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当爹那天,全校都在恭喜我。
只因为他的亲儿子,被放在了我的床上。
上一世,我抱起那个哭得喘不上气的孩子,换来一张传遍全校的照片。
辅导员让我顾全大局,室友劝我敢做敢当。
我的奖学金没了,实习被撤了,连给人送餐,订单备注都有人写着让我先回家养孩子。
重来一次,我站在宿舍门口,先按下录音,再拨了报警电话。
这次,孩子我要救。
但孩子的爹,一个也别想跑。
【第一章】
门里传来婴儿哭声的时候,我的小腿先抽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上一世被车撞断的位置,还残留着疼。
我扶住走廊的栏杆,低头看手机。
九月十七日,下午两点零六分。
距离那张照片出现在校园论坛,还有二十三分钟。
三天前,我在校篮球赛上崴了脚,回家休养。今天赶回来,是因为辅导员郭成通知我,国家奖学金的纸质申请材料必须本人签字。
上一世,我也是这个时间到的宿舍。
也是这阵哭声。
我推开门,看见下铺的被子上放着一个小婴儿,脸憋得通红,嘴边还有奶渍。
我没多想,抱起来拍背。
许峥站在门后,把镜头对准我。
后来那张照片被配上了八个字。
贫困学霸,带娃返校。
我解释孩子不是我的。
有人问,不是你的,你为什么抱?
我要求查监控。
郭成说宿舍楼监控涉及隐私,不能随便看。
我想报警。
他把我的手机压在办公桌上,问我是不是非要把学校的评优搅黄。
那时我怕影响毕业,怕母亲知道,怕好不容易拿到的实习机会飞走。
我退了一步。
后来,他们替我退完了剩下的人生。
论坛出现所谓知情人的补充爆料,说我让女友生下孩子,却因为评奖不肯承认。
郭成拿着一份情况说明,让我先签字,把舆论压住。
我没签。
可公示名单还是撤下了我的名字。
实习单位也收到匿名邮件,要求学校说明我的品行问题。
母亲急着赶来替我说话,在校门口被人举着手机追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有了孙子。
她一路抬着头,到了宾馆,才捂着嘴哭。
我不敢再向她要生活费,开始送餐。
出事那天,下着雨。
货车转弯时没有看见我。
我最后听见的,是手机里郭成发来的语音。
“陆川,你自己把事情弄成这样,别总怪别人。”
现在,这句话还没来得及发。
我打开录音,把手机放进外套胸前的口袋,镜头朝外。
然后推门。
哭声骤然清晰。
许峥果然站在门后,手机举在胸口。
看见我,他先看了一眼我的手。
“回来了?赶紧看看你床上的东西。”
我没有往里走。
“什么东西?”
“孩子啊,哭半天了。”
他嘴角压着笑,往旁边挪了一步,给我让出通向床铺的位置。
我看着那个襁褓。
孩子还活着,小胸口急促起伏。
我把门彻底推开,抬高声音。
“周衡,麻烦过来一下。”
隔壁寝室门开了。
周衡拎着饭盒探出头。
“怎么了?”
“我刚从家回来,床上有个来历不明的婴儿。你帮我做个见证,我现在报警。”
许峥的笑没了。
他一步挡到我面前。
“你疯了?这点事报什么警?”
“婴儿被放在男生宿舍,监护人不在,哭成这样,你说是小事?”
我侧过身,电话已经接通。
报出学校、楼栋和寝室号,说明自己刚返回宿舍,不认识孩子,也不清楚是谁带来的。
接线员询问婴儿状况,让我观察呼吸,并联系急救。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周衡把饭盒放到门边,立刻去叫宿管。
许峥伸手抓我的胳膊。
“先给郭老师打电话!”
我盯住他。
“你不找孩子父母,找辅导员干什么?”
他手指松了一下。
床上的孩子突然呛咳。
我顾不上再和他争,按接线员的指引,托住孩子的头颈,将他抱起来,清理嘴边的奶液。
许峥的手机又抬了起来。
我没拦。
周衡站在门口,身后还有被叫来的宿管和两个同学。
他们都听见我说的下一句话。
“许峥,别只拍我抱孩子。”
“把我报警、叫急救,还有你拦着不让找警察,都拍进去。”
他的脸彻底沉了。
但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收手。
国家奖学金的候选顺位里,我第一,他第二。
今天他把孩子放到这里,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第二章】
郭成来得比警察快。
他冲进宿舍,第一眼没看孩子,先看见我手机上的通话界面。
“谁让你报警的?”
声音又急又硬。
门口几个同学都静了。
我抱着孩子,抬头问他。
“老师,您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郭成顿了一下。
“我怎么会知道?”
“那您为什么不让我报警?”
“我不是不让你报警,是你处理问题太冲动!现在学校在评优,事情没弄清楚就闹出去,你考虑过影响没有?”
还是那套话。
连他拧眉的动作,都和上一世相同。
我胳膊下面的婴儿轻轻抽噎,额头烫得让我心慌。
我把自己的外套搭在孩子身上。
“我考虑的是他有没有危险。”
郭成扫了一眼门外,压低声音。
“陆川,你出来,我单独跟你说。”
“我现在走不开。”
“把孩子交给许峥。”
许峥立刻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周衡看见了,宿管也看见了。
郭成脸色更难看。
我问:“您不是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吗?为什么直接指定交给许峥?”
“他离得近!”
“宿管阿姨也在。”
郭成噎住,转头训门口的人。
“都围着干什么?没课了?”
周衡没动。
他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急救人员让我保持电话畅通,我在等他们。”
郭成看清他屏幕上的通话,终于闭了嘴。
许峥却凑过来,脸上换成了为难。
“陆川,你别把大家想得那么坏。谁还没个难处,真是你的,你认了,我们也不会笑话你。”
我抬眼看他。
“你是在陈述你知道的事实,还是猜测?”
“我只是劝你。”
“那我明确告诉你,孩子不是我的,我也不认识。你听清楚了吗?”
许峥嘴角绷紧。
“听清楚了。”
“好。”
我没再争。
他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收到了我明确的否认。
再把猜测写成事实发出去,就别说自己是误会。
急救人员进来后,我把孩子交给他们。
医生问谁是家属。
屋里没人回答。
许峥低头按手机。
我看见他的屏幕亮了一下,页面上有一张刚拍的照片。
我抱着孩子。
郭成站在旁边。
构图十分完整。
他甚至知道踩掉门口的周衡。
我手心发冷,反而笑了。
上一世我总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能把一场偶然的意外,编得那么严丝合缝。
原来根本没有偶然。
警察到场后,将我们分开询问。
我提交了回家的车票、当天返校的乘车记录,还有郭成催我回来签字的聊天。
民警姓赵,听完后问我:“离校前,宿舍还有谁?”
“许峥。其他两个室友,一个在外实习,一个参加比赛,今天都不在。”
“你和许峥有没有矛盾?”
“我们在竞争奖学金,但我不会拿这个当证据。”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进门前就开始录音了。他不让我报警,郭老师来了以后,也先问是谁让我报警的。请你们保存一下。”
赵警官接过手机,神情认真起来。
另一边,许峥还在解释。
他说自己中午才回宿舍,回来就看见孩子在我的床上。
他说怕我有难处,一直没有声张。
说到最后,他还叹气。
“我和陆川住三年,不想害他。”
赵警官抬头问:“你发现一个无人照看的婴儿,既没有报警,也没有找宿管,就坐在这里等了一个多小时?”
许峥舔了舔嘴唇。
“我以为是他让人送来的。”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猜的不能当事实。还有,既然你不想声张,这个帖子是谁发的?”
赵警官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校园论坛置顶的位置,赫然挂着那张照片。
标题比上一世更难听。
国家奖学金候选人拒认亲子,辅导员现场劝说。
许峥下意识看向郭成。
郭成的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我的手机也震了。
班级群里,一个叫钱凯的学生账号转发了帖子。
他还补了一句。
“有些人平时装得老实,背地里什么都干。”
我把屏幕锁上。
终于,第二个人也下场了。
【第三章】
孩子被送去医院,初步检查有脱水表现,需要进一步观察。
听到这句话,许峥问的不是严不严重。
他问:“检查费谁出?”
赵警官看了他一眼。
许峥立刻改口。
“我替陆川问问,他家条件不好。”
我没理他,跟着民警去了值班室。
郭成想一块进去,被请去旁边等候。
他站在门外,终于放软了声音。
“陆川,你也别紧张,学校会处理。”
我当着他的面说:“请先帮我保存宿舍楼今天的监控。”
郭成脸上那点笑消失了。
赵警官接过话。
“这个我们会依法调取。”
门关上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了。
重活一次,不代表面对同样的人,我就不会恶心,不会发抖。
只不过这一回,我知道哪些话不能信,哪些东西不能交出去。
我向民警补充,帖子出现之前,我已明确告诉许峥,孩子不是我的。
录音里有。
现场有证人。
许峥拍摄时也知道我是在等待救护车。
我请求一并核查网上不实信息的来源。
赵警官记下后,提醒我不要在网络上公开婴儿的面部和隐私,保留证据,不要对骂。
我点头。
走出值班室时,母亲的电话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喉咙突然发紧。
上一世出事后,我怕她担心,拖了两天才告诉她。
她赶到学校时,谣言已经传遍了。
这次我先开口。
“妈,有人把孩子放在我床上,还造谣说是我的。我已经报警了,警察正在查,你不要信陌生人的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孩子没事吧?”
“送医院了。”
“那就好。”
她又问:“你吃饭了吗?”
我的眼睛一下热了。
我说没有。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绷得很稳。
“先吃饭。你没做亏心事,就别怕。家里还有钱,真要请律师,妈去想办法。”
我扶着墙,等那阵酸涩退下去,才答应她。
挂断电话,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只有事实,没有骂人。
我于今日下午返校,在床铺发现来历不明的婴儿,已第一时间报警并联系急救。网传亲子关系及拒认孩子的说法不实,相关证据已提交警方。请勿传播婴儿照片,请保留造谣、传谣记录。
周衡马上转发。
他写自己是现场见证人,亲耳听见我报警求助。
不到两分钟,钱凯来找我。
他是学生会宣传部的,平时和许峥关系最好。
“陆川,都是同学,没必要写得那么严重吧?你这不是暗示有人故意害你吗?”
我问:“你转帖之前,核实过吗?”
“我也是看论坛都这么说。”
“现在你知道不实了,删掉,并在原群澄清。”
他扯了一下嘴角。
“孩子都在你床上了,你还这么硬气。”
我保存聊天,没再回复。
几分钟后,郭成发来消息,让我去办公室。
我没有单独去,叫上了周衡。
门一开,许峥和钱凯都在。
郭成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网上的帖子我会让他们处理。你先别再发东西,学校评优关头,谁都不想节外生枝。”
我问:“让谁处理?”
“你别抠字眼。”
“帖子是谁发的,您已经知道了?”
他把杯子往回挪了挪。
“现在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这里有份说明,你看看。”
纸从桌面推过来。
第一行写着,我因个人生活问题处置不当,引发校内争议。
最后一行写着,自愿退出本年度奖学金评选。
和上一世差不多。
只是这一次,他连劝我考虑的耐心都省了。
我把纸放回去。
“这不是说明,是认罪书。”
许峥冷笑。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郭老师是替你留面子,真查出点什么,你以为只退个奖学金就完了?”
我看着他。
“你怕查出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
郭成拍了一下桌子,让他坐下。
随后,郭成从抽屉里拿出第二份材料。
“陆川,不是老师不信你。现在有人把这个送来了,你总得解释。”
那是一张医院缴费凭证的复印件。
患者姓名,唐宁。
下方的联系人一栏,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和手机号。
我心口一沉。
上一世,我没见过这张纸。
郭成盯着我的表情,终于找回了底气。
“人家生孩子的时候为什么留你的号码?别告诉我,你一点都不知道。”
许峥向后一靠,笑了。
就在这时,赵警官打来电话。
他说孩子的母亲找到了,有些情况需要向我核实。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当着他们的面打开免提。
电话那头,女孩的声音又哑又急。
“你是陆川吗?许峥说你知道孩子的事,还说你愿意暂时帮忙,他才给我你的电话。”
许峥的椅子猛地刮过地面。
女孩接着说。
“他说郭老师安排好了,我抱孩子去宿舍那天,你已经签过同意书了。”
我抬起头。
郭成的手,正死死压着桌上那张让我签字的说明。
原来他们准备的,不止一张照片。
连我的同意,都替我提前写好了。
【第四章】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电话声。
我先对赵警官说:“我从没见过唐宁,也没签过任何照看孩子的同意书。这里出现了一张写着我联系方式的医院凭证,我会马上带过去。”
郭成伸手想拿材料。
我按住纸边。
“老师,这不是您让我解释的吗?”
“医院信息涉及隐私,不能乱带。”
“我不公开,交给警察。”
我将材料拍照,注明拍摄地点与在场人员,又请赵警官向郭成核实原件来源。
郭成这才松了手。
许峥冲过来,对着手机喊:“唐宁,你别瞎说!我什么时候让你讲这些了?”
赵警官的声音冷下来。
“许峥,你也过来。不要再私下联系当事人。”
电话挂断,许峥瞪着我。
“你早就知道?”
我收起手机。
“知道什么?知道你在等我认孩子?”
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敢接。
到派出所后,我第一次见到唐宁。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外套,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医院腕带。
得知婴儿需要留院观察,她几次想站起来,又被民警安抚着坐下。
我没急着质问她。
孩子的事,警方会查。
我只问她,为什么医院会留下我的号码。
唐宁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许峥给的。他说自己在学校评奖,不能随时接电话,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帮忙接一下没关系。”
“你打过吗?”
“打过一次,没人接。后来他让我有事直接找他。”
我翻出记录。
生产那天,确实有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当时我正在实验室,手机静音。
后来再打回去,对方没有接。
原来连这种被我忘掉的小事,都能被他们拿去补齐谎言。
唐宁继续说,自己原本已经和许峥商量好,由他接孩子去见父母。
可临出发,许峥又改口,说家里暂时不同意,要先在学校住一会儿,等他把父母叫来。
“我说男生宿舍不合适,他说就半天,有老师帮忙,陆川也同意了。”
她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里,许峥发过一张电子说明。
大意是我自愿提供床铺,协助临时照看孩子,知晓并承担相应责任。
落款有我的名字。
签名下方,连我惯用的一个小顿笔都在。
我盯着那张图,胃里一阵翻腾。
这不是他模仿我的字。
这是我的真签名,被截下来拼了上去。
上个月,郭成要求我们提前交奖学金申请扫描件,说便于审核。
我的签名就在最后一页。
我把那份申请从邮箱里调出来。
两份签名放在一起,连笔画旁边那个扫描出来的灰点,都完全重合。
赵警官看过后,让我保留原始邮件和文件,不要修改。
唐宁捂住嘴。
“他骗我?”
我看着她。
“你送孩子进宿舍时,见过我吗?”
她摇头。
“你有没有向我确认?”
她又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许峥一直催我,说再不走就赶不上去医院复查的车。他就在宿舍里,我以为孩子跟着亲爹,不会有事。”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
我的手指却一下收紧。
我知道许峥有问题。
但直到这一刻,我才从孩子母亲口中听见,他就是父亲。
他守着自己的儿子哭了一个多小时。
不是不会抱。
不是不敢抱。
是怕自己抱了,照片就不好拍了。
唐宁急着解释,说她给孩子带了奶粉和换洗衣物,走的时候明明放在床边。
我回想起宿舍里的场景。
床边只有一个薄薄的襁褓。
那些能证明孩子被人有准备送来的东西,全不见了。
警方后来从许峥的柜子里找到了那只母婴包。
奶粉、奶瓶、尿片,还有一张写着喂养时间的纸。
宿舍的监控也保存了下来。
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唐宁抱孩子进入宿舍楼。
许峥在楼下接她。
十二点零三分,唐宁独自离开。
许峥再没有出过楼。
而他说自己中午回来才发现孩子时,楼道监控里的他,正在把母婴包拿进寝室。
谎言开始一条接一条地断。
许峥终于承认,孩子是他让唐宁送来的。
但他不承认其他事。
“我就是借床用一下。照片不是我发的,我也没说孩子是陆川的。”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那个签名,唐宁自己弄的也有可能。”
唐宁在另一间屋里听到转述,气得浑身发抖。
她没哭,也没再骂。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段语音,交给民警。
许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别给陆川打电话,他那人胆小,真问他,他肯定又反悔。东西我都弄好了,郭老师也知道。”
我站在门外,慢慢吐出一口气。
郭成想只保一个评优名额。
现在,他得先想想怎么保自己。
【第五章】
当天傍晚,学校终于有人主动联系我。
不是郭成。
是学生工作部门的韩老师。
她先问孩子情况,接着明确告诉我,奖学金评审不会仅凭网络传言作出结论,学校已经成立核查小组,原始材料会封存。
我问:“郭老师还参与我的评审吗?”
她停了一下。
“你提出的利益冲突问题,我们会一并处理。”
我把办公室里的录音交给她。
从郭成让我退出评奖,到他拿出医院凭证,再到唐宁那通电话,全部完整。
没有剪辑。
我还把那份没签字的情况说明拍照提交。
韩老师看完,眉头一直没松。
“这张纸是他事先准备好的?”
“我进门时就放在桌上。那时候孩子母亲还没找到。”
她在记录上重重写了一笔。
我知道,事情到这里还不算结束。
警方查孩子的来源,学校查处理流程。
可校园论坛上,已经有几千个人见过我的脸。
他们不会守在派出所门口,等一个调查结果。
谣言比事实跑得快,撤掉一个帖子,也不等于收回所有看过它的眼睛。
我和周衡坐在食堂角落,把当天出现的公开帖子、转发和私信逐一保存。
周衡看得脸都红了。
有人骂我装穷骗钱。
有人把我以前参加志愿活动的照片翻出来,说这种人最会演。
还有人截下奖学金公示,说我拿着国家的钱养孩子。
我盯着那句话,筷子在手里折了一下。
我父亲走得早,母亲在县城菜市场卖豆腐。
大一开学,她背着一袋晒好的萝卜干送我来学校。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宿舍里的其他人,行李箱可以比她一个月赚得还多。
可她从没少给我一顿饭钱。
我也从没在申请里编过一句家庭情况。
他们不止要抢我的钱。
还要把我母亲起早贪黑撑住的那点尊严,摁进泥里。
周衡伸手拿走断掉的筷子。
“吃饭。我替你存。”
我摇头,换了一双。
“我自己看。”
“为什么?”
“免得以后有人哭着求我,我忘了他当时说过什么。”
晚上八点,钱凯删帖了。
不是公开道歉。
他在原帖的位置换了张图,说网络信息真假难辨,请大家理性吃瓜。
随后,他私信我。
“帖子我已经删了,你那条朋友圈也撤了吧,算扯平。”
我回复:“你在班群、年级群转发了未经核实的信息,还作出侮辱性评价。请在相同范围说明原消息不实,并停止继续传播。”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
“你别太过分,我也是被许峥骗的。”
我没有替他判断责任。
我把这段聊天也存了。
没多久,一条新帖子冒出来。
这次不提孩子是我的。
改成了我故意利用室友的家庭纠纷,报警作秀,打击奖学金竞争对手。
下面还附着一张我和唐宁在派出所走廊里的照片。
配文说,我们早就认识,合起伙来设计许峥。
周衡骂了一声,直接站起来。
“他们还有完没完?”
我让他坐下。
“有完。”
“什么时候?”
“他们发现删帖也抹不掉记录的时候。”
我把新帖链接提交给警方和学校核查小组,随后联系了学校法律援助工作站。
值班的研究生听完情况,帮我预约了指导律师。
律师姓宋。
她没有向我保证一定能让谁坐牢,也没有叫我在网上痛骂回去。
她只问了三个问题。
原始证据是否保存。
传播范围是否能确认。
是否出现真实、具体的损失。
我一向想回答。
最后,我把实习单位刚发来的邮件给她看。
对方收到匿名举报,要求我说明情况,暂缓入职材料审核。
宋律师的表情严肃下来。
“从现在起,不要再单独见他们。所有沟通尽量留痕。”
她话音刚落,郭成的电话就打来了。
我接起,按下录音。
他声音疲惫,还带着一点恳求。
“陆川,许峥年轻,做错了事,老师会教育。你能不能看在我带了你三年的份上,别再追着不放?”
我问:“他做错了什么?”
郭成沉默。
我又问了一遍。
“您说清楚,我才知道您让我原谅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落桌的声音。
几秒后,他终于露出了原来的语气。
“你今年毕业。很多手续,终归还要经过学院。”
宋律师坐在对面,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把免提开得更大了一点。
“郭老师,这句话,我也会一起提交。”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去郭成办公室。
我带着宋律师整理好的材料目录,去了学校核查小组。
每一项都有时间。
什么时候发现婴儿,什么时候报警,什么时候许峥明确听见我的否认,什么时候照片被发出。
医院凭证什么时候出现。
假同意书从哪里发出。
郭成什么时候要求我退出评奖,又什么时候提到毕业手续。
过去我总觉得,只要清清白白,就不用把每句话都留下来。
如今才明白,清白是事实,证明清白是另一回事。
韩老师接过目录,让我逐页确认。
签完字后,她告诉我,郭成已被暂时调整工作,不再参与本次评奖与相关学生事务。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上一世,我求他给我解释的机会,他连门都不让我进。
这一世,他先失去了关门的权力。
可郭成并没有就此安分。
中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许峥的父亲,许建民。
他开口就问我在哪,要请我吃顿饭。
我说有事可以通过律师联系。
他笑了一声。
“学生之间闹个误会,请律师就大了。小陆,我听说你妈妈在市场做生意,很辛苦吧?”
我握紧手机。
他接着说:“我们做家长的都不容易。你要奖学金,无非也是为钱,这样,我补你两万,你写个谅解,事情就过去。”
“我没有和您谈赔偿。”
“那你想要多少?”
“我要事实。”
他的声音冷下来。
“年轻人,不要把路走窄。”
我把这段沟通一并交给宋律师,也提醒母亲,不要接待不认识的人。
下午,许建民真的到了学校。
他没有直接找我,先去了学院。
周衡从楼下回来,说许峥跟在他父亲身后,脸上还有笑。
我听完,继续整理给实习单位的说明。
周衡着急。
“你不怕他们找关系?”
我把邮件附件检查了一遍。
“怕。”
他愣住。
我说:“所以更不能靠吵架。”
我把报警回执、学校已介入核查的回复以及现场证人的联系方式,按隐私最小化的原则发给实习单位,说明愿意配合进一步核实。
不夸大,不加戏。
对方的人事回复,会等待正式结论,不以匿名邮件单方面作决定。
看到这句话,我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这一世,至少这扇门还没关。
傍晚,韩老师通知几名相关学生分别到会议室补充情况。
我到的时候,许建民也在。
他看见我,先站起来,伸手。
“小陆是吧?看着就是个懂事孩子。”
我没有握。
“您有什么话,请直接说。”
他的手停了两秒,收回去。
许峥坐在旁边,脸色很差。
韩老师先说明,这不是私下和解会,也不会要求任何人签放弃追究的文件,许建民若有补充,只能陈述事实。
许建民点头,拿出一叠纸。
“我儿子和唐宁确实有感情纠纷,但陆川也不是完全无辜。他长期跟许峥不和,之前就说过,奖学金不可能让给别人。”
我看了一眼那些聊天截图。
是上个月班群里的讨论。
许峥问我,能不能主动放弃一次机会,大家轮着来。
我说,评奖按规定,不是谁让给谁。
截图把前半段裁掉了。
我打开完整记录,交给韩老师。
许建民的手停住。
他又说:“孩子放在他床上,事前肯定沟通过。不然我儿子怎么敢?”
我看向许峥。
“对,你怎么敢?”
许峥避开我的眼睛。
韩老师把一份打印材料推到他面前。
“既然提到这件事,你解释一下这条消息。”
纸上是唐宁补交的聊天记录。
许峥说,陆川脾气软,家里又没钱,郭老师说两句,他肯定认这个哑巴亏。
我盯着那行字,耳朵里嗡了一声。
许建民一把抓起纸。
看完,他转头骂儿子。
“这种话也往手机上发?”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许峥脸色从白转红,猛地冲我喊。
“你装什么受害者!你成绩好,你有竞赛奖,老师都偏着你,你还非要抢这笔钱?”
我看着他,慢慢站起来。
“按成绩、成果和规定评出来,是我抢你的?”
“你缺这一回吗?”
“缺。”
我回答得很快。
“我缺钱。我妈也缺钱。但缺钱不是我拿奖的理由,符合评审条件才是。”
我把椅子推进桌底。
“你要争,拿成绩来。”
“拿你亲儿子来争,算什么本事?”
【第七章】
许峥抄起桌上的纸杯,砸向地面。
热水溅到我的裤脚。
他还想往前冲,被许建民和工作人员同时拦住。
韩老师立刻终止了谈话,让保卫人员进来。
我没有还手。
不是不想。
我看见他那张脸,就想起母亲在宾馆里捂着嘴哭,想起实习单位撤回的通知,想起雨水混着血往我衣领里灌。
可我不可能再替他制造一个双方互殴的借口。
我向后退了一步,让工作人员记录刚才的情况。
许峥被拉到门口,还在喊。
“你就是提前算计好的!你为什么一回来就录音?”
我看着他。
“因为我在门外听见了孩子哭。”
他张着嘴,一时没接上。
我继续说:“我不知道宿舍里出了什么事,保留记录,有问题吗?”
许建民终于把他拽了出去。
门关上后,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指甲印。
韩老师给我倒了杯水,问我需不需要休息。
我摇头。
“还有一件事,我的申请材料为什么会到许峥手里?”
这才是郭成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
我的签名不是凭空出现的。
假同意书也不是一句学生恶作剧能带过去的。
韩老师说,文件流转记录已在核查,信息管理人员会保留相关日志。
两天后,结果初步出来。
郭成收齐奖学金材料后,为了省事,把几名申请人的扫描件打包发给了钱凯,让他帮忙排版、做汇总。
里面有身份证明、家庭经济情况和签名页。
钱凯又把我的整份材料转给了许峥。
许峥用其中的签名,制作了那张所谓的同意书。
事情查到钱凯这里,他终于不敢再说只是看了论坛。
他主动找到我,眼睛下面一圈青。
“陆川,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
我站在办公楼大厅,没有跟他去角落。
“就在这里说。”
他看了一眼周围,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帖子,是许峥让我发的。照片、标题和文案,都是他给我的。我不知道他会弄这么大。”
“你为什么发?”
“他答应帮我争取优秀学生干部。他和郭老师熟,我就……”
他说不下去,抬手搓脸。
“我真不是故意要毁你。”
我打开那条新帖截图。
“第一条发的时候,你说不知道。第二条说我和唐宁合谋,也是别人把你手按在键盘上?”
钱凯脸白了。
我把手机收回去。
“我明确告诉过你消息不实,也要求你澄清。你选择了继续编。”
“我把东西都给你,你帮我说句话行不行?”
“证据交给核查人员和警方。事实怎么认定,不由我和你私下交换。”
他站了很久,最后点头。
当天,钱凯提交了与许峥的完整聊天记录。
第一条安排,早在我崴脚离校的第二天就发出了。
许峥让他准备两个账号。
一个负责发照片。
一个负责以知情人的身份补充故事。
他们甚至写好了母亲的职业,说我家里穷,却爱慕虚荣,利用同情拿奖,私生活混乱。
那段文字,我上一世看过无数次。
每次刷新,都有人在下面骂新的话。
如今它躺在材料里,旁边清楚写着发送时间。
比我回校早了整整一天。
所谓现场爆料,是提前写好的。
所谓知情人,连孩子母亲叫什么都得先问。
更重要的是,聊天里还有许峥发给钱凯的一段语音。
“我舅说了,只要闹到评审小组那里,陆川肯定得先避嫌。名额空出来,就是我的。”
我听了两遍。
第一遍,我只听见名额。
第二遍,我听清了那个称呼。
舅。
郭成从来没在我们面前提过,他和许峥还有这层关系。
我抬头看韩老师。
她将语音文件编号,写进记录。
“这项关系,我们会核实。”
我忽然想起大二的一次助学金材料审核。
郭成曾经当着全班说,越是家境困难的学生,越要学会感恩,不能把学校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
那时许峥坐在后排,漫不经心地转笔。
我低着头,觉得老师说得对。
现在我才知道。
有人要我感恩,不是因为帮助有多珍贵。
是因为我低着头的时候,最好摆布。
【第八章】
亲属关系核实后,郭成终于来找我。
这次他不提毕业,也不提评优。
他在办公楼大厅等了我两个小时,手里拿着一份手写说明。
“陆川,我承认,前期处理失当。”
我没接那张纸。
“只是处理失当?”
他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
“许峥是我姐姐的孩子。我姐姐身体不好,托我照顾他。我有私心,但我不知道他会把孩子带进学校,更不知道他们在网上怎么写你。”
我说:“这些话,您应该对核查小组说。”
“我已经说了。”
“那您还来找我做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下声音。
“能不能说明一下,我拿那张医院凭证,也是想尽快弄清情况,不是有意诱导你承认。”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
纸边被攥得发软。
这个人也知道紧张。
也知道别人一句话,能让他整夜睡不着。
我问:“您拿出凭证之前,为什么已经准备好让我退出评奖的说明?”
郭成没回答。
“为什么不先问医院联系人是谁填的?”
他额头出了汗。
“为什么我报警,您第一句话是责问我?”
他把纸折起来,又打开。
“那时候我也着急。”
“您急着保护谁?”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老师也是人,也会犯错。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你非要让我一点余地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我胸口那点压着的火,终于烧了起来。
“我是不是人?”
郭成愣住。
我往前一步,声音不高。
“我的实习被暂缓,我的家庭信息被传出去,我母亲接到陌生电话。您有没有问过一句,我还有没有余地?”
他张嘴想说话。
我没给他再把话题绕开的机会。
“我没让您替我报复谁。我只要求查清孩子是谁的,帖子是谁发的。”
“这么简单的事,您要我用退出评奖来换。”
“现在证据出来了,您又要我替您解释。”
“郭老师,我不是您的学生吗?”
最后一句出口,他的脸彻底僵住。
我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追上来。
那天下午,唐宁给我发来消息,孩子的情况稳定,可以出院了。
她把医院费用单据和警方需要补充的材料分别整理好,没有再通过许峥转交任何东西。
她还告诉我,家里人已经赶到,准备帮助她依法处理孩子的抚养问题。
“我以前总觉得,他只是没准备好。”
她发完这句,隔了很久才又发来一条。
“现在我不想替他找理由了。”
我回复:“把孩子照顾好,也保护好自己。”
她问我,是否需要她公开澄清。
我让她先和办案人员、律师沟通,在不暴露孩子隐私的前提下说明必要事实,不要被网友逼着公开所有个人经历。
我讨厌许峥。
但孩子没有必要顶着父亲做过的恶,继续被人围观。
几天后,唐宁通过学校核查渠道提交了正式说明。
她与我此前并不认识,也未与我存在任何恋爱或亲子关系。
孩子由许峥联系安排带入宿舍。
有关我同意照料的文件,她是在被欺骗的情况下收到。
这份说明配合其他证据,足够回答那些最初的问题。
可许峥还在挣扎。
他在班群发了一大段话。
说自己只是害怕承担责任,一时糊涂。
说网上的词都是钱凯写的,他没想到会传开。
最后,他把我拉出来。
“陆川,我都承认孩子是我的了,你还要怎样?”
我盯着那句话,竟然笑出了声。
他终于认了自己的儿子。
却还觉得,这是给我的让步。
【第九章】
我没有在群里长篇争辩。
只回复了三句话。
“孩子本来就是你的。”
“你承担父亲的责任,不等于你造谣、冒用签名和泄露材料的责任消失。”
“相关事实,以依法调查和学校正式核查结果为准。”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第一个发言的是周衡。
他把自己当天的现场记录按时间整理,隐去婴儿影像和私人信息,只保留我报警、联系急救,以及许峥阻拦的部分。
他没有骂人。
只说,抱起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不该成为被诬陷的理由。
随后,宿管阿姨也通过学校提交了证言。
她确认我返校时手里只有行李,没有携带婴儿。
监控、录音、聊天记录、现场证人,终于连成了完整的一条线。
那些先前最响的声音,开始删评论。
有人给我发私信,说自己只是跟风,没有恶意。
还有人问,既然查清楚了,能不能不要保存他的名字。
我没有挨个回复。
对一般误信转发的人,我要求更正。
对明知不实仍反复传播、辱骂、披露我家庭信息的人,我把材料交给律师评估处理。
我不可能把整个网络抓进手里。
但也不会因为做不到追究每个人,就放过最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那几个。
学校的阶段性通报在一周后发出。
明确说明网传我与婴儿存在亲子关系、拒绝承担抚养责任等信息不实。
同时确认,相关学生存在策划发布不实信息、违规获取并使用他人申请材料等行为,学校已依规启动处分程序。
涉及教师失职、利益冲突及不当干预评审的问题,另行调查处理。
通报没有公开孩子的脸,也没有铺陈唐宁的私人经历。
我看了两遍,把链接转给母亲。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我看懂了,学校说你没做那些事。”
短短一行,我盯得眼睛发酸。
上一世,她拿着我自己打印的解释,到处问别人能不能帮忙看一眼。
没人愿意停。
这一次,终于不需要她低声求人。
实习单位很快恢复了审核。
带我的负责人专门打电话,说他们已经收到学校的正式回复,也看过我提交的过程材料。
“你处理得很克制。遇到这种事,还能把事实和情绪分开,不容易。”
我没说自己有多勇敢。
我只是怕过一次,再也不想把命运交给别人的良心。
重新评审那天,郭成没有出现在会场。
评审组对原有材料进行了复核,相关人员回避,候选人逐项答辩。
我讲了课程成绩、竞赛项目和志愿服务,没有提这几天受到的委屈。
奖学金应该按标准给我。
不是按谁哭得更惨给我。
答辩结束,许峥堵在楼梯口。
他瘦了一圈,衣领皱着,眼里都是红血丝。
“陆川,你赢了。”
我没听。
他挡住去路。
“我爸愿意赔钱,钱凯也愿意道歉。你撤回投诉,别再往下追了,行不行?”
“让开。”
“我可能拿不到学位,你知道吗?”
他声音猛地拔高,路过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站住。
“处分怎么作,学校按规定判断。你觉得不合理,可以申诉。”
“我是在跟你商量!”
“你是在让我替你的后果负责。”
许峥盯着我,嘴唇发颤。
“我们住了三年,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大一入学那天。
他没带被褥,我把自己的备用毯子借给他。
冬天他发烧,是我半夜陪他去校医院。
就连这次申请奖学金,他不会整理竞赛证明,也是我告诉他去哪个办公室盖章。
三年的情分,不是没有。
是他计算过之后,觉得没有一个名额值钱。
我问他:“你把孩子放上我床的时候,想过三年吗?”
他不说话了。
“你拍照片的时候,想过吗?”
他的目光开始躲。
“你让钱凯写我母亲的时候,想过吗?”
许峥突然抬手捂住脸,蹲了下去。
他哭得肩膀乱抖。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我从旁边走过去。
他不是没想到我会被毁。
他只是没想到,被查清的人会是他。
【第十章】
最终结果出来时,已经是一个多月后。
没有一场所有人站成两排、轮流向我低头的盛大场面。
只有一份份正式送达的文件。
许峥因策划诬陷同学、冒用他人签名、造成恶劣影响等行为,受到学校处分,本年度各类评奖资格被取消。
钱凯因参与制作、传播不实信息和违规转交学生个人材料,受到相应处分,撤去学生干部职务。
具体责任并不因为他们互相指认,就能全推到另一个人身上。
郭成被撤去辅导员岗位,调查确认其未报告相关亲属关系,在评审及事件处置中存在不当干预,对学生申请资料管理严重失当,并受到相应处理。
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许峥的全部计划,现有证据无法证明的部分,我没有替调查人员下结论。
但他做过什么,说过什么,证据已经足够。
我不需要把他描成无所不知的坏人。
一个老师在学生遭到诬陷时,优先保护亲属,再用毕业和评奖迫使受害者让步,就已经够了。
警方对查实的相关违法行为依法作出处理。
宋律师另外帮我提起名誉权、隐私及个人信息权益方面的民事维权。
许建民这次没有再越过律师给我打电话。
他提出赔偿、道歉,并希望不再扩大传播。
我同意不公开孩子和唐宁的隐私。
但对我已经造成的污名,必须在原传播范围内更正。
不是一句双方存在误会。
不是一句年轻冲动。
更不是一句请大家停止讨论。
道歉内容需要写清楚,不实信息由谁策划、谁发布,我与婴儿并不存在被造谣的关系,所谓同意书未经我签署。
钱凯最先发出道歉。
他把文字置于原先传播的账号和群内,持续保留。
发完之后,他又私信我。
“对不起。”
这次只有三个字。
没有但是,也没有求我替他说情。
我看完,退出了聊天。
接受更正,不代表必须重新做朋友。
许峥的道歉迟了两天。
起初那一版还写着因双方沟通不畅引发误会,被律师要求修改。
第二版终于写清事实。
我点开时,周衡在旁边问:“爽不爽?”
我想了一会儿。
“轻松。”
他皱眉。
“就轻松?”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已经很好了。”
上一世,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害怕又有人骂,害怕母亲收到新的消息,害怕任何一个陌生电话。
这一世,我终于能关掉屏幕,踏踏实实吃一顿饭。
那些失而复得的东西,不止一个奖学金名额。
还有我走进人群时,不必先低下去的头。
新一轮公示出来,我的名字仍然在第一位。
周衡帮我拍照,发给母亲。
母亲给他转了饭钱,让我们买点好的。
他没收,转头就嚷着让我请客。
我请他吃了学校外面那家砂锅。
热气升起来,他一边烫得吸气,一边问我以后还会不会多管闲事。
我知道他问的是那个孩子。
我拿起勺子,回答他。
“会。”
他瞪大眼睛。
“你还敢?”
“孩子又没做错事。”
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
“不过,我会先找见证,留证据,叫能处理的人来。”
周衡点点头,又低声骂了一句许峥。
我没有接着骂。
我已经不想再让那个人,占据我每一顿饭的时间。
后来,唐宁和家里人带着孩子离开了这座城市。
她给我发过一次近况,孩子长了些肉,复查情况也不错。
照片只拍了一只小手。
她说,有关抚养责任的事已经交给律师处理,她也在慢慢安排自己的生活。
我回复了一句祝好,没有再追问。
我们都需要从这场事里走出去。
临近寒假,我回家帮母亲卖豆腐。
菜市场有人认出我,夸我拿了奖学金,又问起网上那件事。
母亲正给豆腐切块,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笑着说,查清楚了,造谣的人已经承担责任。
对方连忙点头,说没事就好。
母亲低头继续切豆腐。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在学校是不是很委屈。
周围人声吵,她问得很轻。
我却听清了。
我把称好的豆腐递给顾客,等人走远,才说:“委屈过。”
母亲眼眶一下红了。
我伸手抱了抱她。
“但这次没忍。”
她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意思,只抬起手,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那天收摊,我把奖学金到账的短信给她看。
她念完数目,先笑,后来又擦眼睛。
“留着你自己用。妈有钱。”
我没和她争,只把她用了五年、屏幕裂开的手机换了。
新手机开机时,她摸了好几遍,问这么贵的东西,会不会太浪费。
我握住她粗糙的手。
“不浪费。”
我挣来的东西,本来就该由我决定给谁。
我的钱是。
我的名誉是。
我的人生也是。
开学后,我搬到了新的宿舍。
搬最后一趟行李时,许峥坐在原来的床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又要说情分。
他却问:“陆川,如果那天你没有报警,会怎么样?”
我握住行李箱拉杆。
走廊里有人笑着经过,楼下传来打球的声音。
我的脚已经好了,站得很稳。
我看了他一眼。
“那你大概会以为,穷人的清白很好抢。”
他低下头。
我拉起箱子,走出寝室。
这一次,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没有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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