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取经项目组唯一的会计那天,账本上写着:会计空缺,已空缺十四年。
八戒第一个来找我报销“被吊补贴”。我核了三遍,发现同一笔被吊报了两次——一次写“被吊”,一次写“悬挂”。
我驳回了“悬挂”。
八戒闹到师父那里。师父说八戒也不容易。我把章程翻到第4条:“同一事件不得以不同名目重复报销。”
师父不说话了。
八戒瞪着我:“你比妖怪还狠。”
“我是会计。”我把章程合上,“不是妖怪。”
1 会计空缺十四年
我上一秒还在改第三季度的费用预测表。甲方在群里发了一句话:“这个数不对,重新算。”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眼前一黑。
再亮的时候,我坐在一间破庙里。
庙不大。供桌上摆着一尊泥塑的佛像,佛脸上落了一层灰,蜘蛛在佛手指头之间结了网。我坐的椅子是三条腿的,第四条用砖头垫着。桌子是一张旧供桌改的,桌面上有香烫出来的疤。账本很厚,封皮磨得起毛,上面写着:取经项目组收支总账。
我花了半炷香搞明白三件事。
第一,我穿成了取经项目组的会计。脑子里多了一个人的记忆,不多,就够我知道这个岗位是干什么的——管账、核销、报销审批。跟我在广告公司干的活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以前用Excel,现在用毛笔。
第二,这个岗位空了十四年。账本上最后一笔记录是“贞观十三年,支出:草鞋两双。经办人:无”。草鞋两双之后,十四年,一个字都没有。
第三,账本旁边的桌上搁着一卷纸,是取经项目组的章程。我翻开看了三遍。章程写得不算细,但该有的都有。关键条款我记了下来。第4条:同一事件不得以不同名目重复报销。第7条附款:项目组成员因项目相关原因受伤,按实际时长申领补贴。第12条:会计指定临时代管人,代管人违规,会计免责。第15条:项目账支出需经得起三界公开质询。
我把章程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翻账本。灵山拨的经费、天庭的配套资金、沿途各国的赞助,全在一本账上。收入记得马虎,支出记得更马虎。八戒的伙食补贴一个月报了八次,每次都有签字。签字人:唐僧。日期:同一天。八次。
我又翻了一页,看见一笔“孙悟空被念紧箍咒补贴”,数量一栏写着“无”。再翻一页,“沙僧挑担补贴”,数量一栏写着“无”。再翻,“白龙马草料费”,数量一栏写着“实报实销”,后面附了一张草料铺的收据,收据上写着“今收到取经项目组草料银若干”,但金额那一栏被墨水涂掉了。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条,纸已经发黄,字迹很潦草:“别查八戒的补贴。查了就回不去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但如果你非要查,记得先找八戒要钥匙。”
我把纸条折好,塞回原处。站起来,往庙外走。
庙门口蹲着一个毛脸雷公嘴的,在啃桃子。他蹲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坐着,是蹲在门槛上,两只脚踩在门槛两边,屁股悬空。他看见我出来,抬头:“新来的?师父让你去正殿。”
“你是孙悟空?”
“俺老孙是悟空。”他上下打量我,火眼金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钟,“你是那个会计?”
“陈算。”
“陈算?”他啃了一口桃,嚼了嚼,腮帮子鼓了两下,“这名字好。师父说以后报销找你。”
“你报销什么?”
“俺不报销。俺没补贴。”他把桃核扔到庙门外,桃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石头旁边,“俺的补贴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没写。”
“合同上怎么写的?”
“不知道。俺不识字。”他站起来,拍了拍虎皮裙上的灰,灰扑起来呛了我一下,“合同在灵山。俺没看过。签的时候他们让俺按手印,俺按了。”
“你没让人念给你听?”
“念了。念的是‘孙悟空自愿参与取经项目,保护取经人安全’。就这一句。后面还有一大堆,俺没听完。”
“你为什么不听完?”
孙悟空看了我一眼。他的火眼金睛暗了一下,又亮起来。“俺老孙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出来的时候,有人给俺一份合同让俺按手印。俺按了。俺那时候想的是,只要有路走,按啥都行。”
他往正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你最好是真的会算账。上一个会计干了三天就走了。他说这账谁算谁死。”
“怎么死的?”
“没死。走了。”孙悟空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了比死了好。”
正殿里坐着唐僧。三十来岁,白净,瘦,眉间一道竖纹,像刀刻的。他看见我进来,放下手里的念珠。念珠是木头的,磨得很亮,一看就是转了很多年。
“陈会计。”
“师父。”
“账本看了?”
“看了。”
“有什么问题?”
“问题很多。”我把账本翻开,翻到八戒那一页,“八戒的伙食补贴,上个月报了八次。每次都有你签字。你签的时候看了吗?”
唐僧沉默了两秒钟。他伸手把账本拿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的手指头在账本封皮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八戒能吃。”他说,“我想着多报就多报吧。反正项目经费够。”
“经费够不够是另一回事。同一笔支出不能重复报。这是章程第4条。”
“行。以后你管着,不用给我签字。”
“不给你签字给谁签?”
“你签。你是会计。”
“财务一支笔?”
“对。灵山定的。”
我合上账本。“灵山定的规矩里有没有一条叫‘会计也有上级’?”
唐僧想了想。“没有。”
“那我的上级是谁?”
“没有上级。项目组会计只对项目账负责。”
“行。”我把账本揣好,“从今天起,所有报销,经我核过才能支出。灵山的钱也好,天庭的钱也好,先到我这儿。还有一条——悟空和沙僧的补贴,账本上写的是‘无’。这个‘无’是什么意思?”
唐僧的念珠停了一下。“意思是……没有。”
“没有补贴?”
“项目经费有限。他们的补贴,等取经完了再说。”
“师父。八戒一个月报了八次伙食补贴,悟空和沙僧的补贴写‘无’。这个账本,你看得下去吗?”
唐僧没说话。他的念珠在手指间转了一颗,停住了。
“你要查,就查。”他站起来,“八戒那边我去说。”
他走了。过了大概半炷香,孙悟空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没拿桃子。
“陈算。俺老孙刚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你要查账?”
“查。”
“查八戒的?”
“全查。八戒的,菩萨的,还有灵山的。”
孙悟空看了我三秒钟。“俺老孙帮你。谁找你麻烦,俺老孙打他。”
“打人不用。你帮我一件事就行——去问问八戒,他藏东西的钥匙在哪儿。”
2 八戒的悬挂补贴
八戒当天下午就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沙僧,沙僧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塞了一堆纸,露出来的边角上能看见歪歪扭扭的字。八戒进门的时候先探了探头,看见只有我一个人,才把整个身子挪进来。他进门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门框上掉了一层灰。
“陈会计。”八戒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两滴,“被吊补贴,三个时辰,全份。签字。”
我把纸拿起来看。报销单写得很潦草:日期,地点,事由“被吊”,时长三个时辰。申请人:猪八戒。审核人:空白。我又拿起第二张纸,是沙僧递过来的,说是“八戒哥上个月的单子,一块儿报了吧”。我看了第二张:日期跟第一张一样,地点一样,事由写的是“悬挂”,时长三个时辰。申请人:猪八戒。两张单子,同一件事。一张写“被吊”,一张写“悬挂”。
“八戒。这两个,是同一件事。”
“不是。一个是吊,一个是悬挂。吊是吊在树上,绳子勒在胳肢窝底下,全身重量往下坠。悬挂是挂在梁上,绳子拴在手腕上,人是半悬空的。两种不同的体验。”
“你上个月被吊了几回?”
“一回。”
“那就报一回。”
“俺报了两回。一回吊,一回悬挂。两种不同的体验,应该分开报。”
“章程第4条。同一事件不得以不同名目重复报销。第二次驳回。”
八戒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你驳回?”
“驳回。”
“俺老猪从取经项目组成立就开始报销。十多年了。没人驳过俺的单子。”
“因为前十四年没有会计。”
“你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个填表的?”
“对。我就是个填表的。但我填的每一格都得有依据。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去灵山投诉。投诉之前先把这一条看了。”
八戒把章程拿起来。他看了一眼,放下了。他不识字。沙僧在旁边探了探头:“八戒哥,他说的那条我看了。写了‘同一事件不得以不同名目重复报销’。”
“你啥时候识字的?”
“我不识字。但这一条我认得。上回师父念过。”
八戒把章程拍在桌上。拍得很响,桌上的报销单跳起来翻了面。“俺找师父去。”
他走了。沙僧跟着走了,包袱还拎在手里,鼓鼓囊囊的。过了大约一炷香,唐僧来了。
“陈会计。八戒的事……”
“师父。章程第4条,他报了两次。”
“八戒也不容易。一路上被吊了那么多回,多报一回两回的……”
“师父。他这个月报了八次伙食补贴。八次都是同一天。每一次你都签字了。你知道他一天吃了八顿吗?”
唐僧看了一眼账本,不说话了。他的手指头在念珠上转了两颗,停住了。
“师父,我不是针对八戒。我是针对账本。如果八戒多报一笔可以,那悟空也可以多报一笔,沙僧也可以多报一笔。到最后账本对不上,灵山来查,查的是谁?”
“查你。”
“对。查我。所以我得把每一笔都核清楚。八戒那笔‘悬挂’,我驳了。你要是觉得我驳得不对,你给我书面指令。写‘同意八戒重复报销’,签上你的名字。我照办。将来灵山查下来,这张纸就是你的。”
唐僧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他站起来。“行。你管。八戒那边我去说。”
他走了。过了大概半炷香,八戒又回来了。这回他没拿报销单。他站在门口,两手叉腰,瞪着我。
“俺老猪跟师父说了。师父说让你管。”
“师父说得对。”
“你别得意。俺老猪被吊了这么多回,从来没被驳过单子。你是头一个。”
“说明你以前运气好。”
八戒瞪了我半天。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揉成一团,扔在我桌上。我打开看。是另一张报销单,事由写的是“被吊后遗症——精神损失”。金额一栏写的是“看着给”。
“这个呢?”
“这个不行。章程里没有‘精神损失’这个科目。”
“那俺以后不报了?”
“你以后报之前,先问我。我说能报的,你就报。我说不能报的,你别费劲。”
八戒看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咧了一下就收回去了。“行。你等着。俺老猪倒要看看,你这本账能算到啥时候。”
他走了。我把那张“精神损失”的报销单抚平,夹进账本里,在背面写了一行字:“第一张被驳回的单子。事由:精神损失。金额:看着给。处理意见:不予受理。”
写完我把笔搁下。庙门口蹲着一个人,是孙悟空。他一直在那儿啃桃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看见我抬头,朝我摆了摆手。
“行。俺老孙看明白了。你不打妖怪,你打的是单子。”
“单子比妖怪好打。妖怪打完了还会再来。单子驳了一次,下回就没人敢这么报了。”
孙悟空啃了一口桃,想了想。“有道理。俺老孙打妖怪,打完了下回还来。你这个,打一回管一辈子。”
他把桃核扔了。“俺老孙支持你。但俺老孙的补贴你也得管管。俺的合同在灵山,俺自己没看过。你帮俺要一份。”
“行。我写个申请。申请调阅孙悟空劳务合同。灵山那边得给。”
孙悟空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回头:“哎,陈算。你要是把俺的合同要来了,俺请你吃桃。这回算项目支出。”
“那得师父批。”
“师父批不了。合同调阅得灵山批。”
孙悟空啧了一声。“那算了。桃俺自己吃。”
3 观音的坐骑
八戒的事还没消停,观音的坐骑来了。金毛犼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偏西,从账房门口照进来,照得桌子上一片黄。它走进来的时候没敲门。门是开着的,但它进门的时候整个门框都被它的肩膀撑满了。个子很高,鬃毛金灿灿的,走路没声音。它走到桌前,把一个信封扔在桌上。信封很厚,封口处压着观音的印,红泥。
“因公出差补贴。三个月,全份。”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报销单,写得倒是工整。出差事由:随菩萨巡视取经路线。起止日期,路线,天数。最后一行是“合计差旅费若干”。我看了三遍。第一遍看金额,第二遍看路线,第三遍看日期。
“这上面写的出差路线,是普陀山到南海,南海到普陀山。来回了六趟。”
“对。”
“取经路线是从长安到灵山。你这条线跟取经路线重合度是零。”
金毛犼的鬃毛抖了一下,从脖子根抖到耳朵尖。“你啥意思?”
“意思是你这个出差跟取经项目没有关系。没关系的出差,不能在取经项目账上报。”
“这是惯例。以前都这么报。”
“以前没有会计。”我把章程翻到第15条,“项目账支出需经得起三界公开质询。你这个出差,公开质询一下,菩萨脸上不好看吧?”
金毛犼把爪子拍在桌上。桌腿震了一下,桌上的茶杯跳起来又落回去,茶水晃出来一圈。“你拿菩萨压我?”
“我没拿菩萨压你。我拿章程压你。让菩萨补一个‘惯例补贴’的审批流程。审批通过了,我就报。”
“什么流程?”
“就是灵山出一个文件,说明‘观音坐骑因公出差补贴’属于取经项目列支科目。出了文件,我照办。没出文件,这笔报不了。”
金毛犼把报销单从桌上抓起来,塞回信封,转身走了。它走得很快,鬃毛在门框上挂了一下,掉了一撮毛。毛飘到地上,金灿灿的一小撮,落在门槛旁边。它走到门口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等着。”
第二天,观音身边的人来了。是个穿灰袍的童子,脸上带着笑,说话很客气。他没提补贴的事,聊了半小时天气。从普陀山的雨季聊到长安的沙尘,聊到南海的潮汐,聊到最后他自己也觉得聊不下去了,站起来说:“小陈啊,你在这边干得不错。菩萨说你辛苦,让我带句话。菩萨那边缺个管账的,编制给你留着。”
“替我谢谢菩萨。这边账还没理完,暂时走不开。”
童子笑了一下,走了。过了三天,第二个人来了。这回是观音自己。观音走进账房的时候,金毛犼跟在她后面。观音坐下来,没提补贴的事。
“陈会计。你来了多久了?”
“一个月。”
“适应吗?”
“适应。”
“八戒闹过你吗?”
“闹过。拿章程堵回去了。”
观音笑了一下。“八戒那个人,闹归闹,人不坏。他的补贴你给报了?”
“该报的报了。不该报的驳了。”
观音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放下去的时候没放稳,晃了一下,她用指尖扶住了。“金毛犼的事,你怎么看?”
“按章程办。补审批流程,我就报。”
“那个流程,走起来很慢。”
“那就等着。”
观音看着我。她没生气。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小陈。你知道取经项目组以前为什么没有会计吗?”
“不知道。”
“因为账太难算了。十四年,没人愿意干。灵山派过三个,干了不到一个月全走了。你是第四个。前三个走的时候,都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这个账本,谁认真谁待不住。”
“那我试试能待多久。”
观音笑了一下。她站起来,金毛犼跟着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小陈,你在灵山和天庭之间夹着。账算得太清,两边都不高兴。账算得太糊,你自己不高兴。你自己掂量。”
她走了。金毛犼跟在后面,回头瞪了我一眼。当天晚上,八戒来了。他蹲在账房门口,不进来,就蹲着。
“陈算。菩萨找你了?”
“找了。说账算太清,两边不高兴。”
八戒笑了一声。“你知道俺为啥多报那些单子不?不是因为俺贪。是因为俺觉得这个项目不会有人认真查。灵山不查,天庭不查,师父不查。俺多报两笔,谁看得出来?”
“现在有人看出来了。”
“对。你来了。俺跟你说个事。灵山那边有人在打听你。打听你以前干啥的,家里什么背景。打听完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这个人太较真。准备调走。”
4 八戒的第四次
八戒第四次来报销,是三天之后。这回他没带包袱,没带沙僧,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攥得皱巴巴的。他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来的时候都是理直气壮,下巴抬着,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这回他站在门口,肩膀塌着,两只手把那张纸攥来攥去,纸边都攥毛了。
“陈算。俺这个单子,你先看看,能报不?不能报俺就不费劲了。”
我接过来。报销单写得很工整,字是八戒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一格都填了。日期,地点,事由“被吊”,时长两个时辰。申请人:猪八戒。没有多余的单子。没有“精神损失”。没有“看着给”。连格式都照着章程上的模板来的。
“能报。两个时辰,符合章程第7条。全份。”
八戒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又张开。“你不核核?”
“核了。两个时辰,符合章程。全份。”
八戒把单子拿回去,看了三遍,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确认我没骗他。然后他把单子叠好,揣进怀里,揣得很仔细,像是揣一张银票。
“陈算。你这个人,俺服了。”
“别服。你把单子放这儿,我走流程,三天之内钱到你账上。”
“俺不着急。俺就想问一句。你咋知道俺以前是虚报的?”
“你自己写的。一张‘被吊’,一张‘悬挂’。你自己心里清楚。”
八戒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的笑,笑得露出后槽牙。“行。俺老猪以前觉得账本这东西谁看谁傻。现在知道了,看账本的人傻,不看账本的人更傻。俺以后报之前都问你。”
“行。但你得帮我一件事。去打听一下,谁在盯着这个账本。菩萨那边来过了,灵山那边也有人在打听我。我得知道盯着我的人是谁。”
八戒拍了一下胸脯,拍得咚咚响。“包在俺身上。”
第三天,八戒回来了。他蹲在账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我差点没听见。他的头凑过来,一股蒜味。“陈算。俺打听了。灵山那边有个侍者,如来的随从,叫阿难。他跟人说‘这个会计太较真,得挪个位置’。下个月调令下来,让你去藏经阁整理典籍。”
“藏经阁?”
“明升暗降。那边没账可管。你一走,账本没人管了,他们想怎么报就怎么报。”
我翻开账本看了一眼。我把账本合上,钥匙揣进怀里。“八戒。我走之前,把钥匙给你。章程第12条:会计指定临时代管人,代管人违规,会计免责。你拿着钥匙,谁要支钱,让他先找你。你不给,他就支不了。”
八戒把钥匙接过去,掂了掂。铜钥匙在他手心里翻了个个儿,响了一声。“你不怕俺乱报?”
“你乱报,灵山查下来,查的是你。不是我。”
八戒骂了一句。然后他把钥匙揣进怀里。“行。俺替你看着。你要是真被调走了,俺这个钥匙咋办?”
“我走之前会写一张冻结通知。会计离岗期间账本冻结,任何人不得支取。”
5 第一次调岗
调令是初八下来的。阿难亲自来的,很客气。站在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文书上盖了灵山的印。他穿得比上次体面,灰色的僧袍浆得笔挺,领口一丝褶子都没有。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在广告公司见多了,客户总监来通知你“项目调整”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陈会计。灵山决定调你去藏经阁协助整理典籍。明日到岗。”
“账本呢?”
“账本留在原处。工作交接给八戒。”
“章程上写了,会计调岗需要项目组全体成员签字同意。文书上有签字吗?”
阿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铺开了。“灵山的人事调动,不需要项目组成员签字。”
“那章程第12条就没有用了?”
阿难把文书放在桌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陈会计,灵山的意思是,你先去藏经阁待一阵。账本的事,以后再说。”
“行。我去。但走之前,我得写一张冻结通知。”
我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大字:“会计离岗期间,账本冻结。任何人不得支取。钥匙由临时代管人八戒保管。”
写完我把这一页转过去给阿难看。阿难看了一眼,脸色变了。那种笑彻底从他脸上掉了,底下一张绷紧的脸。“你这一写,灵山那边的采购就支不出钱了。”
“对。”
“灵山会驳回的。”
“驳回可以。驳回之前,先把章程第12条改了。改完了通知我,我照办。”
阿难把文书从我桌上拿回去,折起来,揣进袖子里。他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灰袍的下摆甩起来,在门槛上刮了一下。第二天,调令撤销了。撤销理由是“项目账务特殊性,暂缓调动”。没提章程,没提冻结通知。只说“暂缓”。
八戒拿着钥匙来找我。“调令撤销了?”
“撤销了。”
“俺还以为你要走。”
“走不了。账本在这儿,我哪儿也去不了。你拿着钥匙。以后账本的钱,你和我都得签。两个人签,一个人改不了账。”
八戒把钥匙揣回去,走了。走到门口回头:“陈算。俺老猪以前觉得你是个填表的。现在觉得你是个填表的。填表的把表填好了,别人就动不了。俺以前不知道表有这么大劲。”
6 藏经阁里的旧账
我没去藏经阁。但我去了藏经阁的地下室。藏经阁在灵山后山,地上三层,地下还有一层。地下室的门在藏经阁背面的墙根底下,一扇铁门,锁着。锁眼锈了,锈得发红,至少有十年没开过。我拿账本的钥匙捅了一下,捅了三下才捅进去。锁芯里咔咔响了两声,开了。
地下室不大,靠墙摆着三个木架子,架子上堆满了旧账本。灰很厚,我拿手扫了一下,灰飞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我数了一下,一共十七本。每一本都是取经项目组的账。最早的一本是十四年前的,最晚的一本是三年前的。中间缺了几本,空了。
我把最早那本拿下来,翻开。封皮已经脆了,翻的时候掉了渣。第一页写着:“取经项目组成立,会计:净明。”后面是账目。记得很规矩,每一笔都有出处。我翻了三十页,看见一条备注:“八戒伙食补贴虚报,已退回。本人不服,已上报观音。”下面红笔批注:“此事不究。下不为例。”批注签名:阿难。
我把这本账合上,换下一本。下一本的会计换人了,叫“净尘”。翻到一半的时候,发现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纸条上写着:“费用异常清单,共十七条。”下面列了十七条,其中三条被红笔圈了:八戒重复报销、观音坐骑差旅、如来钵盂采购。红笔圈注旁边有一行铅笔字:“这三条,谁碰谁走。我碰了,我走了。”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然后继续翻剩下的账本。翻到最底下一层的时候,找到一本没有封皮的。封面被撕掉了,只剩内页。是上一任会计的私人笔记。笔记断断续续记了三年,最后一页写着:“我查了三条。第一条,八戒的虚报。没人管。第二条,菩萨坐骑的差旅。被打了招呼。第三条,如来的钵盂采购。我被调走了。新来的会计,如果你翻到这个本子,记住一件事——账本不是用来查人的。是用来让人不敢乱来的。”
我把笔记合上,揣进怀里。然后从地下室出来,把门锁好。庙门口,孙悟空蹲着啃桃子。
“你去藏经阁了?”
“去了。找到上一任会计的笔记。写了三条不能碰的。”
“哪三条?”
“八戒的虚报,菩萨的差旅,如来的钵盂采购。”
孙悟空把桃核扔了。他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在手里掂了掂。“你敢碰哪条?”
“三条都碰。”
孙悟空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他把金箍棒塞回耳朵,笑了。“行。俺老孙等着看。”
7 钵盂采购款
我回到账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等如来的钵盂采购款。它果然来了。
第三天上午,阿难来了。这回他没带文书,手里拿着一张支款单,五百两,用途写的是“降妖标准化建设”。他把支款单放在桌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陈会计。灵山钵盂采购。五百两。签字。”
我把支款单拿起来,看了三遍。金额没问题,五百两整。审批人一栏签的是阿难自己的名字。用途那一栏写着“降妖标准化建设”,六个字,没了。没有采购清单,没有单价,没有领用人,没有存放地点。
“采购明细呢?”
“灵山内部事务。不对外。”
“走的是取经项目账,就按项目账的规矩。明细拿来,我签。拿不来,钱冻着。”
阿难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他的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串木头珠子。“陈会计。这是灵山的采购。以前都这么走的。”
“以前没有会计。”我把章程翻到第15条,推过去,“项目账支出需经得起三界公开质询。你拿一个‘内部事务’的单子来支项目账,公开质询一下,灵山脸上不好看吧?”
阿难把支款单拿回去,看了三秒钟。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他把支款单拍在桌上,拍得比我预想的轻。
“你等着。”
他走了。八戒从门框旁边探出头来,他刚才一直蹲在外面听。“陈算,阿难你都敢卡?”
“章程上写了,单笔超过五百两要明细。”
“以前没人卡过。”
“以前没有会计。”
当天晚上,我住处门口多了一个信封。信封没有署名,封口用蜡封了,蜡上压着一个印,灵山的印。我拆开看,里面是一张字条,写了八个字:“五百两,分你五十两。别问用途。”
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空白。我对着灯照了一下,纸是灵山账房的专用纸,抬头有暗纹。
第二天一早,我把信封原样送到灵山审计处。审计处的人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谁给你的?”
“不知道。放我门口的。”
“你打开看了?”
“看了。”
“你怎么不……”
“我怎么不什么?收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收了这五十两,我就是同案犯。将来查下来,我第一个死。你当我傻?”
审计处的人把信封收进抽屉里,锁上了。“行了,这事我们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支款单还在我桌上搁着。明细不来,钱不放。”
我回了账房。下午,阿难又来了。这回他没带支款单。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如来要见你。”
如来的内殿不大。跟雷音寺正殿那种大得能装下三千罗汉的排场不一样,这间屋子只摆得下一张矮桌、两个蒲团。窗户开在侧面,窗纸糊得很薄,外面透进来一点光。如来坐在上首,金身收敛了光,看起来跟个普通和尚差不多。他面前摊着一摞文书,文书旁边搁着一支笔。
“陈算。你卡了灵山的钵盂采购。”
“是。”
“你要什么条件?”
“不要条件。要你把‘用途说明’重填。填清楚了,钱解冻。”
如来看着我。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很轻,一上一下。
“以前的用途说明都是这么填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填清楚了,后面的人照着填。以后就不会再有‘内部事务’这种模糊说法。”
如来看了一会儿文书。然后他拿起笔,在采购申请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推过来。我看了,用途说明填得很详细:采购钵盂数量、单价、用途、存放地点、领用人。填得滴水不漏。
“这次合规了。钱解冻。但我加一条新规。”
“什么新规?”
“单笔超过五百两的采购,需要项目组会计和灵山审计双重签字。会计签字放款,审计签字备案。少一个,钱不出去。”
如来看着我。他的右手食指又敲了一下。敲得很慢。“你知道这条规矩会让灵山多麻烦吗?”
“知道。但麻烦比乱花好。”
如来把笔搁下。“行。从下一笔开始。”他从桌上拿起钵盂,放在桌角。钵盂晃了晃,没倒。
“陈算。灵山十四年没有会计,不是因为没有合适的人。是因为来的人都不想干。你是唯一一个干下来的。”
“因为我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看账本的时候不眨眼。”
如来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怪不得。你是费用会计出身?”
“对。”
“怪不得你不怕被吊。费用会计天天被人拍桌子,早练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一声,没憋住。如来也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咧了一点就收回去了。
“陈算。你加的这一条,灵山可以接受。但灵山要加一条。”
“你说。”
“会计离岗期间的支出,追溯核验时限为离岗结束后三十天。超过三十天不核验,视为默认合规。”
“十五天。”
“三十天。”
“二十天。超过二十天不核验,视为默认合规。但会计有权在合规后追加质询。”
如来看了我三秒钟。“行。二十天。”
我从内殿出来,阿难在门口等着。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袖口甩了一下,木头珠子响了两声。
8 双重签字
新规生效之后,第一个被卡住的是天庭。
天庭那边来了一笔“取经宣传费”,三百两,用途写“沿途形象维护”。支款单送到我桌上,我翻到第15条:“项目账支出需经得起三界公开质询。”
来送单子的是个天庭的小吏,穿青袍,头发扎得很紧,腰间别着一块玉牌。他把支款单放在桌上,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跟阿难的动作一模一样。
“宣传方案呢?”
“天庭内部事务。”
“走的是项目账。方案拿来,我签。拿不来,钱冻着。”
小吏拍了桌子。拍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洒在支款单上。我把支款单拿起来擦干净,放在桌上。
“拍桌子可以。拍完了补方案。”
“这是天庭的钱!走灵山的项目账是给你们面子!”
“钱是天庭的,账是项目组的。进了这个账本,就得按账本的规矩来。”我把章程翻到第15条,又翻到第12条,“你要是不服,去灵山改章程。改完了通知我。”
小吏走了。他走的时候把门摔了一下,门板弹回来,又摔了一下。八戒蹲在门口,看见小吏走了,探进头来:“陈算,天庭的人也敢拍你桌子?”
“拍了。拍完了还是得补方案。”
“你咋不怼回去?”
“怼回去干什么?他拍桌子是他的事。我卡单子是我的事。他拍完了还得补方案。我怼完了还得看方案。不如让他拍,拍完了大家省事。”
八戒想了想。“有道理。俺以前跟人吵架,吵完了还得干活。吵的那会儿工夫够干一半活了。”
过了三天,方案来了,写得还算像样。沿途各国的宣传牌尺寸、内容、安装位置、费用明细,一项一项列清楚了。我把方案翻了三遍,对着预算表核了一遍,数字对得上。我签了字,钱放出去了。
八戒在旁边看着,问:“这回咋签这么快?”
“方案齐了。方案齐了就签。”
“那要是方案不齐呢?”
“不齐就等。等到齐为止。”
新规开始运转之后,麻烦也跟着来了。灵山和天庭两边都在往项目账上塞单子,都想趁新规刚立、边界还模糊的时候把以前不好报的账混进来。
灵山这边塞的是“灵山驻取经项目组办公经费”,用途写“日常运营”。天庭那边塞的是“天庭驻取经项目组联络处经费”,用途写“协调联络”。两张单子前后脚到我桌上。
灵山的办公经费里有一项“灵山驻组人员差旅补贴”,我对着账本核了一下,灵山驻组人员一共两个,一个是阿难,一个是阿难的副手。两个人,差旅补贴报了八个批次。八次里有五次写的是“随同项目组实地考察”,但实地考察的日期跟唐僧师徒的实际行程对不上。有一次写的是“考察火焰山段”,日期是三月,但唐僧师徒过火焰山是七月。
天庭的联络处经费里有一项“联络处房屋租金”。取经项目组从头到尾没有固定的联络处,唐僧师徒走到哪儿算哪儿。这笔租金租的是哪儿?我翻了附的材料,租的是长安城东市一间铺面,租期三个月。但联络处经费的申报日期是去年,去年唐僧师徒还没到长安。
我把两张单子都驳了。驳回理由写得一样:“请补充人员名单和地址。列到项。另:日期与行程不符,请重新核实。”
八戒蹲在门口看我写驳回理由。“陈算,你这一天天卡这个卡那个,灵山和天庭两边都得罪了。你不怕?”
“怕。但怕也得卡。”
“为啥?”
“因为账本是我管的。将来查账,查的是我。”
八戒想了想。“那要是他们两边合伙整你呢?”
“那就看章程硬还是他们硬。”
9 八戒的用处
灵山和天庭开始互相推诿,谁都不想补材料。我让八戒去传话。
“你告诉灵山,天庭的‘形象维护’是虚报。你告诉天庭,灵山的‘降妖标准化’是重复采购。两边的材料我都看了,都有问题。谁先补谁先拿钱。”
八戒跑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坐在账房门口喘气。他的草鞋跑烂了一只,脚趾头从破洞里拱出来。
“陈算。你这一招比打妖怪狠。”
“怎么说?”
“妖怪打完了就完了。你这个,打完了他们还得自己填表。灵山那边的人一边填一边骂。天庭那边的人一边填一边骂。俺听他们骂了三天,骂的话俺都记下来了。”
“他们骂什么?”
“灵山的人说‘这个会计比妖怪还难缠’。天庭的人说‘这个会计是灵山派来整我们的吧’。俺没告诉他们。你是俺们项目组的会计。跟灵山没关系。跟天庭也没关系。”
“你传话传得不错。有没有跑腿补贴?”
“有?”
“有。传话属于‘项目协调’,按次计费。章程第9条附款。项目协调补贴,每次三钱。”
八戒想了想。“三钱。够买俩馒头。”
“嫌少?”
“不少。俺老猪以前虚报被驳回,现在报三钱,心里踏实。”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陈算,那个灵山和天庭互相推诿的事,就这么等着?”
“不等着。我给他们加个期限。七天。七天之内不补材料,两笔钱都退回原账户。重新走流程。走流程期间,项目暂停支款。”
八戒瞪大眼。“项目暂停支款?那师父的灯油钱也停?”
“也停。谁都停。灵山要是不急,就拖。拖到师父点不起灯,看谁着急。”
八戒忽然咧嘴笑了。“陈算,你这招俺喜欢。俺这就去传话。”
八戒跑出去,当天下午就把话传到了。第二天一早,灵山那边先来了人。不是阿难,是个年轻侍者,手里拿着一沓纸。
“陈会计,灵山驻组办公经费的补充材料。人员名单、差旅明细、出差事由,列到项了。”
我接过来翻了一遍。两个驻组人员,八个差旅批次,每一批的起止日期、事由、费用明细都写了。出差事由那一栏,有的是“参加取经项目月度例会”,有的是“随同项目组实地考察”。实地考察的批次里写明了跟的是唐僧师徒哪一段路。我对着唐僧师徒的行程表核了一遍,日期都对上了。
“行了。钱放。”
灵山的人走了。天庭那边拖到第五天才来。材料补得不如灵山细致,但该有的都有了。联络处租的是长安城东市的一间铺面,租期三个月,有房契,有租金收据。我把收据翻了三遍,确认不是伪造的,签了字。
八戒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陈算,灵山比天庭老实。”
“怎么说?”
“灵山补得快。天庭补得慢。”
“灵山补得快,是因为灵山知道拖下去项目停摆,它那边也支不出钱。天庭慢,是因为天庭觉得拖得起。拖到项目停摆,师父那边急了,灵山先急,灵山先来找我。天庭躲在后面等着看灵山笑话。”
八戒想了想。“那谁赢了?”
“都输了。都得多补一份材料。下回再报,就知道规矩了。”
10 被吊
灵山的人来找我,是半个月之后的事。
那天晚上我巡账房,走到灵山后山的松树林里。这条路我每天走,从账房到住处,要经过一片矮松林,林子里有条踩出来的土路。走到一半,三个人从树后头闪出来。穿着灰袍,看不清脸。没说话,直接把我架起来,往松树上一吊。
绳子勒在手腕上,人半悬空。脚下离地二尺。我想喊,嘴里被塞了块布,有股霉味。松树的树皮硌着后背,粗粝得很。我数了一下,树皮上有三道旧痕,不知道是以前吊过谁。
他们在树下站着,不说话。我等了大概半个时辰。那三个人一句话没说,放我下来,走了。绳子松的时候我没站稳,膝盖磕在地上,磕掉一层皮。
我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账房。手腕上有两道红印子,后背蹭破了一块,膝盖也在渗血。不重,但疼。
第二天上午,我填了一张工伤报销单。事由:“项目相关原因被吊。”时长:半个时辰。申请人:陈算。附件:手腕勒痕照片一张——画在纸上的,我不会画画,画得很潦草,但两道红印子画得很清楚。
我把报销单递到灵山审计处。审计处的人接过单子,看了三遍,抬头看我。
“你自己报?”
“对。章程第7条附款:项目组成员因项目相关原因受伤,按实际时长申领补贴。我被吊是因为项目账,这笔钱,项目出。”
“灵山不会批的。”
“那就等。从今天起,我每天来问一次。直到批为止。”
审计处的人把单子放在桌上,用一块镇纸压住了。“你先回去。我们研究研究。”
“行。我明天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审计处的人说“还在研究”。第三天我又去了。审计处的人说“报上去了”。第四天我又去了。审计处的人不在了,换了个人,说“负责人出去了”。第五天,事情闹到如来面前。
如来看了报销单,看了三遍。
“你被吊了?”
“被吊了。”
“谁吊的?”
“三个人。穿灰袍。看不清脸。但章程上写了,项目组成员因项目相关原因受伤,按实际时长申领补贴。是不是项目相关,章程说了算。”
如来把报销单放在桌上。“你要多少?”
“按实际时长,半个时辰,全份。”
“以前没有这种先例。”
“以前没有会计。现在有了。先例从今天开始。”
如来看了我三秒钟。然后他拿起笔,在批注栏写了一句:“按实际时长,半个时辰,全份。下不为例。”
我把批注拍照存档。然后说:“还有一条。会计离岗期间的所有支出,事后必须经会计追溯核验。核验不通过,追回。”
如来把笔搁下。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你知道你这一条会得罪多少人?”
“知道。但比得罪账本强。”
如来把报销单推到桌角,跟钵盂并排放着。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我没预料到的问题。“陈算。你前世是做什么的?”
“会计。”
“什么会计?”
“费用会计。管报销的。”
如来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怪不得。怪不得你不怕被吊。费用会计天天被人拍桌子,早练出来了。”
11 报销单的反杀
报销单批下来的那天下午,阿难来了。
他没进账房,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我认得那张纸,是我填的工伤报销单,上面有我的笔迹,有如来批的“全份”两个字。
“陈会计。灵山批了你的工伤。”阿难把单子递过来,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灵山有个疑问。”
“你说。”
“你被吊的时候,是夜里。夜里你巡什么账?”
“章程第6条:会计每日巡账一次,巡账时间由会计自行确定。夜里巡账是巡账,白天巡账也是巡账。章程没写必须白天。”
阿难沉默了两秒钟。“灵山的意思是,以后夜里巡账要报备。”
“可以。但报备给谁?灵山还是项目组?”
“灵山。”
“那就把章程第6条改了。改完了通知我,我照办。没改之前,我夜里巡账不用报备。”
阿难把嘴抿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走了之后,八戒从旁边的柱子后面绕出来,他刚才一直蹲在那儿听。
“陈算,你连夜里巡账的事都跟他们杠?”
“不是杠。是他们想用‘夜里巡账不寻常’来暗示我被吊是自己找的。我得把这条堵上。”
“咋堵?”
“章程没写夜里不能巡账。他们要改章程,改就是了。改完了我照办。没改之前,他们没话说。”
八戒想了想。“那要是他们真改了章程呢?”
“改了章程,夜里巡账要报备。我白天巡。报备的事我不用管了。他们想改,我就换时间。但改章程本身要项目组全体签字。他们想改一条,得先让悟空、你、沙僧、师父全签字。你觉得悟空会签?”
八戒笑了。“俺师兄不会签。他连字都不会写。”
“他签了。我握着他的手签的。你说他签不签?”
八戒笑完了,拍了拍大腿。“陈算,你这一手俺看明白了。他们改章程,得让项目组签字。项目组签字得过俺师兄那一关。俺师兄那一关,过不过得去,看你说不说得动他。”
“对。”
第二天,阿难又来了,这回带了一份章程修订草案。改动只有一条:会计夜间巡账需提前向灵山报备。
我看了三遍。“修订草案需要项目组全体成员签字。签齐了,我照办。”
阿难把草案拿走了。他走的时候没说话,脸色不太好。过了三天,草案又送回来了,附了一张纸条:“项目组未签齐。修订暂缓。”
八戒拿着钥匙来找我,笑嘻嘻的。“陈算,俺师兄没签。俺也没签。沙师弟没签。师父也没签。”
“你咋知道师父没签?”
“师父说‘这章程是灵山定的,也是项目组用的。改不改,得问陈会计’。师父把球踢回来了。”
12 旧账的十七条
我把上一任会计留下的“费用异常清单”十七条全部整理成索引。每一条对应审批人、金额、时间、处理状态。
第十七条清单摊在桌上,我一条一条往索引上誊。灵山派给我的账房没有窗户,就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歪了,冒黑烟。我写到第七条的时候,八戒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壶酒,往桌上一搁。
“陈算,你一个人点灯熬油干啥呢?”
“把旧账理一理。”
八戒凑过来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他不认得,但红圈他认得。“这几条咋画了圈?”
“这三条是上一任会计碰过的。碰完了,他走了。”
“哪三条?”
“八戒重复报销。”
八戒的手停在壶盖上。“俺的?”
“你的。”
“俺那点小钱也算一条?”
“在账本上,钱不分大小。分的是有没有依据。你那笔重复报销,上一任会计退回了一次。退回之后,你换了个名目又报了一次。”
八戒把壶盖拧上了。“俺不喝了。你接着说。”
“第二条,菩萨坐骑的差旅。第三条,如来的钵盂采购。”
八戒把酒壶推到桌子角,人往椅背上一靠。“陈算,俺老猪跟你说句实话。这三条,俺以前觉得都不是事。谁不占点便宜?取经路上谁不难?俺多报两笔,菩萨的坐骑跑几趟,如来买几个钵盂,加起来才多少钱?值得你这么查?”
“值得。”
“为什么?”
“因为这三条在账本上。在账本上的东西,三界都能查。今天你多报一笔没人管,明天他多支一笔没人管,后天账本上全是窟窿。灵山来查的时候,查的不是你,不是菩萨,是我。我拿什么交差?拿‘大家都这样’交差?”
八戒想了半天。“那你说咋办?”
“三条都碰。”
“都碰?你碰如来那条,不怕再被吊?”
“吊一回报了工伤,吊两回报两次工伤。他每吊一回,账本上多一笔支出。吊到第十回,灵山的工伤补贴科目就得超支。超支了就得追加预算。追加预算要上会。上了会,三界都看得见灵山的钱花在吊会计上了。”
八戒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陈算,你他妈比妖怪狠多了。妖怪要钱,你要命。”
“我不要命。我要账。”
13 如来的选择
我把二十二条清单交给如来那天,是个阴天。
灵山后山的云压得很低,内殿里比平时暗。如来面前点了一盏灯,灯芯很短,火苗跳着。我把清单放在桌上,如来拿起来,一页一页翻。十七条旧的,五条新的。新的五条里有三条是我这段时间卡住的——天庭宣传费的日期问题、灵山驻组差旅的批次问题、钵盂采购的用途说明;两条是我从旧账里翻出来、从来没被人碰过的——一笔“取经项目组招待费”,经办人阿难,金额不大,但招待对象写的是“灵山内部相关人员”;另一笔是“白龙马草料费”,实报实销,但收据上的草料铺三年前就关门了。
如来翻得很慢。翻到第七条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没敲。翻到第十五条的时候,他把清单往桌上放了放,看了我一眼。
“这两条新的,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旧账本。藏经阁地下室,十四年前的账。”
“十四年前的账,你翻了多久?”
“三遍。”
如来把清单合上。“你要什么?”
“不要什么。这份清单放在你这里。我不公开。但下一笔不合规的支出,我会先公开清单,再开罚单。”
“你在威胁灵山?”
“不是威胁。是给灵山一个选择:你管,还是我管。”
如来看着我。殿里很安静,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灵山自己管。”他把清单收进抽屉里,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
第二天,灵山发了一份《取经项目费用管理补充规定》。核心三条:所有支出需列明明细;单笔五百两以上双签;会计对不合规支出有冻结权。
我看了一遍,说:“再加一条:会计的调岗需要项目组全体成员签字同意。”
阿难当时也在场。他站在如来旁边,听见这句话,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条太过了。”
“不过。”
“灵山的人事调动,凭什么让项目组签字?”
“因为会计只对项目账负责,不对灵山负责。会计如果可以被随便调走,前面三条就是废纸。灵山想调谁就调谁,调走一个较真的,换一个听话的,规矩立了等于没立。”
阿难看了如来一眼。如来点头。阿难把这一条加上了,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签字那天,项目组成员全到了。账房外面摆了张桌子,桌上铺着文件。八戒先签的,字写得很大,占了两行,签完了还按了个手印。孙悟空是第二个,我握着他的手签的,他不识字,但会写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了半天,歪歪扭扭像画圈。他签完把笔一搁,甩了甩手腕。“俺老孙这个字,写得比打妖怪还累。”
唐僧第三个,签得很稳,一笔一划,签完了把笔放回原处,念珠转了一颗。沙僧最后一个,他签之前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虽然不识字,但他看得认真,每一行都用手指头点着过。点完了,他签了。
如来的侍者把文件收走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这一条,是给我自己加的。也是给下一任会计加的。以后谁想调走会计,得先过项目组这一关。”
八戒在旁边补了一句:“俺老猪这一关不好过。俺认钱不认人。”
孙悟空把笔放下,忽然想起什么。“陈算。这文件签完了,是不是以后没人能随便调你了?”
“对。”
“那俺老孙问你个事。俺的合同,你给俺要来了没有?”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书。灵山那边寄过来的,孙悟空劳务合同调阅件。我翻了三天,翻出一堆问题。合同上写的岗位是“取经护卫”,职责范围是“保护取经人安全”。报酬一栏写的是“项目完成后结算”。补贴一栏是空的。
“师兄。你这个合同,补贴那一栏没填。”
孙悟空凑过来看了一眼,他不识字。我念给他听。念到“报酬:项目完成后结算”的时候,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了。
“什么叫完成后结算?”
“就是干完了再给钱。”
“干完了给多少?”
“合同上没写。”
孙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石砖裂了一道缝。“俺老孙干了一路,合同上连个数都没有?”
“没有。”
“那俺这一路算白干?”
“不算白干。合同上写了‘项目完成后结算’。只要项目完了,你就得拿钱。拿多少,得补一个数。”
“找谁补?”
“找灵山。我写申请。调阅合同是一回事,补报酬是另一回事。补报酬要灵山重新核。”
孙悟空把金箍棒塞回耳朵。“你帮俺要。俺老孙不识字,你去跟灵山说。俺的补贴得有个数。不能他们填多少就是多少。”
“行。我写申请。”
我当天就写了。申请递上去第三天,阿难来了,手里拿着一份补充协议,孙悟空劳务报酬按“取经项目标准岗”核定,数额填了一个数。我看了三遍,那个数比八戒一年虚报的还少。
“这个数不对。”
“灵山核定的。”
“取经护卫是高风险岗位。八戒被吊有补贴,悟空被念咒没补贴,合同上连个数都没有。现在补了,补了个最低的数。阿难,你跟我说说,这个数是怎么核出来的?”
阿难沉默了两秒钟。“灵山按标准岗核的。标准岗就是这个数。”
“那就在标准岗上面加一条‘高风险岗位津贴’。章程里没有这一项,我加。”
14 账本交接
取经项目接近尾声的时候,灵山派了一个年轻的小和尚来接账本。法号叫净圆。他来的时候很紧张,站在账房门口不敢进来。
“陈会计。灵山派我来接账。”
“进来。坐下。”
净圆坐下来,坐得很浅,屁股只沾了椅子的边。我把账本递过去,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是我写的。他看了纸条,抬头看我。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我留给你的。你先看完再翻账。”
纸条上写的是:“别查八戒的补贴。查了就回不去了。但如果你非要查,记得先找八戒要钥匙。”
净圆把纸条放下。“八戒是谁?”
“猪八戒。取经项目组成员。他现在管着账本的临时代管钥匙。你去问他。他会告诉你。”
净圆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陈会计。灵山说让我问你一句话。”
“问。”
“灵山问,你走了之后,账本上的那些规矩,还算不算数?”
“算。”
“灵山说,有些规矩是你在的时候立的。你走了,灵山想改。”
“改可以。改章程要项目组全体成员签字同意。你去问八戒。八戒不签,灵山改不了。”
净圆点了点头,抱着账本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陈会计。灵山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灵山说,你走之前,把账本上的‘费用异常清单’那一页撕了。”
“那页不能撕。”
“灵山说可以撕。说那是旧账,项目完了,旧账归档,清单没必要留着。”
“你跟灵山说,那一页要是撕了,我就把清单抄一份贴到南天门上。灵山要是不信,可以试试。”
净圆抱着账本走了。他走的时候步子很快,账本抱得很紧。
净圆去找八戒。八戒蹲在后院啃西瓜,看见他来了,把西瓜放下。
“你就是新会计?”
“是。法号净圆。”
“来要钥匙?”
“来要钥匙。”
八戒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递给净圆。“拿着。这个钥匙是你陈哥走之前给俺的。他说新会计来了就给他。”
净圆接过钥匙。“八戒师兄,陈会计走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八戒想了想。他把西瓜皮扔到草丛里。“他说,账本不是用来查人的。是用来让人不敢乱来的。”
净圆把钥匙揣好。八戒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陈哥管了半年账,灵山改了规矩。你自己掂量。”
净圆走了两步,回头问:“八戒师兄。陈会计立的那些规矩,灵山想改。你签不签?”
“改哪条?”
“灵山没说。就问了问。”
八戒把剩下的半块西瓜拿起来,啃了一口。“你回去告诉灵山。俺老猪那一关,认钱不认人。规矩是陈算立的,陈算走了,规矩还在。谁想改,先过俺这一关。”
净圆走了之后,八戒来找我。他站在账房门口,没进来。
“陈算。新会计来了。钥匙给他了。”
“给了就好。”
“灵山想改规矩。俺没签。”
“我知道。你做得对。”
八戒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陈算。你走了之后,俺要是又被吊了,找谁报?”
“找净圆。”
“净圆是新会计。他认不认俺的单子?”
“他认不认,你得问他。但章程还在。章程上写了,被吊有补贴。他要是驳你,你让他翻章程第7条。”
八戒点了点头,走了。走了两步回头:“陈算。你走了之后,俺要是想你了咋办?”
“你想我干什么?”
“你走了,没人卡俺的单子了。俺报多少就是多少。俺心里不踏实。”
“那你少报点。”
“俺不。俺就报实数。你教的。”
15 陈算的去处
陈算没有留在灵山。
他去了长安城,在东市开了一家“项目账房”。门口挂了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合规咨询。不替人瞒账。不替人做假。不替人背锅。三不接。”
铺面不大,一间半,前面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后面隔出一个小间放账本。桌子是从旧货摊上淘的,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他用一块铁皮垫平了。椅子一把是好的,一把缺了条腿,底下垫着砖头。
第一单生意是阿蛛——盘丝洞那个抱着孩子的女妖怪。她来的时候抱着孩子,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当年她写给灵山的抚恤金申请。
“陈师父。俺那个抚恤金申请,递上去三年了。灵山说‘家属未申报’。俺申报了,门房签收了,但后来没信了。”
陈算把申请接过来看了。然后他拿出纸笔,帮她重新填了一张,附了一份说明:“申请人:阿蛛。事项:蛛三抚恤金。证据:灵山门房签收记录(已补录)。”
“递上去之后多久能批?”
“按章程,一个月。不批再来找我。”
阿蛛抱着孩子走了。第二十八天,她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到账通知。
“陈师父。钱到了。”
“到了就好。下回申报,记得把签收记录留一份。门房签收的时候,让他写日期,写名字,你抄一份带走。”
“俺不识字。”
“找个识字的帮你抄。抄完了按个手印。手印也算数。”
阿蛛走了之后,陈算坐在账房里,翻一本新账本。第一页写着:“项目账房,第一单。委托人:阿蛛。事项:抚恤金。状态:已结。”第二页空着。他拿起笔,在第二页上写了一行字:
“本账房规矩:不替人瞒账。不替人做假。不替人背锅。三不接。”
门外有人敲门。八戒的声音:“陈算!俺老猪又被吊了!这回是灵山吊的!能报不?”
陈算把笔搁下。“进来。先填表。”
八戒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报销单。他看见陈算坐在桌子后面,愣了一下。“你真在这儿开了个铺子?”
“开了。坐。”
八戒坐下来,把报销单放在桌上。“陈算,俺这个单子,你给看看。灵山说俺的单子不合规,驳了。”
陈算把单子拿起来看。日期,地点,事由“被吊”,时长一个时辰。申请人:猪八戒。审批人:净圆。净圆签了“转陈算复核”。
“灵山为什么驳?”
“灵山说俺不是在项目期间被吊的。项目完了,被吊不算项目相关。”
“你什么时候被吊的?”
“上个月。灵山那边有人找俺喝酒,喝完了俺说了句‘陈算走了,灵山的账没人查了’。第二天俺就被吊了。”
陈算把单子放下。“灵山驳你,理由是‘项目完了’。但吊你的人是因为你说的话。你说的话跟项目账有关。所以这次被吊,还是项目相关。”
八戒瞪眼。“那能报?”
“能报。我签字。你拿回去找净圆,让他按章程第7条批。”
八戒把单子收好。“陈算。你走了之后,灵山那边的人说话不算话了。净圆压不住。”
“净圆压不住,你压。你是临时代管人。钥匙在你手里。他们不批你的单子,你就不给支钱。”
八戒想了想。“那俺以后天天被吊咋办?”
“天天被吊就天天报。报到最后,灵山的工伤补贴科目超支了,他们自己会想办法。要么不吊你,要么改章程。不管哪种,你都赢了。”
八戒站起来,把单子揣好。“陈算。俺老猪以前觉得你是个填表的。现在知道了,你不是填表的。你是管填表的人的。”
16 账本
八戒走了之后,陈算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他写了一行字:
“账本上每一笔,都是有人签过字的。签了字,就要认。”
他看了这行字一会儿,然后把笔搁下,走到窗边。窗外是长安城的街道,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修鞋。一个小孩从街上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后面跟着一个妇人喊他慢点。
他回到桌前,翻开账本第二页,把八戒刚才那张报销单的编号抄上去:“项目账房,第二单。委托人:猪八戒。事项:被吊补贴(灵山驳回复核)。状态:已签。”
抄完了,他把笔放下。门外又有人敲门。这回不是八戒。
“陈会计在吗?”
陈算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灰袍,腰间别着一块玉牌。天庭的样式。
“我是天庭审计司的。想找你核一笔账。”
“什么账?”
“去年取经宣传费。灵山那边说走的是项目账,但我们这边查不到对应的支出记录。想问问你经手的时候有没有留底。”
陈算把门推开。“进来。带材料了吗?”
“带了。”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陈算坐下来,把纸一张一张摊开。然后他翻开账本,翻到去年那一页。两条记录并排放着,中间空了一行。
“灵山的账上,这笔钱记的是‘宣传费’。你们那边的记录,写的是‘形象维护费’。名称不一样。金额一样。日期差三天。”
“名称不一样算问题吗?”
“算。同一笔钱,两个名目,三界公开质询的时候就说不清。到底是宣传费还是形象维护费?将来查账,查哪一本?”
“那怎么办?”
“让灵山把名目统一了。要么都写宣传费,要么都写形象维护费。统一了,两边对得上,就没事了。”
天庭的人把材料收起来。“陈会计。你走了之后,灵山那边改规矩了。你立的那些条款,有的被搁置了。”
“哪几条?”
“会计冻结权还在。双签也还在。但会计调岗需要项目组签字这一条,灵山说项目完了,这一条自动失效。”
陈算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账本上每一笔,都是有人签过字的。签了字,就要认”下面加了一行:
“调岗签字条款:项目期间有效。项目结束自动失效。灵山可以调净圆,但净圆调走之前,账本上的每一笔他签过的字,都还在。”
他写完,把笔搁下。“你回去告诉灵山。会计可以调走,账本调不走。谁签的字,谁负责。调走了也一样。”
天庭的人把材料收好,走了。陈算把门关上,回到桌前,把账本合上。
窗外阳光正好。
17 尾声
半年之后,陈算的账房接了第三十七单。
这单不是别人找上门的,是他自己发现的。他在整理旧账的时候,翻出一笔取经项目组的“结余款”。项目完了,钱没花完,退回了灵山。但退回的时候,灵山开的收据上写的是“结余退回”,金额比账本上的结余少了一截。
他拿着账本去了灵山。
灵山那边接待他的是净圆。净圆看见他来了,有点紧张。
“陈会计。你怎么来了?”
“来核一笔账。取经项目组的结余款,退回灵山的时候,收据上的数和账本上的数对不上。”
净圆把收据找出来,看了三遍。“是少了。”
“少的那部分去哪儿了?”
“灵山说,扣了手续费。”
“手续费按什么标准扣的?”
“灵山说,按惯例。”
“惯例不是标准。让灵山出一个扣费文件,写明扣费比例和依据。出了文件,这笔账就结。不出文件,我接着核。”
净圆把收据收好。“陈会计。灵山那边现在没人愿意接你的事。”
“为什么?”
“因为你核得太细。灵山说,取经项目都完了,还核什么。”
“项目完了,账没完。账本上每一笔都要有个说法。说法不清,将来查下来,查的是签字的人。”
净圆把收据放进抽屉里。“我报上去。”
陈算从灵山出来,往长安城走。走到半路,后面有人追上来。是八戒。
“陈算!你等等。”
陈算站住了。八戒跑过来,喘着气,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给你。新下来的桃子。花果山的。”
“你从花果山带的?”
“俺师兄让带的。他说你帮他要的补贴,他要谢你。”
陈算把桃子接过来。袋子里装了五六个,个个都有拳头大。
“师兄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补贴补了,合同补了,他说这辈子没拿过这么清楚的合同。”八戒把袋子往陈算怀里推了推,“他还说,你要是缺什么,跟他说。他去找如来要。”
陈算笑了一声。“你跟他说,我不缺什么。我就缺一件事——灵山那边扣手续费的事,让他帮我去问一句。问清楚了,我好结账。”
八戒拍了拍胸脯。“包在俺身上。俺这就去。”
陈算拎着桃子往长安城走。走到东市路口,看见阿蛛抱着孩子在摊子前面挑布。阿蛛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
“陈师父。俺给孩子做衣裳。你帮俺看看,这个颜色行不行?”
陈算看了一眼。“行。买吧。”
“陈师父。俺那个抚恤金的事,多亏了你。俺现在逢人就说,灵山那边有个会计,账算得清楚。”
“我不是灵山的会计了。”
“那你是哪儿的会计?”
“我是自己的会计。”
阿蛛没听懂。但她笑了笑,抱着孩子走了。
陈算回到账房,把桃子放在桌上。然后翻开账本,在最后一行加了一笔:
“第三十七单。委托人:取经项目组(结余款)。事项:手续费核减。状态:待灵山回函。”
他把笔搁下,拿起一个桃子啃了一口。桃很甜。
18 账本上的字
灵山的回函是半个月之后到的。
净圆亲自送来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皮上盖着灵山的印。陈算拆开看,文件上写着:“取经项目组结余款退回手续费,按千分之五收取。依据:灵山财务管理条例第某条。”
陈算翻了翻灵山的财务管理条例,翻到那一页,上面确实写了千分之五。但他又翻了一页,看到一条附款:“取经项目等跨部门合作项目,结余款退回手续费按千分之三收取。”
他拿着文件去找净圆。
“净圆。你们按千分之五收的。但附款写了,跨部门合作项目按千分之三。取经项目是跨部门合作项目。收多了。”
净圆把文件看了三遍。“我没看到附款。”
“附款在下一页。”
净圆翻到下一页,看了,脸红了。“我报上去。”
三天后,灵山把多收的那部分退回来了。钱不多,退回来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以后项目结余款退回,按附款执行。”
陈算把这张纸条夹进账本里。然后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账本上的字,不是写给一个人看的。是写给下一个看账本的人看的。谁签的字,谁负责。谁改的账,谁认。”
他写完,把笔搁下。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他走到门口,看见街上一队小孩跑过去,手里举着糖葫芦。阿蛛抱着孩子站在街边,冲他笑。
陈算回屋,把账本合上,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最后一个桃子,啃了一口。
桃子核扔进垃圾桶里,滚了两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