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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8:29

选家族合伙人那天,我先报了警。

上一世,我选了人人夸赞的表兄沈修远。

他拿走我的公章,抵押我的工厂,最后站在我父亲的病床前,催我们一家腾房。

我死后才知道,那个被全族骂烂泥的堂弟,为了救我,卖掉了他藏了六年的技术。

重来一次,我推开表兄递来的合同,指向角落里正在打游戏的人。

“我要顾野。”

满堂哄笑。

堂弟却抬起头,第一次关掉了手机。

当天夜里,他抱着一只铁箱来找我。

“哥,你选我,我很高兴。”

“但有件事你得知道。”

“咱们家真正想让你死的,不是沈修远。”

第一章

我重新睁眼时,沈修远正在替我倒茶。

“阿峥,舅舅身体不好,你别让他再操心了。”

他将茶杯推过来,袖口停在合同旁,露出那块价值三十万的腕表。

那是我送他的。

上一世,他戴着这块表,指挥搬家公司拆我家的门。

我爸坐在轮椅上,求他留下一张床。

他皱着眉,说手续都走完了,别耽误新业主入住。

后来我爸脑出血,死在去医院的路上。

我去找沈修远讨说法,被保安拖进货梯。

他隔着正在闭合的电梯门告诉我:“做生意输了就认,你爸那点股份,不够给我擦鞋。”

再后来,我查到那批出事故的制动总成被人换过轴承。

我带着证据去报警,半路遭遇车祸。

肋骨压进肺里的疼,我现在还记得。

“阿峥?”

沈修远的手搭上我的肩。

我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他疼得脸色一变,茶水泼了一桌。

满屋人都看了过来。

二叔顾承礼皱眉:“今天是定搭档,不是耍少爷脾气。”

我松开手。

桌上合同写得清清楚楚。

恒川精工经营负责人授权协议。

我二十六岁,接替生病的父亲,负责家里最重要的北厂。

家族担心我经验不足,要我选一个搭档,共同管理财务和采购。

上一世,我选了海外名校毕业、谈吐体面的沈修远。

然后亲手把自己的脖子递进了绳套。

“合同先放着。”

我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我要报案,有人涉嫌盗卖工厂原材料。恒川精工北厂三号门,车牌尾号七三六一,预计十点四十分出厂。”

二叔腾地站了起来。

“你胡闹什么!”

他的反应比我预想得还快。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三分。

上一世,那辆货车离开后,账面上多出三十七吨报废特钢。

损失算在我头上。

二叔在季度会上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连一堆铁都看不住。

那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星期前就签好的废料出厂单,最终成了我的管理失职。

现在明白了。

因为从今天起,我负责接锅。

我又给厂区保卫科打电话。

“老许,把三号门关闭。所有废料车停止放行,手续和现场都拍照保存,等警察。”

许衡跟了我爸二十年,没问多余的话。

“知道了,顾总。”

二叔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抬眼看他。

“二叔,废料出厂为什么让你这么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沈修远立即接话:“舅舅是怕影响企业声誉。内部的小问题,没必要惊动外人。”

“几百万的材料,在你眼里是小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闭嘴。”

客厅安静了。

姑妈猛地拍桌:“顾峥!修远是来帮你的,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看着她那张气得涨红的脸,忽然想起父亲下葬那天。

她怕我们借钱,连花圈都没送。

我把授权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

纸声很响。

“搭档,我已经选好了。”

角落里,顾野靠着沙发,手机里还响着游戏的声音。

他的头发没打理,卫衣帽绳一长一短,脚边放着半袋吃剩的煎饼。

这就是顾家人人嫌弃的废物。

大学退学,工作没有,常年出入修车店和旧货市场。

谁提起他,都要摇头。

我朝他伸出手。

“顾野,你跟我干。”

顾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游戏里,他操纵的人物倒了。

他却没再看一眼。

第二章

最先笑出声的是姑妈。

“你选他?他知道资产负债表是什么吗?”

顾野低头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回嘴。

二叔脸色更难看。

“他自己吃饭都得靠家里,你把北厂交给他,是想让你爸躺在病床上也不得安宁?”

这话扎得我指节发紧。

我爸昨夜才做完心脏介入手术。

上一世我就是怕他操心,什么委屈都忍着,什么窟窿都自己填。

填到最后,父子两个都没剩下一条活路。

我看向二叔。

“北厂的经营权,是股东会交给我的。协议里没有一条规定,我得选你们满意的人。”

“家族给你把关,你还不领情?”

“把关可以,替我签字不行。”

沈修远重新坐下,笑容已经淡了。

“阿峥,管理企业不是争一口气。瑞驰下个月验厂,顾野连客户是谁都未必知道。”

瑞驰,是北厂最大的客户。

那份年度订单关系着四百多名工人的饭碗。

上一世,也正是这批订单出了事。

我转头问顾野:“你知道吗?”

顾野看了我一眼。

“瑞驰重工,采购的是工程车驻车制动总成。去年退货率百分之二点七,主要问题是低温回位迟滞。”

姑妈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拿起煎饼袋,又补了一句。

“再照旧工艺生产,今年也好不到哪去。”

沈修远眯起眼:“这些网上都能查。”

顾野点头:“那你查过吗?”

我差点笑出声。

沈修远没有回答。

二叔把茶杯重重放下。

“少在这里逞口舌。我把话放在前面,你选他,集团不会给你额外资金,采购也不能指望总部兜底。”

“原本批下来的授信呢?”

“总部有总部的安排。”

我听懂了。

不是担心我选错人。

是我不肯选他们的人,他们就要先掐断我的钱。

“可以。”

我拿过空白纸,写下三条。

北厂财务独立核算。

采购由北厂自主决策。

任何关联交易,必须经我书面同意。

“不给钱,就别伸手。二叔,签吗?”

他盯着我,目光终于不再掩饰。

“你想清楚,过了今天,再回来求人,就不是这个条件了。”

“我想得很清楚。”

他冷笑着签了字。

在他眼里,北厂账上那点钱,撑不过两个月。

沈修远掌握着客户关系,总部控制着供应链。

我带一个混子,除了跪回来,还能有什么结果?

刚盖完章,许衡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开了免提。

“顾总,车拦住了。上面是废铁,下面全是没开封的合金钢棒。司机说有人让他先运出去,钱晚点结。”

二叔的脸沉了下去。

我问:“谁签的出门单?”

“采购主管刘国富。”

沈修远手边的茶杯晃了一下。

刘国富是他推荐进厂的。

我没追着问他,直接对许衡说:“所有单据交给民警,保卫科不要私下谈和解。”

挂断电话,我牵住顾野的袖口。

“走,去厂里。”

走到门口,沈修远叫住我。

“阿峥,你今天把事情做绝了,以后没人替你收场。”

我回过头。

“我就是怕你替我收场。”

怕你把我一家人的尸骨,都收进你名下的资产里。

出了门,顾野突然问:“哥,你为什么选我?”

我看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

上一世,我死前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他卖了技术,替我凑律师费。

买方开了极低的价格。

他还是签了。

那时候全族都在骂我,只有这个多年不亲近的堂弟,在替我找活路。

我说:“因为你不会卖我。”

顾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骂了一句。

“操。”

“早知道今天见你,我该洗个头。”

第三章

北厂比我记忆里还破。

不是厂房破,是规矩破。

原料仓的钥匙,采购主管拿着。

质检记录,生产车间自己填。

废料过磅,司机报多少就是多少。

我刚走进办公楼,财务经理就抱着付款单堵住了门。

“顾总,联盛轴承那边催款。预付款三百二十万,今天不打过去,下个月就不排产。”

我接过付款单。

审批栏里,沈修远已经签了建议支付。

他还没成为我的搭档,手就伸到北厂账上了。

上一世我没觉得有问题。

只觉得表兄办事周全,早早替我分忧。

“合同拿来,付款先停。”

财务经理急了:“刘主管说,这家是集团指定供应商。”

“现在刘主管正在接受调查。”

她嘴唇发白,立即转身去拿材料。

我没有当众羞辱她。

北厂这些人,有贪的,有懒的,也有只是听命办事的。

我重活一次,不是为了逮谁都打一顿。

我要把能用的人留下,把真正吃人的手剁开。

顾野没进办公室,径直去了车间。

我安排财务清点资金,又让许衡封存出入库记录。

半小时后,顾野带着一只拆开的制动器回来。

他的手上全是黑油。

“谁批准把回位弹簧换成这个规格的?”

生产主任孙建明跟在他后面,额头冒汗。

“采购说原供应商停产了,新规格通过了常温抽检。”

“常温能用,零下二十度呢?”

“合同没要求逐件低温测试。”

顾野将弹簧放在桌上。

“合同要求的是产品合格,不是你只在舒服的时候测试。”

孙建明的脸红了。

我问:“能改吗?”

“能,但要先停这批货。”

“停。”

孙建明猛地抬头:“顾总,停一天就是十几万,瑞驰还等着出货。”

我看着桌上那只小小的弹簧。

上一世,事故调查报告里也有它。

一辆满载工程车停在坡道上,驻车制动失效,撞伤了两名工人。

伤者家属堵在厂门口,我拿不出合格的原始记录。

那一刻,沈修远站出来接管了全部公关。

我的名声,也是从那天彻底烂掉的。

“停产损失我认。”

我把制动器推回去。

“人伤了,我们认不起。”

顾野看着我,眼神变了。

当天,我在厂里开了第一次全员会议。

不讲愿景,不画大饼。

追回的材料重新入库,工资按时发,涉事采购暂停职务,所有异常可以越级找我。

有个老工人站在人群后面问:“顾总,说了实话,以后会不会被穿小鞋?”

我认得他,赵师傅。

上一世他提醒过我轴承批次不对。

我把事情交给沈修远核查,三天后,他被辞退。

我走下台,站到他面前。

“你愿意说,我负责查。”

“查出来真有问题,先处理问题,不处理提问题的人。”

赵师傅搓了搓手,眼睛慢慢红了。

那天散会后,我桌上多了七份匿名材料。

夜里十点,顾野抱着铁箱来了。

他洗了头,身上还是那件卫衣。

铁箱打开,里面不是现金,也不是传说中的大人物名片。

是成捆的实验记录,几枚烧黑的样件,还有一张事故调查的复印件。

“哥,你选我,我很高兴。”

他停了一下。

“但咱们家真正想让你死的,不是沈修远。”

我盯着最上面那张纸。

六年前,南厂设备爆裂事故。

死者,顾怀成。

顾野的父亲,我的小叔。

官方结论是违规试机。

顾野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手写领料单。

“这是我爸出事前三天留给我的。”

“设备上那批劣质紧固件,不是他采购的。”

单据右下角,批准替代材料的人,签着顾承礼。

我手指突然凉透。

因为这张签名旁边,还压着一份刚打印的工商资料。

联盛轴承的实际受益人,与二叔家司机的儿子有直接关联。

这不是沈修远替自己铺的一条路。

这是二叔吃了六年,还没吃够的一张桌。

第四章

我没有立即拿着那张领料单冲去老宅。

上一世死得够蠢,这一世不能再只凭一口气做事。

“这张单据能证明什么?”我问。

顾野看了我片刻,把纸收回透明袋。

“单独拿出去,证明不了事故是他故意造成的。原件的真实性要核验,材料去了哪台设备,也得查。”

“那你为什么留了六年?”

“因为它至少证明,我爸没说谎。”

他低头摸着铁箱边缘。

“小叔死前,说采购进来的东西不对,不能试机。后来所有人都说,是他赶进度,逼工人开机。”

“我当时十八岁,拿着这张纸找二伯。他说我再乱讲,就让我妈赔事故损失。”

我记得那年。

小婶抱着骨灰盒离开老宅,顾野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大家说她拿了抚恤金,嫌顾家晦气,连亲戚都不肯认。

原来那些年,我们听见的话,每一句都替别人擦干净了手。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爸?”

顾野扯了一下嘴角。

“我找过一次,你不在。二伯先到了,说我在外面欠了钱,拿死人讹他。”

我胸口发堵。

那之后,家族群里全是顾野堵伯、打架、不学好的消息。

我爸让人给过他一笔钱。

他没收。

于是所有人都更加确信,这孩子烂透了。

我按住铁箱。

“以后这件事,我们一起查。但先说清楚,你别为了报仇把自己填进去。”

顾野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他把另一叠材料推过来。

“先救厂。”

那是低温制动模块的研发记录。

从手绘草图,到材料配比,到上千次耐久测试,日期横跨六年。

我的呼吸慢了下来。

“你做的?”

“我爸留下的方案,我接着做。原来在学校参与过相关课题,后来退学了,就借修车厂的地方继续。”

“钱呢?”

“修车,帮人改设备,卖过几套小夹具。”

他把最后一页翻开。

一份专利授权通知,一份第三方实验室的检测报告。

权利人,顾野。

检测样品在低温条件下的回位时间,比北厂现有产品缩短了近四成。

我终于知道,上一世他卖掉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一张随手画出来的图。

是他六年没睡好的夜,是小叔没能做完的事。

我把报告拿起来,看了很久。

顾野有些不自在:“实验室数据还不能直接量产,别高兴太早。还得改工装,做小批验证。”

“知道。”

“而且我没钱买完整测试设备。”

“我买。”

他说不下去了。

我当着他的面给律师打电话,让对方次日到厂里起草技术许可协议。

专利仍归顾野,北厂获得约定领域的独占实施许可,许可费与后续销售分成分开计算。

顾野皱眉:“一家人,有必要写这么细?”

我看着他。

“就是一家人,才不能占你的便宜。”

他低下头,用沾油的手指抠了半天箱扣。

第二天,我们到医院看我爸。

他听完选搭档的经过,没骂我。

只是让顾野坐近一点。

“你爸以前调设备,总嫌别人手不稳,自己蹲在机台边,一蹲就是半天。”

顾野没吭声。

我爸摸出手机,给财务打了电话。

“我个人还有一笔定金,提前取出来,借给北厂。手续正常走。”

我赶紧拦他:“爸,我能想办法。”

他看着我,眼白里还有术后的血丝。

“你选的人,你得护住。”

“但你也是我选的。”

我鼻子猛地一酸。

上一世,我连让他知道真相的机会都没留住。

这次不会了。

离开医院时,沈修远的消息到了。

只有一张照片。

他正和瑞驰采购经理丁绍坐在饭桌上。

下面一句话。

“阿峥,明天验厂,别迟到。”

第五章

验厂提前了整整十二天。

通知由丁绍发来,理由是瑞驰项目进度调整。

顾野盯着邮件,直接骂了句脏话。

我们的试制线才拆开,地上全是工装,旧批次又被我封存。

对方挑这个时候来,摆明了要给北厂判死刑。

我没申请取消。

只回了一封邮件,逐项说明现状,主动披露已发现的低温性能隐患,并建议瑞驰质量部门参与现场核验。

顾野问:“你不怕他们直接停单?”

“怕。但瞒着出了事,停的就不只是单。”

我把邮件抄送瑞驰质量总监宋妍。

她的联系方式,是从旧合同附件里找的。

上一世事故发生后,她曾到现场追查批次。

沈修远说她只想推责,不让我见她。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提交的技术意见,是少数没有把全部责任推给北厂的文件。

这次,我不让沈修远再替我挑能见的人。

次日上午,丁绍带着沈修远进厂。

沈修远穿着深灰西装,先同门卫握手,再对着我叹气。

“阿峥,出了问题为什么不找我?你这样直接发邮件,客户会怎么想?”

“客户会想,我至少没瞒他。”

丁绍冷下脸。

“顾总,我们是来评估,不是听你耍嘴皮子的。先看生产线。”

他走得很快,直奔柴开的工位。

照片连拍了十几张。

“设备拆成这样,还谈什么交付能力?”

孙建明急着解释:“这是技改线,其他线还能生产。”

“你们承认现有产品有缺陷,又说其他线能生产。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孙建明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拦住他。

“旧线可以生产已验证合格的其他型号,有隐患的型号已经停产隔离。不同产品别混着问。”

丁绍脸色更冷,翻开夹板就要下结论。

厂门外又进来一辆车。

宋妍带了两名工程师。

丁绍站直了:“宋总,你怎么亲自来了?”

“供应商主动报告安全隐患,我不来,等谁来?”

她接过我递上的整改清单,一页页看完。

“谁发现的回位问题?”

顾野举了举手。

宋妍看了他一眼:“测量记录。”

顾野把文件递过去。

她问测试温度、润滑剂黏度、弹簧预紧量。

顾野一句没绕,数据答得清楚,缺失项也直接说尚未完成。

问到新方案时,他打开样件箱。

沈修远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只制动模块上。

他显然没想到,顾野真能拿出东西。

宋妍戴上手套,拨动回位机构,眼神一点点认真起来。

“实验室报告原件有吗?”

“有,可以向检测机构核验。”

“量产一致性呢?”

“还在验证,所以我们没拿样件数据承诺批量交付。”

宋妍点了点头。

丁绍忽然插话:“可他们整改期间已经影响交期。按合同,瑞驰有权终止合作。”

“有权,不代表必须。”

宋妍看向他。

“供应商替代风险评估做了吗?备选产品低温表现比这批好吗?你准备拿什么保证切换后不再出问题?”

丁绍握着夹板的手紧了。

沈修远温声开口:“我们集团南厂有成熟产能,可以平稳承接。”

宋妍转向他:“你今天代表哪家公司?”

“我也是顾家的……”

“我问公司。”

沈修远嘴角僵住了。

我把他的来访登记表递过去。

身份一栏,他写的是集团顾问。

宋妍没再理他,要求现场抽取旧件做对比测试。

检测箱启动后,车间没有人说话。

旧件在低温下出现两次迟滞。

顾野的新样件连续回位正常。

但宋妍没当场下单。

她给了我们十天,完成小批试制与第三方复测。

旧型号暂停接收,新方案通过技术与采购双重审核后,再签变更协议。

这已经足够。

丁绍合上文件,动作很重。

沈修远却站在我身边,压低声音。

“阿峥,十天要材料,要钱,还要有人愿意给你干。”

“你真以为,拿个样件就能翻身?”

他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财务经理声音发颤。

“顾总,三家供应商同时停供,说总部通知,北厂不能再用集团信用账期。”

第六章

我没有当着沈修远的面发火。

越是这个时候,他越想看我失态。

我只问财务经理:“库存够几天?”

“两天半。”

“先核准确切数量,我半小时后开会。”

沈修远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恶心得我胃里发紧。

“有难处就说。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我把手机收好。

“你最好一直记得这句话。”

他以为我是服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侧身避开,转头去车间找顾野。

顾野正在拆样件,听完停供的事,把扳手放下了。

“我认识两家小厂,质量可以,但他们只收现款。”

“联系。”

“成本会高。”

“先过桥,再算桥贵不贵。”

当天,我卖了自己的车,退掉没装修的公寓,又加上我爸那笔借款,凑出第一批采购款。

有人把消息传回老宅。

姑妈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有些孩子不听劝,刚接手就败家。卖车卖房救工厂,下一步是不是要卖他爸住的地方?”

下面几个人跟着叹气。

顾野看见了,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替你骂。”

我把屏幕按灭。

“等发工资那天再骂,有底气。”

我们连着三天睡在厂里。

顾野盯工艺,我跑采购和手续。

孙建明把原来的夜班安排全改了,关键工位双人复核。

赵师傅带着徒弟逐件做标记,连吃饭都轮流去。

第四天下午,一车新材料到了。

仓管刚要签收,顾野摸了摸钢棒端面,忽然叫停。

“材质证明给我。”

司机不耐烦:“又不是头一回送,你们缺料还挑?”

顾野没理他,叫人拿手持分析仪初筛,又切样送独立机构复验。

初筛结果出来,元素含量明显不符。

那车材料被隔离在仓库外。

我盯着供货单,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这不是集团以前的供应商。

是我刚找的新渠道。

有人盯着我的每一次采购。

采购员小周脸白得吓人,反复说自己按合同下的单。

我没让他赌咒,直接让律师联系供应商,要求保全出厂记录、装车监控与承运信息。

当天夜里,新供应商老板赶到厂里,脸比小周还白。

他出厂的货没问题。

中途经由一家转运仓换了车。

那家转运仓,正是刘国富过去常用的。

许衡问我要不要带人过去堵门。

“不去。”

我把材料整理好,补充提交给办案民警。

“咱们守厂,警察查人。别给他们把受害方变成闹事方的机会。”

顾野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起了小叔。

一批材料,换一下,账上多出利润,机器里就可能多出一条命。

他攥着那张初筛报告,手背的筋全绷了起来。

我把报告抽出来。

“这次查出来了。”

“后面每一批都查。”

他抹了把脸,转身回车间。

试制进入第六天,新的麻烦又到了。

网上出现了一段偷拍视频。

顾野在车间骂人,孙建明低着头,地上堆满拆开的设备。

配文说,北厂少东家任用赌徒亲属,随意拆线,工人工资即将断发。

评论区有人贴出顾野退学的消息。

还有人放了小叔当年的事故通报。

一句话被反复转发。

“爹把自己作死,儿子接着祸害工人。”

顾野看完,脸上没了血色。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挡在门口。

“去哪?”

“找他们。”

“然后呢?打一顿,留下案底,让他们把你爸也骂一遍?”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

“那就让他们这么说?”

我没有劝他忍。

我也忍够了。

“把完整视频调出来。明天发工资,后天公开试验。”

“他们想让你抬不起头,我们就让所有人看清楚,你到底干了什么。”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工资到账。

没有提前预支下个月的,也没有为了好看额外发奖金。

该发多少,一分不少。

我让财务把银行回单和工资总额交给员工代表核验,个人信息不公开。

与此同时,律师对偷拍视频做了证据保全。

完整版里,顾野发火的原因很清楚。

有工人为了赶进度,打算跳过一道复检。

他说的是:“这东西装在车上,失灵了谁去挡?你吗?还是我?”

视频发出去,评论开始转向。

但仅凭这个,还洗不掉所有脏水。

我邀请了瑞驰质量团队、第三方检测人员和几个本地产业记者,参加小批试制后的测试见证。

不是直播表演,也不是拿未经验证的产品冒险。

测试方案、样件编号、记录方式,全部提前确认。

我把邀请函也发给了二叔。

他很快打来电话。

“家里的事,你非得捅到外面?”

“视频已经在外面了。二叔,你没看见?”

“你不要阴阳怪气。顾野那种人,少出头对他有好处。”

“什么好处?”

“保住顾家的脸!”

我看着办公室外正在校准仪表的顾野。

他蹲在地上,手边摆着小叔留下的旧工具包。

我一字一句地说:“顾家的脸不是靠踩着死人保住的。”

电话那边骤然安静。

二叔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

“顾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我挂断电话,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

是那口压在胸口太久的气,终于能往外吐一点了。

测试当天,二叔来了。

沈修远跟在他身后,姑妈也到了。

她一进门就捂住鼻子,嫌车间油味重。

“弄这么大阵仗,最后做不出来,可别怪长辈没给你留脸。”

没人接她的话。

工人都在看测试台。

第一组,常温回位。

合格。

第二组,低温回位。

合格。

第三组,完成规定耐久循环后的性能复测。

记录员报出数据时,顾野没有笑,先走过去检查曲线和测点。

确认无误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宋妍翻完原始记录,把笔放下。

“今天见证的项目通过。剩余第三方报告齐备后,我按流程提交技术准入意见。”

车间里响起掌声。

赵师傅拍得手掌通红。

孙建明背过身,偷偷擦了下眼睛。

二叔站在那里,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沈修远却突然开口。

“技术不错,恭喜。但这套方案的权属,恐怕还有问题。”

顾野转过头。

沈修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协议。

“顾野两年前在集团研发中心签过技术合作意向,相关成果应当优先归集团使用。”

二叔终于笑了。

“孩子年轻,有点成绩就急着往外拿。也好,今天大家都在,把东西交回集团,后续由总部统一安排。”

我接过那张纸。

协议最后,确实有顾野的签名。

姑妈轻轻哼了一声。

“吃顾家的饭长大,还想把顾家的东西揣自己兜里?”

顾野没有抢那份纸。

他只问二叔:“完整的协议呢?”

二叔的笑停了一下。

顾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装订完整的三页文件。

第二页写得清楚。

合作以集团支付首期研发经费并提供约定设备为生效条件。

两项,集团都没履行。

还有第三页附件。

顾野在合作前已经形成的技术方案、实验记录与专利申请,全部列作个人既有成果,不在转让范围。

沈修远伸手想拿。

顾野把文件递给了律师。

“你手里怎么只有第一页和签字页?”

沈修远嘴唇动了动。

“可能行政整理时漏了。”

“那就请你当着刚才这些人的面,把漏掉的内容念完。”

他站着没动。

工人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西装体面的贵客。

是看一个抢东西被当场抓住的人。

二叔脸色铁青:“顾野,适可而止!”

顾野猛地抬头。

“我爸死了,你说适可而止。”

“我拿自己的技术吃饭,你还说适可而止。”

“二伯,我到底要让到哪一步,你才肯让我活?”

车间里彻底静了。

二叔抬手就要扇他。

我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推离测试台。

“这里是厂区,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门口,许衡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人出示证件。

“顾承礼,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了解。”

二叔的手,终于开始抖了。

第八章

二叔被带走配合调查,不代表案子已经结束。

当天晚上,家族群炸了。

有人说我不顾亲情,有人说顾野记恨长辈,还有人让我赶紧撤案,别把集团拖下水。

我把群消息关掉。

第二天一早,照常进厂。

材料要验,订单要交,四百多个人不能陪着我停下来等仇人倒霉。

顾野也没再提二叔。

他把全部精力放进最后一轮试验里,连吃饭都拿着记录表。

我强行让他每天睡够六个小时。

他不肯,我就收测试台钥匙。

“你倒了,我去哪找第二个技术负责人?”

他瞪了我半天,最后抱着外套进了休息室。

事情一件件往前走。

第三方复测通过。

瑞驰的现场审核完成。

新方案的采购价格、交付周期和质量责任重新谈判。

宋妍不替我们压价,也不替我们放水。

她只在会上说:“先把可靠性做出来,再谈规模。别为了拿单又回到原来的路。”

我答应了。

签下第一份变更订单那天,北厂没有摆宴。

食堂加了两道肉菜。

顾野端着餐盘,吃到一半,忽然问我:“真卖出去了?”

我把盖章的扫描件给他看。

“卖出去了,正价。”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还回来。

“我爸以前说,技术值不值钱,不看谁嘴上夸,看有没有人愿意按规矩付钱。”

我没接话,只把盘子里那只鸡腿夹给他。

当天下午,办案民警通知我们补充提交北厂财务资料。

刘国富那边,有了进展。

他最初把盗卖材料说成临时周转,声称款项会回厂。

可买家支付记录、他的个人账户流水与仓库单据对不上。

其中几笔钱,转去了沈修远实际控制的咨询公司。

沈修远给出的解释,是业务服务费。

但服务合同签署日期,晚于转款日期。

合同里列出的项目成果,北厂从未收到。

更麻烦的是,转运仓有人交代,换料指令来自刘国富常用的联络人。

我们提供的通讯记录、进出仓监控,都成了调查的一部分。

我没有提前庆功。

只让律师把北厂每一笔能查到的异常支出梳理出来。

查到第三天,姑妈带着沈修远来找我。

她没了从前的趾高气扬,一进门就抓住我的胳膊。

“阿峥,修远也是被刘国富骗了。你替他出个说明,就说那些钱是你同意付的。”

我把胳膊抽出来。

“我什么时候同意过?”

“一家人,签个字能死吗?”

她声音陡然拔高。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理所当然。

上一世,他们也是这样让我签字。

担保书,借款合同,责任确认函。

签完以后,我成了唯一一个该死的人。

我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可以写说明。第一,你们承认此前提交的服务合同不实。第二,退回全部涉案款项。第三,说明资金最终去向。”

沈修远立即按住那张纸。

“你别太过分。”

我看着他的手。

腕表还在,表盘反着冷光。

“求我作伪证的时候,你觉得不过分。让你说实话,你受不了了?”

他盯着我,脸上的体面终于裂开。

“顾峥,你生下来就有厂,有股份,有个肯替你兜底的爹。你知道我在你们家低头多少年吗?”

“我陪客户喝到胃出血,你们说我懂事。我替顾家跑断腿,到头来,你一句话就能把我换成顾野。”

他猛地将纸揉成一团。

“凭什么?”

我站起来,指向车间。

“凭你想把工人的工资换成你的车,把不合格的材料装进别人的机器,再把责任写到我爸头上。”

“你不是想要公平。”

“你是想当那个能让别人跪着的人。”

姑妈抬手打翻了我的茶杯。

热水溅到我手背上,疼得我指尖一缩。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没良心的东西!你妈走得早,小时候是谁给你送过饭?”

我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忽然很平静。

“一共七次。”

“我爸每次都给你钱,你嫌少,在楼道里说养别人家的孩子不划算。”

姑妈的嘴张着,没能再骂下去。

我叫来保安。

“送客。”

沈修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真以为二舅倒了,你就赢了?”

“北厂的地,可还抵押在集团债务里。”

第九章

那天夜里,我把北厂全部抵押资料摊满会议桌。

抵押是真的。

三年前,为了集团扩建,北厂提供了土地使用权和厂房担保。

我爸当时是主要赞成者。

这件事,他从没瞒过我。

上一世北厂事故爆发,集团抽走现金,贷款续不上,抵押资产很快进入处置程序。

沈修远拿着底价接盘协议,让我爸签字。

这一次,事故没有发生,钱也没被他们抽干。

可贷款到期的日子,不会因为我重生就往后挪。

我连夜做现金流预测,第二天去见银行。

客户经理没拿空话安慰我。

“订单改善是好事,但集团关联风险已经上来。我们需要真实回款和可执行的还款方案。”

我把瑞驰的新合同、验收计划和应收账款明细逐项摊开。

不求他看在旧交情上批钱。

只谈北厂到底能挣多少、什么时候挣到、能还多少。

顾野在厂里带队赶交付,我和财务经理连续跑了几家机构。

部分老设备出售,闲置仓库退租,非生产性支出全部压缩。

我还找来了另一家愿意试用新制动模块的客户。

不是大单,却能证明我们不只剩瑞驰一条路。

十多天后,第一批新产品验收合格,回款到账。

银行同意在补足条件后调整融资安排。

这不是谁打个电话就能免掉的债。

每一步都有文件,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我签下最后一份材料时,手指因为连日握笔磨出了水泡。

顾野看了一眼,说:“你也六个小时睡觉,少一分钟我都收你车钥匙。”

我笑骂他学得快。

那天下午,二叔回了老宅。

他此前配合调查后未被继续留置在办案场所,相关调查仍在推进。

家族几个长辈趁机召集股东,声称要稳定经营,提议撤换我。

消息传来时,我正陪我爸做复查。

我爸看完通知,慢慢把眼镜戴上。

“扶我起来。”

我说:“医生让你少动气。”

“那就让他们少气我。”

股东会那天,我推着轮椅进门。

二叔坐在主位,脸色比前些天差了很多,眼神仍旧硬。

“怀山,你身体这样,就别来操劳了。年轻人不懂轻重,把客户、警察、记者全招进厂,集团信誉都让他败完了。”

我爸没接他的话。

“先看报表。”

我把审计机构出具的阶段性核查材料发给在场股东。

追回的材料价值、停止的不合理采购、已经到账的货款,以及联盛供应体系与集团人员之间的关联,逐项列明。

还没有查实的部分,明确标注待核。

没有夸大的利润,更没有把所有疑点都当成罪名。

正因为如此,翻材料的人越来越安静。

一个向来不管事的堂伯摘下眼镜,问二叔:“联盛这几年卖给我们的东西,价格为什么比同期市场高这么多?”

二叔冷声说:“长期合作,有服务成本。”

“什么服务?”

“你不懂采购,就别只看纸面数字。”

堂伯将材料扔在桌上。

“我不懂采购,我懂分红。你每年说经营困难,自己儿子却在外面买楼,这个我懂不懂?”

二叔猛地拍桌。

“你听顾峥挑拨,就想跟我翻脸?”

我爸突然开口。

“承礼,六年前那批紧固件,到底是谁批准用的?”

二叔整个人僵住。

顾野一直站在我身后,这时才走到桌前。

他没有甩照片,也没有喊冤。

只放下一份材料目录。

旧领料单、当年供应商留存的发票、设备维修记录,以及近期联系到的退休仓管所提供的线索。

“已经提交有关部门,申请核查当年的责任认定。”

“这不是今天股东会能定的罪。我只是通知你,事情没有过去。”

二叔的呼吸急了。

他转向我爸,声音突然尖起来。

“你也信?一个退学的小杂种,他说什么你都信?”

我爸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我立即去扶,他却按住我的手。

“那是怀成的儿子。”

“他爸替顾家守了十几年车间,你叫他什么?”

二叔的脸抖了两下,忽然指着我爸吼。

“我管集团这些年,功劳都是你的,骂名都是我的!老爷子骗你,下面的人捧你,连你儿子都能坐在我头上!”

“我那一点怎么了?”

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整个会议室没人说话。

我看着他,终于等到了这句。

不是能直接替代证据的人罪。

却足够让在场的人明白,他口中的一家人,到底值多少钱。

会议继续。

关联方回避后,股东按章程表决,启动独立专项审计,调整集团管理层权限,撤销二叔对相关采购与资金的审批权。

北厂的经营授权保留。

顾野的技术许可协议,也经无关联股东确认。

二叔坐在原处,没人再给他递茶。

沈修远一直站在门边。

表决结果出来,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我叫住他。

“表哥,别急。”

“你那家咨询公司的账,还没对完。”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在一天之内结束。

沈修远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立刻失去一切。

二叔也不会当着全族人的面,痛哭流涕地承认自己错了。

他们挣扎过。

沈修远试着把收款说成代集团支付的费用,又找人联系刘国富,希望统一说法。

可刘国富不肯替他背全部责任。

同案相关人员的陈述,与账目、通讯记录相互核对,问题越查越多。

丁绍被瑞驰内部审计调查后,暂停了采购职务。

他过去接受的利益输送,随后被移交有关部门处理。

姑妈把能找的亲戚都找了一遍。

有人来劝我,说事情已经这样,亲情总要留一点。

我问他:“如果那车劣质材料没被发现,装进产品,最后伤了人,你会替北厂赔钱吗?”

对方不说话。

“你会替顾野承担责任吗?”

还是不说话。

“那你留的是谁的亲情?”

后来,来劝的人少了。

倒是有不少亲戚开始夸顾野,说早就看出这孩子有出息。

顾野听完,端着碗去了另一桌。

他懒得揭穿,也不愿意配合。

我爸没有要求他大度。

有回听见别人说一家人别记仇,我爸直接放下了筷子。

“有些事做的时候不嫌难看,别人记着,倒成别人不懂事了?”

从那以后,饭桌清静了很多。

半年后,北厂完成了第一轮扩产。

我们没急着买地,也没借钱盖气派的办公楼。

先补齐检测能力,再把关键工序的追溯做扎实。

顾野有了自己的实验室。

办公室门牌送来那天,行政问他要写什么职务。

他想了半天,说技术负责人就行。

我说:“不谢顾总?”

“你写。”

“你不是也有分成?”

“有分成就得天天开会?”

我被他堵得没脾气。

最后门上只挂了技术部三个字。

可再没人敢叫他废物。

新来的工程师第一次见他穿着旧卫衣蹲在机台旁,以为他是维修师傅。

顾野也不解释,接过工具就帮忙调。

调完以后,对方满车间找顾总签技术确认单。

赵师傅朝他努努嘴。

“刚才那个,就是。”

小伙子脸涨得通红,顾野却摆手让他过来。

“别忙着道歉,刚才为什么卡住,弄明白没有?”

这才是他愿意花时间的事。

又过了几个月,相关案件陆续有了结果。

二叔和沈修远等人涉及的职务侵占、利益输送及相关违法事实,由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追缴和民事追偿不是同时结束的,有些钱已经花掉,有些资产还在执行。

我没有把没到手的钱算进利润。

财务问坏账准备怎么做,我说按规矩做,别为了好看留假数。

顾野父亲的旧案,也经过重新核查。

当年的材料替代记录、采购责任与事故原因得到了更完整的认定。

没有证据的部分,我们没强行往任何人头上扣。

但那份曾把主要过错压在小叔身上的结论,终于被纠正。

通知送到顾野手里时,他坐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哭,会骂,会把这些年的委屈一口气说出来。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把纸平平整整地放进文件袋,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小姨……妈。”

他开口就叫乱了,停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

“我爸的事,查清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

然后是压不住的哭声。

顾野攥着手机,手背抵在眼睛上,肩膀一直在抖。

我走出去,替他关好门。

那天我在走廊站了很久。

重来一次,我最开始想的只是报仇。

让沈修远疼,让二叔怕,让所有看我笑话的人低头。

可真正等到这一天,我先想到的,是顾野终于能把那只铁箱打开了。

不用躲着谁。

也不用担心别人说,他又在拿死人讹钱。

入冬后,我们去看小叔。

我爸身体恢复得不错,能自己走一段路。

小婶带了小叔生前爱吃的酱牛肉。

顾野拿着更正后的材料,还有第一笔技术分成的银行凭证。

他蹲在墓前,把纸放好。

“爸,厂子还在。”

“你那个方案,也做出来了。”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有人肯按规矩给钱,没卖便宜。”

我把脸别了过去。

上一世,他为了救我,把这些东西低价卖掉。

我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这次,总算来得及了。

下山的时候,姑妈给我打了最后一次求情电话。

她说沈修远想见我。

“他知道错了。他说以前是你最信他,你去看看他,他心里能好受一点。”

我看着前面扶着小婶走路的顾野。

“不去。”

姑妈声音发颤:“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

“我念。”

我停下脚步。

“所以我现在陪真正对得起这份情分的人。”

电话被我挂断。

顾野回头问:“谁啊?”

“卖保险的。”

他哦了一声,又问:“哥,你当初到底怎么想的?”

“什么?”

“那么多人都让你选沈修远。你怎么偏偏就选了我?”

我望着他。

风把他没拉好的外套吹开,里面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他现在买得起任何想穿的衣服,却依旧嫌逛商场费时间。

我说:“因为他们都在算,跟我能拿走多少。”

“你在算,怎么让我活下来。”

顾野怔住了。

过了几秒,他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

“说得这么肉麻,今天你请吃饭。”

“行。”

“我要点贵的。”

“点。”

我爸在前面听见,笑着回头催我们快走。

小婶也笑了。

我追上去,扶住父亲的手臂。

他的掌心是热的。

这一次,家没有散。

那个被全族嫌弃的人,也终于站到了他该站的位置。

至于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让他们等着。

我们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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