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里那个人,是我,又不是我。
下午三点十七分,我端着搪瓷缸子从社区服务中心出来,往左拐,进了三号楼的单元门。灰夹克,蓝裤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步子不快,背有点驼。
问题是我今天穿的是红马甲,右胳膊上别着“网格员老周”的袖标,脚上是儿子给买的运动鞋,四十二码,黑的。
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问值班的小李:“昨天下午三号楼单元门的监控,给我调出来。”
小李正啃包子,抬头看我:“周哥,咋了?丢东西了?”
“先调。”
画面跳出来,三点十七分,红马甲老周从服务中心出来,往左拐,进了三号楼。灰夹克蓝裤子解放鞋,和我一模一样的身量,一样的驼背。
我把搪瓷缸端起来又放下:“这人谁?”
小李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您吗?周哥,您昨天穿的啥不记得了?”
“我今天穿的啥?”
小李低头看了看:“红马甲啊。”
“昨天我也穿的红马甲。入夏以来天天红马甲,你见我换过别的?”
小李不啃包子了,把屏幕放大。灰夹克右上角有个白色小标,圆形的,像徽章,又像饭票。
我认得那东西。大院子弟出入证,一九八八年以前院里通用的那种,白底红字,塑料封皮,别在左胸,后来被人挪到右边别了,因为左边要别毛主席像章。
一九八八年,我十九岁,在红星机械厂当学徒工。那东西我有一张,编号零零三七,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昨天下午我干啥了?”我问小李。
“您说去三号楼看漏水,四点多回来的,还跟我说三单元王奶奶家厨房管子换了。”
“我回来穿的啥?”
小李想了想:“红的啊。您进门先把缸子灌满,说跑了三栋楼渴死了。”
监控里那个灰夹克进了三号楼,四点零三分出来,背着手,往服务中心方向走,路过门口没进来,往右拐,出了小区南门。
我追到南门,把门卫老赵的登记本翻出来。昨天下午四点零五分,没登记。
老赵凑过来看:“周哥,查啥呢?”
“昨天下午我出去过没?”
“您?没有啊。您四点多在小区里转呢,我看见您从三号楼出来,还喊您晚上值班别忘了。”
“我穿的啥?”
“红马甲嘛,天天红马甲。”
我把本子拍在桌上,回服务中心调三号楼楼道监控。三点十七进单元门,上楼梯,四楼右转,进了四零二。
四零二是王奶奶家,独居,七十六岁,前天刚换了厨房管子。
监控里灰夹克进了四零二,待了四十分钟,出来,下楼,出单元门。背着手,走路跟我一个姿势,右肩膀比左肩膀高半寸,因为我左肩挑过三年扁担。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这人不是我。我昨天下午在三号楼修水管,但修的是三楼老孙家,四零二我压根没进去。小李跟我一起去的,他递的扳手。
我给王奶奶打电话:“奶奶,昨天下午有人去您家没?”
“来了来了,你不来的嘛!给我换了管子,还帮我把灶台擦了。小周啊,你昨天咋不穿红马甲?穿个灰褂子,我差点没认出来。”
“奶奶,我昨天没去您家。”
那边静了两秒:“那不是你是谁?长得跟你一个模子刻的,说话也像,进门就喊王奶奶,管子哪儿漏,利索得很。”
“他说没说别的?”
“说了,让我把那张纸收好,别给人看。我问啥纸,他说你知道。”
“啥纸?”
“就一张纸嘛,我塞抽屉里了,你来看看。”
我去四零二翻抽屉。灶台下面第二个抽屉,一堆药盒底下压着一张信纸,老式稿纸,红星机械厂抬头,右下角印着“一九八八”。
正文是钢笔字,竖排的:
“周建国同志,你于一九八八年三月冒名顶替他人招工指标一事,经查属实。组织决定,撤销你红星机械厂职工身份,收回住房,限三十日内搬离。另,顶替者王卫东的档案已退回原籍。”
落款是厂人事科,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二日,红章。
周建国是我爸。王卫东是我。
我爸一九八八年七月被厂里开除,八月病退,九二年没的。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那指标是你的,你让给王卫东,他不念你的好,你还替他背一辈子账。”
我那时二十出头,没听懂。现在懂了。
一九九八年三月,我十九岁,高中毕业,赶上厂里最后一批招工。指标分到大院,一个。我爸是厂里老职工,我符合条件。但王卫东他爸是车间主任,管招工。
王卫东跟我同岁,住三号楼四零二,就是王奶奶家。他爸找我爸喝酒,说卫东成绩不好,考不上学,这指标让给卫东,厂里给建国你换个好岗位。
我爸应了。我那天在屋里听见了,没吭声。第二天填表,写的是王卫东的名字。三个月后,厂里查出冒名顶替,开除我爸,把王卫东档案退回原籍。
王卫东走了,回了他妈老家,东北那边,再没消息。我爸到死没再提这事。
我后来招工进了纺织厂,九八年下岗,零零年考了社区干事,现在叫网格员,一个月三千四,管三栋楼三百二十户。
三十年了,这笔账怎么还在?
第二天我请了假,坐长途车去王卫东老家。地址是我爸遗物里翻出来的,一个信封,上面有寄信人地址,黑龙江某县某公社。
到了地方,公社早没了,改成镇。镇上的人说王卫东他妈九几年就没了,王卫东后来去了哈尔滨,做买卖,赔了,又回来,在镇上开小卖部。
小卖部锁着门。隔壁修车的老头说,卫东去年冬天走了,脑溢血,没儿没女,后事是街道给办的。
“他留了东西没?”
“有个铁盒子,街道说等他亲戚来领。你是他啥人?”
“大院的,发小。”
老头从修车铺里翻出个铁盒,锈得打不开。我拿石头砸开,里面三样东西:一张红星机械厂出入证,编号零零三七,我的。一张一九八八年七月十二日的处理决定,和我手里那张一模一样。还有一张银行存折,余额四万七,开户行在哈尔滨,最后一笔存款是去年十一月。
存折夹层里有张纸条,王卫东写的:“建国,这钱是那年指标卖了换的,本来想还你,一直没攒够。你爸那事,我对不住。下辈子别当兄弟。”
我把三样东西装兜里,坐长途车回去。到社区已经是晚上九点,小李还在加班录人口信息。
“周哥,你来得正好。下午有人来找你,老头,七十来岁,说是你爸老同事,留了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周建国亲启”,落款是“李长顺,原红星机械厂人事科”。
我拆开。里面两张纸,一张是一九八八年厂里研究招工指标的会议记录复印件,另一张是李长顺的证词,手写,按了红手印。
会议记录上写着:经研究,周建国同志符合招工条件,分配指标一个。王卫东同志不符合条件,不予分配。
证词写的是:一九八八年七月,王卫东父亲王德贵找到我,要求把周建国的指标改成王卫东。我未同意。后王德贵自行填报王卫东名字,事发后,厂里为平息影响,将周建国父亲周大山作开除处理。周建国本人对此不知情。
李长顺在证词末尾加了一行:我今年七十八了,这事再不说明白,闭不上眼。
我拿着纸坐了半天。小李凑过来:“周哥,出啥事了?”
我把两张纸叠好,装回信封:“明天你帮我把三号楼四零二王奶奶家那个抽屉清一下,里面药盒底下有个信纸,拿出来给我。”
“您自己去呗。”
“我明天去趟厂里档案室。你帮我把监控里那个灰夹克截图打印出来,贴我桌上。”
小李点头,又问:“周哥,那人到底谁啊?”
我把铁盒往桌上一放,出入证、处理决定、存折,三样东西摊开。
“我爸,周大山。”
小李愣了:“您爸不是九二年没的吗?”
“所以我爸三十年前就知道这账记我头上了。他替我背了个开除,我替王卫东背了三十年黑锅。王卫东到死还在攒钱想还我。”
“那监控里那人……”
“我我爸呗。就那张脸,大院里的人都认得。他昨儿下午去王奶奶家,把那张处理决定取走了。估计是怕我翻出来,又怕王奶奶看见说漏嘴。”
“您爸都走了三十年了咋还能……”
我把存折翻开:“存折是王卫东的。我爸去取处理决定,王卫东去存最后一笔钱,俩人商量好了,一个取一个存,让我两头都跑一趟。这俩老东西,死了都不让我省心。”
小李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我把三样东西锁进抽屉,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电话:“周末回来一趟,给你看个东西。咱家欠别人的账,清了。”
儿子秒回:“啥账?”
我打字:“你爷爷的账。三十年了,今天我还上了。”
发完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小李还在盯着桌上那张灰夹克截图看。
“别看了。明天帮我跑趟银行,把这四万七取出来,给王奶奶送去。她家那管子该换新的了,剩下的搁社区老年食堂,写王卫东的名。”
小李点头,又问:“那您爸那张处理决定呢?”
“烧了。当着我爸坟前烧。”
“那您这三十年背的账……”
我把搪瓷缸往柜子里一塞,关上门:“账清了,人还得接着活。明天三号楼漏水,记得提醒我穿红马甲。”
小李“哦”了一声,脚底下却没动。
“还有事?”
“周哥,那截图……我瞅着不太对。”
我手刚从柜门把上松开,又搭回去。“哪儿不对?”
“您看这袖口。”小李把那张A4纸转过来,指头点在灰夹克右腕子上,“这块白,像是补丁。您爸那会儿穿的衣裳,不都厂里发的劳保吗?谁给他打补丁?”
我凑过去。打印件糊,灰是灰白是白,但那块白确实扎眼,四四方方,像块膏药。
“兴许是反光。”
“反光不能只反一只袖口。”小李把纸放下,“周哥,我要说错您别骂我。这人走路……左肩比右肩低,跟您一个毛病。”
我愣了。我左肩低,是二十年前扛水泵压的,我媳妇都没留意过。
“你看错了。”
“监控我盯了三宿,一帧一帧扒的。”小李搓搓脸,“这人不光肩膀,后脑勺那个发旋,偏右,跟您一模一样。我寻思着……您家是不是还有旁人?”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把纸抓起来塞进抽屉,“明天再说。你先回。”
小李走了。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搪瓷缸里的水凉透了。
我爸九二年没的,火化证我亲手接的,骨灰我亲手捧的,埋在西山坟地,三十年没挪过窝。这要是他,那火化证上躺的是谁?
我把手机摸出来,拨我大姐。
“大姐,咱爸当年走的时候,你守着没?”
电话那头顿了半拍。“守着啊。县医院,心梗,半夜送的,天亮人就没了。你问这干啥?”
“穿啥衣裳走的?”
“你咋了?”大姐嗓门一下就高了,“蓝褂子,里头白衬衣,不是你翻箱倒柜找的吗?你说爸一辈子没穿过新的,那褂子新买的,二百八,你给的钱。”
“我知道了。”我挂了。
蓝褂子,不是灰夹克。
我又给二哥打。
“二哥,咱爸九二年那丧事,谁张罗的?”
“王卫东啊。”二哥想都没想,“那时候我在外地赶不回来,你和大哥又年轻,全仗着王卫东跑前跑后。火化、墓地、碑,都是他一手操办的。”
“火化证你见过没?”
“见过。王卫东递给我的,我还说来着,这照片拍得不像爸,脸肿。”
我攥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脸肿。
“二哥,你还记得啥?火化证上照片啥样?”
“就黑白那张,戴个帽子。我寻思住院人都那样,没细看。咋了?出啥事了?”
“没事,翻老照片呢。”我挂了电话。
天擦黑,我骑电动车去了西山坟地。
三十年,坟头柏树都碗口粗了。我蹲下,把带来的纸钱往碑前一搁,掏出打火机,点三张,烧完又点三张。
“爸。”我说,“你要真在底下躺着,就当我放屁。你要没躺着——”
我拿手指头敲了敲碑面,“今晚托个梦,甭多,一个字就行。”
风把纸灰卷起来,打了个旋,扑我脸上。
我骂了一句,起身往回骑。
到家十点出头,媳妇给我留了灯。我坐沙发上翻来覆去琢磨,越想越不对:王卫东临死前攒四万七,托人往抽屉里塞,说是还我的。可我当年被开除,罪名是“倒卖厂里物资”,举报材料上写的可是我爸的名,处理决定上签字的也是我爸。我爸要是九二年就没了,王卫东九三年才补的欠条,他欠我爸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扒拉两口粥就奔了厂里档案室。
档案员老赵给我翻出个牛皮纸袋,里头三张表:一份九二年的职工死亡登记,一份九三年的抚恤金签收单,还有一份手写的说明,纸都黄了。
“死亡登记”那栏,姓名周大山,死因心梗,日期九二年十一月。家属签字那栏,歪歪扭扭仨字:周卫东。
“周卫东?”我指着那字,“我爸叫周大山,我叫周卫东。这签的是我名。”
老赵推推眼镜:“那会儿签字都乱,兴许是别人代签的。”
“代签写我名?我有大哥有二哥,轮得着王卫东代我?”
再往下看,抚恤金签收单,领款人:周大山。
“我爸自己领自己的抚恤金?”我把单子拍桌上。
老赵不吭声了,把说明那张纸递过来。上头两行字,我爸的笔迹,我认得,念过三年私塾,写得跟小学生似的:
“本人周大山,自愿离厂,厂里补助八百元,日后病故与厂无关。九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我盯着那日期,手抖了一下。死亡登记也是十一月十二日。
当天死,当天离厂,当天领抚恤金。这仨事没一件能赶一天里办完的。
“老赵,九二年档案室的钥匙,谁管?”
“那会儿……好像是王卫东管的吧。”老赵挠头,“他管后勤,档案柜钥匙在他那挂一串。”
我把三张纸拍了照,揣兜里走人。
中午我去找王奶奶。
老太太八十三,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利索,拄个拐坐门口晒太阳。见我来了,招手:“小周,管子的事我还没谢你呢。”
“甭谢。”我蹲她跟前,“王奶奶,我问个事。王卫东九三年在厂里干啥差事?”
“后勤啊。他那人实诚,档案、钥匙、仓库,全归他管。”
“我爸走那年,你记得不?”
王奶奶眯眼想了半天:“记得。你爸走前半个月,跟卫东在院里吵过一架,动静挺大。我听见你爸嚷嚷‘这字我不能签’,卫东说‘你不签他们就要查你儿子’。后来你爸就不吭声了。”
“查我儿子?”
“你呗。”王奶奶拿拐杖点点我,“你倒卖厂里东西那事,本来要送派出所的。你爸找卫东,卫东说他有门路,能压下来。压是压下来了,你爸工作没了,人也走了。”
我蹲在那儿,膝盖都软了。
“王奶奶,王卫东跟我爸,啥交情?”
“啥交情?”老太太乐了,“换帖兄弟。磕过头喝过血的,你那会儿还小,不记事。后来为啥不走了?你爸走了,卫东心里过不去,你被开除,卫东替你交的罚款,五百块,九三年五百块顶半年工资呢。”
我脑子“嗡”一下。五百块。
王卫东临死攒四万七。四万七,五百块滚了三十年,连本带利。
“还有,”王奶奶拿拐杖敲敲地,“你爸没死。”
我抬头看她。
“你爸那年心梗送医院,抢救过来了。卫东跑前跑后,医院说没床位,卫东把家里存款全取出来交押金。后来你爸醒了,卫东跟他说,你的事压下去了,但工作保不住,你爸就哭了。俩人商量半宿,卫东出了个主意——假死。厂里死人销户,档案一销,谁还查你?”
“那我爸后来……”
“回老家了。他老家不是河北枣强吗?卫东每年去两趟,送钱送粮。九八年发大水,你爸那村淹了,卫东赶过去,人没找着。后来卫东回来,跟我说你爸没了,真没了。打那以后,卫东每年清明都往西山跑,你知道他给谁上坟?”
我嗓子眼发紧。“给谁?”
“给你爸那假坟添土。他说碑上名字是假的,可人是真的,得有人管。”
我站起来,腿肚子直转筋。
王奶奶又补一句:“昨儿下午来的那个灰夹克,我瞅着像你爸。我问他,他说他是你爸的老朋友,替你爸把抽屉里的东西取走。我说你爸死了三十年,那人乐了,说‘老嫂子,我活得好好的,就是不能认儿子’。我一听就不敢言语了。”
“他人呢?”
“往东走了。说去看看老厂子。”
我跨上电动车就往厂区老厂跑。
老厂九八年就废了,现在是个物流园。后院墙根底下,果然蹲着个灰夹克,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我停在他后头三米,喊了一声:“周大山。”
他肩膀一僵,回过头。
一张老脸,眉毛白了,腮帮子塌了,可那俩眼珠子还跟监控里一样,贼亮。
“你咋找来了。”他拍拍裤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我还说蹲会儿就走。”
“王奶奶都说了。”
他叹口气,把灰夹克脱下来叠好,搭胳膊上。“你妈知道不?”
“我妈九六年走的,走的时候还念叨你,说你连个梦都不托。”
“不敢托。”他往前走两步,又站住,“一托你妈就哭,我最见不得她哭。”
我跟他隔着一米,谁也没动。
“那年假死,是你跟王卫东合计的?”
“我合计的。卫东不肯,说对不起你。我说我儿子要蹲大牢,我这当爹的装死算个屁。他拗不过我,才办的。”
“那八百块抚恤金呢?”
“给卫东了。我说这钱你拿着,每年给我送粮。他真送了,一送六年,直到九八淹水。后来我回枣强,村里又活了个人,我才敢出来走动。”
“那你昨儿取处理决定干啥?”
老头把树枝扔了,搓搓手:“我怕你翻出来。那决定上签的是我名,你一查笔迹,再一比对,我不就露馅了?卫东临死前跟我说,抽屉里东西他搁好了,让我取走那张纸,别给你添堵。谁知道你动作比我还快。”
我盯着他看了半分钟。
“三十年。”
“嗯。”
“你就在外头晃三十年,连你孙子都没见过。”
“见过。”老头从兜里掏出个手机,屏幕碎得跟蜘蛛网似的,翻出张照片,“去年你儿子校门口,我瞅了一眼。个儿挺高,像你。”
“你连手机都用上了?”
“村东头二小子给我的,教了三天。”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咋不回家?”
老头把手机揣回去,眼睛一瞪:“回哪个家?我户口都销了,身份证都没有,回去让街道办轰出来?再说你这三十年背着我的黑锅,我回去不是给你添乱?”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黑锅我背够了。你回去,该认认。”
“认啥认?我假死骗厂里八百块,算诈骗。”
“三十年追诉期早过了。”我说,“再说那八百块是王卫东领的,你连摸都没摸。”
老头“啧”了一声。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开的免提。
“周末回来,给你看个东西。”
儿子在那头嘟囔:“又啥东西?上回你说看个东西,给我看个铁盒子。”
“这回看活的。”我把手机冲老头一递,“说话。”
老头愣半天,对着手机憋出一句:“……我是你爷爷。”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我儿子声音一下拔高:“周卫东你搁哪儿找的演员?”
“真是你爷爷。”我把手机拿回来,“你爷爷没死,活蹦乱跳的,就是有点缺德,装死装了三十年。”
儿子又静了三秒:“……那我周末带对象回来?”
老头在旁边耳朵灵,抢着喊:“带!带回来!”
我踹他一脚:“你消停点,户口没有,饭总得吃。先回家。”
走到电动车跟前,老头不动了,扭捏:“你媳妇那关……咋过?”
“你就说你是王卫东远房表叔,来找我办独居老人补助。”
“那你儿子喊我爷爷呢?”
“等他改口了你再认,改口费你出。”
老头乐了,露出豁牙:“行。”
走到半道,我忽然想起来了,拐头又回物流园后墙根,把老头那根划拉土的树枝捡起来,揣兜里。
“干啥?”
“证据。”我说,“你当年假死那张火化证是假的,这笔迹一验就露。回头我把这树枝交派出所,就说三十年前有人冒名顶替,让他们去枣强查。你配合调查,把户口恢复了,咱爷俩该报的报,该罚的罚。”
老头脸绿了:“你坑爹呢?”
“你先坑我的。”我把树枝插电动车筐里,“走了。明天三号楼漏水,你得搭把手,红马甲我给你备一件。”
老头嘟囔着跨上后座,手扒着我肩膀。
“你这车减震不行。”
“你假死那三十年咋不给我换一个?”
“我哪有钱,钱全给卫东还你了。”
“那四万七我打算给王奶奶修管子。”
“修!往好了修!钱不够我添。”
“你添啥?你兜比脸干净。”
“枣强还有两亩地。”
我拧电门,车窜出去,老头在后头骂了句脏话,又乐了。
后视镜里,他穿着那件灰夹克,袖口的补丁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我寻思那补丁是我妈当年缝的,三十年了,针脚还结实。
到家门口,我把车停稳,掏钥匙,忽然想起来,问他:“档案室那三张纸,你昨儿取走的不是处理决定吗?死亡登记和抚恤金单子咋还在?”
老头跳下车,拍拍屁股:“那俩是复印的。原件我一把火烧了,当着你妈的坟。她说我装死可以,不能留证据坑儿子。”
我钥匙捅了半天没捅进锁眼。
“我妈知道?”
“知道。九六年她走之前,我去医院见她最后一面。她说让我别回来,回来你就得恨我。她说你脾气随我,认死理,宁可自己背黑锅也不认爹是假死的。”
我把门推开,媳妇在厨房喊:“谁来了?”
我回头看看老头,他正把灰夹克抻平,挺了挺腰板。
“我爹。”我说,“没死,活的。”
媳妇探出脑袋,菜刀还举着。
老头赶紧补一句:“我是王卫东表叔……”
“表你个头。”我把树枝往鞋柜上一搁,“妈都知道的事,你还演。”
媳妇愣了半天,菜刀慢慢放下:“……那晚上加双筷子?”
老头点头哈腰:“谢谢侄媳妇。”
“叫啥侄媳妇,叫儿媳妇。”
老头嘴一咧,差点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