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逼双生妹妹替他认罪那天,我先砸了陆家的祖宗牌位。
上一世,我瘸着腿救全家,最后被锁进起火的厂房。
这一世,我只护住那个肯给我留饭的妹妹。
他们不知道,明天来验收百亿项目的人,正在等我回电话。
【第一章】
祠堂的地砖硌着膝盖。
一张认责书,压在我受伤的右腿上。
陆承业把钢笔递过来。
“签了。两千三百万是公司内部账,走完流程就销掉,不用你真还。”
我盯着他的手。
袖口那枚金扣,我认得。
厂房起火时,这只手也伸到过门边。
我隔着铁门喊过他。
“大哥,小宁还在里面!”
他没有开门。
金扣擦过锁链,响了一声。
此刻,那只手往前松了松。
“陆峥,别装聋。”
我抬头。
供桌上,父亲的遗像蒙着一层香灰。旁边放着我的职务解除通知,还有妹妹陆宁的银行卡复印件。
日期是四月十七日。
距离厂房大火,还有十一天。
陆宁站在门边,右手攥着帆布包。包角补过,线脚歪斜。
我记得那里面有什么。
两个馒头,一盒给我买的止疼药。
陆承业拿笔敲了敲认责书。
“你管技术,她碰账目。出了窟窿,不找你们找谁?”
陆悦坐在轮椅上,脚踝缠着纱布。
她与陆宁长着几乎相同的脸。
她腕上的镯子,够陆宁在财务室干三年。
“二哥,你就签吧。”
“哥哥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伸手拿起认责书。
陆承业的肩膀松下去。
下一刻,我把纸从中间撕开。
之声刺耳。
陆悦猛地坐直。
“你疯了?”
我撑着桌沿起身,右腿钻出一阵酸麻。
陆承业抬手按我肩膀。
“跪下!”
我抓起桌上的牌位,砸向他按来的手。
他抽手躲开。
牌位磕在地砖上,裂成两截。
堂叔倒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
“陆峥,这是祖宗!”
我踩住那半截木头。
“活人都要被你们逼死了,还供这个干什么?”
陆承业盯着地上的裂口。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
我捡起银行卡复印件,拍到桌上。
“这张卡,小宁没办过。”
陆宁的手指骤然收紧。
陆承业看了她一眼。
“身份证是她的,签名是她的,钱进过她的账户。你说没办过就没办过?”
“那就让银行调申请材料。”
我拿起手机,拨通报警电话。
陆承业伸手来夺。
我用拐杖横在他胸前。
“再往前一步,我就说现场有人抢手机。”
电话接通。
我报了地址。
“有人疑似冒用我妹妹身份开立账户,现在要求我们承担两千三百万债务。我们不同意,对方不让离开。”
堂叔往门口挪。
陆悦抓住轮椅扶手。
“二哥,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我把手机放下。
“刚才你们让我跪着认罪,不难看?”
陆承业下颌绷紧。
“好。你要算清楚,那就都算。”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单子。
“你住院的钱,公司垫的。你这条腿,也是公司的医生治的。”
我把裤管往上提。
膝盖下面,缝合后的疤还没长平。
陆悦把视线挪开。
我看着她。
“试车台塌的时候,是谁把你从吊架底下拖出来的?”
她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你救了我,可那场事故本来就是你——”
“调查结论呢?”
“韩师傅说……”
“韩诚拿得出结论,就让他签字。”
我放下裤管,朝陆宁伸手。
“走。”
她想把手递给我,又停在半空。
陆承业开口。
“陆宁,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妈留下的房子,也别想要。”
她指尖颤了颤。
我没有催。
陆承业靠回椅背。
“过来,把字签了。你二哥发疯,你别跟着犯蠢。”
陆宁抬起手。
她摘下胸前的员工牌,放在那张认责书上。
“我不要房子。”
她走到我身边,扶住我的胳膊。
“我跟二哥走。”
门外的保安没有让路。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报警通话记录还在。
“拦一个试试。”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退到两边。
下台阶时,陆宁的包碰到我腿上。
药盒掉出来。
她蹲下去捡,馒头也滚了出来,沾上泥水。
我弯腰先把药捡起来。
身后,陆承业的声音追过来。
“明早八点,腾川验收。你不回来,公司就会公开你违规操作的事。”
我没有回头。
“记得开直播。”
他没出声。
我握紧拐杖。
“人越多越好。”
【第二章】
陆宁扶我走到路口,手机就响了。
财务主管发来一张截图。
她被移出了所有工作群。
紧接着,宿管的电话打进来。
“小宁,你的东西装好了,半小时内来拿。不然我们只能放门外。”
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的毕业证在柜子里,别扔。”
对面沉默两秒。
“那你快来吧。”
我拦下出租车。
她先看我的腿。
“二哥,先去医院换药。”
“拿证件,再去银行。”
“你的伤口……”
“你证件在他们手里,我睡不着。”
到宿舍楼下时,她的行李已经摆在雨棚外。
被子、书、牙刷,塞在三个黑色垃圾袋里。
袋口没系,最上面放着半盒卫生巾。
几个换班员工从旁边经过,脚步放慢了。
有人认出我,拿手机对准这边。
“就是他吧?上个月把试车台弄塌那个。”
陆宁弯腰去收袋口。
她越急,塑料袋裂得越长。
我脱下外套盖住东西,扶着栏杆站直。
“拍可以。”
那人的手机停了一下。
“把我说的也拍进去。事故调查没有完成,谁指使你们说是我干的,请把名字讲清楚。”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就走。
宿管递来一个文件袋。
“证件都在。我没碰。”
陆宁翻了两遍。
身份证,毕业证,职业资格证。
烧了母亲留给她的存折。
她抬头问。
宿管把门往里拉了一点。
“陆总拿走了,说是家里的东西。”
我按住门。
“你什么时候交给他的?”
“昨天。”
“有登记吗?”
她的手缩回去。
我没再逼她,只把这句话录了下来。
出租车后备厢关上时,陆宁望着那扇门。
“我在这里住了四年。”
“工资多少?”
“刚来两千六,去年涨到三千二。”
“陆悦呢?”
她没有回答。
我替她说了。
“副总,年薪八十万。她那间办公室的茶桌,六万七。”
陆宁低下头,把裂开的垃圾袋抱到腿上。
“我以后不替她整理报销单了。”
到了银行,我让她自己开口。
柜员查完账户,神色变了。
“这张卡确实是您的身份信息,但预留电话不是您现在用的号码。”
陆宁报出陆承业办公室的电话。
柜员核对后,抬头看她。
“我需要请主管过来。”
主管把我们请进小会议室。
“开户资料需要走申请流程查询。您先办理挂失,修改预留信息,再对争议流水提出书面异议。”
我点头。
“请给我们受理回执。涉及的转账,我们已经报警。”
陆宁握着笔,签了三次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她把笔帽扣得很响。
“这才是我的签名。”
银行门外,我给唐芹打电话。
她接通就骂。
“腿不要了?医生让你静养,你满城跑什么?”
唐芹是律师,也是母亲生前的朋友。
上一次,她来医院劝我别在事故认定书上签字。
我听了陆承业的话,把她赶出病房。
我盯着银行门口的台阶。
“唐姨,我和小宁要委托你。”
她那边停了片刻。
“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她把两碗牛肉面推到我们面前。
“先吃。吃完,一件一件说。”
陆宁拿起筷子,却只挑面条,把牛肉往我碗里夹。
我挡住她。
“你自己吃。”
“你养伤。”
“我少吃两块肉,腿不会断。你再夹,我把碗端走。”
她低头咬住一块牛肉,汤滴在桌面上。
唐芹没有催她,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我的手机震了。
腾川物流的周衡发来消息。
陆工,明早验收,您到底能不能到?现场负责人一直说您同意了替代方案,但我们没收到您签字的技术变更文件。
我拨过去。
“我没有同意任何替代方案。”
周衡那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什么?”
“明天的验收,我会到。但先提醒你,不要载人测试。”
“你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我知道该查什么。结论,要等现场。”
电话挂断,唐芹看着我。
“别拿猜测当证据。”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所以今晚,我得先找到那台旧记录器。”
陆宁的筷子落进碗里。
汤水溅到她手背。
她却没擦。
“二哥,你说的是不是……南库房第三排,那个贴着报废标签的灰盒子?”
【第三章】
面馆后厨剁骨头的声音停了。
我看着陆宁。
“你怎么知道?”
她把手缩进袖口。
“我见过。”
“你不进车间。”
她不说话。
唐芹看看我们,拿起手机走到门外。
“我去联系银行的事,你们谈。”
陆宁盯着碗里的筷子,嘴唇抿出一道白边。
我把纸巾压在她被汤烫到的位置。
“是不是做过梦?”
她猛地抬头。
我说:“梦里,南库房着火。你被关在资料室,我去找你。”
她的肩膀往里缩。
“你踢门的时候,右腿流了好多血。”
我没有出声。
她抓住我的袖子。
“我让你别踢了。你说,二哥带你出去。”
纸巾被她攥成一团。
“可是没有出去。”
我伸手,把她扣在袖口上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这次出得去。”
她摇头,眼泪掉进碗沿。
“我醒来三天了。我不敢说。大哥让我吃药,说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没人有空害我。”
“他给的药吃了吗?”
“没有。”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药瓶。
“我留着,想找人看看。”
我把药瓶收进证物袋,给唐芹发了消息,让她安排正规检测。
陆宁擦了把脸。
“那台记录器,我是在后来才知道的。韩诚让人搬东西,我听见他说,老陆的东西不能留。”
“你看见里面的数据了?”
她摇头。
“没有。我只记得放的位置。”
“那就只能当线索。”
我把她的碗往前推。
“吃完。我们现在手里,没有上一次的东西。”
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门被推开。
唐芹把手机扣在桌上。
“银行那边已经受理。还有,你们公司的声明出来了。”
声明里说,我因违规操作造成设备事故,停职后拒绝配合调查,还伙同财务人员侵占公司资金。
最后一段,附上陆宁的照片。
照片是她的员工证件照。
评论里有人骂她拿亲哥的钱,有人说双胞胎差距真大。
陆悦随后转发。
她只写了一句。
家人会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来认错吧。
陆宁把手机放下。
她的手还在抖,声音却没断。
“我要起诉她。”
唐芹把委托书拿出来。
“好。你自己签。”
我们从面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唐芹先带我们去附近的派出所补充材料。
民警告知,开户及资金问题需要核查,公司债务与个人责任也不能只凭一张认责书判断。涉及限制人身自由的情况,他们会分别询问。
我把录音、照片和银行回执一并提交。
没有人当场替我们抓走陆承业。
也没有一句话就能把两千三百万从陆宁身上抹掉。
当那张受案回执递到她手里时,她看了很久。
“不是大哥说我欠,我就欠,对吗?”
民警点头。
“要看证据。”
出了门,我联系守南库房的老顾。
他压着声音。
“小峥,我不能给你开门。库里有监控,我得养家。”
“我不让你开门。只问你,今晚有没有人清库?”
“有。九点,韩诚带了辆车过来。”
我看了眼时间。
八点四十三。
“顾叔,别跟他们起冲突。报废设备出库要登记,你按平时的手续办。”
他吸了口气。
“我知道了。”
唐芹立刻给办案人员补充线索。
我又拨通周衡的电话。
“你们采购合同里,试验原始数据保存期是多久?”
“五年。”
“现在有人要清理记录设备。那里面可能有你们预验收的数据。”
周衡只问一句。
“哪个库?”
二十分钟后,我们到达厂区。
货车已经停在南库房门口。
韩诚抱着一个灰色盒子往外走。
看见我,他脚步一顿。
“师父,你都被停职了,还来干什么?”
我拄着拐杖挡在车前。
“叫陆工。”
他嘴角抽了抽。
“行,陆工。公司财产,轮不到你管。”
“谁批准报废的?”
“陆总。”
“报废单呢?”
他抬手把盒子往车上递。
手刚伸出去,一束车灯照过来。
周衡推开车门,身后跟着两名工程师。
“腾川项目的数据设备,验收前不许处置。合同写得清楚。”
韩诚的手僵在半空。
周衡走近,看清盒子上的编号,转头问我。
“陆工,这不是你父亲当年参与联调时带来的那台吗?”
我看向灰盒子。
父亲写的编号还在。
陆宁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指甲隔着衣服压下来。
盒子侧面的维修签上,有一行新字。
事故后第七天,数据模块更换。
经办人:陆承业。
【第四章】
韩诚把盒子放回地上。
“模块坏了,换掉有什么问题?”
周衡没有碰设备。
他让工程师拍照,核对编号,又拨了公司法务的电话。
“相关数据存在争议,我们要求保全。今晚先封存,谁都别动。”
韩诚把钥匙往掌心一扣。
“这是陆家的厂。”
“那你通知陆总,我们暂停明天的接收程序。”
周衡说完,韩诚没再拦。
陆承业赶来时,领带歪着。
他先向周衡伸手。
“周总监,家务事,让您看笑话了。”
周衡没接他的手。
“我只管设备。”
陆承业转向我。
“陆峥,爸留下的厂,你真要毁了?”
我指了指盒子。
“旧模块在哪?”
“报废处理了。”
“交给谁?”
“我每天那么多事,记得住这些?”
我没再问。
他眼里那点绷紧,松了一瞬。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验收现场开了直播。
陆承业没有撤。
公司前一日放了话,今天要给客户和公众一个交代。临时取消,他的银行续贷就会出问题。
他站在台前,身后是腾川华东园区项目的展板。
总投资超过百亿。
陆家公司拿到的,是其中八千六百万的升降与装卸系统订单。
有人已经把它喊成陆家的百亿订单。
陆承业不纠正。
陆悦站在直播镜头旁,脚上换了双平底鞋。
她看见陆宁,走过来挡住她。
“你还嫌昨天丢人丢得不够?”
陆宁没有退。
“把我的照片删掉。”
“你认错,我就删。”
唐芹举起手机。
“这句话,也会提交给法院。”
陆悦伸手要挡镜头,被工作人员隔开。
韩诚穿着工装,站在控制台旁。
“设备已经做过空载演示,各项正常。今天直接做额定载荷验收。”
我把检测清单放到周衡面前。
“先核对制动组件,再查联锁。任何人不进吊笼。”
韩诚嗤了一声。
“你坐了一个月病床,现场情况懂多少?”
“把护罩打开。”
“耽误验收谁负责?”
“我负责提出检查意见。你负责说明为什么拒绝。”
周衡抬手。
“开。”
护罩拆下来,里面的制动器露出来。
我没有靠近,只让检测人员拍清铭牌。
韩诚抢先开口。
“国产替代,性能相同,采购流程全齐。”
我看向检测工程师。
“请核查型号对应的额定工作条件。”
工程师翻完资料,眉头拧起来。
“这个型号不适用当前配置。”
人群里有人问:“什么意思?”
我看着韩诚。
“意思是,它能把空笼停住,不代表能把满载货物停住。”
韩诚把资料抽过去。
“供应商写错了型号。”
“那就做隔离条件下的验证,不载人,不上正式货。”
陆承业走下台。
“陆峥,你别拿理论吓人。已经试过多少次了?”
我抬起拐杖,点了点自己的腿。
“上一次试完,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周衡直接叫停人员进入测试区。
第三方检测人员布好隔离,使用试验载荷。
电机响起来。
陆宁站在我身侧,指尖掐住包带。
金属绳索绷紧,空气里飘来润滑油的味道。
试验台到达指定位置。
检测员发出指令。
制动动作后,平台仍往下滑了一截。
警报骤然响起。
防护装置承接住载荷,地面传来一声闷震。
陆悦的手机掉在鞋边。
刚才还在说笑的客户代表,齐齐往警戒线外退。
检测工程师摘下耳罩。
“制动性能不符合要求。停止后续验收。”
陆承业伸手去抓控制台。
“再试一次!”
周衡挡住他。
“你离设备远点。”
韩诚指着我。
“他昨晚进过库房!一定是他动了东西!”
我把两手摊开。
“昨晚我全程和周总监在一起。库房不是控制室,制动器也不在库房。”
旁边一个工程师忍不住开口。
“铭牌总不是昨晚变出来的吧?”
陆承业的嘴唇压成一条线。
周衡拿出一页技术澄清文件。
“我们接下来,需要原设计负责人说明。陆工,请。”
陆悦弯腰捡手机的动作停住。
她看着周衡,又看向我。
“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周衡翻开最早一版方案。
设计负责人一栏,写着陆峥。
“你们拿他的履历投标,现在问我是不是认错了?”
【第五章】
直播没有立刻关掉。
台下有人把镜头对准展板上的专家介绍。
我的名字,就印在第一行。
陆悦抬头看了几秒,伸手扯住陆承业的衣袖。
“大哥,你不是说,他只是跟着爸画图的吗?”
陆承业甩开她。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我拿过话筒。
“验收问题,由检测机构出报告。我只补充一件事。”
韩诚冲过来。
“你已经被公司停职,无权对外发言!”
周衡示意安保挡住他。
我把签字页投到屏幕上。
“这是公司提交给腾川的技术变更确认书。签字写的是我的名字。”
“但签署日期那天,我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在重症监护室。”
台下响起一阵交谈声。
陆承业抓起另一个话筒。
“是行政代签。你口头同意过。”
“谁听见的?”
“韩诚。”
韩诚抹了把额角。
“对,是我。”
我看着他。
“病区有探视记录,你来过吗?”
“电话里说的。”
“那就提交通话记录。日期、时间、号码,一个别漏。”
他往陆承业那边看。
陆承业按住话筒开关。
屏幕黑了。
直播也被切断。
可现场的客户没有走。
周衡让法务当场递交书面通知,停止接收,要求整改并保留追责权利。
陆承业接通知时,纸角在他指间折了两次。
他把我叫到一旁。
“你赢了。”
“还没有。”
“技术总监的位置还给你,小宁的账,我让人重新查。你现在去告诉周衡,设备能改,验收往后延一周。”
“能不能改,多久能改,要重新评估。”
“你是我弟弟!”
“昨天你让我认两千三百万的时候,没记起来?”
他抬手砸在栏杆上。
钢栏发出一声颤响。
“我不撑着公司,你们吃什么?爸死了以后,哪一笔贷款不是我去求?你拿着技术清高,工人工资谁发?”
我把手机上的一张采购发票放大。
“合格组件的采购预算,你签了。最后买进来什么,今天大家都看见了。”
“中间的钱呢?”
他扫了一眼,手立刻伸过来。
我收回手机。
“别急。小宁只给了我她经手的合法留存材料,原件会交给办案人员核验。”
陆承业退后一步。
他重新整理领带。
“你以为她手上的东西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什么,就查什么。”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
“行。那你等着查。”
中午,反扑来了。
几家本地账号同时放出剪辑视频。
画面里,我拿着扳手站在事故设备旁。
配文说,我私改安全参数,造成重大损失,被停职后报复公司。
视频后面,附着我的电子签名。
韩诚接受采访。
“我不想指责师父,但技术问题不能靠辈分压人。”
他眼眶发湿,手里还拿着我以前送他的笔记本。
陆宁把视频关掉。
“他删了前面那一段。”
唐芹问:“前面是什么?”
我说:“我发现参数被改,要求停机。他拿扳手给我,是让我拆检。”
“原始视频呢?”
“在厂里。”
唐芹收起手机。
“那就申请保全,要求平台保存传播记录。你们不要上网对骂。”
我点头。
门外响起敲门声。
酒店前台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
“陆先生,有几位客人找您,影响其他住客了。”
楼下,三个供应商堵住电梯口。
为首的男人举着一叠票据。
“陆总说了,钱让你妹妹转走了。我们不找她找谁?”
陆宁往前走了一步。
我伸手拦住。
“公司欠款,找合同上的债务人。”
“她是经纪人!”
“那你报警。别堵她。”
男人抖开票据。
“报警就报警。你妹妹名下还有一家收款公司,法人都是她,你跟我说她不知情?”
陆宁盯着那张工商资料。
她的脸一点点褪去血色。
公司名字,她见过。
母亲去世那年,陆承业拿着一沓文件回家。
他说,那是替她办助学补贴。
【第六章】
我们没有继续住酒店。
唐芹把自己闲置的小办公室腾出来,给陆宁放了一张折叠床。
我住楼下的值班室。
夜里十一点,陆宁敲门。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满日期。
“二哥,我把能记住的都写了。”
我让开门。
她坐在椅子边缘。
“那年我刚满十八。大哥说申请补贴要拍视频,我就照着念了。”
“念的什么?”
“自愿担任法定代表人……”
她说到一半,手指压住纸面。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是固定格式。”
我把那张纸推回她面前。
“这个经过,明天原原本本告诉律师。别补,别改,记不清就说记不清。”
“会不会因为我念过,就全算我的?”
“不会只看这一件事。但也不能假装没发生。”
她咬住下唇。
“我是不是又拖累你了?”
我用拐杖敲了一下桌腿。
她抬起头。
“陆宁,你听清楚。骗你签字的人欠你的,不是你欠我的。”
她低下头,把那张纸重新铺平。
第二天,我们拿到了涉事公司的登记资料。
陆宁确实登记为法定代表人。
但实际联系电话、财务负责人、办公地址,全部指向陆承业的助理。
涉案资金经她名下账户短暂停留后,大部分转进另一家贸易公司。
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关系,还要继续查。
唐芹把材料分成几摞。
“先固定她不参与经营的证据。考勤、工资、权限记录、工作邮件,全部要。”
陆宁把自己的旧手机拿出来。
“我有四年的工作聊天。每次付款都要大哥批准。”
唐芹接过去。
“做完整备份,不只截对自己有利的几条。”
我起身准备去找老顾,门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陆悦来了。
她没坐轮椅,走路还带着一点跛。
她把车钥匙拍在桌上。
“我来接小宁回家。”
陆宁没有动。
陆悦压住声音。
“姐姐,你不能听二哥挑拨。他现在没工作,腿也没好,他养得起你吗?”
我往椅背上一靠。
“接着说。”
她没看我。
“家里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去外地散散心,等事情过去,再回来上班。”
陆宁问:“去哪儿?”
“南边,地方都订好了。”
“我自己能订票吗?”
“有人送你。”
“身份证给谁保管?”
陆悦顿了一下。
“出门在外,当然得统一安排。”
陆宁把桌上的证件袋抱进怀里。
“我不去。”
陆悦抬高声音。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家里已经够乱了,你非得再踩一脚?”
“我的银行卡,是谁拿去办的?”
“我怎么知道?”
陆宁把一张旧聊天截图推过去。
上面是陆悦发给她的话。
姐,身份证借我用一下,大哥要登记家属信息,你别磨蹭。
陆悦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就是传句话。”
“那你就把这句话告诉警察。”
“你要把我也送进去?”
陆宁站起来。
她比陆悦高一点,常年低着头,倒显得矮。
现在,她把背挺直了。
“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
陆悦抬手。
我抓住她的手腕,往外一推。
她撞到门框,眼泪立刻涌出来。
“你又护着她!”
我指了指右腿。
“上个月,我护的是你。”
她的哭声停了一拍。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后悔救我?”
“我后悔的是,救完你,还听你说我活该。”
她张着嘴,没接上话。
唐芹走进来,把一份通知放到她面前。
“你散布的相关内容已完成取证。删除、道歉,不代表自动免除责任,但继续传播只会增加后果。”
陆悦捏住那张纸。
“你们会后悔的。”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
“大哥说了,后天续贷到期。厂子倒了,几百个人都没饭吃。你们晚上睡得着吗?”
我拄着拐杖走到门边。
“他把不合格零件装进设备的时候,睡得着吗?”
她踩着楼梯下去,鞋底磕得很响。
十分钟后,老顾打来电话。
“小峥,旧模块我没找到。”
我闭了闭眼。
他又说:“但维修的人找到了。人家说,换下来的东西没扔,按规程送回厂家检测了。”
【第七章】
旧模块没有回到我手里。
唐芹把维修工提供的工单交给办案人员,申请依法调取。
我只拿到了可以用于技术核对的检修记录副本。
型号、序列号、返厂日期,都能对上。
记录最后一栏写着:存储单元可读取,接口故障。
我盯着那几个字,拐杖在地上滑了一下。
唐芹扶住椅背。
“别急。读取结果还没出来。”
“我不急。”
我把纸放下,又拿起来。
她没拆穿我。
下午,周衡约我去检测中心。
他把一份整改需求推过来。
“原供应商暂停履约,园区不能无限等。我们打算拆分后续技术服务,公开找团队接。”
我翻了两页。
“我现在没有公司。”
“可以和有资质的单位组成团队,也可以受聘。我要的是人能干活,不是名片烫金。”
“还有条件?”
“有。你和原公司的纠纷,不能影响技术资料来源的合法性。职务成果归谁,保密边界在哪,全部先核清。”
我点头。
“该是公司的,我不拿。该承担的责任,我也不躲。”
周衡把笔往我面前一放。
“那先做现场评估。按流程付费。”
我伸手去拿笔,门外忽然一阵喧哗。
韩诚冲进来。
“周总监,你不能用他!”
他身后跟着陆承业。
陆承业没有制止,只站在门边。
韩诚把一叠材料摔在桌上。
“他上个月私自改过控制程序,事故就是这么来的。我们已经申请追责了。”
周衡看向我。
“解释。”
我翻开材料。
确实是我的账号。
修改时间也在事故前。
韩诚抱起胳膊。
“签名可以说代签,账号呢?密码也有人替你记着?”
我把最后一页翻过去。
“原始操作日志呢?”
“这就是导出的记录。”
“我问完整日志,不是打印出来的四页。”
陆承业走近。
“陆峥,别绕了。你现在回来承担整改,公司可以不追究你此前的失误。”
我看着他。
“你带着这个来,不是为了停我工作,是为了逼我回去补洞?”
“你有本事,就把设备修好。光会拆台,算什么本事?”
我把材料推给周衡。
“可以核验。我的维护账号,只具备指定模块的修改权限。安全联锁的底层权限,当时由韩诚保管。”
韩诚立即接话。
“你是总工,你想要权限,我敢不给?”
“给过,就提交权限移交记录。”
“口头交接。”
我点头。
“你们所有手续,一到关键时候,全是口头。”
周衡按下桌上的电话。
“请独立技术审计的人过来。”
韩诚的喉结滚了一下。
陆承业伸手去收桌上的材料。
周衡按住纸角。
“既然提交了,就留副本。”
核验持续了三个多小时。
我坐在门外,伤口被裤料磨得发烫。
陆宁买了水过来,拧开盖子递给我。
“二哥,爸那边有结果了。”
我握住瓶身。
她把电话给我。
唐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模块已经按程序提取。事故前,安全联锁被人为旁路,操作关联到韩诚的专用授权设备。”
我看向走廊尽头。
韩诚正靠着窗户抽烟。
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看见。
唐芹继续说:“这只能证明操作关联,具体是谁操作、谁指使,还要结合其他证据查。别自己下结论。”
“知道。”
我站起来,腿一软,又扶住墙。
陆宁伸手托住我。
“慢一点。”
屋门打开。
技术审计人员拿着电脑出来。
“陆先生,这份打印记录删掉了一部分字段。完整记录里,你的操作是恢复限制值,不是解除限制。”
韩诚手里的烟掉到地上。
他一脚踩住,往门口走。
门外,两名民警已经进了走廊。
其中一人叫了他的名字。
“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韩诚猛地回头看陆承业。
“陆总!”
陆承业站在玻璃门后,没有动。
韩诚的嘴张了两次。
“你倒是说句话!”
陆承业终于开口。
“该配合就配合。别把自己的错误,往公司身上推。”
韩诚盯着他,脸上的肉一点点绷紧。
被带走前,他忽然转向我。
“师父,我有东西给你。”
我没有伸手。
“给办案的人。”
他眼圈发直。
我看着他。
“叫陆工。我没教过你拿人命省成本。”
【第八章】
韩诚交出了自己的旧手机。
那部手机里,有采购讨论、操作指令,还有事故后的处置安排。
这些材料是真是假,能证明到哪一步,都要逐项核查。
陆承业却等不了了。
他找到唐芹办公室时,外面正在下雨。
西装肩膀湿了半边,他没有撑伞。
陆宁站在饮水机旁,握着半杯水。
他进门,先叫她。
“小宁。”
她没应。
“你小时候发烧,是谁抱着你去医院的?”
水杯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陆承业往前走。
“那年冬天,路都结冰了。我摔了两跤,膝盖到现在还有疤。”
陆宁把杯子放到桌上。
“那张银行卡,是你让人办的吗?”
他脚步停住。
“我们先不说这个。”
“那你来做什么?”
“家里快撑不住了。”
他取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有五十万。你和二哥先拿着用,账目的事,我会处理。”
我坐在里间,没有出去。
陆宁把卡推回去。
“怎么处理?”
“你签个说明。就说公司是你自愿经营,账户也是你自己交给财务的。后面的事,我找律师。”
她的手指离开银行卡。
“你还是让我认。”
陆承业喉咙动了动。
“不是认罪,就是把口径统一。你没结婚,没孩子,我有一家老小,有几百个员工。”
陆宁望着他。
“所以我可以去坐牢?”
“不会坐牢!”
他声音拔起来,又压下去。
“你能不能信大哥一次?”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那是母亲的住院缴费单。
“妈最后一次住院,差一万八。你说公司困难,让我自己想办法。”
陆承业皱眉。
“都过去多久了?”
“那天陆悦发了朋友圈,你送她一块表,三万六。”
他嘴角抿紧。
陆宁把缴费单压在银行卡上。
“我去借网贷,去给人洗盘子。你说我是姐姐,该懂事。”
“我只比她早出生七分钟。”
他伸手想碰她的肩,又被她推开。
“你别翻旧账。”
“是你先问我,谁抱我去医院的。”
我扶着门框站起来。
陆承业转头看见我,眼里那点软和彻底撤了。
“你教她的?”
“你做的,还怕她说?”
他抓起银行卡。
“行。你们非要闹,就别怪我。”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份文件。
是厂区资产抵押的资料。
“厂子没了,爸的名字也会被人骂。你们要当孝子,踩着他的心血当?”
我走到他面前。
“厂子可以换老板,设备可以换零件。你把不合格的东西往外卖,才是在砸他的名字。”
他把手机摔在桌上。
“你懂经营吗?不压成本,拿什么跟别人抢订单?”
“拿合格产品。”
“说得轻巧!”
“所以你该下来了。”
他胸口起伏,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摔门。
门锁震得响了一声。
陆宁坐回椅子上,把手压在膝盖底下。
我给她重新倒了杯水。
她没接。
“二哥,我刚才差一点又想问他,是不是只要签了,他就不生气了。”
我把杯子放下。
“可你没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签。”
下午,陆悦打来电话。
不是打给我,是打给陆宁。
她哭得喘不上气。
“大哥说,让我去国外。他让我把手机交了,签几份文件再走。”
陆宁开了免提。
“什么文件?”
“我看不懂。有一份,说采购项目是我独立决策的。”
她抽着气。
“姐,你帮我看看。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家里。”
陆宁的手停在屏幕上。
我没有出声。
她把手机放到桌面。
“去找你自己的律师。”
“你连我也不管了?”
“我不能替你签,也不会替你认。”
电话那边传来陆承业的声音。
“你跟谁打电话?”
陆悦忽然尖叫。
“你不是说我只是挂名吗?为什么文件里写的都是我!”
一阵碰撞声。
电话断了。
陆宁伸手想拨回去,又停住。
她转头看我。
“我要不要报警?”
“如果你担心她被限制人身自由,就报警。帮她离开,不等于替她承担。”
她点头,拨了电话。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
我的手机震动。
周衡发来一条消息。
陆承业要求最后一次协调会,明早九点。他说,可以提供你收钱篡改验收结果的证据。
【第九章】
协调会设在腾川的会议中心。
陆承业带了律师,也带了陆悦。
陆悦脸上扑着粉,眼下有一块没盖住的青。
她坐在最边上,不看任何人。
陆承业把一个文件袋推到桌子中央。
“我今天来,不是求谁。”
他扫了我一眼。
“公司愿意承担管理责任,但不能让真正有问题的人,拿着事故做生意。”
周衡翻开文件。
里面是一份技术服务协议,还有一张转账截图。
金额,三十万元。
收款人,陆峥。
陆承业靠回椅背。
“这笔钱,是腾川的竞争供应商给他的。你们要用这样的人做评估?”
周衡抬眼看我。
我拿出原始合同和银行流水。
“三十万,三年前的技术服务费。项目是冷库货架监测,与这次验收无关。服务成果、纳税记录、交付证明都在。”
唐芹把材料递过去。
“截图裁掉了日期,也裁掉了附言。我们已对原始数据进行取证。”
陆承业脸上的笑停了。
“收过钱,总没错吧?”
“收合法劳动报酬,哪里错?”
他看向周衡。
“你们就不避嫌?”
周衡合上文件。
“所以评估采用独立检测,不由陆工一人决定。合规流程,不需要你教。”
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
陆承业伸手去拿水杯,碰到了杯沿。
水洒在文件上。
他用纸巾按住,忽然转向陆宁。
“账目归你管,你说句话。”
陆宁坐直。
“我已经把自己经手的事项,向办案人员说明了。”
“你别听他们吓唬。你是公司的法人,你以为推给我就没事?”
唐芹把一份银行调查反馈放到桌面上。
“涉及冒名开户的部分,银行已经确认存在材料异常。账户实际使用情况,正在结合设备登录和转账审批核查。”
陆承业抬手打断。
“她本人拍过登记视频!”
“登记为法定代表人,不等于经手每笔资金,更不等于自动替实际操作者承担全部责任。”
唐芹看着他。
“你带了律师,应该清楚。”
他旁边的律师靠近,低声说了几句。
陆承业把人推开。
“我没问你!”
陆悦的肩膀一抖。
我把另一份材料放到他面前。
采购差价流向的阶段性核查资料,来自有权获取的民事诉讼证据交换部分。
钱没有凭空消失。
经过几家公司流转,其中一笔,用于偿还陆承业个人控制企业的借款。
他看见那家公司的名字,手指压住纸面。
“这是正常商业往来。”
“那就解释对应的货物、发票和服务。”
“你凭什么审我?”
“我不审。有人会问。”
他把纸揉成一团,砸到我面前。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躲。
纸团擦过额角,落到脚边。
陆宁猛地站起来。
我抬手拦住她。
“我要你把从她身上拿走的名字,还给她。”
“我要父亲的事故,查清楚。”
“我要以后上这套设备的人,不用拿命替你试。”
陆承业喘了几口气。
“爸的事跟我没关系!”
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的不是公司的保安。
办案人员说明来意,请陆承业配合后续调查。
他的律师立刻起身。
陆承业却盯着陆悦。
“是不是你?”
陆悦把手缩到桌下。
“我把手机交了。”
“你交了什么!”
“你让我签的文件,还有你说的话。”
她的牙齿磕了一下。
“你说,爸反正已经死了,活人得往前走。你说我拿了公司的钱,就得替公司担。”
陆承业起身扑向她。
椅子撞在地上。
工作人员挡住他。
他还在喊。
“我是为谁?没有我,你们都得喝西北风!”
陆悦抹掉脸上的粉。
“你昨天让我走,护照却不肯给我。你根本没想送我出国。”
陆承业嘴唇抖了两下。
他转头看向我。
“老二,你说话。”
我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
“你不是一直要我闭嘴吗?”
“我是你哥!”
“我知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
“所以那天试车台塌了,我还给你打过电话。”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我叫你先救人,你说客户在,别声张。”
陆悦抬头看他。
“我也在下面。”
他没有看她。
他朝我挪了半步。
“公司可以给你。股份,我都转。你把话说清楚,告诉他们我们是一家人。”
我退开。
“股份不能换命,也不能换你少担一项责任。”
他膝盖一弯,扶住桌沿。
桌上的杯子被撞倒,水顺着裤脚流下来。
“老二,爸临走前让你照顾这个家。”
“我正在照顾。”
我把陆宁拉到身后。
“从把她带出你那扇门开始。”
陆承业坐到地上。
他还想伸手抓我的裤脚,指尖却只碰到拐杖底端。
“我没想把你们怎么样……我就是缺钱……过了这一关就好了……”
他说着说着,嗓子破了音。
陆宁站到我旁边。
她没有哭,也没有蹲下。
“哥。”
陆承业猛地抬头。
她从包里拿出那张被揉皱的员工牌。
照片下面,印着财务助理陆宁。
她把它放在桌上。
“以后别再叫我回家。”
陆承业撑在地上的手,一下没了力气。
离开会议室时,他还在喊她的名字。
陆宁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前,她才低声问我。
“二哥,接下来会不会很麻烦?”
“会。要补证据,要出庭,要等。”
“那就等。”
电梯门开了。
她先走进去,抬手按住开门键。
“我这次不躲了。”
【第十章】
第一次开庭前,我在法院门口碰见陆悦。
她没有戴镯子,提着一个起了毛边的袋子。
看见陆宁,她快走两步,又停下。
“姐。”
陆宁把手里的材料交给唐芹。
“有事吗?”
“我把房子卖了。”
她拿出一张转账回单。
“能退的,我都在退。律师说,我签过的采购确认,参与过的资金转付,都得查。”
陆宁接过回单,看了一眼,又还给她。
“交给办案的人。”
陆悦的手垂下去。
“网上的道歉,我发了。”
“我看到了。”
“你能不能撤掉告我的案子?”
法院门口有人经过,陆悦往旁边让了半步。
陆宁没有跟着她躲。
“你发我照片的时候,有人堵着我骂。你说我偷钱,我连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知道错了。”
“道歉是你该做的。责任,也该你担。”
陆悦低下头,攥紧袋子提手。
“我们是双胞胎。”
陆宁看了她几秒。
“所以你更知道,别人拿你的名字骂我,我连解释都要多说一遍。”
陆悦抬起手,想拉她,又缩回去。
“以后还能见你吗?”
“先把你自己的事处理好。”
陆宁转身往里走。
没有抱她,也没有骂她。
我跟上去时,陆悦叫住我。
“二哥。”
我停下。
“那天,你为什么还救我?”
我看了一眼她的脚。
“吊架下面有人,我就会救。”
她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因为我是你妹妹?”
“当时,也是。”
我拄着拐杖迈上台阶。
她没有再追。
案件走得不快。
每一次庭审,每一份补充材料,我们都到场。
韩诚陈述时,几次朝我这边看。
他说陆承业承诺给他股份,要求先通过演示,再慢慢补齐配置。
他说父亲发现问题后要停机,两人为此争过。
法官问他,明知不符合条件,为什么还继续操作。
他低下头。
“我以为不会出事。”
旁听席上,老顾把帽子攥成了一团。
我按住右腿,没有出声。
相关操作、资金和指令经过交叉核验,父亲事故的责任重新认定。
陆承业不再能用一句家务事,把所有人赶出门。
宣判那天,他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剪短了。
涉及他的犯罪事实、责任范围和处罚,法庭一项项宣布。
韩诚也为自己实施的操作和事故后的行为承担了刑责。
陆悦的参与另案处理。她主动提交材料、退缴所得,可以依法考量,却不能把做过的事全部抹掉。
陆宁名下那些被冒用、被控制的事项,也各有调查结论。
她不是只拿到一句别人说她没事。
她拿到了可以摆到桌上的文书。
她把自己的名字从一摞债务材料里,一页一页取了出来。
走出法院,唐芹把文件袋交给她。
“保管好。”
陆宁摸了摸封口。
“唐姨,我以后还想学财务。”
唐芹挑眉。
“还敢碰账?”
“敢。我要知道每一笔钱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她顿了顿。
“也要知道,什么字不能签。”
唐芹笑了,抬手替她拨开粘在脸颊上的头发。
“那就去考。”
陆家的厂没有原封不动落到我手里。
债务、抵押、职工安置,都得按程序处理。
我没拿亲情当理由,也没拿父亲的名字要求别人低价让给我。
后来,一家设备企业参与资产处置,聘我负责技术整改。
我把检测、整改和人员培训的计划做了七版。
周衡在评审会上问我。
“你接这个位置,图什么?”
我指了指待改设备清单。
“这些东西出厂前,得有人肯说不。”
他合上计划书。
“预算呢?”
“质量成本已经列进去。压掉这一栏,我不签。”
他拿起笔。
“就等你这句话。”
重新开工那天,老顾站在厂门口,摸着新工作牌。
他看见我,先往我腿上瞄。
“还疼?”
“阴雨天会酸,医生说得慢慢练。”
“那别逞能,台阶让人扶。”
我把拐杖换到左手。
“知道。”
他把门推开。
车间里,第一批返岗工人已经到了。
有人叫陆总。
我摆手。
“叫陆工。先培训,考试不过,不上设备。”
一个年轻工人挠头。
“以前都是老师傅带两天就行。”
我指了指墙上的停机按钮。
“以后谁发现问题,谁都能按。按错了,查原因。该按没按,追责任。”
车间里静了几秒。
老顾先点头。
“这规矩好。”
午休时,陆宁提着饭盒来找我。
她穿着新单位的工作服,胸前挂着自己的名字。
不是我的公司。
她自己投简历,自己面试,去了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助理。
我给她拉开椅子。
“第一天怎么样?”
“被退了两份底稿。”
“挨骂了?”
“主管让我重做,说我不能因为前一个经办人写过,就照抄。”
她把饭盒打开。
“我觉得他说得对。”
里面是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
她把肉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我笑了。
她抬眼看我。
“你现在工资比我高,想吃自己买。”
“行。”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她又把饭盒推回来一点。
“可以分你两块。”
手机在桌上震动。
是老宅管家打来的。
他说遗留物品已经整理好,问我们要不要回去看看。
陆宁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没替她回答。
她想了想,接过手机。
“妈妈的相册,请帮我装好。其他东西,按清单处理。”
电话挂断,她继续吃饭。
下午,我们去取了相册。
没有进祠堂。
断掉的牌位早被清走,门槛上还有一道磕出的白印。
陆宁站在门口,弯腰替我搬开挡路的花盆。
“二哥,走这边。”
我跨出去。
她抱着相册,跟在我身旁。
我们新租的房子在三楼,没有电梯。
我走得慢,她就一层一层等。
到门口,她从包里摸出两把新钥匙。
一把给我,一把挂在自己手腕上。
我问:“怎么配了新的?”
“房东同意换锁了。旧钥匙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用。”
门开了。
阳台上晒着我的护膝,她的衬衫,还有一条洗得发白的桌布。
陆宁把母亲的相片摆上书架,擦了擦边角。
我去厨房烧水。
锅盖刚响,客厅传来她的声音。
“二哥,明天吃什么?”
“你定。”
“那就炖排骨。”
“行,多买点。”
她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
“为什么?”
我把两只碗放到灶台上。
“咱俩都吃,不用给谁留。”
她站了几秒,转身拿起冰箱上的便签。
纸上原来写着水电费、药费、下月房租。
她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排骨,两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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