炮推着那辆前低后高的自行车,我扛着缝纫机,后头还跟着个木头壳子收音机。
食堂里先是安静,然后爆出一阵笑。
“这车是让坦克轧过吧?”
“霍二,你这缝纫机是从文物所借的?”
“哎,那收音机是棺材板子钉的吧?”
姜宝珠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攥成了拳头。
我把收音机放桌上,插上电。
“自己焊的,小意思。”
我拧开关。喇叭“刺啦”一声,然后,清清亮亮地传出歌声:“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食堂里静了。
另一边,姜心柔那台红灯牌也拧开了,喇叭里只有“滋滋啦啦”的杂音,食堂隔壁就是行车间,电磁干扰大,买来的收音机根本收不着台。
我抱着胳膊,抬起下巴。
【霍铮,你今天帅了。】
歌唱到一半,喇叭里突然一声尖响,串台了。
厂广播站的大喇叭声音炸出来:“霍铮同志,霍铮同志,你上礼拜借的二号车间电烙铁还没还!另外,你家的芦花鸡又跑进锅炉房了,请速来领回!”
满食堂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我爹捂着脸,我哥扶着眼镜。赵大炮笑得从凳子上滑下去,坐在地上直拍地。
【帅了不到三秒。】
我把收音机关了,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存折,走到姜宝珠跟前,双手递给她。
“我的全部家当。往后归你管。”
食堂里又安静了,婶子们伸长了脖子。
姜宝珠接过去,翻开。
她盯着那个数看了半天,抬头问我:“霍铮,你就这点家底?”
旁边离得近的婶子凑过去一看,嗓门一下拔高了:“三十七块五!”
哄的一声,食堂里的笑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买零件了。”我说,“下个月发工资,全给你。”
姜宝珠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存折合上,揣进了大衣内兜,还拿手按了按。
姜心柔端着酒走过来,弯下腰凑在姜宝珠耳边:“妹妹,存折收好了。往后用得着,抚恤金也是打存折上的。”
姜宝珠转头:“什么抚恤金?”
姜心柔捂了下嘴,笑:“我说岔了。”
那天晚上,我和姜宝珠住进了家属院最东头那间平房。
她睡床,我打地铺。她往枕头底下塞了根擀面杖,塞完还特意让我看见。
“你敢过来,我就敲你。”
“我不过去。”
半夜,我被一个枕头砸醒。
“霍铮!约法第二条!不准打呼噜!”
我坐起来,靠着墙,抱着胳膊。
“行,我坐着睡。”
黑暗里,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半天,小声嘟囔了一句:“神经病。”
第三章 锅炉房里的刘寡妇
结婚第三天,家属院里炸了锅。
起因是我早上起来,在院子里光着膀子做俯卧撑。这是我在消防队养成的习惯,一天两百个,雷打不动。
做到第一百三十个,身后一声尖叫。
姜宝珠端着脸盆站在门口,脸盆里的水洒了一半,人都哆嗦了:“霍铮!约法第一条!”
隔壁张婶探出头,对门李大娘推开窗,斜对面王嫂抱着孩子站到了院当中。
“哎哟,霍二这身腱子肉。”
“新媳妇脸皮薄,可受不了。”
“这俩人能过到一块去?我看悬。”
我抓起褂子往身上套,套反了,扣子扣在后背上。张婶笑得直拍窗台。
【约法三章,我第三天就破了一条。】
从那天起,家属院的婶子们多了个乐子:拿姜家姐妹俩比。
老大家的心柔,早上起来给公公倒洗脚水,给男人熨衬衫,见谁都笑,说话细声细气。
老二家的宝珠,早上起来嫌水凉,嫌煤烟呛,嫌男人打呼噜,嫌男人吃饭吧唧嘴,嫌男人走路太响。
“一个温柔似水,一个大小姐脾气。”
“一个温和有礼,一个凶神恶煞。”
“这两口子,鸡飞狗跳,能过好才怪。”
姜心柔每回听见这话,都要拉着姜宝珠的手,语重心长:“妹妹,多让着二弟一些。他也不容易,往后的日子……多一天是一天。”
姜宝珠把手抽回来:“姐,你说话能不能别跟算命的一样?”
那段时间,我开始每天晚上往外跑。
吃完饭,碗一放,跟姜宝珠说一声“我出去转转”,就没影了,十点多才回来,身上一股煤烟味。
跑了一个礼拜,姜宝珠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堵住了赵大炮。
这些是赵大炮后来跟我说的,他还说得挺骄傲。
“嫂子,你别拿擀面杖指着我,有话好好说。”
“霍铮每天晚上去哪了?”
“这个,铮哥不让我说。”
擀面杖往前送了一寸。
赵大炮立马举手:“他去锅炉房找刘寡妇!”
据说姜宝珠当场就愣了,然后攥着擀面杖,一路小跑冲到锅炉房。
锅炉房里热气腾腾,煤堆旁边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
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我正坐在小马扎上,两根竹针在手里飞,膝盖上摊着半件粉色毛衣。
旁边坐着刘大娘,六十三岁,锅炉房烧了三十年锅炉,老伴走了十几年。她手里端着搪瓷缸,正指点我:“领口收针,收针,你又多绕了一圈。”
我抬起头,和门口的姜宝珠对上了眼。
她手里攥着擀面杖,看看我,看看刘大娘,再看看我手里的竹针和那半件粉毛衣。
我手里的竹针“啪嗒”掉在地上。
【完了。黑面神织毛衣,这事传出去,我在厂里还咋混?】
姜宝珠的嘴角先是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后,“噗”的一声。
她蹲在锅炉房门口,笑得直不起腰,擀面杖扔在一边,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霍铮……你……你织毛衣……你还织粉的……”
刘大娘慢悠悠喝了口茶:“小两口闹吧,我去看看炉子。”
等她笑够了,我把那半件毛衣拎起来,抖了抖。
“你那天收拾箱子,我看见了,你就带了两件薄的。江城冬天冷,零下十几度,你那件红呢子大衣不挡风。”
姜宝珠不笑了。
“毛线是拿我那件旧绒衣拆的,染了色。”我挠挠头,“刘大娘说粉的显白。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啥色。”
锅炉房里只剩下炉膛里火苗“呼呼”的声音。
姜宝珠站起来,走过来,从我手里把毛衣拿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左边袖子比右边长一截。”
“我知道,拆了两回了,还是长。”
“领口也歪了。”
“嗯。”
她低着头,手指头一下一下捏着毛衣的针脚。我看见她鼻尖红了,手背上啪嗒落了一滴水。
【坏了,丑哭了。】
“我拆了重织。”我伸手去拿。
她往后一躲,把毛衣抱在怀里,瞪我:“谁让你拆了?”
“不是嫌丑吗?”
“丑也是我的。”
她扭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弯腰把地上的擀面杖捡起来,冲我扬了扬。
“下回再敢说你去找刘寡妇,我真敲你。”
“不是我说的,是赵大炮说的。”
“那我回头敲他。”
第二天,赵大炮顶着头上一个包来找我,委屈得跟个两百斤的孩子似的。
“铮哥,嫂子下手真黑。”
“活该。你出卖我的时候,犹豫了几秒?”
赵大炮想了想:“零秒。”
【塑料兄弟,名不虚传。】
第四章 她骑我……的车摔的
十一月初,姜宝珠要学骑车。
“你那破车前低后高,我骑上去跟要撞墙一样。”她嘴上嫌弃,人却已经坐到了车座上,“你扶着,不准松手。”
“行。”
家属院后头有条土路,晚上没人。我扶着后座,她攥着车把,歪歪扭扭往前蹬。
“别松手啊!”
“没松。”
“你松了没有?”
“没松。”
骑出去二十米,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原地,手早就松了。
“霍铮你个骗子!”
车把一歪,人带车冲进了路边的煤渣堆。
我跑过去把她拽起来,额头上蹭破一块皮,胳膊肘青了一大片,手掌心全是煤渣。
她坐在地上瞪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蹲下来,拿手绢一点一点给她挑掌心里的煤渣。
“疼不疼?”
“废话。”
“那你哭吧,没人看见。”
她一拳捶在我肩膀上,捶完了,眼泪就真下来了。
那天晚上正好停电,我俩在院子里点着煤油灯修车,前轱辘撞歪了,我拿锤子一下一下敲,她蹲在旁边举着灯。院里好几户人家都出来乘凉,看我们修车,还跟着瞎指挥。
第三天上午,我在保卫科值班,妇联的王大姐带着两个人找上了门。
“霍铮同志,有群众反映,你殴打妻子。”
我手里的茶缸子差点掉了。
“谁反映的?”
“这个你别管。你就说,你媳妇额头上的伤,胳膊上的伤,是不是你弄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急着解释:“不是,那是她骑我……”
我顿了一下,想说“骑我的车摔的”,可嘴比脑子快,话已经出去了一半。
“骑我……的车摔的。”
保卫科里安静了。王大姐身后那个年轻干事,脸一下涨得通红,捂着嘴咳嗽。
王大姐的脸黑了:“霍铮,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的是车!车!】
“走,去你家看看。”
我们一行人走到家属院,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姜心柔站在人堆中间,手里捏着块手绢,眼圈红红的,正跟张婶她们说话:“我那天晚上,真听见二弟家里摔东西了,砰砰的,我心里难受……我妹妹从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个罪……”
婶子们看见我,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哎哟,看着就凶。”
“我早说了,那张脸,能是好人?”
“可怜了那小姑娘。”
姜心柔看见我,往我哥身后躲了躲,声音发颤:“二弟,你别怪我多嘴,我也是为了妹妹好。”
我哥站在她旁边,眉头皱着,看看她,又看看我,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我知道,在这个院子里,我这张脸说什么都没用。
【我要是说那是摔的,人家只会说我狡辩。我要是不说话,人家只会说我心虚。】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姜宝珠走出来。
她额头上贴着纱布,穿着那件左袖长右袖短的粉毛衣,领口歪着。她走到院子当中,挽起袖子,把胳膊上那块青紫亮给所有人看。
“这是我骑车摔的。”
她转身,盯着王大姐:“您是妇联的?谁再说我男人打我,我就去公安局告他造谣。”
王大姐张了张嘴:“小姜同志,你别怕,有我们给你撑腰……”
“我没怕。”姜宝珠下巴一抬,转向姜心柔,“姐,你说你那天晚上听见我家摔东西?”
“我……是听见了……”
“哪天晚上?”
“就……礼拜三晚上。”
“礼拜三晚上停电,我俩在院子里修了一晚上自行车,张婶、李大娘、王嫂都在院里乘凉,都看见了。”姜宝珠扭头,“张婶,你说是不是?”
张婶愣了一下,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是……是啊,那天晚上他俩是在院里,霍二还拿锤子敲车轱辘,敲得叮叮当当的……”
李大娘也想起来了:“对对对,小姜还举着煤油灯,嫌他敲得慢。”
姜宝珠又转回去,盯着姜心柔:“那你说的摔东西,是摔的什么?在哪听的?你家住最西头,我家住最东头,中间隔了八户。姐,你耳朵这么好使,咋就没听见锤子声呢?”
姜心柔的脸一下就白了。她攥着手绢的手指头一根根收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妹妹,我也是担心你……”
“担心我?”姜宝珠往前走了一步,“那你把咱妈的存折还给我。爸妈下放前,家里的钱全在那个樟木箱子里。你说箱子里是几件旧衣裳,那你打开让大家看看。”
院子里一下就没声了。
所有人都看向姜心柔。
姜心柔往后退了半步,撞在我哥身上。我哥扶住她,低头看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
“心柔,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就是衣裳。”姜心柔咬着嘴唇,眼泪掉得更凶了,“谨言哥,你也不信我?”
我哥没说话。
王大姐咳嗽一声,看看姜心柔,又看看我,摆了摆手:“误会,误会,都散了吧。”
人群散了。婶子们走的时候,好几个回头看了姜心柔一眼,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门关上。姜宝珠背靠着门板,腿一软,顺着门滑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
“你刚才可不像害怕。”
“我腿一直在抖,你没看见?”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霍铮,我刚才帅不帅?”
“帅。比我帅。”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收住,小声说:“刚才她走的时候,凑我耳边说了句话。”
“啥话?”
“她说,‘你护着他有什么用,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屋里的炉子“噗”的一声,蹿起一股火苗。
【她咒我?】
姜宝珠攥着我的袖子,手指头冰凉。
“霍铮,她说得跟真的一样。”
第五章 嫂子对我有想法
打那以后,姜心柔看我的眼神更怪了。
以前是看遗像,现在是看一个快要变成遗像的人。
她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周围。我去食堂打饭,她在窗口等我,往我饭盒里塞两个茶叶蛋。我去保卫科上班,她拎着饭盒在门口站着,说是给我哥送饭,顺路。
“二弟,最近还管着三号仓库吧?”
“管着。”
“冬天的夜班,谁值?”
“轮着值。”
“轮到你是哪几天?”
“嫂子,你问这个干啥?”
她笑笑,低头不说话,往我手里塞了个苹果:“二弟,多吃点。”
礼拜一,她问我值班表。礼拜三,她问我三号仓库的钥匙在谁手里。礼拜五,她问我腊月二十三那天在不在厂里。
我越想越不对劲。
那天晚上,我把姜宝珠拉到炉子边,压低了嗓子,表情严肃。
“宝珠,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啥事?”
“嫂子……可能对我有想法。”
姜宝珠手里的火钳“哐当”掉在地上。
“你说啥?”
“你想啊,她天天给我塞鸡蛋,天天问我值班表,还问我腊月二十三在不在厂里。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她问这个干啥?是不是想约我?”
姜宝珠盯着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盯着我那道疤。
“霍铮,你照过镜子没有?”
“照过。”
“照完了你还觉得她对你有想法?”
【这话伤人了啊。】
“那你说她图啥?”
姜宝珠没吭声。她把火钳捡起来,捅了捅炉子,火苗一下蹿起来,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不是想约你。”她慢慢说,“她是在算日子。”
“算什么日子?”
“我也不知道。”她扭头看我,“你上回说,她第一次见你就让你多吃点。结婚那天,她跟我提抚恤金。前几天,她说你活不过这个冬天。现在,她天天问你三号仓库,问你腊月二十三。”
她把这几件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数完,屋里静了。
我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你是说……”
“我是说,她好像知道腊月二十三,三号仓库要出事。”
炉子上的水壶“呜呜”地叫起来。我俩谁也没去提。
第二天,又出了件怪事。
我哥找到我,面色为难。
“老二,你嫂子让我跟爹提,厂里进一批电子表,从南边倒过来,转手卖给职工,说能挣一大笔。”
“电子表?咱是机械厂,倒腾电子表干啥?”
“她说过两年这玩意儿全国都抢疯了。”我哥推了推眼镜,“她说得特别笃定,连哪个厂出的、多少钱一块都说得出来。老二,你说她是从哪听来的?”
“你没问她?”
“问了,她说是做梦梦见的。”
我和我哥大眼瞪小眼。
“爹咋说?”
“爹说,咱厂要倒腾电子表,他就倒立着去上班。”我哥叹了口气,“可心柔不罢休,让我拿自己的名义去弄,说钱她来出。”
“她哪来的钱?”
我哥没说话。
我俩都想到了那个樟木箱子。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姜宝珠说了。她坐在床边,手里织着围巾,是给我织的,跟刘大娘学的,比我那件毛衣强多了。
听完,她针停了。
“我爸妈那点存款,是我妈攒了二十年的。我妈说了,等他们平反回来,给我俩一人一半当嫁妆。”她低着头,“她连一半都等不及,全拿走了。”
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想伸手拍拍她肩膀,手停在半空,最后挠了挠自己后脑勺。
“那个……你冷不冷?”
她抬头瞪我:“我说的是存折,你问我冷不冷?”
“我给你烧壶热水。”
“霍铮,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拎着水壶去院子里打水,身后传来“噗嗤”一声。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眼泪擦干了,围巾又往下织了一截。
“明天中午我去三号仓库给你送饭。”
“你去干啥?”
“看看。”她没抬头,竹针在手里飞,“她惦记的地方,我得去看看。”
第六章 约法第四章
第二天中午,姜宝珠拎着铝饭盒来了三号仓库。
三号仓库是厂里最老的库房,一九五八年盖的,砖墙木梁,顶棚上全是蜘蛛网。里头堆着零件、钢材、油桶,最里头用铁丝网隔出一间,放着厂里去年从西德进口的那台数控机床,整个江城就这么一台,厂长当祖宗供着。
她一进门就皱鼻子。
“这什么味儿?”
“机油。”
“那是什么?”她指着墙角。
墙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棉纱,那是擦机器用的,上头浸满了机油,黑乎乎一坨。
“擦机器的。”
“那上头呢?”
她抬头指着顶棚。电线从房梁上走,外皮老化开裂,有几处拿胶布缠着,一盏灯泡吊在棉纱堆正上方,一闪,一闪,“滋滋”地响。
“线老了,一直没换。”
“为什么不换?”
“打了三回报告,后勤说没钱。”
姜宝珠把饭盒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回家拿纸笔。”
半个钟头后,她拿着一张信纸回来,往我面前一拍。上头一笔一画写着:
约法第四章:
一、三号仓库所有电线,限一个月内换新。
二、棉纱不准堆在灯底下。
三、库里要放灭火器,至少四个。
四、门口堆两车沙子。
五、霍铮不准一个人进三号仓库值夜班。
六、以上各条,违反一条,睡一个礼拜地铺。
“我现在也睡地铺。”
“那就睡院子里。”
我看着那张纸,又看看她。
她站在那盏一闪一闪的灯泡下面,嘴抿着,下巴抬着,还是那副大小姐样子,眼睛里却全是血丝。我这才想起来,她昨晚织围巾,好像一宿没睡。
【这姑娘,嘴是真硬。】
“行。”我说。
换电线要钱,灭火器要钱,沙子也要钱。后勤不批,我就自己干。
电线我找电工班的老周要了一批剩料,下了班自己爬梯子换。棉纱我挪到了仓库最东头,离电源最远。沙子我跟赵大炮借了辆板车,从江边一车一车拉回来。
最后卡在灭火器上。
一个灭火器十八块,四个七十二。我一个月工资四十六。
那天晚上,我坐在炉子边算账,算来算去差二十几块。
姜宝珠从箱子里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对金耳环。
“我妈给我的。拿去当了。”
“不行。”
“为啥不行?”
“那是你妈给你的。”
“我妈给我是让我过日子的。”她把红布包塞进我手里,“你要是死了,我还过个屁的日子。”
屋里一下就静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住了,扭过头去,耳朵根红得透亮。
我攥着那个红布包,手心里出了汗,想说点啥,嗓子眼里发干,半天憋出一句:
“那我……多活几年。”
“谁稀罕。”
她一把拉过被子,把自己蒙住了。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闷闷地传出一句:“明天早点回来,我包饺子。”
灭火器买回来那天,厂里出了另一件事。
那台西德进口的数控机床,坏了。
开着开着,主轴突然不转了,控制面板上红灯乱闪。厂长急得在车间里转圈,打电话去北京找外贸公司,人家说德国专家下个月才能来。
“下个月?下个月德国考察团就到了!人家来谈合资,看见机床趴窝,这买卖还谈个屁!”
厂长是我爹。他骂完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手直抖。
那天晚上,我拎着手电筒,揣着一把螺丝刀和一把旧牙刷,钻进了铁丝网。
机床的说明书是德文的,我一个字不认识。可图纸我看得懂。我在消防队之前,在机修班干了四年,厂里的老机器,哪台没被我拆过。
我趴在地上,拿手电照着,一根线一根线顺。
后半夜两点,我找到了。控制箱里一块电路板上,焊点让油污糊住了,接触不良。
我拿牙刷蘸着酒精,一点一点刷干净,又拿烙铁补了焊。
按下开关,主轴“嗡”的一声,转起来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台机器转,咧着嘴笑了半天。
一回头,铁丝网外面站着个人。
姜宝珠披着我的军大衣,手里拎着个暖壶,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咋来了?”
“约法第五章,不准一个人进三号仓库。”她把暖壶递给我,“你违约了。”
“那我睡院子?”
她看着那台转起来的机器,又看看我,看了好半天。
“霍铮,你是不是还藏着别的事没告诉我?”
“啥事?”
“你会修这个。”她指着机床,“厂长都没辙的东西,你拿牙刷修好了。”
我挠挠头:“我以前在机修班干过。”
“那你为啥去当消防员?”
“我娘当年是在车间失火走的。”我说,“那会儿厂里没有消防队。”
姜宝珠没说话。
她走进铁丝网,蹲下来,拿袖子擦我脸上的油污。擦着擦着,手就停在了我那道疤上。
“这道疤,也是救火落下的?”
“嗯。”
“疼吗?”
“早不疼了。”
她手指头在那道疤上轻轻碰了一下,凉凉的。我心里那团火“轰”地一下烧到了嗓子眼。
我想低头,她刚好抬头。
鼻尖碰着鼻尖,呼吸都撞在一块了。
“霍队长!霍队长你在里头吗?”
仓库门口,赵大炮扯着嗓子喊:“你家芦花鸡又跑了!跑三号车间去了!”
姜宝珠一把推开我,站起来就往外走,军大衣下摆差点把暖壶扫翻。
【赵大炮,我跟你不共戴天。】
第七章 Achtung
十二月初,西德考察团到了。
来了四个人。领头的姓施密特,五十多岁,大胡子,个子比我还高半头。后头跟着两个工程师,一个翻译。
厂里如临大敌。食堂杀了两头猪,大门口拉了横幅,全厂大扫除,连锅炉房的刘大娘都换了身新衣裳。
我爹定的规矩:考察团参观,我哥负责介绍。他是副厂长,大学生,说话体面。
我负责保卫,穿着保卫科的制服跟在最后头。
那几天,姜心柔比谁都忙。
她每天晚上拉着我哥背稿子。稿子是她写的,厚厚一沓,我哥背得两眼发直。
考察团来的前一晚,我哥来找我,眼圈发黑。
“老二,你看看这稿子,我咋越背越不对劲。”
我接过来一看。
稿子里写着:“我厂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采用了先进的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
“咱厂有五轴的?”
“没有啊,就那一台三轴的。”我哥推推眼镜,“她说就这么写,说以后肯定会有。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
“说做梦梦见的?”
“她说漏嘴了。”我哥压低声音,“她说‘上辈子你就是这么跟德国人讲的’。”
我俩对视了一眼。
“上辈子?”
“我问她啥意思,她说是口误。”我哥揉揉太阳穴,“老二,她最近说梦话,总喊你名字,喊完了就哭。我问她哭啥,她说你……”
“说我啥?”
我哥没吭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姜心柔一个样。
【完了,现在连我哥都开始看我遗像了。】
第二天,考察团进厂。
我哥站在那台数控机床前头,深吸一口气,开背。
“各位德国朋友,我厂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
翻译翻过去。
施密特愣了,扭头看看机床,又扭头看看我哥,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翻译擦了把汗:“施密特先生说,这是他们公司七九年出的三轴机床,他亲手设计的。他问,第四根轴和第五根轴在哪里?”
我哥的脸刷一下白了。
他翻稿子,翻得纸哗哗响,越翻越乱。
“这个……那个……我们厂的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
“施密特先生问,你们的计算机在哪里?”
我哥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汗顺着镜框往下淌。
人群后头,姜心柔攥着手绢,嘴唇都咬白了。
施密特摆摆手,示意开机演示。
操作工按下开关。主轴转了两圈,“咔哒”一声,停了。
控制面板上,红灯又开始乱闪。
车间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我爹站在边上,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察觉。
施密特身后一个年轻工程师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掰控制箱的盖子。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人已经冲出去了。
“Achtung!Nicht berühren!”
车间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这是我在说明书上背下来的唯一一句德语,印在控制箱盖子上,红底白字,旁边画着个闪电。我当时问刘大娘她侄子,他在外语学院念书,说意思是:注意,别碰。
年轻工程师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施密特。
施密特盯着我,大胡子抖了抖。
我没空搭理他,一把拉开操作工,掀开控制箱,拿手电往里一照。
还是那块电路板。我上回刷干净的焊点旁边,另一个焊点也被机油糊上了。
我从兜里掏出牙刷。
没错,我出门习惯揣着它,上回修完就没拿出来。
牙刷蘸了点酒精,刷,吹,再刷。三分钟。
“合闸。”
操作工按下开关。
主轴“嗡”地转起来,稳稳当当,红灯灭了,绿灯亮了。
车间里先是没声,然后施密特突然“哈”地笑了一声,冲过来一把攥住我的手,使劲摇,嘴里叽里咕噜一大串。
翻译跟在后头翻:“施密特先生问您是谁!是哪个大学的机械工程师!”
我抽回手,在制服上蹭了蹭机油。
“我是消防队的。”
翻译愣了:“啊?”
“消防队。救火的。”
翻译张着嘴,半天才翻过去。
施密特愣住了。两个德国工程师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三个德国人一块看我,瞳孔地震。
施密特扭头冲我爹说了一大串,说得很快,手比划个不停。
翻译咽了口唾沫:“施密特先生说,如果合资,他希望由这位消防队员来负责技术对接。他说,他在德国见过很多工程师,没见过拿牙刷修机床的。”
我爹手里那截烟头终于掉在了地上。
我哥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声音都在发颤。
“老二,你上吧。那稿子,我真背不下去了。”
人群后头,姜心柔站在原地,手里的手绢被攥成了一团。
她盯着我,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我离她近,听清了几个字:
“不对……不对……他上辈子没修过这个……”
第八章 匿名信
考察团走了一个礼拜,厂里来了调查组。
三个人,穿中山装,拎黑提包,直接去了保卫科。
“霍铮,你爱人姜宝珠在吗?”
“在家。啥事?”
“有群众举报,姜宝珠私藏姜家被冻结的财产,私下变卖金银首饰,转移资产。另外,她和外国人有接触。”
我脑子“嗡”的一下。
“她卖的是她妈给她的一对耳环,买的是灭火器,四个,就搁在三号仓库里,你们去看。”
“这个我们会调查。”领头的推了推眼镜,“外国人的事呢?”
“啥外国人?”
“考察团来的时候,有人看见施密特先生给了你家一个包裹。”
“那是一盒巧克力!他非要给的!”
“请你配合调查。”
他们带走了姜宝珠。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抿着嘴,没哭。
院子里,婶子们又围成了一圈,这回没人说话,就看着。
我在人群里找到了姜心柔。
她站在最后头,手揣在袖子里,看着调查组的吉普车开走,嘴角往上翘了翘,又马上压下去,转身走了。
【匿名信。不是她,还能是谁。】
我一拳砸在门框上,门框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
我想冲过去找她,脚刚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冲过去有啥用?吼她一顿,打她一顿?那调查组下一个要带走的就是我。宝珠在里头,我得把她弄出来。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刻钟,冷风往领口里灌,脑子慢慢冷下来了。
然后我去找了我哥。
我哥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坐着,桌上摊着一张信纸,信纸旁边是一支钢笔,笔帽没盖。
“哥,那封举报信,是不是嫂子写的?”
他没抬头,把那张信纸推过来。
是一封信的草稿,写了一半,划了好几道。字迹娟秀,一笔一画都很工整。
“我在她抽屉里找到的。”我哥的声音有点哑,“老二,对不住。”
“哥,樟木箱子呢?”
我哥抬起头,看了我好半天,站起身。
“走。”
那天下午,我哥带着我,我带着调查组的人,进了我哥家。
姜心柔正在熨衬衫,看见一屋子人,手里的熨斗“当啷”掉在地上。
“谨言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哥没理她,走到樟木箱子前头,把锁打开。
箱子里是几件旧衣裳,一件压着一件。我哥一件件拿出来,拿到最底下,摸到了一块木板,木板下头是个夹层。
夹层里,一本存折,一沓钱,还有两根金条。
调查组的人翻开存折,脸色变了。
“这本存折,在姜家被冻结的财产清单上。上个月二十号,被人取走了三千块。”
屋里一片死寂。
姜心柔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是妈给我的。妈临走前给我的。”
“姜家两口子从被调查那天起就被限制出行,所有存款冻结。”调查组的人盯着她,“你妈怎么给你?”
“是……是我替她保管……”
“保管?那三千块呢?”
姜心柔嘴唇抖着,扭头去看我哥:“谨言哥,那钱是买电子表的,你知道的,是为了你……”
我哥闭上眼睛,没说话。
姜心柔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又扭头看我,眼神变了,不再是看遗像,是看仇人。
“霍铮,都是你。你凭什么还活得好好的?你凭什么会修机器?你凭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咬住了嘴唇,没往下说。
调查组的人对视一眼,把她带走了。
晚上十点,调查组那边放人了。
姜宝珠从那栋灰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外头在下雪。
我在门口站了四个钟头,脚冻麻了,眉毛上全是霜。
她看见我,站住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抖开。
是那件粉毛衣。我把两只袖子都拆了,重新织的。
“袖子我重织了,现在一样长了。你量量。”
姜宝珠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件毛衣,看着我,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她冲下台阶,一拳捶在我胸口上。
“你个傻子!你在外头站了多久?”
“没多久。”
“你眉毛上全是冰碴子!”
“不冷。”
她又捶了我一拳,然后整个人扎进了我怀里,脸埋在我棉袄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抱着她,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僵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
“那个……你冷不冷?”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骂:“霍铮,你除了问我冷不冷,还会说点别的不?”
我想了想。
“我给你烧壶热水?”
她“噗”的一声笑出来,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踮起脚尖。
我还没反应过来,嘴上一凉,又一热。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了。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那件毛衣“啪嗒”掉进了雪地里。
【我霍铮,二十四年,头一回。】
她退开半步,盯着我:“傻站着干啥?毛衣捡起来,掉雪里了。”
“哦。”
“回家。”
“哦。”
“今晚不用打地铺了。”
“哦……啊?”
第九章 小年夜
腊月二十三,小年。
姜心柔在调查组待了三天,被放回来了,三千块退回去,记了个处分。回来以后,她谁也不见,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我哥搬去了厂里的单身宿舍。
小年那天,我照常值班。
排班表上,三号仓库今晚的夜班,写的是我的名字。这是姜心柔之前求我爹排的,她说我哥那天要陪她回门,让我顶一下。那时候谁也没多想。
姜宝珠一大早就把我堵在了门口。
“我跟你一块去。”
“小年夜,你在家包饺子……”
“约法第四章第五条。”她把围巾往我脖子上一绕,“你不准一个人进三号仓库。”
晚上八点,家属院家家户户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我和姜宝珠坐在三号仓库的值班室里,炉子上烤着两个红薯。她靠着我的肩膀,手里还在织东西,这回织的是手套。
“霍铮,你说她为啥非说你活不过今年冬天?”
“不知道。”
“今天就是腊月二十三了。”
“嗯。”
“你怕不怕?”
“怕啥?”我扒开一个红薯,递给她,“电线换了,棉纱挪了,灭火器四个,沙子两车。就是来个火神爷,也得在门口给我递根烟。”
她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吸气,笑了。
晚上九点四十,仓库最西头,“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火光从仓库西边的窗户里冒出来。
我一把把姜宝珠推出值班室:“去拉警报!叫消防队!”
“你呢?”
“我去看看!”
我拎起一个灭火器,冲进仓库。
西头火光冲天。我冲到跟前一看,愣住了。
那里堆着十几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浏阳花炮”四个红字。箱子被炸开了,大地红、二踢脚、窜天猴满地乱蹦,火星子四处飞溅。
【这玩意儿谁搁这的?】
没时间想了。
我拔掉灭火器插销,对着火头就喷。白色的干粉“噗”地喷出去,火压下去一截,可那些鞭炮还在炸,一个二踢脚“嗖”地蹿上来,在我耳边“啪”地炸开,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声音。
火往东边窜,那边堆着油桶。
油桶再往东,就是铁丝网,铁丝网后头,是那台西德机床。
我扔了空灭火器,回身去拿第二个。
身后“轰”的一声,一根着了火的房梁掉下来,砸在我刚才站的地方,火星子扑了我一脸。
我顾不上了。
第二个灭火器喷完,第三个,第四个。火势小了,可还没灭。油桶边上已经冒起了青烟。
我冲到门口,看见了那两车沙子。
铁锹一把抄起来,一锹一锹往油桶根上扬。
扬到第二十几锹,胳膊已经没知觉了。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嗓子眼里全是火药味,每喘一口气,肺里都跟刀割一样。
厂区里警报“呜呜”地响起来了。
脚步声,喊叫声,消防队的车开进来了,赵大炮第一个跳下车,抱着水带往里冲。
“铮哥!铮哥你在哪?”
“这儿!”我嗓子哑得跟破锣一样,“先压油桶!别管鞭炮!”
水龙头“哗”地冲过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最后一点火星子也灭了。
油桶完好。铁丝网完好。那台西德机床,连一根螺丝都没少。
我扔了铁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
仓库外面,黑压压围了一大片人。家属院的、车间的、值夜班的,全来了。
人群最前头,站着姜心柔。
她穿着那件灰蓝棉袄,站在雪地里,盯着仓库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手绢,眼眶通红,嘴里念叨着什么。
后来张婶跟我说,她从着火那会儿就站在那儿了,一直在念叨:“快了,快了,这回就跟上辈子一样了……”
我从烟里走出来。
脸上全是黑灰,眉毛烧没了,头发烧卷了,炸成一团。棉裤烧了半截,露着秋裤,秋裤还是姜宝珠给我补过的,屁股上一块红补丁。
我站在仓库门口,冲人群扯着嗓子喊:
“媳妇!我眉毛没了!”
人群里静了一秒。
姜心柔看见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瞪着眼睛,嘴唇哆嗦,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雪地里。
“鬼……鬼啊!”
她指着我,声音尖得变了调:
“你上辈子明明烧死了!你明明烧死在里头了!连骨头都没找全!你怎么还活着!”
雪地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她。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黑灰。
【嫂子,你这话说得,让我咋接?】
赵大炮扛着水带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拎着个烧了一半的纸箱子,扯着嗓子喊:“厂长!起火的是这堆鞭炮!箱子上贴着入库单!”
我爹接过来一看,脸色铁青。
入库单上签字的是霍谨言,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小字:姜心柔。
我哥从人群里挤出来,看了一眼入库单,整个人晃了一下。
“心柔,这是你让我签的那张单子?你说是电子表的样品……”
姜心柔坐在雪地里,摇头,拼命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搁的……”
“这上头是你的字。”
“是你签的!是你签的字!”她扭头看我哥,眼泪鼻涕一块往下淌,“是你没用!你背个稿子都背不下来!上辈子你当了董事长,这辈子你连个德国人都应付不了!”
我哥站在那儿,嘴唇发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又扭头看姜宝珠,眼睛血红:“都怪你!你凭什么换到他?你凭什么让他换电线?你凭什么让他买灭火器?上辈子什么都没有!上辈子这仓库烧了一夜!他背出来那台机器,人就没了!你当了董事长夫人,我守了一辈子寡!”
她喊着喊着,声音弱下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手指头一根根攥起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我就是想过好日子……我就是想过好日子……”
“我换了……我明明换了……”
“他应该死的……他应该死的,然后我就是董事长夫人了……”
她瘫在雪地里,头发散了,棉袄上全是泥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头,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两个保卫科的干事走过去,一左一右把她架起来。她没挣扎,腿是软的,被拖着走,鞋掉了一只在雪地里也不知道。
人群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道的那头,姜宝珠冲过来了。
她一头撞进我怀里,撞得我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磕在门框上。
她攥着我的棉袄领子,抬头看我,看我的脸,看我烧没了的眉毛,看我那团爆炸头。
看着看着,嘴一瘪,“哇”的一声哭出来。
“你个混蛋!你说你就去看看!你看了一个钟头!”
她一边哭,一边拿拳头捶我,捶完了胸口捶胳膊,捶完了胳膊又捶胸口。
我任她捶。
“约法第四章第五条。”我说,“我没一个人进去。”
“你就是一个人进去的!”
“我带着灭火器呢。”
“灭火器是人吗!”
“是你买的。”
她不捶了。
她把脸埋在我全是黑灰的棉袄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我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见她头发上一股烤红薯味。
远处家属院里,有人家还在放鞭炮,一声接一声。
【原来我上辈子是这么死的。】
【这辈子,我媳妇不让。】
第十章 牌子举正了
正月十五刚过,厂里开了大会。
我爹站在主席台上,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件,三号仓库失火事件,责任人姜心柔,私自存放易燃易爆物品,造成仓库损毁,移交公安机关处理。霍谨言作为签字人,负连带责任,撤销副厂长职务。
第二件,江城重机与西德施密特公司合资项目正式启动,技术负责人,霍铮。
台底下静了一会儿,然后掌声一阵比一阵响。
赵大炮在底下吹口哨,吹得比谁都响。我扭头看他,他冲我挤眉弄眼。
“铮哥,往后你当了大领导,可别忘了兄弟。”
“我被调查组带走那天,你在哪?”
“我在食堂打饭。”
“我在雪地里站四个钟头那天,你在哪?”
“我在家睡觉。”
“我在火场里扬沙子那天,你在哪?”
赵大炮挺起胸脯:“我在扛水带!我第一个冲进去的!”
我想了想,这倒是真的。
“行,下回你再出卖我,先犹豫三秒。”
“成交!”
散会以后,我在走廊里碰见了我哥。
他瘦了一圈,眼镜换了副新的,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几本书。
“哥,你去哪?”
“县一中。”他冲我笑了笑,“缺个语文老师,我去试试。”
“你不在厂里了?”
“老二,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哥推了推眼镜,“我从小就不想当厂长。我想教书,想写诗。爹让我念工科,我就念了;爹让我管厂子,我就管了。我这辈子都在背别人的稿子。”
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
“上辈子……要真有上辈子,我大概背了一辈子。”
“嫂子那边呢?”
我哥站了一会儿,低下头。
“离了。手续上礼拜办的。”他说,“她说她嫁的是董事长,不是我。我想了想,她说得对。”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老二,宝珠是个好姑娘。”
“我知道。”
“你别老问人家冷不冷。”
“那问啥?”
我哥想了半天,摇摇头,笑了:“算了,你还是问冷不冷吧。”
三月,江边的柳树冒了芽。
姜家来信了。
姜宝珠拆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拆了三回才把信封撕开。看完,她坐在床边,把信捂在胸口上,半天没说话。
“咋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水,嘴角却往上翘。
“平反了。下礼拜三,爸妈坐火车来江城。”
礼拜三那天,江城火车站。
站台上还是那股煤烟味,广播里还是那个拖着尾音的女声。
我举着块三合板。
这回的字是姜宝珠写的,用的是毛笔,一笔一画:爸,妈,我和霍铮来接你们。
赵大炮没来。他说怕自己又忍不住说“我不认识他”。
火车进站了。车门打开,人往外涌。
我踮着脚找,一眼就看见了。
一对老两口,男的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女的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搪瓷缸。
姜宝珠喊了一声“妈”,就冲过去了。
母女俩抱在一块哭。
姜父站在旁边,抹了把眼睛,抬头看过来,看见了我。
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盯着我那道疤,还有我刚长出一层青茬的眉毛。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一把拉住姜宝珠的胳膊,压低了嗓子,声音都在发抖:“闺女,那个人……一直盯着咱,是不是坏人?”
姜宝珠扭头看了我一眼,“噗嗤”笑了。
“爸,他就是霍铮。”
“啊?”
“他就长这样。”她擦了擦眼泪,“人可好了。”
姜父盯着我,脸上的表情来回变了好几回,最后憋出一句:“信里你说他会织毛衣?”
“会。”
“他?”
“他。”
我把牌子递给姜宝珠,走过去,弯腰接过姜母手里的网兜,又接过姜父手里的帆布箱子。
这回我先看了一眼把手,结实的。
“爸,妈,一路辛苦了。”
我冲老两口咧嘴一笑。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姐,往后退了三步。她怀里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姜宝珠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我站在那儿,拎着箱子,一脸茫然。
【我这回笑得多和蔼啊。】
姜宝珠笑够了,站起来,把那块牌子举到我面前,晃了晃。
“霍铮,你看。”
“看啥?”
“这回,牌子没举反。”
我低头一看,“爸,妈,我和霍铮来接你们”几个字端端正正,墨还没干透,最后一个“们”字的那一竖拉得老长。
她把牌子往腋下一夹,空出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热乎乎的。
我想问她冷不冷,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走,回家。”她说。
“回家。”
我拎着箱子,她攥着我的手,老两口跟在后头,四个人挤出了站台。
身后,火车拉响了汽笛,一声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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