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未婚妻把攻略我的说明书,砸在了订婚宴上。
上一秒,她还跪着替我擦鞋。
下一秒,她拔掉耳机,撕了婚约。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发火。
我却按住她的手,把那份说明书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写着我父亲的死期。
【第一章】
红酒顺着鞋面往下淌。
沈知意蹲在我面前,拿餐巾擦我的鞋。
她的指关节压得发白。
耳边那颗珍珠耳饰闪了一下。
我听见里面漏出一句话。
“继续,别抬头。男人落魄的时候,最吃这一套。”
我低头看她。
她的手停了。
主桌上,陆承礼端着酒杯笑。
“哥,沈大小姐都这样了,你还端什么?”
他把一份合同推过来。
“签完,欠你爸那些工人的赔偿,陆家替你解决。你也不用再给修车厂看夜班。”
合同封面写着婚前资产安排。
翻开第三页,里面夹着我名下三项专利的无偿转让协议。
受让人不是沈知意。
是陆承礼。
我把合同合上。
“不签。”
他晃了晃酒杯。
“还想着你那个破实验室?”
“六条人命,陆峥。你爸烧死了六个人,你还嫌不够?”
四周的筷子停了。
有人把手机举起来。
我手背上的疤绷紧了。
三年前,储能试验站起火。
我爸是项目负责人。
事故后,一段认责录像传遍整个行业。他在录像里说,成本压缩由他决定,后果由他承担。
两天后,他死在医院。
我去查原始数据,被陆家赶出公司。
再后来,我做过搬运,修过电机,靠夜班的钱养着一间只有两个人的实验室。
今天我来,不是结婚。
陆承礼告诉我,他手里有事故当天的完整记录。
我看着他。
“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呢?”
他用杯底敲了敲合同。
“先签。”
“拿出来。”
“你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他朝沈知意抬了抬下巴。
“知意,劝劝你未婚夫。你爸还等着陆家的投资呢。”
沈知意想站起来,裙摆却被椅脚压住。
她扯了一下,没扯动。
耳机里的声音又响了。
“哭。现在哭。告诉他你什么都不要,只想跟他过日子。”
我弯腰,挪开椅子。
“起来。”
她抬头看我。
“你不想看我哭?”
“我想看合同里的人说实话。”
她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这四十七天里,那种练过角度的笑。
她把餐巾扔回桌上,拔下耳饰,砸进酒杯。
杯里冒出细小的气泡。
“方妍,听够了吗?”
宴会厅侧门被推开。
一个穿灰色套装的女人快步过来。
“知意,别闹。”
沈知意已经拉开手包。
一叠装订好的纸被她拍在桌上。
封面只有几个字。
陆峥关系修复执行方案。
下面是日期,阶段目标,成功酬金。
陆承礼伸手去拿。
我按住纸。
沈知意撕开面前的婚约。
纸张裂开的声音压过了音乐。
“从今天起,那个按台词说话、按时间哭、按你们要求讨好男人的攻略女,退场了。”
她转向我。
“陆峥,我不想嫁给你。”
“巧了。”
我把撕开的半份婚约推回去。
“我也没打算娶你。”
她点头。
“那就先把账算清楚。”
方妍伸手扣住她的胳膊。
“你父亲的融资……”
沈知意甩开她。
“拿我母亲留下的工厂担保,换你们把我卖出去?”
她拎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全倒在专利转让协议上。
“这笔买卖,我不做了。”
陆承礼脸上的笑没了。
“你以为撕两张纸就有用?”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沈叔,您女儿不太听话。”
沈知意的手机紧跟着响起。
她看着屏幕,想按接听,又把手指收回去。
最后,她关机。
我已经翻到方案的末页。
前面那些菜谱、衣服、眼泪,我一眼都没多看。
末页是一张流程表。
第一阶段,解除戒备。
第二阶段,取得设备保管权限。
第三阶段,完成技术资产转让。
最下方有一行备注。
可沿用正川项目终止前话术,目标对父亲事件存在强烈补偿倾向。
后面跟着我爸去世的日期。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
“正川项目是什么?”
方妍的手僵在半空。
陆承礼放下酒杯。
“一个名字而已。”
我拿出手机,拍下整页,发给周恪。
然后站起来。
“现在不是名字了。”
“这是证据线索。”
陆承礼挡住门。
两名保安也走了过来。
“拿走公司的保密文件,你想清楚。”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付款凭证,拍在桌上。
“这份方案的委托人是我,钱也是我付的。”
她挽起袖子,手腕上有一道刚被攥出的红印。
“文件我拿。人我带走。”
我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不想嫁给我?”
她抬手替我拨开肩上的碎纸。
“做不成夫妻,不妨碍我挑一个合伙人。”
她的指尖擦过我颈侧。
我没动。
陆承礼却把酒杯砸了。
“沈知意,你会回来求我的。”
她踩过地上的酒渍。
“那你等着。”
【第二章】
刚出酒店,我的手机响了。
修车厂老板只说了一句。
“陆峥,明天不用来了。”
我停在台阶上。
“工资什么时候结?”
对方压低声音。
“我给你转。你别问了,我还得养一家人。”
电话断了。
沈知意的车钥匙按了两次,车没反应。
司机站在路边,递来一张停车卡。
“沈总让我把车开回去。”
她接过卡。
“知道了。”
司机没走。
“还有您的银行卡……”
她把包里的副卡掰断,扔进垃圾桶。
“省得他再打电话。”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
她报出一个工业园地址。
我看向她。
那正是我的实验室。
她扯下耳边另一颗装饰珍珠。
“你的住址、工作时间、吃药时间,他们都给过我。”
“哪几次见面是安排好的?”
“全部。”
车窗外的灯从她脸上滑过去。
她没躲我的目光。
“你夜班结束时的热粥,医院门口的偶遇,雨里的那把伞。都有计划。”
“连你说你喜欢旧电机,也是?”
“我喜欢的是工业设计。旧电机太吵,油味太重。”
我把车窗按下一半。
她笑了笑。
“你看,实话没那么好听。”
“比背台词强。”
到了实验室,卷帘门外堆着三个纸箱。
房东抱着胳膊等我。
“租期不续了。三天内搬走。”
周恪从门里出来,鼻梁上的眼镜歪着。
他是跟我一起离开陆家的工程师。
这三年,他把自己的车卖了,老婆的嫁妆也垫了一半。
他先把一张缴费单塞给我。
“设备贷款,还有九天。”
再抬头看沈知意。
“这就是你那个未婚妻?”
“前的。”
她纠正。
周恪的嘴张了张。
“才一顿饭,就钱了?”
我推开门。
“先看东西。”
工作台上还放着半盒凉掉的炒饭。
沈知意没碰椅子上的机油外套,直接拉开凳子坐下。
她把方案摊开,逐页拍照,封存原件。
“我能提供我自己的合同、付款流水和工作群记录。别的资料,得让律师去取。”
“为什么帮我?”
她握着手机,停了几秒。
“我母亲留下的知行制造,有三百多名工人。我爸拿它给自己的地产项目担保。”
“陆家答应接盘,条件是我跟你订婚,再让你签掉专利。”
“我一开始以为,你会得到一笔钱。”
我把酒浸过的合同放到她面前。
“无偿。”
她看着那两个字。
“昨天我才拿到正式版本。方妍说,这是商业措辞,补偿另签。”
“你信了?”
“我没有。所以我带了方案去,准备当面问。”
她伸手压住那份合同。
“这不是理由。安排那些见面的时候,我确实骗了你。”
我没说话。
她从手机里调出一份文件。
“这是终止委托函。我会把接触你的经过写清楚,签字,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周恪原本靠着门,这时把身体站直了。
我问她。
“方妍让你拿什么设备?”
“你父亲留下的记录终端。她说里面有专利底稿,需要核对。”
我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一张事故物品移交单。
那台终端三年前就被陆家公司收走了。
我索要过七次。
对方的回答始终只有四个字。
事故损毁。
沈知意读完,指尖停在纸上。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我找?”
周恪摘下眼镜。
我翻过那张方案。
其中一栏写着:询问目标是否保留父亲遗物中的独立存储介质。
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有一件一直没拿回来。
他临终前摘下的旧手表。
医院登记册写着,交给了家属陆绍衡。
我的二叔。
也是现在的陆氏董事长。
沈知意看着我。
“他们怕的,不是你那几项专利。”
我把移交单放回抽屉。
“不。”
“专利他们也要。”
“他们想拿我爸的命,换一遍公司。再拿我的命,换一遍技术。”
她没有劝我冷静。
她把自己的电脑推了过来。
“那就一笔一笔,拆开算。”
【第三章】
第二天,方妍来得比律师还早。
她没带保镖。
手里拎着早餐,进门先对我鞠了一躬。
“陆先生,昨天的事,我们可以谈。”
我没接她的东西。
“正川项目是什么?”
“公司旧客户的代号。”
“谁是客户?”
“保密协议限制,我不能说。”
沈知意把解除合同通知放到桌上。
“你们拿我的钱,查我的合伙人。现在跟我说保密?”
方妍看她。
“合伙人?知意,你昨天还是为了工厂,今天就为了男人了?”
沈知意拿起桌上的计时器,按下。
“还有三分钟。律师来之前,你可以自己决定说什么。”
方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我手背的疤上。
“陆先生,你父亲的事已经过去三年。继续查,会伤害很多人。”
“谁?”
“遇难者家属。他们已经拿到了赔偿。”
我拉开抽屉,取出六张汇款回执。
每张金额都不大。
两千,三千,五千。
那是我这三年能挤出来的钱。
“赔偿书里有一项,说家属不得再追究其他管理人员。”
我把回执压在她面前。
“我爸的名字被印在每张纸上。”
“他们不是不想查。是你们告诉他们,拿钱就得闭嘴。”
方妍伸手去拿纸杯。
杯沿磕在桌上,水洒了出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
律师顾行舟进来,出示委托手续。
“方女士,我们会向贵公司发出证据保存通知。涉及其他案件的部分,将向办案机关提交。”
方妍没再说话。
她走到门口时,沈知意叫住她。
“昨天你让我蹲下擦鞋,是谁临时加的?”
“现场策略。”
“我问,是谁?”
方妍攥紧门把。
“陆承礼。”
沈知意点头。
“记住你今天的回答。”
门关上。
顾行舟打开电脑。
“你们发来的付款附件,我查了。方妍所在公司做的不只是婚恋咨询,还有商业访谈、危机公关。”
他调出一张旧服务结算单。
这是沈知意有权查阅的委托附件。
里面包含陆家提供的过往合作案例,用来证明方妍团队的履历。
其中一份案例的拍摄日期,是我爸住院后的第二天。
场地费用,化妆费用,视频编辑费用。
最后一项写着:受访者责任确认素材交付。
我盯着日期,耳边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原视频呢?”
“还没拿到。”
“找谁?”
“项目外包给了一家影像工作室。结算单上有名字。”
沈知意已经拨通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对方说公司早注销了。
她没挂。
“我不是来追款的。我想问,那年中心医院的采访,谁剪的?”
听筒里安静了。
“你们找错人了。”
电话断掉。
我把号码记下来。
十分钟后,一条短信发进沈知意的手机。
没有称呼。
只有一句话。
那段话前面,还有半句。
接着是一张拍摄场记单。
我爸那句认责的话,被记在第四条。
完整记录写着:如果有人逼我承认成本压缩由我决定、后果由我承担,我也不会签。我要求查采购替换记录。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我把那句话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周恪撑住工作台,眼镜滑到了鼻尖。
沈知意伸手想碰我,又把手收回去。
我抬头看她。
“不是半句。”
我的喉咙发干,每个字都磨着往外走。
“他们剪掉的是我爸最后一次求救。”
手机又响了一声。
对方发来一张旧照片。
拍摄现场的玻璃门外,站着两个人。
陆绍衡。
沈鸿远。
沈知意的父亲。
她刚端起的水杯,停在了唇边。
【第四章】
沈鸿远约我们在公司见面。
不准带律师。
我把消息转给顾行舟,让他在楼下等。
沈知意看了我一眼。
“你不怕我临时反悔?”
“怕。”
我按下电梯。
“所以材料已备备份,你也别嫌我防着你。”
她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
“那再多防一点。密码是六个一,我正准备改。”
我没接。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拿着。”
电梯门开了。
沈鸿远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放着知行制造的印章和几张银行通知。
他没看我,先问女儿。
“睡哪儿了?”
“实验室有休息间。”
“跟这种人挤一间厂房,你还要不要脸?”
沈知意拉开椅子。
“你拿我母亲的厂给自己填窟窿时,问过这句话吗?”
沈鸿远把一叠照片甩过来。
照片里,她深夜跟我进工业园。
他指着她。
“你知道外面会怎么说?”
“你先说说,医院那天,你站在玻璃门外干什么。”
我把场记单放到桌上。
沈鸿远的手停了。
半晌,他拿起茶杯。
“探病。”
“探病需要给拍摄公司结尾款?”
沈知意调出付款附件。
转账账户是沈鸿远旗下的一家咨询公司。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商业往来,你懂什么?”
我往前一步。
“那就让懂的人查。”
“陆峥,你爸活着都斗不过陆绍衡,你凭什么?”
沈鸿远说完,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是斗。”
“不是犯错,不是事故。”
他的嘴唇抿紧。
沈知意把录音中的保存键按下。
沈鸿远猛地起身,伸手抢手机。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他挡在桌边。
“东西别碰。”
他抽了两次,没抽出去,转头盯住女儿。
“你就这么看着?”
沈知意把手机收进口袋。
“我看着呢。”
她抽走桌上的银行通知,一页页翻。
“贷款到期,担保追偿,账户限额。你昨天还告诉我,工厂只是暂时周转不开。”
“你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看咱们家的笑话?”
“所以你把我送去给人擦鞋?”
沈鸿远张开嘴,又合上。
我松开他的手。
他后退半步,撞到办公椅。
“你母亲把股份留给你,不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股东会召集通知。
“对。所以我要求召开临时股东会,查担保手续,查关联交易,撤换失职管理人员。”
“你敢!”
她把送达回执推过去。
“签不签都不影响送达。顾律师在楼下。”
沈鸿远扫了一眼文件,手扶着桌沿。
“你想把你爸从公司踢出去?”
“我想让三百多个人下个月还能拿工资。”
“没有陆家的钱,你发什么工资?”
我拿起其中一份订单。
知行制造给公交场站做配电柜,最近一笔尾款有四百八十万,因为检测不过关,压了两个月。
我翻到检测意见。
“谐波超标,保护误动作。你们用错了控制模块。”
沈鸿远嗤了一声。
“你一个看夜班的,看得懂?”
我把第三页转向他。
控制模块的原始设计人一栏,印着我的名字。
沈知意凑过来看。
我指着采购型号。
“这款只能用于单路,不能接你们改后的并联系统。谁批准替换的?”
沈鸿远没回答。
她拨通工厂技术负责人的电话,开了免提。
对方听完问题,先问了一句。
“陆工程师在吗?”
我接过手机。
“在。”
听筒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我们提交过三次整改方案,沈总说先交货,出了问题再说。设备现在封存在客户仓库,现场不让再动了。”
“联系客户,我下午去。检测机构也请到场,不私自开封。”
沈鸿远伸手按电话。
沈知意先一步拿开。
“费用由我承担。技术服务另签合同,不占工厂账上的钱。”
挂断电话,她看着父亲。
“你求来的钱,要我签卖身契。”
“他挣的钱,先问设备哪里出了问题。”
沈鸿远一把扫落桌上的茶杯。
瓷片溅到我的鞋边。
“出了这道门,你别再叫我爸!”
沈知意肩膀缩了一下。
她想去捡地上的相框,又停住。
照片里是她母亲,抱着年幼的她站在工厂门口。
她绕过碎瓷,把相框拿起来。
“这个我带走。”
下午,我拆了两组控制单元,在检测人员监督下做替换测试。
第一次,保护器照旧跳闸。
沈鸿远派来的经理当场收起电脑。
“早就说了,别拿客户的东西练手。”
我没理他,蹲在配电柜前,逐一核对接线。
金属边沿划过手背。
血沾到螺丝上。
沈知意把纱布递过来。
“还做吗?”
“做。”
我指着一根接错的采样线。
“找到了。”
第三轮测试结束,记录仪上的波形稳了下来。
客户负责人接过检测报告,没有立刻签字。
“全部复检通过,才能谈尾款。”
“按合同来。”沈知意说。
那名经理的电脑重新打开了。
他伸手要拷贝整改参数。
沈知意挡住接口。
“先签服务确认。陆工不是来替谁擦屁股的免费工人。”
夜里十一点,最后一批设备复检完成。
客户在验收单上签了名。
沈知意靠着仓库门,把签好的技术服务合同递给我。
“六万。钱到账后付。这个价格,你亏不亏?”
我揉了揉蹲麻的腿。
“不亏。”
“那再加个条件。”
“你说。”
她拿走我手里已经凉透的矿泉水,换上一杯热茶。
“下次受伤,别拿袖子擦。”
我捏着纸杯,指腹被烫了一下。
她已经转身去催下一份文件。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陆承礼发来一段视频。
我爸的旧表被放在打火机旁边。
下面只有一句话。
明晚八点,陆家老宅。一个人来。
【第五章】
我把视频转给顾行舟。
他很快打来电话。
“别去私下换。表是不是原物,里面有没有东西,都没确认。”
“我知道。”
我回复陆承礼。
遗物返还,请联系我的律师。
消息刚发出去,周恪的电话打了进来。
“别回实验室,先看网上。”
屏幕上,是订婚宴的视频。
只留下沈知意蹲在地上,和我按住那份方案的几个镜头。
标题说,我一边逼豪门千金下跪,一边勒索陆家。
下面附着父亲那段认责录像。
有人翻出我的实验室地址。
第一条留言写着:害死六个人,还想发财?
我把视频关掉。
周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场站的试用订单停了。对方让我们先处理舆情。”
设备贷款还剩七天。
那笔试用预付款,是我们原本准备的还款来源。
沈知意伸手拿我的手机。
我没给。
“你的工厂刚拿回尾款,先发工资。”
她看了我几秒。
“你以为我会拿工人的钱来救你?”
我顿了一下。
她把手机拿过去,拨通顾行舟的号码。
“我以当事人身份出澄清视频。宴会厅原始监控,能申请保全吗?”
顾行舟问她。
“包括你购买攻略服务、隐瞒接近目的的部分?”
“包括。”
我伸手按住她的手机。
“放出去,你也会挨骂。”
她把我的手移开。
“我做过的事,不能总让你替我挡。”
她找了一面白墙,把手机架好。
第一次录到付款记录,她停了。
屏幕里的她握着文件,指节绷住。
“要不要明天?”我问。
“不用。”
她删掉,重录。
“我是沈知意。视频里的擦鞋行为,不是陆峥要求的。他当时对我说的是,起来。”
“我接受家里的安排,雇人制定接近他的计划,目的是取得他的信任,促成技术转让。”
“这不是爱情故事,是一份有付款记录的商业委托。我参与过,我会承担责任。”
“现在公布我有权公开的资料。涉及案件线索的原件,已经交给律师。”
她录完,检查了一遍,按下发布。
不到五分钟,她的手机开始不停震动。
朋友,亲戚,父亲。
她一个没接。
有条消息弹出来。
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我给她递了杯水。
“你不用拿自己赔。”
“我没赔。”
她抬眼。
“我把自己从那份方案里领出来了。”
我捏着杯子的手没动。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陆工,水。”
我这才松开。
澄清没让所有人闭嘴。
有人骂她自导自演,有人说我跟她串通。
但原定取消的场站技术会,负责人给了我们一次线下说明机会。
条件是,必须做满载验证。
地点在他们的测试站。
时间是三天后。
周恪把排期贴在墙上,手里的笔按断了夹子。
“我们那组散热件被供应商卡了。说账没结清,不发货。”
“账单呢?”
“多了一笔去年的费用。根本不是我们的单子。”
我拨过去。
供应商老板不绕弯。
“陆家也是我的客户。陆工,做生意,别让我选。”
“你已经选了。”
我挂断电话,把违约材料发给顾行舟。
沈知意拉开电脑。
“知行有加工线,但以前没做过这个规格。”
“精度够。缺的是工艺验证时间。”
“来不来?”
我看着墙上的倒计时。
“来。”
她站起来,拿走我的外套。
“那你今晚归我管。”
周恪咳了一声。
沈知意把外套塞进我怀里。
“技术工时。你想什么?”
我没接话。
耳后被厂房里的热风吹得发烫。
【第六章】
第一批散热件报废了十一套。
加工师傅盯着废料筐,扯下手套。
“再试下去,料钱都收不回来。”
沈知意把自己的手表摘下,放到桌上。
“已经联系了回收商。今晚结算,不拖你们的加工费。”
我看了一眼表。
她在订婚宴上戴的也是这块。
“别卖。”
“你给钱?”
“我有一笔服务费。”
“那是你劳动所得,不是给我填试制成本的。”
她把表盒扣上。
“而且我有股份,试制成功,我也挣钱。”
我把新的工艺参数交给师傅。
“最后一批。做不成,我承担设计损失。”
师傅把烟掐了。
“先干。”
切削声重新响起来。
我站在机床旁,眼睛被冷却液的气味熏得发涩。
沈知意把护目镜递过来。
她的袖口卷到手肘,胳膊上沾着一道油痕。
我抬手替她擦了一下。
她没退。
“这算方案里的吗?”我问。
她看着我。
“方案里写,男人碰你时,要先垂眼,再笑。”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指。
“我偏不。”
机床的提示灯在这时亮起。
师傅一嗓子喊过来。
“尺寸出来了!”
她松开手,跑过去。
我站了半秒,才跟上。
凌晨四点,样件通过尺寸和耐压检查。
我和周恪搬测试机时,顾行舟带着一个男人走进车间。
男人抱着旧电脑包,眼下一圈青黑。
“程岳,给你们发场记单的人。”顾行舟说。
程岳没看我。
他先把一份承诺放在桌上。
“你们说过,我如实交代,律师会帮我说明配合情况。”
顾行舟点头。
“只说明事实,不承诺免除责任。”
他咽了口唾沫,打开电脑。
原始素材有三段。
第一段,我爸躺在病床上,脸上还贴着纱布。
方妍坐在镜头外,问他能不能先对家属表示歉意。
第二段,她把一张纸放到他眼前。
“陆工,这是公司拟的发言稿。先让舆情下来,具体原因以后查。”
我爸把纸推开。
“采购换了东西,你们查了吗?”
镜头晃了一下。
有人说,停。
第三段,就是那句被剪掉前半截的话。
我盯着屏幕。
父亲说完,咳了很久。
他抬手想拿水杯,画面外没有人递。
我的手往前伸了一下,碰到冰凉的屏幕。
沈知意握住了我的手腕。
车间里没人说话。
直到视频结束,程岳才开口。
“原盘没删。我那时候怕尾款拿不到,所有素材都留了。”
“谁让你剪的?”
“方妍发的要求。但最后审核的人,是陆承礼。”
他把往来邮件、交付记录和存储设备交给顾行舟。
“我知道会误导人。我还是做了。那笔钱,我愿意退。”
我站直身体。
“钱退给谁,由该收的人决定。你把话说全。”
他点头,肩膀塌下去。
顾行舟当场整理材料,准备带他去提交证言。
我关掉视频前,看见最后一帧。
父亲的手腕空着。
床头柜上的表盒却开着。
我问程岳。
“那块表是谁拿走的?”
“拍之前就摘了,说表带会碰伤口。我听见你爸让人通知你来取。”
“里面有什么?”
程岳摇头。
“我只听见他说,别让他们换掉背面的卡片。”
我放大表盒。
那块表是父亲自己修过的,后盖与表垫之间,经常塞设备检修记录的小纸条。
我小时候还拿它藏过成绩单。
陆家不知道里面藏的究竟是什么。
所以他们一边抠着遗物,一边让沈知意来试探我。
我给陆承礼回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想通了?”
“我爸的表,律师会正式追索。”
“你不怕我砸了?”
“你砸。”
我看着电脑里父亲停住的画面。
“你最好把每一块碎片都留好。”
【第七章】
测试站门口来了两名遇难工人的家属。
一个女人抱着遗像,拦在车前。
“你还要卖这种东西?”
她姓何,丈夫在事故里去世,女儿今年刚上初中。
我的汇款记录里,每个月都有她。
我下车。
她抬手把一沓纸砸在我身上。
纸上印着网上那篇文章。
“你一边给我们钱,一边说你爸是冤枉的。你到底想让我们信哪个?”
保安走过来,要把人带开。
我拦住他。
“给我十分钟。”
场站负责人看了一眼手表。
“测试窗口不能无限延。”
“十分钟。”
我把电脑放到车头,打开原始采访。
“何姐,你先看。”
她不伸手。
“又想拿钱堵嘴?”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今天不谈钱。”
视频里,我爸说出那句完整的话。
何姐的手从遗像上滑下来。
跟她来的老人凑近屏幕,问我能不能再放一遍。
我又放了一遍。
何姐盯着画面,突然抬手按住暂停。
“他说采购换了东西?”
“对。”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
翻了很久,手指一直在抖。
“我丈夫出事前给我打电话,说新来的那批接触器不对。班长让他别管,按单装。”
“通话有录音吗?”
“没有。他怕我听不懂,又拍过一张照片。”
她打开旧聊天记录。
照片里,一只接触器的铭牌被手指掀起边角。
下面露出另一行型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
周恪凑上来,呼吸停了一拍。
“额定开断能力差了一档。”
何姐抬头。
“能查吗?”
我把顾行舟的号码给她。
“能。手机原件别换,照片别编辑。请律师陪你提交。”
她拉住我的袖口。
“要不是你爸……”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我看着她怀里的遗像。
“今天先不替任何人下结论。谁签的,谁换的,谁明知道还让工人上,我们一项项查。”
老人把掉在地上的资料捡起来。
“你进去干你的。我们不拦了。”
测试站的门重新打开。
陆承礼就在里面。
陆氏也是这次项目的候选供应商。
他穿着西装,指尖转着一支笔。
“家属都找来了,你还能坐得住?”
我把测试授权书交给工作人员。
“坐不住。我要站着看完。”
他扯了扯嘴角。
第一轮正常。
第二轮升载,机柜温度连续上升。
周恪盯着读书,额角冒汗。
新制散热件能不能撑住,要在这一轮见分晓。
沈知意站在玻璃隔断外,两只手扣着文件夹。
陆承礼看着秒表。
“别硬撑。再着一次火,谁替你认?”
我没看他。
“继续记录。”
温度越过预警线前,风机完成切换。
曲线停住,开始回落。
周恪把一直捏着的笔放下,手心全是汗。
第三轮,模拟局部失效。
系统按设计切断故障支路,其余支路继续运行。
检测员核对时间戳,又把试验重复了一次。
两次结果一致。
“技术项通过。报告按程序出具。”
沈知意闭了闭眼,文件夹抵在胸前。
我隔着玻璃朝她点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昨晚她卖表时跟我说过。
等第一笔利润到手,她要买一块不用看父亲脸色也能戴的表。
陆承礼把笔往桌上一放。
“技术过了,权属呢?”
他拿出一份律师函。
“陆峥参与过陆氏研发,现在拿同类技术出来卖。你们敢用?”
场站负责人伸向报告的手停了。
我打开随身文件箱。
“离职交接,研发日志,元件采购,专利公开文件,都在这里。”
陆承礼笑了。
“你自己写的日志,谁知道什么时候补的?”
“所以还有检测机构历次留样记录,独立服务器存档,以及你们当年给我的书面答复。”
我把最后一页抽出来。
那是我离开陆氏前,申请继续研究故障隔离方案时收到的拒绝函。
公司明确认定,该方向与既有项目无关,不予立项,也不接受成果转让。
签字人,陆承礼。
他伸手拿纸,指尖停在签名上。
“这不能证明……”
“不能单独证明。所以其他材料都交了。你提诉讼,我应诉。你拿律师函冒充判决,我不认。”
场站负责人把材料交给法务。
“分别核验。技术评审继续,不由任何供应商决定别人的资格。”
陆承礼把椅子往后一推。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来。
他盯着我,压着嗓子。
“你真以为自己翻身了?”
我合上文件箱。
“还没。”
“你爸还坐在我爸的位置上。”
【第八章】
技术测试过了,钱没立刻到。
场站要等法务审核,设备贷款却到了最后两天。
周恪把抵押清单放在桌上。
“逾期,他们有权按合同追偿。真扣走设备,我们后面的测试都得停。”
我打给贷款公司,申请展期。
对方要新的担保。
我看着桌上的房产证复印件,没有伸手。
那是父母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套旧房。
沈知意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工厂董事会资料。
她已经拿到临时股东会决议。
沈鸿远被撤去执行董事职务,担保与关联交易进入专项审计。
但工厂账户里的钱依旧不能乱动。
她看见房产证,问我。
“你准备抵押?”
“先问清楚条件。”
“问之前,先听我的。”
她拿出一份技术许可框架。
“知行要升级配电柜,需要你的控制方案。我们付许可费,你提供设计和调试。但不买断,你也不独家授权。”
我翻到金额。
刚够付那笔设备款。
“你故意凑的?”
“我让财务按预计订单测算了上限。比你的贷款多三千,不算巧合,但也不是送钱。”
我把合同合上。
“现在签,陆家会把你的工厂一起拖进去。”
“他们已经拖过了。”
她拿出另一张纸。
是两家客户暂停合作的通知。
理由写得客气,电话里却问得直白。
沈小姐,你父亲还管不管公司?陆氏以后还认不认你们?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我不能每次都等他们点头。”
“你想清楚。投资失败,表卖了也买不回来。”
她盯住我。
“陆峥,我不是你的受害者,也不是你要保护的项目。”
“你可以嫌报价低,可以要求担保。别替我决定该不该赌。”
我看了她半晌,重新打开合同。
“那我改两条。”
“你改。”
我把首付款拆成两笔,第二笔绑定交付。
又加上违约退款责任。
她看完,在签字处落下名字。
“这回不是攻略。”
我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
顾行舟的电话打断了我们。
原始视频和家属照片已经进入调查。
事故资料将依法调取,旧案也要重新核查。
但供应商那边有个缺口。
当年的出库单显示,发出去的是合格型号。
如果无法确认中途在哪个环节换货,仅凭照片,还不能把责任锁定到陆绍衡。
“表呢?”我问。
“遗物返还已经发函。对方回复,说实物找不到了。”
沈知意坐直。
“陆承礼前几天还拍过视频。”
“视频也提交了,办案人员会核实。别私自上门。”
电话挂断不久,方妍来了。
她脸上的妆没补,口红只剩一圈边。
“我想跟陆先生单独谈。”
沈知意没起身。
“你找的是我的合伙人。先说谈什么。”
方妍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里是陆承礼发给她的解除合作通知。
还有一份声明草稿。
声明称,订婚方案和视频剪辑都属于外包团队擅自执行,陆氏不知情。
她指着落款。
“他们让我签。”
我看着她。
“你以前也这么让别人签。”
她的手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知道。”
“不是知道,是你做过。”
她低下头,把另一部旧手机拿出来。
“陆承礼审核视频的聊天记录,我没删。还有那张末页备注,不是我写的,是他发来让我并入方案的。”
“正川项目的名字,谁取的?”
“沈鸿远。那次合同走的是他公司。”
沈知意的下颌绷住。
方妍看了她一眼。
“你爸还有东西。他每次替陆家办事,都留底。”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次尾款,他扣了我两个月。他说,陆家不认账,他就带着单据去找股东。”
我拨通顾行舟的电话,把手机推给方妍。
“跟律师说。该怎么提交,听安排。”
她没接,先问我。
“你能不能不追究我?”
“不能。”
她咬着嘴唇,眼泪掉在桌上。
我没给她纸。
“你可以选择继续替他们背,也可以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全。”
她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
沈知意走到窗边,拨通了父亲的号码。
他接了。
第一句话就是骂。
她等他说完,才开口。
“陆承礼已经开始甩锅了。”
听筒那边安静下来。
“下一个,是不是你?”
【第九章】
陆氏召开供应商说明会那天,我去了。
不是砸场。
我们作为技术争议关联方,递交材料后,取得了列席席位。
沈知意代表知行制造。
陆绍衡坐在主位,看到我,先叹了口气。
“阿峥,一家人的事,何必闹成这样?”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
“你把我爸的录像剪了,发给全行业时,也说是一家人吗?”
会场里有人抬头。
陆绍衡扶住话筒。
“相关情况正在核实,不要把情绪带到商业会议上。”
“行,那谈商业。”
我打开投影。
第一张,是陆氏对外宣称我涉嫌窃取技术的函件。
第二张,是完整的研发证据目录。
第三张,是顾行舟已经提交的侵权诉讼材料。
“有没有侵权,按程序认定。在此之前,请停止把争议当结论,向我的客户散布。”
陆承礼靠在椅子上。
“你起诉,不代表你有理。”
“对。”
我看着他。
“同样,你姓陆,也不代表你说了算。”
一名合作银行的代表拿起材料,翻到研发支出那页。
他看了很久,问陆绍衡。
“你们申报的新技术储备,为什么把争议中的专利也计入了?”
陆绍衡的手按住杯盖。
“工作人员汇总有误,稍后更正。”
沈知意把订婚宴上的转让协议交过去。
“不是汇总错误。他们打算让我诱导陆峥签字,用还没拿到的技术向你们证明未来收益。”
她把自己的委托付款凭证一并放下。
“我是参与人,我签字说明。”
陆承礼站起来。
“沈知意,你想清楚,你父亲也在里面!”
她握笔的动作停了一瞬。
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她把名字写完。
“我想清楚了。”
门口有人敲门。
沈鸿远进来时,领带松着,手里抱着一只文件袋。
陆绍衡终于把杯子放下。
“鸿远,你来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来解释担保?”
沈鸿远把一张通知摔到桌上。
陆氏取消投资,还要求他承担此前合作中的全部损失。
他扯了扯领口。
“我替你垫的钱,你说不认就不认?”
陆承礼去关门。
沈鸿远挡住他。
“别碰我。”
陆绍衡向秘书使了个眼色。
“会议暂停,家属先出去。”
银行代表没起身。
“涉及融资真实性的事项,请当场说明。”
沈鸿远看见那人,手里的文件袋攥得更紧。
他转头看我。
“陆峥,我把东西给你,你让知意撤掉审计。”
“审计不是我开的。”
他又看女儿。
沈知意没有伸手。
“你交材料,是减轻自己的责任,不是买回工厂。”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
“那就别再拿这句话给自己开价。”
沈鸿远的脸抽了一下。
陆绍衡站起身,声音压下来。
“鸿远,有些事情,别被孩子挑拨。”
沈鸿远把文件袋撕开。
“你还拿我当傻子?”
纸张落到桌上。
一份补充采购单。
一份中转仓租赁协议。
还有一张事故前两天的加急付款审批。
签字人,陆绍衡。
沈鸿远指着那张审批。
“你说原装供货赶不上,先用替代件过验收。省下的钱,从我这家公司走。我问过你风险,你说只是参数余量,不影响使用。”
陆绍衡的脸色变了。
“你别乱说。这些单据代表不了……”
“代表不了什么?”
沈鸿远抽出最后一张纸。
“正川拒绝签字后,你让我补做的那份会议纪要,也代表不了?”
我盯着纸上父亲的签名。
那几个字太整齐。
父亲右手在事故里受了伤,住院时连杯子都抓不稳。
顾行舟把证据封存袋递过来,没有让人继续传阅。
“原件交办案机关核验。请各位不要触碰、涂改。”
陆承礼一把掀开椅子。
“你们串通好了!”
没人接他的话。
合作银行的人合上电脑。
“新增授信暂停审批。已有项目按合同启动核查。”
另一家供应商的负责人把印章收回包里。
“今天这份独家协议,我们不签了。”
陆绍衡转头叫秘书。
秘书站在门边,没动。
门外来了办案人员。
不是我叫来演戏的人。
顾行舟前一晚就把沈鸿远愿意提交材料的情况作了报告。
他们出示证件,说明来意,请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陆承礼的手撑住桌子。
“爸,你说句话。”
陆绍衡没有看他。
他只盯着我。
“阿峥,你父亲当年也是为了公司。把公司毁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收起电脑。
“公司没有手,不会换货。”
“公司也没有嘴,不会教人剪视频。”
“别躲在这两个字后面。”
他伸手抓住我的袖子。
手指抖得抓不牢。
“你给二叔留条路。股份,我可以谈。”
我把袖子抽出来。
“你给我爸递一杯水的时候,都没想过留条路。”
陆承礼突然绕过桌子,挡在我面前。
“表给你!你不是要表吗?”
他掏出一只绒布袋,倒在桌上。
旧表滚了半圈,停住。
后盖已经被拆开,边缘有撬痕。
他把表推过来。
“我没烧。我一直留着。你看,我没烧。”
我没伸手,示意办案人员先登记。
表垫后夹着一张折过的纸。
上面是一个仓库地址,三组批次号。
没有录音,没有奇迹。
是父亲来不及交给我的核查清单。
陆承礼看着那张纸,嘴唇抖了几下。
“就这?他就留了这个?”
他退了一步,腿撞上椅子,整个人坐倒下去。
“我以为……我以为还有备份。”
我看着他。
“你怕了三年。”
他弯下腰,双手捂住脸,喉咙里挤出哭声。
陆绍衡还在说。
“是采购的问题,是下面人执行错了。”
沈鸿远指着他。
“签字不是你?利润不是你拿?”
两个人在桌前互相指着。
办案人员把他们隔开。
我拿起父亲遗物的登记回执,走到门口。
沈知意跟上来,脚步停了一下。
沈鸿远叫她。
“知意,找个好律师。爸不能进去。”
她转身,眼睛里有水,没往回走。
“我会依法配合。你也把事情说全。”
“你就这么狠?”
她把手里的董事会文件抱紧。
“你教过我的。签字之前,先想自己担不担得起。”
走廊里,何姐站在长椅旁。
她是来补充证言的。
见我出来,她想开口,又低下头。
“我那天不该拿纸砸你。”
我摇头。
她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我。
“喝口水。”
我接过来。
水从喉咙落下去,杯壁贴着掌心。
我站在那儿,终于把一直绷着的肩膀放了下来。
【第十章】
再次见到陆承礼,是庭审结束之后。
他申请过见面,我没答应私下谈,最后只让律师在场沟通民事赔偿。
他比之前瘦了一圈,手指反复抠着桌沿。
第一句话还是钱。
“我名下的车和房都可以处置。只要你签谅解。”
顾行舟把赔偿清单推过去。
“损失赔偿是应尽责任,不以谅解为交换条件。”
陆承礼抬头看我。
“哥,我当时就是想赢你一次。”
我把清单翻到视频传播费用那页。
“这不是一次。”
又翻到订婚委托。
“这也不是。”
最后,是向客户发送诽谤函件的记录。
“每一次,你都有机会停。”
他张着嘴,没能接下去。
“我爸让我做的。”
“宴会上让沈知意蹲下,也是他?”
他的手从桌沿滑下来。
我站起身。
他突然叫我。
“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弟弟?”
我看了他一眼。
“你十七岁开车撞了护栏,是我去接的你。”
“你怕挨骂,我替你搬了一夜仓库,抵修车的钱。”
他眼睛睁大,嘴唇动了两下。
我没等他说话。
“那笔账,不用还了。”
门关上时,他还在喊哥。
我没有回头。
父亲的旧表被返还那天,我和沈知意一起去取。
相关物证已经完成检验,里面的纸条留存了证据副本。
那三组批次号,跟中转仓找到的旧台账、何姐丈夫拍下的型号,以及供应商补充提交的出货记录,对上了。
顾行舟坐在车里,把判决书递给我。
他没替我念。
我自己翻。
从采购替换,到违规投入使用,再到事故后的虚假材料,每一项后面都有对应的人名和责任。
陆绍衡和沈鸿远分别被追究责任。
方妍、程岳、陆承礼各自做过的事,也没有被一句外包或者听命盖过去。
我翻到父亲那段。
纸页在指间停了很久。
沈知意没有催我。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让风吹进来。
“去哪里?”她问。
“先回厂里。”
“不给叔叔看?”
“给。”
我把判决书收好。
“先拿一样东西。”
实验室已经搬进知行的独立厂区。
租金照付,账目分开。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峥行技术。
不是万亿集团,也没有一排等着低头的人。
里面有周恪,有新招的四名工程师,有第一批按时回款的产品。
还有一张终于不用催缴的设备清单。
我推开门,周恪正跟客户争交付周期。
“压不了。该跑的测试一轮都不能少。”
对方在电话里问,能不能先发货后补报告。
他抬头看我。
我接过电话。
“不能。接受排期,我们继续。不接受,这单不做。”
挂了电话,周恪长出一口气。
“这可是大单。”
“我知道。”
我走到柜子前,取出第一批产品的验收报告。
封面右下角,有一行设计原则。
故障必须暴露,保护不得省略。
是父亲在旧笔记里写过的话。
沈知意站在门边,伸手敲了敲门框。
“陆总,谈个事。”
周恪把人全叫走了。
临出门,他还把百叶窗拉上。
我看着他。
“你干什么?”
“试隔音。”
门被他带上。
沈知意把一只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那份攻略方案的复印件。
原件按要求留存,她拿回了属于自己的副本。
“你还留着?”我问。
“给自己留个提醒。”
她翻到第一页。
“上面说,你喜欢听话的人。”
“它错了。”
“说你会被无条件付出打动。”
“也错了。”
“还说,只要我足够需要你,你就不会离开。”
我从她手里抽走那份纸。
“全错。”
她看着我。
“那你喜欢什么?”
我没立刻答。
她手腕上多了一块新表,表盘简单,是她用第一笔项目分红买的。
我抓住她的手腕,指腹碰到表带。
“喜欢你把这玩意儿砸进酒杯的时候。”
她挑了一下眉。
“那时候你不是还讨厌我?”
“讨厌你背台词。”
“现在呢?”
“现在你一句都不背,我反倒接不上。”
她笑出了声。
我把纸放到一旁。
“沈知意,我想重新认识你。”
她没立刻点头。
“以什么身份?”
“先追你。”
“合作会受影响吗?”
“不会。你拒绝,合同照旧。”
“我的工厂不并给你,我也不会辞职来管你的生活。”
“我找女朋友,不找附属公司。”
她把手搭在我的领口,替我翻正压住的衣领。
这一次,她没有练过角度。
我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离我更近了一点。
“陆峥,讨厌我那么久,追起来得有点诚意。”
“你定。”
“今晚吃饭。你选地方,我选菜。不谈融资,不谈专利,也不谈我爸。”
“好。”
她刚要退开,我把她拉回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以后想碰我,不用去整理衣领。”
她手指停住。
我低头,等着她。
她看了我两秒,手掌压住我的肩,把我拽了下去。
吻落下时,门外响起周恪的咳嗽声。
沈知意没松手。
她贴着我的嘴角说。
“让他接着试隔音。”
傍晚,我们去看父亲。
我把判决书和验收报告放在墓碑前,旧表戴回手腕。
表针还走着。
沈知意站在我身旁,把一束花摆正。
我蹲下,擦掉碑角的灰。
“爸,纸我都拿回来了。”
“你的名字也拿回来了。”
风翻起验收报告的一角。
我按住,重新夹好。
起身时,沈知意朝我伸出手。
我握住了。
走到台阶下,她问我。
“吃什么?”
“你不是选菜?”
“那我要点你不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吃?”
她停下脚步,笑着看我。
“对,那份方案不算。”
我把车门拉开。
“从第一顿,重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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