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一碗水端平,是把肉盛给弟弟,再往我的碗里兑水。
我和弟弟同时备考。
他每天给我们炖汤,逢人就说,两个儿子都是命,谁也舍不得亏。
成绩出来,弟弟高分上岸,我连面试的门槛都没摸到。
亲戚骂我没出息,我爸红着眼替我解围。
“别说他了,孩子已经够难受了。”
当时我还在想,这世上至少还有我爸心疼我。
直到庆功宴那天,我喝错了弟弟的汤。
也是那天,我拿回了自己的银行卡。
后来我才知道,兑水的远远不止那碗汤。
【第一章】
我喝下第一口时,舌根有点发麻。
不是汤有问题。
是那股浓厚的鲜味,跟我过去半年喝到的完全不同。
碗底压着两块鸡腿肉,几片参,还有炖烂的菌子。汤汁挂在瓷勺上,晃一下都能看出稠。
我看向自己面前的碗。
几根葱花,一小块骨头,透过汤水,能清楚看见碗底的花纹。
我爸正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
看见我手里的碗,他脸色变了,几步走到桌前,直接把碗夺了过去。
“这是给你弟的,他刚拔了牙,得吃软的。”
周航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
我盯着他。
他停了两秒,把骨头吐进纸巾,低头玩手机。
我爸又把我的碗推过来。
“你的在这儿,别乱拿。”
大姑笑了一声。
“多大的人了,喝口汤还抢弟弟的。”
今天是周航的庆功宴。
公告已经出来,他拟录用,我落榜。
上午,我爸在亲戚群里发了十几个红包,把周航的成绩截图置顶。轮到我的成绩,他只发了一句,老大心态不行,大家别提了。
于是,从中午坐下起,所有人都在提。
大姑说我白长了个大个子。
姑父说,有些人天生不是吃公家饭的料。
表哥拿着酒杯拍我的肩。
“周衡,你弟以后坐办公室,你去工地也不丢人。社会总得有人出力气。”
他们说一句,我爸就叹一口气。
“都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汤,我也想不通。”
我一直没回嘴。
现在,那两碗汤并排摆在桌上,我忽然不想再忍了。
我拿起自己的碗,放到周航面前。
又把他的碗拿了回来。
“既然一样,换着喝。”
周航的手立刻按住碗沿。
“哥,你至于吗?”
“至于。”
桌上安静了。
我爸压低声音。
“今天什么日子,你非得闹?”
我看着他。
“你不是天天说,一样的锅,一样的料吗?”
他嘴唇动了动,伸手要拿我面前的碗。
我把碗往里挪了一寸。
“你回答我,是不是一样?”
大姑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考不上,怪你爸没给你炖好汤?吃口肉就能考上,那还看什么书!”
“我没说汤能让人考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我问他,为什么骗人。”
我爸脸上的难堪只停了一瞬,眼圈就红了。
“你弟胃弱,我给他弄得精细一点。你从小身体好,吃什么不行?”
我把衬衫袖口往上卷。
手腕上还贴着医院的胶布。
上个月,我在夜班结束后晕倒。医生说是长期睡眠不足,加上饮食不规律,让我停止熬夜。
我把病历给我爸看过。
他说年轻人别太娇气,睡一觉就好。
现在他说,我身体好。
“我上周跟你要两百块钱买药,你说家里困难。”
我看了一眼周航脚上的新鞋。
“他的鞋,一千六。”
周航皱眉。
“你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扯。我考上了,买双鞋奖励自己怎么了?”
“没怎么。”
我放下勺子,站起来。
“用你自己的钱买就行。”
我爸的脸彻底沉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银行卡,身份证,还有交给你保管的钱,今天还给我。”
椅子被他猛地推开,擦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吃顿饭都不安生!你现在跟我算钱?”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应用。
就在刚才,我已经把密码改了,关掉了那张卡的快捷支付。
“不是现在开始算。”
“是从今天开始,不再让你替我花。”
屏幕上,余额只有三百二十七块六毛。
而我交给他的,是十六万八千。
【第二章】
我二十七岁,周航二十四岁。
我们同一年准备考编,但不是同一种准备法。
他大学毕业,住进朝南的卧室,买了书桌、护眼灯,报了两万多的培训班。
我辞掉外地的设备维护工作,搬进阳台隔出来的小间。
屋里放下一张床,门就只能开一半。
我爸说,回来好。
“你妈走得早,咱们一家人就该在一起。你在外头挣钱再多,没个照应,爸不放心。”
我信了。
辞职前,主管许成留过我。
公司准备扩建设备组,他想让我接新项目,还给我争取了住宿补贴。
我说父亲身体不好,想回去考个稳定岗位。
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想好了就行。
回家后第三天,我爸坐在我床边,给我算账。
“家里就这一点退休金,你跟你弟都不工作,撑不住。你以前干设备的,找个夜班先顶着,白天看书,不耽误。”
我问周航为什么不能一起。
我爸说,他没在社会上吃过苦,突然出去工作,心就散了。
我已经工作四年,应该懂事。
后来我去了附近的冷链仓库,晚上十点上班,早上六点下班。
回家买菜,做早饭,洗一锅我爸头天泡下的衣服。
八点半,他带周航去自习室。
我刚睡下,九点多,他的电话就打来。
水电费要交。
快递要拿。
大姑家的打印机坏了,让我过去看一眼。
我说刚下夜班,他便不高兴。
“就这点事,还要我跑?我腿什么情况,你不知道?”
他膝盖有旧伤,这是真的。
可周航每天坐他的车去自习室,路过快递站,从没被要求顺手拿过一次东西。
考试前一个月,我提出辞掉夜班。
我爸不同意。
“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平常学扎实了,不差这几天。”
考试前一晚,周航住进考场附近的酒店。
我留在家里,帮大姑装新买的书柜。
装完快十一点,我爸还让我把纸箱搬下楼。
他说,早上垃圾车来了,又要堵着门。
这些事,我之前都能替他找理由。
家里需要钱。
他腿不好。
我比弟弟大。
理由用得太多,最后我真觉得,自己少睡一点、少吃一点、少学一点,都很正常。
直到那张只剩三百多块的银行卡摆在眼前。
我再也找不到理由了。
十六万八千,是我工作四年攒下的。
回家时,我爸说替我存定期,免得我年轻,乱花。
我转给了他。
怕以后取用麻烦,我让他在微信里确认过。
他发来一条语音。
“收到了,十六万八,爸替你放着,你用的时候,随时给你。”
现在,我把那条语音当着一桌人的面放了出来。
我爸伸手抢手机。
我退了一步。
“存在哪个银行?给我看一下。”
“家里这么多开销,你心里没数?”
“夜班工资,我每个月转你三千五。这半年转账,一笔没少。”
“养你这么大,不要钱?”
“那你收钱的时候,为什么说是替我保管?”
大姑站起来,挡在我和我爸中间。
“周衡,你别太难看!你爸供你上大学,砸锅卖铁,你现在拿手机录他?”
“我没录。”
我看着她。
“这是他自己发的。”
我爸指着门,手背上的筋鼓起来。
“你要算,就滚出去算!住我的,吃我的,还敢跟我摆脸色!”
我没有回房摔东西,也没有大声吵。
我走到玄关,把外套穿上。
“可以。”
我爸愣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真会走。
周航靠在椅背上,嗤了一声。
“哥,你卡里三百块,出去能住几天?”
我摸到口袋里的仓库工牌。
工牌背面,是值班室的联系电话。
“至少今天,不用喝兑水的汤。”
【第三章】
我在仓库宿舍住下时,已经快夜里十二点。
班长赵刚给我找了套被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脸盆。
他没问我家里出了什么事。
只指了指下铺。
“这张没人,先睡。明天休息,别抢着替班。”
我坐在床边,给许成发了一条消息。
问他公司还缺不缺设备维护的人。
发完,我握着手机等了十几分钟。
没有回复。
我才想起来,这个时间,人家早该睡了。
第二天,我请赵刚陪我回家拿证件。
我爸打开门,看见我,先冷笑了一声。
“不是有骨气吗?”
等看清后面的赵刚,他又换了表情。
“老周家的事,还让外人看笑话。”
赵刚没接话,站在门边。
我直接进房间收拾。
书、衣服、旧电脑,加起来两个行李袋。
身份证不在抽屉里。
毕业证和技能证书也不在。
我问我爸,他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怕你丢,给你收起来了。”
“给我。”
“先坐下,跟你弟道个歉。昨天亲戚都在,你让他以后怎么做人?”
我拿出手机。
“不给,我就请人来协调取证件。”
他的橘子皮掉在裤腿上。
“你敢!”
我没再争,点开拨号界面。
他终于起身,摔开电视柜,把一个文件袋扔到桌上。
“养了个白眼狼!”
我当着他的面核对证件。
袋子里除了我的东西,还夹着一张保险单、一张旧存折,以及一张折起来的缴费通知。
上面印着周航报的培训机构名字。
缴费金额,两万八千八。
我准备把那张通知留在桌上,视线却停在背面。
那里有我爸写的几行字。
航培训,两万八千八。
房车首付,八万。
航房定金,五万。
余额,一万九千二。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我爸冲过来夺纸。
这次赵刚伸手挡了一下。
“叔,他就拿自己的证件,您别动手。”
我爸没看他,只盯着我的手机。
“那是我的账,你拍什么!”
我把纸放回桌上。
“拿我的十六万八千,给他交培训费、买车、订房。”
“你们是亲兄弟!”
“那他的车,为什么不写我的名字?”
他喘了两口气。
“你现在还没工作,写你名字有什么用?”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出钱时,我是哥哥。
写名字时,我又成了一个没用的人。
我没继续吵,提着袋子走到门口。
我爸追过来,堵住门。
“钱的事以后说。你先把下个月的家用转过来,你弟还有体检、报到,哪样不要花钱?”
“我的钱呢?”
“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你先告诉我,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他把门拍得震响。
“早知道你这副德性,当年就不该让你读大学!”
我脚步停住。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
每次我想争一点什么,他就会提醒我,他为了供我上大学,卖掉了家里唯一能收租的门面。
我欠他的。
欠到一辈子都还不清。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小姨唐芸。
昨晚的事已经传到她耳朵里,大姑在亲戚群里骂了我半夜,说我为了一口汤跟父亲断亲。
小姨开口就问我在哪。
我说正在搬东西。
她沉默了几秒。
“你爸又拿卖门面供你上学那件事压你了?”
我抬头看向我爸。
他听见小姨的声音,伸手来按我的手机。
“家丑别往外说!”
我把手抬高。
电话那头,小姨的声音一下冷了。
“周建国,你让他说。”
我爸僵住了。
小姨接着说。
“周衡,你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是你妈生前留在我这里的钱。”
“我每年转给你爸,转账记录全在。”
“那个门面,他不是卖了供你读书。”
“是卖了给周航换学区房。”
【第四章】
我站在门口,手指捏着行李袋的提手,半天没松开。
我妈去世那年,我十七岁,周航十四岁。
家里的门面,是我爸妈结婚后一起买的。
我上大学那年,门面卖掉。
我爸拿着一张银行回单坐在饭桌前,对我说,钱都投在你身上了,别让爸失望。
从那天起,我不敢向家里多要一分钱。
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我吃了四年。
周末去卸货,寒暑假到维修店打工。
有一年冬天,我给人拆旧空调,手背划了道口子,缝了五针。
我没告诉家里。
我觉得他们已经为我付出太多,不能再添麻烦。
现在,小姨告诉我,学费根本不是卖门面的钱。
我看着我爸。
“她说的是真的?”
他不回答,冲着手机喊。
“唐芸,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好!”
“我只问你一句,我每年给你的钱,你是不是都收了?”
“那点钱够干什么!”
“每年两万,两年后涨到两万四。学费另外转。周建国,要我把账发到群里吗?”
他的脸颊抽了一下。
我脑子里却迅速闪过另一件事。
“生活费?”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说:“我大学每个月,只收到八百。”
小姨的呼吸一下重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爸说你学校消费高,说一千五都紧。我怕你打工耽误课,才又加了钱。”
我爸猛地把文件袋往地上一摔。
“养一个家,不会调剂?你弟那时候上高中,要不要补课?你一个大学生,有手有脚,出去挣点怎么了!”
这回,他连解释都省了。
我低头,把散出来的毕业证捡起来。
塑料封皮裂了一道,我用拇指按住,装回袋子。
赵刚弯腰替我提起另一个袋子。
我爸伸手拦他。
“这是我家!”
赵刚看着他。
“东西也是他的。”
离开前,我最后问了一次。
“十六万八千,你什么时候还?”
我爸嘴唇发白,咬牙说:“没钱。”
“那我会按该走的办法走。”
“你还想告你老子?”
我没回答。
因为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走到那一步。
在仓库挨冻、被亲戚取笑、做一夜工再赶去考试,都没让我这么难受。
真正让我站不稳的,是我以为最坚实的那一点东西,原来从来没存在过。
我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没钱。
原来他只是不肯把钱花在我身上。
中午,小姨赶来见我。
她把打印出来的转账流水铺在值班室桌上。
每一笔旁边,都标着日期和用途。
还有我妈生前写给她的信。
信纸边缘发黄,字是我妈的。
她说老大懂事得太早,总怕给家里添麻烦。她担心自己走后,孩子连需要什么都不敢说。
所以她留下一笔钱,托妹妹看着我把大学读完。
我看到这里,眼泪突然掉下来。
赵刚去门外抽烟,小姨没劝我别哭。
她只把纸巾推过来。
“你妈是让你好好读书,不是让你背着一辈子债。”
我擦了脸,把流水一张张收好。
然后给我爸发了消息。
要求他在七天内说明十六万八千的去向,并提出还款安排。
发送成功后,我手心全是汗。
小姨看了看屏幕。
“后悔?”
我摇头。
“我是第一次,不先问他高不高兴。”
【第五章】
许成在第二天下午给我回了电话。
他前一天在外地验收,手机进水,刚换了备用机。
听说我想回来,他先问身体。
我说能工作。
他没接这句。
“我是问你身体,不是问你能不能扛。”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离开家以后,短短两天,已经有两个人提醒我可以休息。
我爸养我二十多年,只会说再忍忍。
许成说,原来的岗位已经补了人,新设备组还缺一名调试工程师,但得重新面试、考核,工资也要按岗位谈。
我说可以。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你去年为什么没回我邮件?”
我愣了一下。
“什么邮件?”
“年底项目需要人,我发了正式邀约。还往你留的家庭电话打过,你爸说你不考虑,说你一心准备考试。”
我记得那段时间。
我的手机坏了,寄去售后,我用旧电脑收邮件。
那台电脑放在客厅,我爸说阳台冷,白天到客厅看书。
我立刻登录邮箱,翻旧记录。
邀约邮件还在归档文件夹。
已读。
回复栏里,有一句话。
不去,工资太低,没兴趣。
发送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十六日上午十点零七分。
那天我在仓库补白班,考勤记录还能查到。
我把截图发给我爸,直接拨了电话。
“邮件是不是你回的?”
他先说不知道。
我报出日期,又说许成接到过他的电话。
他才不耐烦地承认。
“你当时正备考,出去干什么?我替你挡掉,还错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安心?”
我捏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你说家里没钱,让我上夜班。我有一份工资更高、有正常休息的工作,你却替我拒了。”
“外头的钱好挣?你回去几天,吃不了苦,又跑回来,我哪有那么多精力管你!”
我不想再听,挂了电话。
几分钟后,周航给我发来语音。
背景里是电视声。
“哥,爸也有他的考虑。你一走,家里谁照顾?他腿不好,我以后单位忙,总不能让我请假带他去医院。”
我点开语音,听了第二遍。
随后问他:“所以该我留下?”
“你本来就适合干活。你跟我争这个有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你知道他拒了?”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
“爸跟我提过。你别揪着不放,都过去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突然明白了。
他们不需要我考上。
我考不上,才能继续做那个有力气、有工资、随叫随到的人。
而他们可以继续说,资源给得一样,是我自己没本事。
我把聊天记录保存,退出对话。
随后回复许成,确认面试时间。
去面试那天,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鞋是赵刚借我的。
鞋大了半码,我在后跟垫了纸。
考核有一项是排查传感器间歇报警。
我蹲在设备旁边,看线路,看接头,把故障复现三遍,再提出更换和防护方案。
负责考核的人问我,为什么不直接换控制板。
我说,没找到原因就换件,设备可能暂时能跑,但下次停机,损失还是客户承担。
对方点头,在表上写了几笔。
三天后,我收到录用通知。
基础工资九千,另有出差和项目补贴,试用期按合同约定执行。
没有谁因为同情破格给我一个位置。
他们要的是我会的东西。
那天我坐在宿舍床上,把通知从头看到尾。
我终于有了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感觉。
我不是谁家考不上的老大。
我叫周衡。
我能靠自己吃饭。
【第六章】
我入职后的第一个周末,我爸去了仓库找人。
他没找到我,就坐在门卫室里哭。
说我被外人撺掇,连亲爹都不要了。
赵刚给我打电话,问需不需要解释。
我说不用,只请他别透露新公司的地址。
当天下午,亲戚群里开始刷屏。
大姑发了我爸坐在门卫室的照片。
头低着,手里攥一袋橘子。
配文说,老人舍不得吃,给儿子送去,儿子连面都不见。
我盯着那袋橘子看了几秒。
以前,我也会被这样的照片刺得立刻低头。
可是现在,我知道拍照片的人就在旁边。
知道我爸出门前,大概率已经想好了坐在哪里,怎么让人拍到他垂着的头。
我没有争他是不是真心送橘子。
我在群里发了四张图。
第一张,是十六万八千的转账记录。
第二张,是他确认代为保管的聊天。
第三张,是我半年家用的汇总。
第四张,是那张写着周航培训费、车首付、房定金的纸。
最后,我发了一段话。
我会承担依法应尽的责任。但代管的钱,不等于赠与,也不等于弟弟的购房款。请不要再替我宣布,我愿意出这笔钱。
群里停了很久。
大姑第一个跳出来。
“你爸给谁花,还不是给这个家花!你弟出息了,以后能不拉你一把?”
我问她:“怎么啦?”
她发了一个生气的表情。
我接着问:“给我还钱,还是替我上夜班?”
姑父出来打圆场。
“一家人,不要把话说绝。你大学那几年,你爸也不容易。”
小姨把转账流水发了进去。
随后,她发了我妈那封信里关于学费的部分。
“这些钱,我以前没公开,是给周建国留脸。不是让他拿我姐留下的钱,买自己一个砸锅卖铁的名声。”
她又把每年的转账总额列出来。
有亲戚终于问,为什么给周衡只有八百生活费。
我爸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前半段在骂小姨挑事,后半段开始哭,说一个男人带两个孩子,有多不容易。
我听到一半,关掉了。
他的不容易是真的。
但这不能让他少给我的钱,变成给过。
也不能让他私自花掉的积蓄,变成我的孝顺。
那天晚上,周航打来电话。
“你赶紧把群里的东西撤了。”
“撤不了,时间过了。”
“那你解释,说你误会爸了。”
“哪里误会?”
他呼吸急了。
“我对象她妈也在群里!你知不知道,你这么闹,我还怎么结婚?”
我握着水杯,停了几秒。
原来他们也知道,这件事不能给别人看。
他们只是不觉得,应该对我有个交代。
“车和房,你用了多少钱?”
“你别管这个。”
“拿我的钱时,你管过我的日子吗?”
“周衡,你是不是嫉妒我!”
我放下杯子。
“你考上,我可以恭喜。你拿我的钱,我也可以要回来。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不再绕弯。
“钱已经花了,你能怎么样?”
“我会起诉。”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接着是我爸的怒吼。
“让他告!老子还怕他?”
我把电话挂断。
第二天,向律师提交了材料。
【第七章】
律师姓顾,四十多岁,说话很直接。
她看完材料,先把我写的一大段家庭经历放到旁边。
“这些能说明你为什么难受,但法庭不会给你们家的感情打分。先看钱。”
她问我,十六万八千,是借给父亲,还是委托保管。
我说,委托保管。
她又问,有没有约定允许拿去给弟弟花。
没有。
“那就围绕返还款项准备。转账、收款确认、用途、你提出返还后的回应,都留好。你弟拿了钱,不代表可以简单把所有责任都算到他头上,具体要看转款关系和证据。”
我点头,一页页核对材料。
她提醒我,胜诉不等于马上到账,还要考虑执行。
我说知道。
“还有一点,不要为了证明愤怒,公开身份证号、住址,也不要去单位堵人。”
我抬起头。
“我没想过让他丢工作。”
“很好。你要拿回的是自己的钱,不是把自己的生活一起搭进去。”
走出律所,我给我爸发了最后一次协商通知。
他没有回复。
周航却在当天夜里给我转了两千。
附言,兄弟之间别闹了。
我没收。
他打电话来,声音比前几天缓和。
“你先拿着用。爸手头紧,等我发工资,慢慢给你补。”
我问:“总共补多少,什么时候补完?”
“咱们亲兄弟,有必要写这么清楚?”
“有。”
他又开始烦躁。
“你现在不是找到工作了?一个月挣那么多,还差这点?”
我看着窗边晾着的两件工装。
其中一件肩线开了,我昨晚刚缝好。
“我挣多少,跟你该不该还,是两回事。”
周航沉默了一会儿。
“哥,你这么逼,爸真出事了,你担得起吗?”
我胸口猛地一紧。
这句话对我太管用了。
只要他说父亲会出事,我就会先检查自己是不是做得太狠。
可这一次,我没把撤诉两个字说出口。
我问:“他现在怎么了?在哪家医院?”
“你非要等住院?”
“身体不舒服,就去检查。报告和缴费单发我,我会看。”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没回答。
我也曾问过自己很多次。
后来才知道,我不是突然变了。
我只是终于不肯再拿自己的损失,替他们证明一家和睦。
法院材料送达后,大姑约我吃饭。
她特意强调,只谈和解,不吵架。
地点选在她家。
我请小姨一起去。
进门时,我发现周航的对象也在。
她叫赵颖,是个说话干脆的姑娘。
以前吃饭,她会主动给我递纸,见我一直在厨房,还问过为什么周航不用帮忙。
我爸当时说,我坐不住,就爱干活。
赵颖这次没有笑。
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大姑把纸推过来。
“你爸退一步,给你三万。剩下的,就算你这些年回报他的养育。签了,把案子撤了。”
我看着最后一条。
上面写,我自愿确认此前转款为家庭共同生活支出,今后不得以任何形式追索。
我抬眼看向我爸。
“你不是来还钱的。”
“你是来让我承认,钱本来就该给你。”
【第八章】
我爸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你别蹬鼻子上脸!给三万还不够?”
我把协议放下。
“十六万八千,一分不少。”
大姑立刻站起来。
“你真要把你爸逼死?他哪有那么多钱!”
我看向周航。
“车可以卖,房子的事可以按合同处理。他有困难,你是儿子,也可以替他想办法。”
周航脸色变了。
“凭什么卖我的车?”
“那凭什么花我的钱?”
他站得比我快,手指几乎戳到我脸上。
“周衡,你是不是看不得我好?我马上入职,车没了,让同事怎么看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他。
我不想让一场肢体冲突,把已经清楚的事情搅乱。
“同事怎么看你,你自己解决。”
赵颖忽然开口。
“房子的五万,也是周衡的钱?”
没有人接话。
她转向周航。
“你跟我说,那是你爸这些年专门给你攒的。”
周航脸上的火气压下去一点。
“本来就是家里的钱。”
“谁家的?”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里是我在群里发的转账记录。
“这上面的名字,我认识。”
我爸赶紧接话。
“小颖,兄弟之间有点误会,哪有分那么清的。以后你进门就知道了,我们家从来不亏待孩子。”
赵颖看了我一眼。
“我已经看到了。”
大姑脸上挂不住,拉她的胳膊。
“今天是长辈谈事,你们年轻人别跟着添乱。”
赵颖把手抽回来。
“你们叫我来,不就是想让我劝他撤诉?”
屋里一下没人说话。
她又问周航。
“上次你让我拿八万出来,说先补装修,等哥哥以后挣钱了,再把硬装的钱接过去。这件事,哥哥知道吗?”
我转头看着周航。
他眼神闪开了。
我还没开口,我爸先说了。
“老大工资高,帮衬弟弟是应该的。以后他结婚,周航也能帮。”
“怎么帮?”我问。
又是这三个字。
从我第一次把钱交出去开始,他们给我的每一个保证,都停在以后。
以后弟弟有出息。
以后家里好起来。
以后不会亏待你。
可是具体到今天,具体到一笔钱、一间房、一段可以安静学习的时间,我永远排在最后。
我爸被我问得恼了。
“你一个男人,怎么这么计较!小航嘴甜,会来事,以后能走得远。你老实,踏实干活不就行了?”
我盯着他,没眨眼。
“所以你不是一碗水没端稳。”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同样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人跟人能一样?你弟有前途!”
这句话落下来,连大姑都没有立刻接。
我忽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那些年我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到这里,有了答案。
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不是我还不够懂事。
他只是认定,周航值得得到更多,而我应该负责供给。
我把桌上的协议推回去。
“那就让有前途的儿子,替你还钱。”
我爸猛地站起,手里的茶杯朝我脚边砸下来。
碎瓷片擦过裤脚,热水溅在鞋面。
小姨立刻把我拉到身后。
我拿出手机,拍下地上的碎片,没有跟他对骂。
“今天到这里。以后谈钱,通过律师。”
我爸胸口起伏,指着门骂。
“你出了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提起包。
“亲子关系不是你一句话能断的。该尽的义务,我会尽。你欠我的,也得还。”
走到楼下,赵颖追了出来。
她把一小包纸巾递给我。
我的手背被碎片划了一道,刚才竟然没感觉。
她说:“对不起,装修的事,我真以为你答应了。”
“跟你没关系。”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边。
一周后,周航的婚事暂停。
他把责任全算在了我头上。
【第九章】
周航找到公司门口时,我正在车间调试设备。
前台给许成打了电话。
许成过来问我要不要出去。
我先把设备交给同事,锁好操作权限,才脱下手套。
“去。但不在公司里谈。”
他点头,让保安陪我到门口。
周航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跟赵颖解释。
“你跟她说,钱是你主动给的。她现在觉得我们全家都在骗她。”
我看着他。
他穿着新衬衫,开来的还是那辆车。
我手背上的伤口刚结痂。
“你们有没有骗她,你自己知道。”
“我工作刚开始,婚事黄了,你满意了?”
“你的工作好好的。婚事为什么有问题,你去问她。”
他咬着牙。
“你就非得毁了我?”
我终于有点烦了。
“周航,你把我的十六万八千花掉,没问我怎么活。你爸替我拒绝工作,你知道,也没告诉我。现在我不肯继续给,你说我毁了你。”
我停了停。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没饿死,就不算受过委屈?”
他张了张嘴。
保安往旁边站了一步,提醒这里不能堵门。
周航压低声音。
“爸说了,房子以后都给我。你现在低头,我们还能给你留个房间。”
我差点笑出声。
那套房子,他确实有权按法律允许的方式处分自己的财产。
以前,这句话能让我辗转半夜。
我会害怕自己被排除在家门外。
现在,我只觉得轻松。
“那是他的事。”
“你不要房子?”
“我不要一个必须拿工资换居住资格的房间。”
周航的脸彻底冷了。
“行,你别后悔。”
我转身回厂区。
许成在走廊里等我,递给我一杯温水。
我说,给公司添麻烦了。
他看着我。
“家属来一次,不等于你工作有问题。后面再有人闹,按流程处理。别因为这个,把自己压垮。”
那天下午,我照常完成了设备验收。
一项项参数核完,客户签字时,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生活没有因为我拒绝父亲,就全部停下来。
机器照常运转,工资照常结算,我也能照常吃一顿热饭。
案子先进行了调解。
我爸最初坚持说,钱是我孝敬他的。
顾律师出示了他确认代管的语音和文字。
他说,是一家人随口说的,不能当真。
调解人员问他,那为什么我索要时,他没有说明是赠与,而是一再说钱花了、没钱还。
他答不上来,转头指责我不孝。
那场调解没成。
后来正式开庭,我爸提交了大学缴费记录,想证明自己为我付出过。
顾律师没有否认父母养育的事实。
她只指出,这与成年后交付的代管款是否应当返还,并不是同一笔账。
小姨的转账材料也按程序提交了。
她坐在旁听席上,没有骂人。
我爸几次回头看她,她都没有避开。
审理过程中,我一直坐得很直。
不是不紧张。
是我怕自己一弯腰,过去那股习惯性认错的劲儿又会冒出来。
几个月后,判决下来。
法院支持了我返还本金的诉讼请求。
没有判谁是好父亲,也没有宣布谁配不配做儿子。
只确认一件事。
我的钱,应该还给我。
我把判决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随后给小姨发了一句话。
“这次,不用我再证明自己懂事了。”
【第十章】
判决生效后,我爸没有按期履行。
我申请了执行。
这一步,比我想象中更难熬。
不是手续有多复杂,是亲戚又来了一轮。
以前他们骂我计较,现在他们说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大姑给我打电话,说我爸连菜都舍不得买了。
我问她:“他给周航的车卖了吗?”
她声音顿住。
“车是小航上班用的,哪能说卖就卖。”
“那他把我的钱还了,我也要生活。”
“你不是有工资?”
“周航也有。”
她气得挂了电话。
我没有去查周航单位,没有把家务事发到网上求围观,也没想用他的前途换我的钱。
我只沿着已经确定的程序往下走。
执行阶段,父亲名下可供执行的存款被依法扣划了一部分。
剩余款项,他终于开始着急。
有一天夜里,他打来电话。
没有骂人。
只问我,能不能再缓半年。
“你弟刚上班,到处要用钱。”
我坐在出租屋的桌前,面前是一张项目报表。
听到这句,我甚至没再生气。
“你说一个具体方案。”
他沉默了很久。
“我每个月给你一千。”
“不同意。”
“你就这么狠?”
我把笔放下。
“你拿走的时候,是一次拿走的。我现在住的房子,押金是跟同事借的。你有没有问过我,能不能缓半年?”
他呼吸粗起来。
我以为他又要骂。
可他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看着桌角的一道旧划痕。
“不是我以前不会说。”
“是我以前说了,你从来不听。”
后来,周航还是卖了车。
二手车折价,他为此给我发了一大段消息,说损失都该算在我头上。
我没回复。
那套房的交易没再往下推进。他们和卖方按合同处理后,承担了相应损失。
我没有收到这部分损失的账单。
也不会再接。
父子俩凑了一笔钱,通过执行程序还给我,余款在后续几个月内付清。
最后一笔到账时,我正在外地项目现场。
手机震了一下,我看见账户里的数字,站在设备旁边,半天没动。
同事问我怎么了。
我说,钱回来了。
他以为是奖金,笑着让我请客。
当天收工,我真请大家吃了顿饭。
没有多贵,六个人,几道家常菜。
点汤的时候,服务员问要不要分碗。
我说不用,放中间,谁想喝自己盛。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
没人在我夹肉时提醒,弟弟还没吃。
也没人在我添饭时叹气,说供我太费钱。
我吃饱以后,居然有一点不习惯。
回到住处,我把借同事的押金还了,又把应急的钱单独留出来。
剩下的,没有立刻拿去买车,更没有为了证明自己过得好,背上一个大额贷款。
我先去做了体检。
睡眠、胃病,都按医生的建议一点点调。
我开始正常吃早饭,不再靠浓茶撑着工作。
周末能休息时,就真的休息。
最开始,睡到上午九点,我会猛地惊醒。
总觉得手机里有十几个未接电话,有人等着骂我懒。
后来,醒来的次数慢慢少了。
半年后,我接下一个完整的设备改造项目。
从方案、预算到现场交付,许成都让我自己负责。
他没有说我天生该干什么。
他只在复盘时问,这次哪里做得好,哪里还要改。
我答得出来。
那一刻,我比拿到工资还踏实。
我爸第二次主动来找我,是冬天。
他提前发了消息,问能不能见一面。
我选了公司附近的面馆,没有让他去住处。
他比以前瘦了一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坐下后,他先看了看我的脸。
“气色好了。”
我点头,给他倒水。
他拧开桶盖。
“给你炖了汤,这回没兑水。”
我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汤面浮着一层油,里面有鸡肉,有菌子。
是当初我在周航碗里见过的东西。
他把桶往我面前推了推。
“以前是爸做得不对。”
这是我等了很久的一句话。
可真听见时,我没有哭,也没有立刻原谅。
我只问:“哪里不对?”
他垂下眼睛。
“钱不该替你花。”
“还有呢?”
他搓了搓手。
“汤也不该……你小时候能吃,身体壮,我就总想着让你弟多补点。”
我没说话。
他有点急。
“你总不能让爸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认完。”
面馆里有人喊了一声加面。
我抬手,向服务员要了两碗牛肉面。
然后把保温桶盖好。
“吃面吧。”
我爸看着我的手,脸慢慢白了。
“这汤,你不喝?”
“我现在吃什么,自己会安排。”
他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说起周航。
单位不让他想请假就请假。
下班回家也只顾玩手机。
让他买点东西,他嫌麻烦。
陪父亲去复查,他说等周末,可周末又约了朋友。
“你弟以前不这样。”
我看着他。
“他一直这样。”
只是以前,有我在。
我把他不用做的事全做了,把他不肯出的那份钱也出了。
所以我爸只看得见他嘴甜,看不见他手懒。
如今我离开,他们才第一次真正过上彼此期待的两人生活。
我爸端起水杯,又放下。
“你能不能搬回来?你的房间,我给你腾出来。”
“阳台那个?”
他脸上发红。
“不是,朝南的。你弟以后结婚,总要搬走。”
原来我等过那么多年的那间房,终于轮到我了。
前提还是,弟弟不需要了。
我摇头。
“我住得挺好。”
他不再说话。
面端上来,他吃得很慢。
临走时,我把一张写着社区就医联系方式的纸给他,又告诉他,真有急病先叫救护车,再通知两个儿子。需要承担的医疗支出,凭实际情况商量,我不会逃避。
但买菜、做饭、陪着打发所有时间,不再只由我负责。
他拿着纸,站在门口。
“周衡,你是不是再也不信爸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信任不是他端来一桶浓汤,我就必须接住的东西。
那些被打断的觉、被拿走的钱、被替我拒掉的工作,都真实发生过。
我不能为了让他此刻舒服,再否认一遍自己的日子。
“以后看你怎么做。”
说完,我替他叫了车。
那桶汤,他又带回去了。
过年时,小姨让我去她家吃饭。
赵刚也给我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去仓库跟留守的同事一起过。
许成说,年后有新项目,让我先把假休够。
我拿着手机,一条条回复。
原来离开那个家,并不意味着没有地方可去。
除夕前一天,我自己买了一只鸡。
下班回家,洗净,炖上。
我现在租的是一间普通的一居室,厨房很小,但灶台归我用,什么时候开火,不需要等谁同意。
汤炖好后,我盛了一碗。
碗里有肉,也有热汤。
我坐在桌前,喝得很慢。
手机亮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拜年消息。
没有要钱,没有让我回去干活。
我回了新年好,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年我没有上岸。
后来也没有靠一场突如其来的考试,证明自己比弟弟强。
我只是重新找了工作,拿回积蓄,学会在别人伸手之前,先问自己愿不愿意。
我还是会难受。
听见别人说父亲特意赶来送饭,我偶尔也会停一下。
但我不会再为了得到同样的一碗汤,把整个人生交出去。
锅里还有。
这一回,肉和汤,我都可以自己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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