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醒来正跪着一个人
我睁开眼的时候,鼻子里先灌进来一股沉水香。
这味道不对,我办公室用的是一百块三瓶的廉价空气清新剂,上周刚换的柠檬味,我一边想着“谁把我香薰换了”,一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织锦褙子,手里举着一根油光水滑的藤条。
藤条。
我顺着藤条看下去——另一端没连着什么东西,就是一根棍子,再往下看,脚边跪着一个姑娘,藕荷色衫子,头发挽得规规矩矩,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
不对,我是在办公室加班,调解一对因为婆婆干涉育儿吵到要离婚的小夫妻,女方拍桌子说“她凭什么管我喂奶姿势”,男方说“我妈也是好心”,我正准备说“咱先把话说清楚”,然后就……
然后就到这儿了。
“夫人。”旁边一个嬷嬷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时辰还早,您先坐下歇歇?”
夫人。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上个月为了写调解案例复盘,我熬夜看完了一本古言小说,叫《春深不知处》,书里有个恶婆婆崔氏,永宁侯府夫人,世子之母,掌中馈,她在今年腊月廿三,把儿媳苏挽月逼死在柴房里。
儿媳跪在柴房,断炭断药,咳血而死,年十九。
我当时看完气得在朋友圈骂了八百字:“这婆婆是不是有病?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把人往死里整?”
现在,那根藤条在我手里。
我低头看自己——四十多岁的女人手,保养得宜,指甲修得圆润,虎口处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藤条磨出来的。
跪着的姑娘抬眼看我,十八岁,眉眼清秀,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怕,一丝都没有,只有一种“果然又来了”的死心,像看一道做了一百遍还是做错的题。
苏挽月,书里那个被婆婆逼死的儿媳。
“夫人。”她又把眼皮垂下去,“妾身知错了。”
知错,知什么错?书里写的是——崔氏嫌她是商户女,罚她跪两个时辰,理由是“给太夫人请安迟了半刻”。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满屋子丫鬟婆子等着我发话,那个嬷嬷又凑过来:“夫人,藤条……”
我把藤条往地上一扔。
“先起来。”我说,“地上凉。”
满屋子人齐刷刷吸了口气,跪着的苏挽月猛地抬头,眼睛里那层死水“哗啦”碎了一下,露出底下的惊疑。
“夫人?”嬷嬷急了。
“我说起来。”我伸手去扶苏挽月,手指碰到她胳膊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扶了个空。
手悬在半空,尴尬地停了一秒,我没强求,把手收回来,转头看那个嬷嬷:“你叫什么?”
嬷嬷愣了:“奴婢吴氏,太夫人陪房……”
“吴嬷嬷。”我清了清嗓子,尽量把“你们这些封建残余”咽回去,“今儿什么日子?”
“三月十五。”
三月十五,书里罚跪的日子,离腊月廿三,还有九个月零七天。
“都散了吧。”我说。
吴嬷嬷还想说什么,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用的是我调解了三千对夫妻练出来的“你再多嘴试试”的眼神,吴嬷嬷闭嘴了。
人都退到廊下,正堂里只剩我和苏挽月,她还站在原地,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苏挽月。”我说,“今儿罚跪,是我糊涂,往后——”
“夫人若要处置妾身,直说便是。”她抬起头,声音平得很,“不必这般。”
这般,哪般?她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换了花样。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办公室里那个被婆婆逼到割腕的姑娘,她婆婆也是先给颗甜枣,再抽一鞭子,循环了三年,把人磨没了,苏挽月看我的眼神,和那姑娘看婆婆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先回去歇着。”我说,“我回头再跟你说话。”
她行了个礼,退出去,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信。
章末钩子:傍晚吴嬷嬷来报,说世子萧承烨昨夜在赌坊输了三百两,我笑了,这个好办。
第二章 情节里,我今年冬天会杀死她
我在书房翻了一个下午。
原身崔氏留了一本家法簿,蝇头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第一条“晨昏定省,违者罚跪”,第二条“妇容不整,罚月钱”,第三条“商户出身者,加倍教之”——这条底下还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挽月”。
我把书里情节一条一条对上家法簿,后背发凉。
三月十五罚跪两个时辰,五月初表妹柳嫣然进府“照看太夫人”,八月十五中秋宴,儿子当众说“她不过是个商户女”,泼酒,九月挽月小产,被人推了一把,腊月廿三,病故于柴房。
每一步都对得上,每一步原身都“有据可依”——罚跪是按家法,柳嫣然进府是太夫人的意思,中秋泼酒是儿子混账,小产是意外,病故是“身子弱”。
没有人拿刀杀人,所有人都在“按规矩办事”,最后把人逼进柴房,炭火“忘了”发,药“忘了”请,大夫“忘了”叫,然后棺材抬出去,说一句“这孩子没福气”。
我坐在书房里,把那张倒计时写在纸上,压在妆台下,九个月零七天,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我能用的东西:不懂造肥皂,不懂做玻璃,不会背诗,不会炼钢,就一套本事——开会、立规矩、写协议、给人台阶下。
干了二十年婚姻家庭调解,调解过三千对夫妻,有人拍桌子骂娘,有人抱着我哭,有人把离婚协议撕了糊我脸上,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我要在九个月里,救一个不信我的姑娘,管一个混账儿子,对付一个送帕子的表妹,外加一个拿孝道压我的太夫人。
这活儿,说难也难,说熟也熟。
晚饭时分,我让人把萧承烨叫来。
二十岁,永宁侯府世子,长了一副好皮囊,眉眼像他爹——书里写老侯爷萧廷之“端方冷峻”,儿子只继承了脸,没继承脑子,进门先笑,嘴甜得很:“娘,今儿怎么想起叫儿子来?是不是厨房炖了您最爱吃的火腿肘子?”
“你昨夜在赌坊输了三百两。”
他笑容僵了半秒,马上又堆起来:“娘,那是周砚设局坑我,我明儿就翻本……”
“翻本?”我把账册翻开,指着一行字,“你上月‘翻本’输了八十两,前月‘翻本’输了五十两,你爹在边关一年军饷才多少?你娘我中馈一个月的流水才多少?”
他梗着脖子:“娘,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您以前说,世子在外头不能丢了脸面……”
“脸面不是赌桌上挣的。”我把账册合上,“三百两,中馈不替你填了,月钱减半,赌债自己还,还不上,去铺子里做伙计。”
“娘!我是世子!”
“世子也是要靠本事吃饭的,你爹的爵位不是你的脸面。”
他瞪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我心里叹了口气——原身把他惯成这样,我接手的是个烂摊子。
“滚回去睡觉。”我说,“明儿还有话跟你说。”
他摔门出去,撂下一句:“娘,你变了。”
我对着关上的门笑了一声,变了?你娘现在是个穿书的,能不变吗。
章末钩子:吴嬷嬷第二天一早来报,说太夫人知道了昨天的事,叫我过去。
第三章 一根藤条
太夫人郑氏六十岁,坐在荣安堂正位上,手边搁着一串紫檀佛珠,脸上挂着一层薄霜。
“我听说,你把藤条扔了?”
我点头:“扔了,烧了。”
“烧了?”她手一顿,“崔氏,那是你婆婆传下来的家法!”
“娘。”我在她下手坐下来,尽量把语气放平,“家法传下来是管人的,不是打人的,我昨儿想了一夜——打服的人,早晚要翻;说服的人,才肯替你干活。”
“歪理。”太夫人把佛珠往桌上一搁,“商户女不懂规矩,不压一压,将来骑到你头上!”
“娘,您想想,挽月进府三个月,可曾顶过一句嘴?可曾少请一次安?可曾多花一文钱?”
太夫人不说话了。
“她没顶嘴,是因为规矩压着,她没多花钱,是因为她商户出身,比咱们更会算账。”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您说压一压——压到什么时候?压到她死?还是压到她翻?”
“你——”
“娘,我不是来跟您吵的,我是来跟您说一声:往后府里,谁做错事,罚差事,不罚人,账目每月贴正堂,人人可看,您要是觉得不妥,咱俩慢慢说。”
太夫人瞪了我半天,忽然冷笑:“你倒会说话,行,我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我起身行礼:“娘放心,不会让您失望。”
从荣安堂出来,我直接去了灶房,全府仆妇被叫到正堂前院,吴嬷嬷站在阶上,脸色比太夫人还白。
“从今日起,府里不许跪人。”我当众把那根藤条举起来,底下人下意识退了半步,像这棍子会自己飞出去打人。
我把藤条折成两截,“咔嚓”一声脆响,塞进灶膛里,火苗“腾”地涨起来,噼啪作响,灶上的婆子吓得往后退,锅铲掉在地上。
“第二条。”我拍拍手上的灰,“中馈账目每月贴在正堂,人人可看,谁觉得账不对,来问我,第三条,差事分到具体的人,做得好加月钱,做不好换人。”
吴嬷嬷凑过来小声说:“夫人,太夫人那边……”
“太夫人那边我去说。”
廊下,苏挽月站在柱子后面,我余光瞥见她手里攥着个药包,指节发白,她没往前走,也没退,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
晚上青黛来报——这是吴嬷嬷后来跟我说的——苏挽月回屋坐了半天,对青黛说:“她换了花样,你去把我那包药收好。”
章末钩子:三月二十,我夜里巡院,在西厢墙根底下撞见苏挽月,她背着一个小包袱,脚边搁着一张板凳,正往墙上爬。
第四章 半夜的包袱
“墙头不高,但墙根底下种了月季,刺多。”我蹲在墙根底下,仰头看她,“你踩的那块砖是松的,再往上半尺,整排砖都得塌。”
苏挽月僵在板凳上,手里包袱差点掉下来。
“夫人……”
“包袱里装了什么?”
她不说话。
“我猜猜——嫁妆匣里那几件旧衣裳?银子一分没带?”
她手一松,包袱“啪”地掉在地上,散开,里头果然是几件半旧衣裳,一只木梳,一本药书,银子一两都没有。
“你要是想走。”我说,“我给你备车、给你路引、给你五十两,你要是想留,我给你撑腰,你自己选。”
她慢慢从板凳上下来,背靠着墙,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设陷阱的猎人。
“夫人若要处置妾身,直说便是,不必这般。”
“我不是原来那个崔氏了。”我说。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假,但我说的是实话——原身的芯子已经换了,换成了一个四十五岁的现代调解员。
苏挽月盯着我看了很久,月光底下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夫人。”她终于开口,“您知道原身是怎么对我的吗?”
我一愣,她说“原身”。
“您第一天罚跪的时候,我就知道您换了。”她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土,“因为原来那个崔氏,不会说‘地上凉’。”
我心里“咯噔”一下,书里没写苏挽月是重生的啊。
“我被逼死过一回。”她把包袱抱在胸前,“腊月廿三,柴房,咳血,睁眼又回到三月十五,跪在您脚边,我当是又一轮,后来您烧了藤条,我当是新花样,您现在半夜蹲在墙根底下给我五十两——崔夫人,您到底想干什么?”
我蹲在原地,脑子飞快转了三圈,她重生的,她知道情节,她不信我,这三条加在一起——好消息是她知道谁要害她,坏消息是她不信我能救她。
“我做了个梦。”我说,“梦见腊月廿三,柴房,你死了,我站在门口,看你咳血,想喊人,喊不出声,醒来我就想——这梦要是真的,我这双手以前干过坏事。”
她没说话。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原身攒的体己银子,五十两——放在板凳上,又拔下头上那支银簪搁在旁边。
“拿着,出门要体面,你要走,明早二门外有车,你要留,明早来正堂找我。”
我站起来走了,没回头,走了十几步,听见她在背后说:“夫人。”
我停住。
“您那五十两,不怕我拿了就跑?”
“跑就跑呗。”我头也没回,“五十两换个心安,值。”
章末钩子:第二天早上,五十两和银簪原封不动放在我案头,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夫人既给了退路,我便再试三个月。”
第五章 混账儿子的第一笔账
三月末,我把萧承烨堵在外书房。
“三百两。”我把账册、当票、赌坊字据一字排开,“你媳妇进府三个月,吃的药钱一个月二两,三百两够她吃十二年半,你爹在边关买一匹战马五两,三百两够买六十匹。”
他别着脸不看我。
“你当掉的那支金钗,是你媳妇的陪嫁。”我把当票拍在桌上,“世子爷,您当媳妇的嫁妆去还赌债,这事儿传出去,是您丢脸还是侯府丢脸?”
“娘!”他急了,“您能不能别说了——”
“不能。”我拉开椅子坐下,“从今天起,你月钱减半,赌债自己还,还不上,去南城铺子做伙计,你爹的爵位是他的,你的脸面得自己挣。”
“我是世子!”
“世子。”我点点头,“行,世子爷,您告诉我,您除了赌钱喝酒被人捧,还会干什么?您会看账吗?会管人吗?会跟供货商谈价吗?”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不会不要紧。”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学,从明儿起,每天去账房学一个时辰,赵管家教你。”
他摔门出去,丢下一句:“娘,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对着他的背影喊:“以前那个娘把你惯成废物了,现在这个娘不惯!”
章末钩子: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娘,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第六章 表妹的帕子
五月初,柳嫣然搬进府。
十七岁,原身的外甥女,父母双亡,寄居侯府,书里写她“生得弱柳扶风,说话未语先笑”,实际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狠——送帕子、造舆论、挑拨母子,最后把挽月推上死路。
她进府第三天,就在东院花园“偶遇”萧承烨,手一松,一方帕子掉在地上,帕角绣着一个“烨”字。
我正好从月洞门那边过来,看得清清楚楚。
“哟。”我弯腰把帕子捡起来,抖开看了看,“这绣工好,哪家绣娘的手艺?”
柳嫣然脸红了,红得恰到好处,像抹了一层薄胭脂:“姨母……是嫣然自己绣的,绣得不好……”
“绣得好。”我把帕子递还给她,“不过下次别绣人名,绣人名容易让人误会,你表哥成了亲的人,你绣他名字的帕子掉在他脚边——传出去,是说你没规矩,还是说你表哥没分寸?”
她眼圈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
“行了,别哭。”我拍拍她肩膀,“你既进了府,不能白吃闲饭,东院的花木和炭火账,从明儿起归你管,每月五两银子的流水,做得好有赏。”
她愣了,送帕子是来钓金龟婿的,怎么变成管炭火了?
“姨母,我……我不会管账……”
“不会就学,赵管家教你。”我转头吩咐赵管家,“去查查这帕子用的什么绣线。”
赵管家傍晚回话:“上月新到的苏州洋线,府里只发过三份——太夫人院里一份,夫人院里一份,表姑娘院里一份。”
“记下。”我点点头,“领用日期、经手人、数目,都记清楚。”
章末钩子:六月初,萧承烨当众骂了挽月一句“商户女”,原因是有人告诉他“你媳妇跟娘告状,说你赌钱”。
第七章 中馈的钥匙
五月中,挽月把酱坊的账整理出来了。
赵管家把账本捧到我面前的时候,手都在抖:“夫人,世子妃这账……一个月省了十二两。”
我翻开看——黄豆进货价压了一成,盐的用量减了两成但酱味没变,连人工排班都重新调过,闲时少雇两个人,酱坊掌柜想抬价,她直接拿三家供货的报价单拍在桌上,压回原价。
“这本事,我都没有。”我把账本合上,“去,把中馈钥匙拿来。”
赵管家拿来铜钥匙,两把,一把主母收着,一把账房收着,我拿了一把,走到西厢。
挽月正在配药,见我进来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拿着。”我把钥匙递过去。
她没接:“夫人……”
“从今日起,采买与酱坊归你管,账我每月看一次。”我把钥匙塞进她手心,“这十二两是你省下来的,往后每月加二两月钱,算你的辛苦钱。”
太夫人闻讯赶来的时候,挽月正握着钥匙发呆。
“你疯了?”太夫人指着我的鼻子,“中馈交给商户女?她懂什么?”
“娘,您看看这个。”我把账本翻开,“这是她一个月省下来的,您掌了四十年中馈,您说说,这账做得漂不漂亮?”
太夫人翻了两页,嘴闭上了。
“商户女怎么了?商户女会算账,会压价,会管人,您要是不服,您也省十二两给我看看。”
太夫人把账本摔回桌上,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你等着,出了事别来找我。”
章末钩子:挽月攥着钥匙,手在抖,青黛凑过去小声说:“姑娘,她这是要把您架上去。”挽月说:“架上去,也比跪着强。”
第八章 娘,你变了
六月初,第一次“家常会”。
我把全家人叫到正堂——太夫人、承烨、挽月、管家、各院管事,坐了一屋子,桌上摆着茶,墙上贴着新写的家规前十条。
“今儿就一件事。”我指了指萧承烨,“你昨儿在花园里骂你媳妇‘商户女’,满府都听见了,你来说说,她哪一句说错了?”
他梗着脖子:“她跟我娘告状!”
“告什么状?”
“说我赌钱!”
“你赌没赌?”
“……”
“你媳妇没告状。”我把账册翻开,“你的赌债是我让赵管家查的,跟她没关系,你骂错人了。”
他脸涨得通红:“那她也不能——”
“她哪一句说错了?”我打断他,“你说她商户女——她商户女怎么了?她商户女一个月省十二两,你一个月输三百两,谁该看不起谁?”
满屋子人低着头憋笑,承烨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你哪一件事做对了?”我接着问,“赌钱、喝酒、当媳妇的嫁妆——你哪件事做对了?”
他不说话。
“这个家谁在替你兜底?你爹在边关吃沙子,你媳妇替你管酱坊省钱,你娘我天天给你们擦屁股,你倒好,当众骂人,显你威风?”
他“腾”地站起来:“娘!”
“坐下。”我没抬声音,“抄家规二十遍,抄不完别吃饭。”
他站着不动。
“还有。”我补了一句,“第十八条——言语伤人者,罚立规矩人自跪一个时辰,你抄到第十八遍的时候,好好想想这条。”
他摔了椅子出去,满屋子人你看我我看你。
晚上青黛来报,说世子抄到第十八遍,忽然停笔问了一句:“青黛,我娘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章末钩子:七月中,赵管家来报——世子又去赌了,这回当的是挽月那支金钗。
第九章 骰子与当票
七月中,城南赌坊门口。
我带着赵管家、账房先生、两个粗使婆子,坐马车去的,没进去闹,就在门口等着,等了大半个时辰,萧承烨从里头出来,脸色灰白,兜里比脸还干净。
看见我的马车,他腿一软。
“上来。”我掀开车帘。
他磨磨蹭蹭爬上车,缩在角落里。
“输了?”
“……”
“当了你媳妇的钗?”
他低着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当票。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金钗一支,当银五两,挽月的陪嫁,她娘留给她的。
“赵管家。”我朝外头喊,“去把当票赎回来。”
赵管家去了,马车里就我们娘俩,他缩在角落里,像只被雨淋透的猫。
“娘。”他小声说,“您打我吧。”
“打你干什么?打了你就不赌了?”
“那您骂我……”
“骂你有用?我骂你三百两能回来?”
他沉默了。
“承烨。”我把当票收进袖子,“你媳妇的钗,我替你赎,但这事儿没完,回去之后,你去跟她认错,她原不原谅你,是她的事,你认不认错,是你的事。”
他鼻子红了:“她肯定不原谅我。”
“那你活该。”
章末钩子:回府路上,他在车里小声说:“娘,那钗……我明日自己去赎。”我说:“晚了,已经赎了,你欠我的,记账上。”
第十章 中秋那杯酒
八月十五,中秋宴,满府宾客,丝竹正响。
男客在外间,女眷在里间,我坐在太夫人下手,挽月在末席,萧承烨被周砚和柳嫣然一左一右架着,三杯酒下肚,脸红了,舌头大了。
周砚凑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忽然站起来,举着杯子,声音盖过了丝竹:“她不过是个商户女!配不上我们侯府——”
满堂静了,他手里的酒扬起来,朝挽月的方向泼过去。
我比他快一步。
在他扬手的瞬间我已经站起来,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饮尽,酒辣得嗓子疼,我把空杯往桌上一搁。
“这杯酒,我替我儿子喝了。”声音不大,但堂上堂下都听得见,“他不懂事,是我没教好——从今日起,他的月钱、他的差事、他的脸面,都归他媳妇管。”
满堂死寂,周砚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柳嫣然的脸白了。
我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只空杯,倒满酒,递给挽月。
“你泼回去,他泼你一杯,你泼他一身,谁也不许拦。”
挽月接过杯子,看了三息,她看着萧承烨——他酒醒了大半,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她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不必了。”
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儿天不错”,然后她起身,冲太夫人行了个礼,转身出了宴厅,走过灯影底下一步也没停。
太夫人手里的佛珠转了三圈,没说话。
章末钩子:当夜,青黛来报——挽月写了张纸,压在妆台下,她看见三个字:和离书。
第十一章 腊月廿三
九月,挽月病倒了。
先是咳,后来发烧,再后来整夜整夜睡不着,陈太医来看过,说是“郁结成疾,加上风寒入肺”,我把他拉到一边问实话,他捋着胡子说:“夫人,这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心结不解,药石罔效。”
原书里她死于腊月廿三,柴房,断炭断药,现在还没到腊月,但病已经来了。
“挪屋子。”我说,“从西厢挪到我的暖阁。”
吴嬷嬷吓一跳:“夫人,那是您的屋子……”
“我还没死呢,屋子不能挪?”我瞪了她一眼,“去,把暖阁收拾出来,炭火烧旺,窗户留一条缝通风——别全关死,病人怕捂不怕冻。”
太夫人听说后赶来:“病气过人!你把她挪自己屋里,你不要命了?”
“娘,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担着。”
陈太医开的药我看了——川贝、杏仁、甘草,对症,但我拦住了要灌药的丫鬟:“别灌,病人烧糊涂了灌药,呛进肺里更麻烦,先喂水,温水,一勺一勺喂。”
那天晚上挽月烧得说胡话,抓着我的手叫“娘”,我心里一酸,应了一声。
她又说:“你别再逼我了。”
“不逼了。”我说,“再也不逼了。”
腊月廿三,原书里的死期,我把狐裘盖在她身上,坐在床边守到天亮,吴嬷嬷半夜来换我,我没动,太夫人派人来问,我让回话“死不了”。
天亮的时候,挽月退烧了,她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手还攥着她的手。
“夫人。”她嗓子哑得厉害,“您的手好凉。”
我低头看了看——手冻得发紫,一晚上没揣袖子里。
“没事。”我搓了搓手,“你退了烧就行。”
章末钩子:柴房那间屋子,我让人拆了,改成了炭房,全府的炭都存在那儿,柴房也要发炭。
第十二章 门外跪着的人
腊月廿四,承烨在暖阁门外跪了一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吴嬷嬷说,二更天就跪着了,不让通报,说“等我娘出来”。
我推开门的时候,他冻得嘴唇发紫,头发上结了一层霜。
“娘,我错了。”
我没扶他:“错在哪儿,说清楚,说不清楚,继续跪。”
他跪到天亮,说了三件事,第一,赌,第二,酒,第三,把妻子当摆设。
“我那天在宴上说的浑话,不是周砚教的。”他嗓子也哑了,“是我自己心里想过,我嫌她是商户女,嫌她管我,嫌她不像别人家媳妇那样捧着我,娘,我不是人。”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媳妇写了一封和离书,嫁妆一分没动,原封退还,她说只求一条活路。”
他眼泪掉下来了。
“你要还想留人。”我把那张和离书递给他,“就拿你的办法去留,别来求我,求我没用。”
章末钩子:他接过和离书,看了很久,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走了,走到院门口回头说:“娘,三个月,给我三个月。”
第十三章 三个月考察期
正月,正堂。
挽月坚持要和离,我没劝,把一份“三个月考察期”的协议摆在她面前。
“不写明媒,不写休书,三个月内,承烨做到三条,你可以改主意,做不到,我亲自备车送你出府,嫁妆加倍奉还。”
三条写在家规册上:一、戒赌戒酒,月钱自挣;二、每日跟账房学一个时辰的账;三、当众向挽月赔一次罪。
“三方签字画押。”我把笔递过去,“我、你、他,谁反悔,家规第十八条伺候。”
挽月接过笔,看了半天:“夫人,您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想当那个逼死人的婆婆。”
她签了字,承烨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一笔一划写完了。
章末钩子:她签完字,把笔搁下,忽然问了一句:“夫人,您到底是谁?”
第十四章 世子学算账
正月初八,萧承烨第一回去南城铺子。
赵管家跟着去的,回来跟我学:世子爷连秤都不认得,伙计让他称半斤黄芪,他问“半斤是多少两”,伙计憋着笑说“八两”,他拿秤的手直哆嗦,称了三回才称准。
“伙计笑话他没有?”我问。
“笑了,有个老伙计嘴损,说‘世子爷这手是拿酒杯的,不是拿秤的’。”
“承烨什么反应?”
“脸涨得通红,但没摔东西,咬着牙把半斤黄芪称完了。”
我点点头,还行,没跑。
后来的事是赵管家一天一天报给我的:头十天,称药、搬货、被伙计支使着跑腿,第二十天,替铺子追回一笔三十两的旧账——欠账的是个老赖,他去了三趟,第三趟坐在人家门口不走,老赖被他磨得没办法,把钱还了,回来的时候手是抖的,但眼睛亮得很。
“娘。”他跟我说,“那三十两,够买六匹战马。”
“够你媳妇吃一年半的药。”
他低下头,没接话。
二月里柳嫣然来找他,哭着说“表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答:“我从前是废物。”
章末钩子:二月十五,赵管家急急忙忙来报——表姑娘往西厢送了一件世子爷的旧衣,二门夜巡婆子说戌时三刻看见的。
第十五章 最后一封诬告
二月十六,太夫人跟前。
柳嫣然跪在地上哭,吴嬷嬷站在旁边,一脸“我早就知道”,太夫人脸色铁青,桌上搁着一件男人的旧袍子——萧承烨的,从挽月房里“搜”出来的。
“私相授受!”柳嫣然哭着说,“姨祖母,挽月姐姐她……她跟表哥……”
“慢着。”我把三样东西摆在桌上。
第一样,绣线领用簿,“表姑娘帕子上那种苏州洋线,领用者是你屋里的丫鬟,领用日期是五月初三,府里只发过三份。”
第二样,二门夜巡婆子记录,“戌时三刻往西厢送东西的,是你屋里的粗使婆子,那婆子今早已经招了,说是表姑娘让她送的。”
第三样,赌坊周砚的借据,“中秋宴那天晚上,承烨在赌坊输了一百两,根本没回府,这件袍子是他落在赌坊的,周砚托人送回来的——送到你屋里,你又让人塞进挽月房里。”
柳嫣然哭声停了。
“三样对上了。”我把东西收好,“表姑娘,你还有什么话说?”
她不说话,浑身发抖。
太夫人把佛珠转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送出去吧,嫁个正经人家,别在府里耗着了。”
柳嫣然抬头,满脸泪:“姨祖母!”
“你姨母说得对。”太夫人没看她,“压服的人,早晚要翻,你压挽月,挽月不翻,你就翻,走吧。”
章末钩子:柳嫣然被送出府那天,承烨站在二门上,没去送,他跟我说:“娘,那袍子是我自己落在赌坊的,周砚送来的时候,我该自己去拿。”
第十六章 祠堂里的家规
三月初,祠堂。
满府上下、族老、太夫人都在,承烨跪在中央,手里一张认错书,念得磕磕巴巴。
“……儿子萧承烨,不孝不悌,赌钱酗酒,辱骂发妻……自今日起,戒赌戒酒,月钱自挣,账目自理……”
念到最后,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家规册。
“第十八条。”他念,“言语伤人者,罚立规矩人自跪一个时辰。”
然后他伏下身去。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族老们面面相觑,太夫人手里的佛珠停了,我坐在上首,手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挽月站在人群最后,我看见她眼眶红了,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但没有上前。
他跪满一个时辰,自己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娘。”他冲我行了个礼,“儿子跪完了。”
章末钩子:我当众宣布:“考察期提前结束,接下来,你们自己谈。”挽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十七章 我不是原来那个我
三月初十,暖阁。
挽月把门关上,坐我对面:“夫人,您到底是谁?”
我给她倒了杯茶:“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腊月廿三,柴房,你死在里头,我站在门口,想喊人,喊不出声,醒来之后我就不想当那个崔氏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我也做过那个梦。”
“我知道,你第一天看我的眼神,就不是看活人的眼神。”
她低头转着茶杯:“我被逼死过一回,睁眼又回到三月十五,跪在您脚边,我当是又一轮,后来您烧了藤条,我当是新花样,您现在把儿子按在祠堂里自己跪——”
“我不是圣人。”我打断她,“我只是怕,我怕我哪一步走错了,你真死在那间柴房里。”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杏花开了,花瓣飘进来,落在茶盏边上。
“夫人。”她抬起头,“那我不走了。”
“不急。”我把茶杯推过去,“你先把自己活明白,嫁不嫁、留不留,往后再说,家规第二十一条还没写呢。”
章末钩子:三月中,边关军报入京——老侯爷萧廷之大破北狄,班师回朝,同时族里来人说,要收南城庄子。
第十八章 军报
三月十八,正堂。
族里来了三个族老,坐在下首,领头的叫萧廷礼,老侯爷的堂兄,开口就提庄子:“廷之在外打仗,南城庄子没人管,族里先收着,等他回来再说。”
我把三本账摆在桌上。
第一本,庄子三年的账,第二本,佃户名册,第三本,欠租字据。
“三叔。”我翻开第一本,“庄子去年收成三百石,佃户交租两百四十石,剩下的六十石——您说没人管,这账是谁记的?”
萧廷礼脸色变了变:“这……”
“第二本,佃户名册,庄子一共四十七户佃农,其中十二户是族里亲戚,这十二户三年没交过租,加起来欠了八十石。”
“第三本,欠租字据,这十二户的欠条上,担保人一栏签的都是您的名字。”
我把三本账合上,往桌上一搁:“三叔,您要收庄子,先把这八十石欠租填上,填完了,咱们再谈。”
萧廷礼说不出话来,这时候承烨从旁边站起来:“三叔公,庄子的事我来管,我娘教了我半年算账,您要是不信,咱们当着族老的面,一笔一笔算。”
他翻开账本,从第一页开始念,念到一半,萧廷礼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改日再议”,带着人走了。
章末钩子:回府路上,挽月第一次主动扶了我的胳膊。
第十九章 和离书与团圆饭
三月末,萧廷之回京。
他进门的时候,承烨正在正堂算账,挽月在旁边理酱坊的流水,墙上贴着家规册和账目,老侯爷站门口看了半天,转头问我:“这家里怎么变了?”
“藤条烧了。”承烨头也没抬,“我娘立的规矩。”
晚上团圆饭,太夫人、萧廷之、承烨、挽月、我,坐了一桌。
吃到一半,我把那张和离书从袖子里拿出来。
“挽月,还离吗?”
她筷子停了一下,承烨也停了,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
我把和离书撕了,碎纸丢进炭盆里,火苗“腾”地涨起来,跟她那天要翻墙时我烧藤条的火一样欢。
萧廷之端着酒杯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家里,往后谁说了算?”
“账说了算。”我指了指墙上的账目,“谁算得清听谁的。”
太夫人端起酒,忽然站起来:“我也敬你们一杯。”
章末钩子:吃完饭,萧廷之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问:“你到底是崔氏,还是别人?”
第二十章 家规第二十一条
一年后,春,正堂。
家规写到第二十一条,前二十条写的都是罚,第二十一条我写了半句就停了,最后添上去的是:
“家中不许有人白受委屈。”
挽月有孕了,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翻着酱坊新一季的账,承烨接手南城庄子,第一年赚了钱,把族里那十二户亲戚的欠租追回来一半——剩下的他立了字据,年底还清,柳嫣然在外地嫁了人,托人捎来一封信,只说“我过得还行”,萧廷之不再提“规矩”两个字,太夫人成了家规的第二个维护者,吴嬷嬷现在管炭房,发炭记得比谁都清楚。
我坐在正堂的藤椅上,手里是一把蒲扇——天热了,藤条烧了,藤椅还在。
赵管家来报:“夫人,南城庄子的账送来了,世子爷让您过目。”
“放桌上,我待会儿看。”
他走了,我靠在藤椅上,太阳晒得人犯困,眯着眼看院子里人来人往——承烨从东院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账纸,挽月在廊下喊他“先把鞋换了再出门”,青黛端着一碗药追在后头说“世子妃该喝安胎药了”。
我忽然想起穿来那天,手里举着藤条,脚边跪着一个人,满屋子人等我发话,我心里只有一句“这活儿我熟”。
现在想想,确实熟。
干了二十年调解,调解过三千对夫妻——有人拍桌子骂娘,有人抱着我哭,有人把离婚协议撕了糊我脸上,到最后能把话说清楚的,就能把日子过明白。
这家里也一样。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那根藤条早烧成了灰。
这个家,终于不用有人跪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