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毕业前最后一次抱我,按分钟算钱。
这是她亲口在闺蜜群里说的。
“一晚上换他三年死心塌地,便宜他了。”
“玩玩找这种老实人,结婚当然得找有钱的。”
我坐在出租屋里,旁边是给她买的早餐,手机上是母亲刚转来的两千块钱。
那是她做保洁攒的。
女友却催我把钱拿出来,给她的新男友垫项目保证金。
我没砸手机,也没冲进浴室质问。
我只是打开电脑,撤回了一份尚未生效的授权。
她以为那夜之后,我会把什么都给她。
她不知道,她准备嫁进去的那家公司,明天就要当着投资人的面,证明他们拥有我的东西。
【第一章】
许妍从浴室出来时,我刚把那份授权申请撤掉。
她擦着头发,赤脚踩在我昨天拖过的地板上。
“陆衡,豆浆怎么凉了?”
我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
“回来得早,放久了。”
她皱了皱鼻子,没喝,又伸手来拿我手机。
“你妈把钱转过来没有?程总那边上午就要。”
以前她说这句话,我会马上解释。
解释我妈不是故意拖,解释小县城的银行排队,解释我下午还能再接一单修电脑的活。
今天我只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不是说,保证金交给项目方吗?”
“程峻就是项目方的人。”
“那让他发盖章通知,还有收款账户。”
她手里的毛巾停了。
“才两千块,至于吗?”
至于。
我妈一天拖六层办公楼,一个月两千八。
她昨天打电话,说手腕有点疼,准备少接一下。
我说好。
挂完电话,许妍就告诉我,毕业创业项目还差最后两千块保证金,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整个团队。
我本想把这个月房租挪过去。
我妈知道后,当晚就把钱转来了。
转账后面跟着一句语音。
“你们年轻人做正经事,别耽误。”
那条语音我没舍得点第二遍。
刚才我用许妍的平板核对项目资料,聊天窗口忽然跳出来。
她的平板一直放在我这里,方便改方案。
发消息的人是她闺蜜唐莉。
“拿下没有?程少还等你的答复呢。”
我手指一顿,点开了正在闪动的群聊。
再往上翻,就是许妍凌晨发的那些话。
她说我抱着她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说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男人最好哄。
她还说,等项目交割完,就让我自己识趣退出,免得到了毕业典礼上闹得难看。
我盯着那几行字,耳朵里一阵发胀。
前一天,我还在算实习工资,想着能不能把她留在这座城市。
她已经在算,什么时候把我扔掉最省事。
“陆衡,你发什么呆?”
许妍用脚尖碰了碰我的椅子。
“赶紧转钱。我等会儿要去公司。”
我把平板放回她包边。
“谁收钱,谁给凭据。没有就不转。”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昨晚还说什么都听我的,今天就翻脸?”
我胃里猛地一抽。
她提起昨晚,语气熟练得让我陌生。
我曾经反复珍惜的事情,在她那里,不过是一张随时可以拿出来抵账的票据。
“我只问保证金。”
许妍把毛巾扔在床上。
“算了,你就是穷怕了。”
她穿好衣服,拿走平板,连我放在门边的伞也拿了。
临走前又回头。
“下午记得把授权书打印出来。程总说,明天路演之前必须补齐。”
我看着她。
“哪一份?”
“就那个永久免费使用的。反正都是咱们自己人,你别又抠字眼。”
门关了。
我坐了半分钟,把桌上两份早餐收进冰箱。
接着给母亲转回两千块。
她很快打来电话。
“怎么了,事没办成?”
“办成了。”
我压着嗓子。
“钱不用交,是我之前没问清楚。”
母亲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我挂掉电话,打开项目目录,把个人代码、公司提供的资料、客户测试数据分别归档。
该保留的留存,该交接的列清单。
最后,我给程峻发了一封邮件。
试用期限于次日中午十二时届满,商业授权尚未达成。此前拟议授权文本已撤回,请勿对外宣称取得相关权利。
发送成功后,我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只要发出这封邮件,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十分钟后,程峻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授权。
“陆衡,你是不是知道许妍跟我的事了?”
【第二章】
我把通话录音打开。
“哪件事?”
程峻在那边笑了一声。
“成年人,别装。她跟你谈过,不代表她以后只能跟着你。”
我握紧手机,又松开。
“所以你给我打电话,是谈私事?”
“我是在提醒你,别把情绪带进工作。”
“那谈工作。你收到邮件了吗?”
他停了两秒。
“收到了。你想加多少钱?”
我以前给他的印象太固定。
谁的程序出了问题,叫我。
谁的电脑半夜坏了,叫我。
客户嫌交付慢,许妍一句大家都不容易,我就能连续熬三天。
程峻认定我这次也是闹脾气,最多加个红包就能解决。
“不是加钱。授权没有签,明天不能按自研产品路演。”
他的声音冷下去。
“代码是你写的,客户是我找的,需求是公司提的。你以为敲几个字,就能把项目抱走?”
“公司的需求文档和客户数据,我会交接。我的个人工具包不在里面。”
“你再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他直接挂了电话。
没过多久,许妍开始发消息。
先问我是不是疯了。
接着问我看到了什么。
最后发来一句。
“你要是因为感情报复公司,别怪我看不起你。”
我没有回。
打开通讯录,找到了贺川。
大学四年,他是唯一敢当着许妍的面骂我的人。
大三那年,我为了给许妍买生日礼物,连吃了半个月的馒头。
贺川把饭盒砸到我面前。
“你对她好没问题,能不能先把自己当个人?”
那时我嫌他说话难听。
现在再看聊天记录,我只觉得脸发热。
电话接通,我说:“有空吗?想请你帮个忙。”
他听完前因后果,只问了一句。
“你这次确定不回头?”
“确定。”
“把材料带上,来我姐事务所。”
贺川的姐姐贺宁是律师。
她听完,没有替我骂许妍,而是先让我回答几个问题。
有没有劳动合同。
有没有开发委托合同。
项目什么时候开始。
钱是谁付的,付的是什么钱。
代码最早在哪里保存。
我一项项翻给她看。
我们做的是给小型加工厂用的排产工具。
我的父亲以前在五金厂上班,班组长总拿着纸单来回跑,机器闲着,急单却交不出去。
大二暑假,我给那家厂写过一个简单版本。
后来不断改进,才有了现在的核心工具包。
许妍负责学院创业比赛的宣传,看到我获奖,主动来认识我。
也是她,把我介绍给了程峻。
程峻家里做五金贸易,注册了一家启盛数科,准备借制造业数字化的名头融资。
他承诺让我毕业后当技术负责人。
但每次谈合同,都是等客户落地再说。
目前他一共付过八千块钱。
转账备注和聊天记录写得很清楚,是演示页面、客户调研和测试部署的劳务费。
核心工具包,只给了一个月试用。
贺宁翻完,抬头看我。
“你不是完全没防备。”
我苦笑。
“最开始没那么信任他。”
“后来呢?”
“后来许妍说,我不信程峻,就是不信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宁把那份尚未签字的授权书打印出来。
“她让你签的,不是普通使用许可。”
我接过来。
正文里写着独占、永久、不可撤销,还包括后续改进成果。
“他们要拿走你的核心商业权利,同时让你承诺不再向任何第三方提供同类服务。”
我喉咙发干。
这份文本是昨天下午发来的。
昨晚许妍忽然到出租屋,我被她一句舍不得你弄昏了头,根本没细看。
贺宁拿笔点了点最后一页。
“还有违约责任。你收不到许可费,却可能承担高额赔偿。”
贺川在旁边骂出了声。
我没说话。
我终于明白,许妍为什么偏偏昨晚来。
不是毕业了舍不得。
是他们明天要交卷,而我的签字还空着。
【第三章】
下午两点,许妍来事务所楼下找我。
她换了条白裙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那是我生病时,求了她两天也没等来的东西。
她一见我,眼圈就红了。
“你至于跑来找律师吗?我们之间有问题,你可以跟我说。”
我没接水果。
“授权书是谁给你的?”
“公司法务。”
“你看过吗?”
“那么多字,我哪懂。”
“你不懂,就让我签?”
她脸上的委屈停了一下。
“我能害你吗?”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
让我替程峻免费改方案时,说过。
让我放弃外地的工作机会时,说过。
让我向母亲要那两千块时,也说过。
我以前每次都会退让。
这次我问她:“程峻为什么知道我们昨晚在一起?”
她下意识攥紧袋子。
塑料袋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你听他乱说什么?”
“你群里的话,我看到了。”
她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心虚之后的难过。
是被拆穿后的愤怒。
“你偷看我聊天?”
“消息弹在你让我用的平板上。我看见了,也点开了。这件事我不拿出去传播,但你说了什么,不会因为我看见了就消失。”
“闺蜜之间吹几句牛,你也当真?”
“你说结婚找程峻。”
她咬着嘴唇,忽然把水果往地上一放。
“对,我想找个条件好的,有错吗?”
路边有人看过来。
她压低声音,却越说越快。
“我爸妈供我读大学,不是让我毕业后跟你挤出租屋。你每次买东西都要算优惠,吃饭先看团购,你觉得这是踏实,我觉得累。”
我看着她,胸口那点残存的不舍终于散了。
“你可以分手。”
“我不是怕你受不了吗?”
“所以一边跟他谈,一边让我给他干活?”
她转开脸。
“你本来也需要这个机会。”
我点了点头。
“现在我不需要了。”
我拿出一张清单。
平板、耳机、她留在出租屋的衣服,都列在上面。
还有她去年备考时向我借的六千元,转账前明确说过,拿到实习工资归还。
“礼物和吃饭的钱不用算。借款请按之前约定还。东西今晚给你送到宿管处。”
许妍盯着那张纸,气得笑了。
“陆衡,你可真有出息,谈三年恋爱,最后找女人要钱。”
“借的时候,你说的是借。”
她把清单推回来。
“先把授权签了,我就还你。”
贺川一直站在玻璃门内,听到这里,直接走了出来。
“欠钱还要拿别人东西换,你怎么不去抢?”
许妍脸涨红,扭头就走。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
“明天你最好别来。程峻不是你惹得起的。”
我望着她背影,没追。
贺川问我:“难受?”
“有一点。”
“还惦记她?”
“惦记我以前为什么那么蠢。”
他拍拍我的肩,没再劝。
回到楼上,贺宁让我签证据保全委托,随后按现有合作联系人名单,发送了正式权属异议通知。
我们只发了和项目有关的资料。
没有私聊截图,没有感情纠纷。
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谁更会哭的比赛。
傍晚,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对方叫顾诚,是启盛准备引进的投资方项目经理。
他核实了我的身份,语气很谨慎。
“陆先生,我们收到律师函了。有份材料,需要向您确认。”
几秒后,一份扫描件发到我的邮箱。
我打开附件,手指忽然僵住。
不是那份还没签字的授权书。
而是一份日期写在半个月前的权利转让确认书。
最后一页,赫然有我的名字。
旁边还附着一张收款凭证。
金额十二万元。
顾诚问:“这笔技术转让款,您实际收到了吗?”
我往下看。
凭证上的收款人,不是我。
是许妍。
【第四章】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我没有签过这份确认书,也没有收到十二万元。”
顾诚没有马上表态。
“材料里有一份委托收款说明,写着许女士可以代表您收款。”
“也发给我。”
第二个附件很快到了。
上面的签名,和第一份一模一样。
我把两张图片放大,又缩小。
签字最末那一笔,连断墨的位置都没变。
我忽然想起,上个月许妍拿着一张报销单来找我,说学校项目需要我签字。
她拍了照片,还嫌我写得歪,让我重新写了一次。
当时我问过,为什么不直接交原件。
她说先发给老师审核。
我竟然一点没多想。
贺宁示议我不要急着下结论。
她接过电话,明确表示对签名真实性提出异议,要求保全原始文件、提交记录和资金往来材料。
顾诚说会暂停下一步审核。
挂断电话后,我坐了很久。
贺川问:“十二万,她全收了?”
“凭证上是这样。”
“那她还找你妈要两千?”
这句话砸下来,我眼前有一瞬间发黑。
我一直以为,最恶心的是她拿我的感情当笑话。
现在才知道,她拿了那笔钱之后,还能看着我为了两千块到处周转。
甚至能躺在我旁边,听我说母亲手腕疼,顺口回一句,阿姨辛苦几年,以后就享福了。
我低头,发现自己把纸角捏烂了。
贺宁给我倒了杯水。
“现在有两件事。第一,确认材料来源和资金性质。第二,别被他们激得乱说话。”
我喝了一口水,喉咙还是干。
“我想问问她。”
“可以。但别拿撤回异议换钱,也不要用曝光私生活逼她承认。”
我点头,拨通许妍电话。
她接得很快。
“想通了?”
“十二万,你什么时候收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能听见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你听谁说的?”
“技术转让款,收款人是你。”
“那是公司给我的钱。”
“什么钱?”
“项目奖金。”
“为什么凭证写的是代我收取技术转让款?”
她忽然发火。
“你能不能别盯着钱?我帮你跑客户、做宣传,这些不值钱吗?”
“值不值钱,你跟公司谈。我的签字为什么会在确认书上?”
她不说话了。
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先把邮件撤了。程峻现在很生气,你别把事情弄得没法收场。”
“是谁签的?”
“只是先走流程!最后还不是要你补签?”
我闭了闭眼。
这句话终于让我把所有事情接上了。
先交材料,先拿钱,先对外承诺。
然后让许妍来哄我,拿到那份真正的授权。
如果我签了,之前那些问题就会被他们一句材料补正轻轻带过。
如果我没看到群聊,现在很可能已经坐在打印店里,替他们把最后一道手续办齐。
许妍开始哭。
“陆衡,我真的没想让你吃亏。等融资成功,你也能进公司。”
“我自己的东西,被你卖了,再让我进去打工。这叫没吃亏?”
她抽噎声停住。
“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难听的是话,还是你做的事?”
电话被她挂断。
几分钟后,程峻发来一张照片。
是明天路演活动的座位牌。
我的名字,在技术负责人那一栏。
他随后发来语音。
“明天九点,按时到场。你敢拆我的台,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是怎么拿公司钱,转头敲诈公司的。”
我把消息转给贺宁。
然后回复程峻。
“我会到场,说明事实。”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回出租屋收拾东西。
许妍的衣服装了两箱。
我送到宿管处,按清单拍照,给她发了领取消息。
回来的路上,手机震个不停。
班级群里有人发了程峻的朋友圈截图。
没有直接提我的名字,却说某个学生团队成员在路演前夕坐地起价,以核心代码要挟公司,索要不合理利益。
下面有人替他抱不平。
还有人说,技术人员最容易自以为是。
许妍点了赞。
唐莉更直接,在我们班群里发言。
“感情不顺也不能毁别人事业,做人得有底线。”
几个不清楚情况的同学来私聊我。
有人问是不是误会。
有人劝我,好聚好散,别把前途赔进去。
我逐条保存,没有吵。
贺川却忍不住,在群里问唐莉。
“你说的是谁?什么事情?证据呢?”
唐莉回得很快。
“懂的都懂。”
贺川只回了一句。
“那就别懂了,实名把事说清楚。”
她不回了。
我给辅导员赵老师打电话,说明自己涉及一起项目权属争议,已经委托律师处理,可能有人会把个人感情问题带到学校。
赵老师听完,让我把能提供的书面材料发过去。
“学校不替谁的朋友圈断案。明天如果有人借学院名义施压,你给我打电话。”
我说了声谢谢。
挂断后,屋里很安静。
桌上的方便面已经泡软。
我吃了一口,忽然有点想吐。
不是面难吃。
是胃一直绷着,终于撑不住了。
我扶着洗手池干呕,眼睛酸得发疼。
三年。
我不是今天才知道自己穷。
我知道带她去吃一顿稍贵的饭,需要多修几台电脑。
知到她闺蜜晒旅游照时,她会故意把手机摆在我面前。
也知道每次她说没关系,语气都越来越淡。
所以我拼命做项目,拼命攒钱。
我以为努力晚一点被看见,也没关系。
可她从来不是在等我。
她只是在用我等别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父亲。
我赶紧漱口,清了清嗓子。
“爸。”
“吃饭没有?”
“吃了。”
“你妈说你声音不对,让我问问。”
我鼻子突然发酸。
父亲没催,只在那头等。
我最终说:“跟许妍分了。”
“嗯。”
“她觉得我条件不好。”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咱家条件是不好,你没做对不起人的事吧?”
“没有。”
“那就行。条件不好能慢慢挣,人不能让人糟蹋。”
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赶紧捂住嘴,不敢出声。
父亲又问:“钱够不够?不够就回来吃几天饭,别硬扛。”
“够。”
这一个字,我说得特别费劲。
挂断电话后,我坐到电脑前,重新检查所有材料。
最早的代码提交记录。
给父亲工厂部署的日期。
比赛报名资料。
跟程峻确认试用范围的聊天。
八千元劳务费对应的工作清单。
每一份都按时间排好。
凌晨一点,项目公司的实施人员周凯给我打来电话。
“陆工,你睡了吗?”
“没有。”
他声音很低。
“明天演示那套软件,他们下午找人改了启动页,把你的名字删了。”
我握住鼠标。
“谁让改的?”
“程总。还有,他让我把以前群里的试用通知撤掉,我没动。”
周凯在公司只是拿工资的,平时跟我一起去工厂安装软件。
有次客户现场出了问题,是我坐最后一班车过去,陪他通宵处理。
他一直记着。
我说:“你别替我冒险,保存你自己的工作记录就行。”
他犹豫了一下。
“还有件事。明天客户也来。程总对他们说,核心算法是许妍带团队研发的。”
我盯着屏幕上最早的一条提交记录,忽然笑了一下。
那一版程序的说明文件里,写着父亲工厂三台旧冲床的编号。
我很好奇。
明天许妍站上台,会怎么解释,她带领的团队为什么先研究了我爸的机器。
【第六章】
第二天八点四十,我到了活动现场。
贺宁陪我来,贺川留在楼下。
这是启盛租下的路演厅,不是什么大型发布会。
二十多个座位,投资方、两家试点客户,还有几位园区工作人员。
人不多,恰好都是程峻最不能得罪的人。
许妍站在签到台旁,胸前挂着联合创始人的牌子。
她看到我,脸上的笑瞬间收了。
“你还真带律师来?”
“我收到邀请了。”
我拿出电子邀请函。
上面技术负责人陆衡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删。
程峻从里面走出来,西装穿得很挺。
他看了贺宁一眼,把我拉到旁边。
“今天把场面撑过去,私下什么都好谈。”
“确认书是怎么回事?”
“行政做材料出了点差错,你揪着不放有意思吗?”
“谁是行政?”
他眉头一皱。
“你现在非得问?”
“你不是说差错吗?总得有人说明。”
程峻看向许妍。
许妍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他的反应看得很清楚。
昨天还说会替她解决所有问题的男人,今天第一眼,就已经在找能推出去的人。
顾诚这时从厅里走出来。
他先跟贺宁握手,再看向我。
“陆先生,今天不按原计划举行签约。我们改为材料核实和产品演示,您同意吗?”
“我配合核实。”
程峻脸色沉了。
“顾经理,这么调整,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我?”
顾诚语气平稳。
“昨晚发了邮件,贵司法务回复已收到。”
旁边一个抱文件夹的男人低下头。
我后来才知道,启盛没有专职法务,那是程峻临时请来的顾问。
许妍嘴里的公司法务,不过是转述时特意加上的分量。
九点整,投影亮起来。
程峻仍想按原稿介绍。
“我们团队经过两年自主研发,已经形成完整的核心技术壁垒,许妍作为项目负责人……”
顾诚抬了下手。
“先确认权属。”
会场里顿时安静。
许妍拿着翻页器,指节泛白。
顾诚把两份材料放到桌上。
一份是启盛提交的转让确认书。
另一份是我昨天发出的异议说明。
“程总,贵公司此前承诺,已经支付技术转让费用,取得完整权利。现在相关人员否认签字和收款,需要解释。”
程峻笑了笑。
“年轻人谈恋爱闹矛盾,影响工作了。我也是刚知道。”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会场里几个客户也看向我。
我感觉脸在发热,却没有躲。
“我跟许妍的关系已经结束。但恋爱关系不产生代理权,也不能证明这份签字是真的。”
贺宁接过话。
“请公司出示原件、签署过程记录,以及付款依据。”
程峻把文件夹往前推。
“收款人是他女朋友,他之前一直让她对接。我们有理由相信她能代理。”
“对接工作不等于可以处分全部权利。何况你们另行要求陆先生补签授权,说明你们清楚授权并未完成。”
许妍忽然插话。
“他当时口头同意过。”
我看向她。
“哪天,哪里,同意的是什么内容?”
“你在出租屋说,项目的事都听我的。”
有人低头翻材料。
也有人轻轻皱了眉。
我点开自己电脑上的一段聊天记录,投到经允许使用的屏幕上。
程峻上个月明确回复过,先试用,商业合作等融资落地后另谈。
下面是我的使用说明。
到期时间、使用范围、不得转授权,全都写着。
程峻的回复只有四个字。
“没有问题。”
我把页面停住。
“这是业务沟通记录。程总,你解释一下,这四个字也是谈恋爱谈出来的吗?”
程峻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第七章】
程峻把笔往桌上一扔。
“别把事情说得那么绝。工具早期是你的,后面公司投入这么多,难道都白投?”
贺宁翻开资料。
“公司投入与权利取得可以依法核算,但不能通过一份真实性存疑的文件直接归零。”
试点客户之一,丰源加工厂的郑老板,抬头问我。
“小陆,我们厂里的正式系统,会不会也停?”
他是我跟周凯跑出来的第一个客户。
试点时,他对电脑不熟,每次培训都坐在第一排记笔记。
我把事先准备的说明递过去。
“您现在用的是本地试点版本,不会被我远程删除,也不会破坏数据。商业服务主体和后续授权需要重新确认。我可以配合合理过渡,避免影响生产。”
郑老板接过去,明显松了口气。
程峻立刻抓住这句话。
“大家听到了吧,他就是想把客户带走。”
“我没要求客户现在跟我签约。”
我看着他。
“我在回答他最关心的问题。你要是担心客户,应该先给他们说明交付能力,而不是把没有签下来的东西说成你的。”
顾诚让双方先回到技术核实。
许妍的演示页面打开了。
首页写着启盛智能排产平台。
她照着稿子读了几句,语速越来越快。
我没有打断,直到她说出核心研发周期两年。
顾诚问:“许女士,您主要负责哪一部分?”
“统筹研发,还有需求设计。”
“具体的技术方案由谁确定?”
“团队共同讨论。”
“团队名单和研发记录有吗?”
她翻文件夹,抽出一张组织架构图。
图上技术组有五个人。
其中两个是陪我参加比赛的同学,根本没有跟启盛合作。
另一个名字,我没听过。
顾诚看了几秒,把图放下。
“我们需要可核验的过程资料,不是组织架构。”
许妍额头开始冒汗。
程峻替她接话。
“这些会后都能补。先看产品。”
我这时开口。
“可以。请打开演示版本的设备约束说明。”
许妍看向程峻。
程峻看向后排的周凯。
周凯站起来,走到电脑边,点了几下。
文件打开。
最上面,是三台冲床的编号。
下面有一行老旧备注。
三号机午后油温异常,连续运行时间暂按两小时限制,维修后复核。
我没有笑。
只拿出一份大二暑假的部署记录。
同样的编号,同样的备注,还有父亲工厂负责人当年的确认信息。
“这不是唯一证据。但它能解释,你们今天展示的核心版本,从哪里来。”
顾诚的同事开始逐项比对。
代码提交时间、比赛材料、试用包交付记录,一项项核验。
许妍站在旁边,脸越来越白。
她可以说我穷,说我小气,说我配不上她。
这些话没有统一标准,她怎么喊都行。
可时间不会因为她哭就往后挪。
文件记录也不会因为程峻有钱,就变成另一个人的。
核验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程峻不停喝水,杯子见底,又把杯盖拧回去。
直到顾诚合上资料。
“目前无法支持贵公司此前关于完整自主权属的陈述。投资审核暂停,已经进入专户的意向保证款,按协议处理。”
程峻猛地抬头。
“这点误会,不至于吧?”
“不是一点误会。核心资产权属,直接影响估值基础。”
郑老板也把合同拿出来。
“那我们之前交的预付款呢?你说下个月正式上线,现在到底谁来负责?”
另一家客户跟着问。
“你承诺的售后团队在哪里?”
问题一层层压过来。
程峻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上。
“陆衡,你满意了?”
我心口狠狠跳了一下,随后站稳。
“不是我让你买没有买到的东西。”
他朝我走了一步。
贺宁立刻起身,工作人员也拦到中间。
许妍忽然拉住程峻胳膊。
“你先别急,钱我可以退,咱们把事情说开……”
程峻甩开了她。
“现在知道退了?谁跟我保证,陆衡一定会签?”
她僵在那里。
我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她等了一早上的维护,最终只等到这一句话。
【第八章】
路演没有继续。
客户被请到隔壁核对合同,投资方保留了材料副本。
我们也准备离开。
许妍追到走廊,挡在我面前。
“你能不能留下来谈谈?”
“跟律师谈。”
“我跟你谈感情,你非要这样吗?”
我停住脚。
她终于又提起感情。
不是在我为房租发愁的时候。
不是在我替她还信用卡,她却跟别人谈未来的时候。
是在程峻当着所有人的面甩开她之后。
“许妍,昨天你说找条件好的没错。我同意。”
她眼睛亮了一下。
我继续说:“所以分手的事不用谈。今天谈的是我的签字、我的代码,还有你欠的钱。”
她嘴唇颤了颤。
“十二万不是全给我的。”
我没有接话。
“其中五万,我转给唐莉了。她说是对接资源的费用。剩下的,我交了房租,买了衣服,还了一些账。”
“这些跟我无关。”
“怎么会无关?我做这些也是为了我们能留在这里。”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疲惫。
一个人真想把责任推给你,连离开你,也能说成是为了你。
“你跟程峻谈的时候,想过我们吗?”
许妍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想试试另一种生活。”
“那就别再让我替你付款。”
她伸手拉我袖子。
我后退了一步。
程峻这时从会议厅出来,脸色阴沉。
“都别演了。陆衡,开个价。”
我看着他。
“技术合作已经不可能了。”
“二十万。”
走廊里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抬了抬下巴。
“你写那东西,一年能挣几个钱?二十万,授权签了,材料说明成误会。你毕业就能拿这么多,够了。”
我的确从没一次拿过二十万。
我知道它能给母亲换什么样的工作,能让父亲少熬多少个夜班。
所以我没有装作不在乎。
我只是问:“钱到账以后,我是不是还得替那两份假材料背书?”
程峻眯起眼。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那就是了。”
我转身要走。
他在背后提高声音。
“三十万!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价钱。
是我终于听懂,他所谓谈合作,始终只是在给我的底线标价。
“你找别人吧。”
我说。
“我不卖这个。”
下楼后,贺川迎上来。
“怎么样?”
“没打起来。”
“我问你赢没赢。”
我看向身后的楼。
“还没结束。”
确实没结束。
当天晚上,许妍发了一条长文。
她没有再解释权属,只说自己在一段关系里付出了三年,最后却因为选择了不同的人生,被前任联合外人毁掉工作。
她还说,我长期用付出来要求她服从,让她不敢提分手。
文字写得很克制。
配图是她以前给我买药的聊天截图,还有我说过的一句,我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我们以后吗。
这句话被单独圈出来。
我看了很久。
原来我最真心的时候,也能被她剪成证据。
唐莉把长文转进同学群,配了一句。
“终于敢说了。”
不到一小时,有人把我的照片和实习单位发到了评论区。
手机开始响陌生电话。
第一通,骂我没本事。
第二条,让我别欺负女人。
第三通接起来,对方问我母亲是不是在某栋楼做保洁。
我的手一下冰了。
这次,我没有再忍着等风头过去。
我给贺宁拨电话。
“我要把涉及项目和我的那部分事实,完整公开。”
【第九章】
贺宁先让我保存骚扰记录,向平台投诉泄露个人信息的内容。
涉及家人的威胁,也整理后交给警方。
她提醒我,澄清不是把所有隐私倒出去。
我明白。
我从来没想让陌生人围观那一晚。
我要拿回的,是自己的名字。
第二天上午,我发布了一份说明。
没有骂人。
也没有公布许妍的私人群聊。
第一部分,说明双方感情关系已经结束,我尊重对方择偶自由。
第二部分,列明项目合作时间、试用范围和已付款项对应的工作。
第三部分,展示存在争议的转让确认书,隐去证件号码、账户和其他个人信息,并附上我提出签名真实性异议的时间。
第四部分,说明我没有收到十二万元,相关材料已交由律师依法处理。
最后,我把自己此前收到的几条消息放上去。
其中有许妍发来的那句,先把授权签了,我就还你。
还有程峻要求我明天按时到场,否则让我背上敲诈名声的语音转写。
我只写了一句回应。
恋爱可以结束,权利不能被代签,借款也不能靠换取授权才归还。
发完后,我把手机放下,去楼下吃饭。
贺川一直看着我。
“你不看看评论?”
“先吃。”
我已经一天没正经吃东西。
热汤入口,胃里总算舒服一点。
吃到一半,赵老师打电话,让我下午到学院。
许妍和唐莉都在。
程峻此前借学院创业项目的名义申请过场地和宣传支持,学院现在也要核实相关情况。
我带着材料过去。
许妍坐在会议室里,眼睛肿着。
唐莉看见我,立刻开口。
“你把事情弄这么大,对大家有什么好处?”
我拉开椅子。
“你转发之前,问过这句话吗?”
她噎住。
赵老师让我们只说能核验的事实。
材料一份份摆出来。
许妍不再否认收款,只说自己误解了我的授权意思。
唐莉则坚称,她只是听许妍描述,对项目不了解。
我看向她。
“五万元资源费,你也不了解?”
她猛地坐直。
“她跟你说的?”
许妍立刻转头。
“不是你说找个人签个名就行,等陆衡补签,之前那份不会有人查吗?”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唐莉脸涨得通红。
“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造假了?是你自己说他什么都听你的!”
“钱你收的时候怎么不说?”
“那是你欠我的钱!”
两个人越说越急。
赵老师敲了敲桌子。
“停。学校不是给你们互相甩责任的地方。涉及合同和资金问题,请走法律程序。”
我坐着没动。
以前她们在一起,总能轻易把我说得哑口无言。
我送礼物便宜,是不用心。
送贵了,是打肿脸充胖子。
加班没陪许妍,是不会恋爱。
请假陪她,又成了男人没有事业心。
无论我怎么做,答案都在她们手里。
今天我才明白,不去回答那些强加给我的题,事情反而清楚了。
离开学院前,赵老师把我留下。
“毕业手续正常办。你提交的材料,学院会按程序核实。不要因为外面的争议,把自己的事耽误了。”
我点头。
那天傍晚,顾诚所在机构发出了简短声明。
确认项目因核心资产权属材料存在重大待核问题,已终止投资流程。
声明没有站在感情纠纷的任何一方。
但足够让那些看热闹的人明白,这不是一个前男友靠闹脾气就能制造出来的结果。
评论风向开始变化。
有人删除骂我的话。
有人来道歉。
也有人继续说,男人没必要这么计较。
我没再一个个解释。
晚上,周凯发来一份他依法能够提供的工作记录。
里面有程峻让他删改试用说明的消息。
还有一句。
“陆衡那边许妍负责,你只管把自研证明做漂亮。”
我把资料转给贺宁。
一直被他们压在我头上的那句感情报复,终于再也盖不住下面的事实。
【第十章】
接下来一个月,我过得并不轻松。
没有谁在路演现场说一句话,就能让所有欠款自动回来。
也没有一份声明,能让丢失的信任立刻复原。
我要准备毕业答辩,要交房租,要跟律师核对材料,还要处理客户的过渡咨询。
启盛那边也没马上认输。
他们先发律师函,主张我交付不完整。
贺宁按八千元劳务费对应的工作逐项回复,附上验收聊天和交接清单。
他们又说,我擅自中断服务造成损失。
我拿出试用期约定、提前通知记录,以及现场说明。
试点版本没有被删除,客户数据没有被破坏。
我没有给他们留下可以随便改写的空白。
争议签名的原始材料,程峻迟迟拿不出。
投资方要求返还款项,客户要求解释交付能力,几件事同时压下来,他终于不再忙着骂我。
他开始找人谈和解。
给我的方案里,仍然夹着一条。
双方确认此前所有争议均因沟通误会产生。
我把那一条划掉。
“该怎么确认,就怎么确认。”
对方代理人看了我一眼。
“有时候退一步,对以后做生意有好处。”
我把修改稿推过去。
“那请他先退到事实里面。”
与此同时,我去面试了两家公司。
第一家听说我跟前合作方有纠纷,问得很细。
我把经过说清楚,对方最后没有录用。
我失落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照常投简历。
贺川问我要不要先创业,他可以拿出一点积蓄。
我拒绝了。
“别急。我现在最需要稳定收入,不是为了证明谁看走眼,就把你也拖进来。”
他听完笑了。
“你总算长脑子了。”
第三次面试,我进了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公司。
技术负责人问了我两个小时。
从算法边界问到设备约束,从异常订单问到人工干预。
最后他合上电脑。
“你讲项目的时候,比讲纠纷有精神。”
我愣了一下。
他递给我一杯水。
“能把自己的东西保护好,是好事。但以后别只剩下保护。”
我回去想了很久。
第二周,拿到了录用通知。
工资不算惊人,但比我原先预想的高,社保、加班制度、成果归属都写得清楚。
入职前,我把个人工具包的范围列明。
公司看完,签了确认附件。
那张薄薄的纸让我踏实。
不是因为对方说我们是一家人。
是因为他们愿意把边界写下来。
郑老板后来给我打电话。
启盛已经同意退还部分预付款,他想重新采购合适的服务,问我有没有建议。
我给了他几种方案,也说明了各自成本。
他最后选择了我入职公司的产品。
合同由公司正常评估签署,我负责实施,个人旧工具不混进交付范围。
有人问我为什么不趁机把客户全拉到自己手里。
我说做不了那么多。
承认自己做不了,比先收钱再找人填坑,容易得多。
毕业典礼前一天,许妍来找我。
她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我从实验室出来,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她瘦了,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你的东西。”
里面是我送她的围巾,还有一只旧手表。
我看了一眼。
“礼物不用退。”
她没把袋子收回去。
“陆衡,我们能不能重新谈谈?”
我没说话。
她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求你撤材料。就是我们。”
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又爱上了我。
只是程峻那条路断了,她想试试,旧路还开不开。
【第十一章】
我和许妍在校门外站了一会儿。
她低声说,程峻让她把十二万全部退回去。
唐莉不认五万是资源费,两个人正在为那笔钱争执。
启盛给她的联合创始人头衔,没有配套真实的股权文件。
她原本以为,公司融资以后,就会给她补。
结果公司出了问题,程峻先说她不是核心管理层,随后又说提交权属材料是她擅自操作。
“他说得那么难听。”
许妍眼睛红了。
“他说我除了会哄男人,什么都不会。”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一个曾经亲近的人,站在面前说自己受了委屈,我仍然会有反应。
可那点反应,已经不足以让我再往前走一步。
我只是说:“他说的话,你可以反驳。他该承担的责任,也不会因为他骂你就消失。”
她抬起头。
“那你呢?”
“什么?”
“你能不能别再怪我了?”
我看向她手里的纸袋。
围巾是我大二那年买的。
她当时嫌颜色暗,一次也没戴过。
我为了不让自己难受,还替她找理由,说本地冬天不够冷。
现在那条围巾被叠得很整齐,成了她回来时最方便携带的回忆。
“许妍,我可以不再天天想起你做过什么。”
我说。
“但这不代表,我们还能回去。”
她眼泪一下滚出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你以前不会看着我哭。”
我胸口轻轻一紧。
这句话,差一点又把我拖回熟悉的位置。
她哭,我认错。
她沉默,我检讨。
她说累,我就把所有问题都接过来。
可这次,我站着没动。
“以前你哭,我以为是我让你受了委屈。”
她看着我。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有些眼泪,是事情没按你的意思发展。”
许妍嘴唇发白。
她把纸袋狠狠塞进我怀里。
“你一定要把我说得这么坏,心里才舒服,是不是?”
我接住袋子,重新放到旁边的台阶上。
“我没有把你说成什么。我只是不再照你说的做。”
她终于哭出声。
我转身离开。
走到街口时,我手心还是有汗。
原来拒绝一个曾经喜欢的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潇洒。
但我一步也没回头。
毕业典礼那天,母亲穿了件新买的衬衫。
她下车后先摸摸我的胳膊,说怎么瘦了。
父亲提着一袋家里带来的吃食,问我租的房子有没有冰箱。
我把他们带进学校。
路过宣传栏,母亲看见我以前参加比赛的照片,站了很久。
“这张怎么没发给家里?”
我有点不好意思。
“都过去了。”
“过去了也是你做的。”
她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
我站在旁边,鼻子发酸。
同样是我做出来的东西。
有人急着把我的名字擦掉。
有人恨不得让所有亲戚都看见。
拍合照时,贺川挤到我旁边,硬要占最中间的位置。
赵老师路过,也被我们拉进来。
快门按下前,父亲突然问我。
“你那个软件,现在还做吗?”
“做。慢慢做。”
他点头。
“那就好,别让这点破事,把正经事耽误了。”
我笑着答应。
那天晚上,我们没去很贵的餐厅。
点了四个菜,一碗汤。
母亲问多少钱,我把菜单递给她。
她看完,说价格还行。
我也说,还行。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谈钱而觉得丢脸。
把日子过明白,从来不是什么错。
【第十二章】
又过了几个月,事情才陆续有了结果。
许妍借我的六千元,在收到起诉材料后归还了。
她转账时附了一句话。
“现在你满意了吧。”
我只回复已收到,并按程序处理了对应案件。
我没有把还款理解成道歉。
她也不需要靠我的满意,才履行本来就有的义务。
启盛最终签署了书面和解文件。
确认未取得我个人核心工具包的转让权利,停止超出使用范围的使用和宣传,支付约定的补偿及部分维权费用。
双方保留依法处理其他争议的权利。
那句沟通误会,没能留在最终文本里。
关于争议材料的形成和提交,相关方另行接受核查。
我不替任何机关宣布谁犯了什么罪,也不替他们预想结局。
我能确定的是,那两份纸再也不能拿着我的名字,去向别人换钱。
程峻曾经托人找过我,想让我出面向客户说几句好话。
中间人说,事情到这个地步,大家都损失很大。
我问他:“他打算怎么补救客户?”
对方绕了半天,说先把口碑稳住,资金回来以后再慢慢处理。
我拒绝了。
我已经替他等过太多次以后。
这次不等了。
启盛后来缩了办公场地,暂停了原来的融资计划。
周凯离职,去了另一家实施公司。
临走前,他跟我吃了顿饭。
他说自己以前总觉得老板会画饼没关系,只要工资照发。
直到那天程峻让他删试用记录,他才突然害怕。
“今天能删你的,明天就能删我的。”
我给他倒了杯茶。
“以后留好工作记录。”
他笑:“跟你学会了。”
唐莉撤掉了转发内容,也公开更正了对我的不实指责。
她没有来找我,我也没有再问她和许妍的关系。
有些人退出生活以后,不必定期打听她们过得好不坏。
我忙得很。
新工作要学的东西很多,第一次独立带现场,我照样犯过错。
有个设备参数没有及时复核,排出来的结果偏了。
客户当面皱眉,问我到底行不行。
我脸烫得厉害,没找借口,回去补齐测试,又带着修正结果上门。
郑老板看到我,笑着递烟。
我摆手说不会。
他把烟收回去。
“挺好。年轻人不会的多,别装会就成。”
项目验收那天,我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写完之后,仔细看了看前面的每一条内容。
同事催我:“陆衡,检查这么认真?”
“认真一点好。”
那份合同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金额。
但我知道自己负责什么,能得到什么,出了问题应该怎么处理。
这就够了。
拿到第一笔项目奖金后,我给母亲预约了检查。
她手腕的问题拖了很久,医生让她减少重复用力,好好休养。
母亲舍不得少做一份活。
我把工资单发给她。
“少做一点,真的够。”
她看了好一会儿,发来语音。
“那妈听你的。”
我在公交车上把那句话听了三遍。
车窗映着我的脸,眼睛有点红。
我终于不用拿她的辛苦,去填别人一句不够体面的嫌弃。
年底,许妍最后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她换了号码,说自己去了别的城市工作。
消息很长。
说刚开始上班才知道挣钱难,说程峻没有她想象中可靠,说那时候太年轻,也太急着证明自己值得更好的生活。
最后,她问我。
“如果没有那次群聊,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
我看着屏幕,想了片刻。
回复她。
“如果没有那次群聊,我可能会晚一点知道。”
“但你做过的事,不是因为我知道了才发生。”
她没有再回。
我把号码加入黑名单,放下手机,继续修改自己的工具包。
新版本里,我增加了一个给小厂用的手工调整功能。
父亲试过以后,说这回更顺手。
他还提了一堆意见,语音一条接一条。
我听着听着笑了。
原来把时间花在真正有回应的事情上,人是不会觉得空的。
后来有人问我,最解气的是哪一刻。
是不是许妍在走廊哭的时候。
是不是程峻报价三十万,我转身离开的时候。
都不是。
是事情刚发生的那个早上。
许妍还在浴室,母亲的两千块刚刚到账。
我坐在那张旧桌子前,手在抖,心口也疼。
但我还是把钱转了回去。
随后,撤回了那份授权。
我没有立刻变得富有,也没有突然拥有谁都惹不起的身份。
我只是第一次明白。
对别人好,不必以糟蹋自己为代价。
而一个老实人真正开始反击,并不是他终于学会了多狠。
是他终于敢说,这一次,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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