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演出那晚,我当着三百多人把状纸唱了出来,两台手机在直播。我没否认那句脏话,我认了。散场后,坐在第三排的男人递给我一张表,笑着问:“你想不想进编制?”
1
弹幕是从我自己手机里跳出来的。
柳树屯小学的操场,土台子搭在半截围墙边上,帆布棚漏风,化妆镜是从村部借的。灯泡两个,亮一个。
我刚把粉扑按到脸上,架在镜子上的手机就滚过去几条字。
“永和班那个旦角,沈青禾,昨晚从周团长屋里出来的,水袖都没解。”
“真的假的,她不是挺清高的吗。”
“马跃说的,他亲眼看见的。”
粉扑停在腮帮子上。手一松,粉撒了一桌子,白花花一片。
小满从旁边探过头,扫了一眼屏幕,嘴里那根棒棒糖咬得咯吱响。
“谁发的?”她把手机扒拉过去,“这个‘老戏迷1978’是谁,我找他去。”
“删了没用。”我说。
门口有人嗑瓜子。马跃靠在门框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红背心,瓜子皮吐在地上,吐一颗,看我一眼。
“青禾,”他说,“昨晚团长屋里的灯,几点灭的?”
棚子里没人接话。系头面的、熨戏服的、调弦的,手上的活儿都慢了半拍。
箱倌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看了看我,又塞回去。他什么都没说,把戏箱盖往下压了压,压出吱嘎一声。
“我昨晚去交申报表,站门口递的。”我说,“门都没进。”
“我又没说你进了。”马跃笑了笑,“你急什么。”
何秀云从衣架后头绕出来,手里抖着一件褶子。
“行了行了,闲话一阵风,刮过去就完了。”她看我,“明天还有一场,别误了妆。”
我把粉扑扔回盒子里,啪一声。
永和班在临河县挂了十九年牌子。早些年唱庙会,后来唱红白事,这两年靠一个直播号吊着命。团里二十三个人,能上台的十一个,剩下的是乐队、箱倌、做饭的。编制名额两个,报了三年,年年卡在文化馆那一关。
一个名额给乐队,一个给演员。演员那个,团长报的是马跃。
马跃唱丑,会来事。去年县春晚他扮了个媒婆,脸上点两颗黑痣,扭着腰上台,县电视台给了他三秒镜头。曹丽把那三秒剪下来,配了“咱家马老师”五个字,置顶在账号上,播放十一万。
我唱了十年,最露脸的一次是去年庙会。镜头扫过台口,拍到我半边脸,糊的。
我学了十年戏。十二岁进班,先跑宫娥,后跑丫鬟,去年才摸到《秦香莲》里秦香莲的袖子。这一场下乡汇演,是我第一次唱整本。
小满把手机塞回我手里,压低声音。
“青禾姐,要不你别唱了。”
“不唱,下个月排班没有我。”我说。
“那你就让他们这么说?”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片子贴到鬓角,勒头带勒得太阳穴突突跳。
“我唱。”我说。
我把片子重新贴了一遍。榆树皮胶凉了,贴不牢,我拿指头按着,按到发烫。镜子里那双眼睛,眼线往上挑,看着不像我。
后台的仓库在棚子后头,隔一道铁皮门。团长周大河在里头数钱,一张长条桌,上头摊着一沓零票,五块的十块的,他一张张抹平,码成小摞。
我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声,护士接的。
“你妈睡下了。”
“跟她说一声,明天我唱主角。”
“行。”护士顿了顿,“欠费的事,你记着点。”
我推门。他没抬头。
“团长,后台那个话,您听见了吧。”
“听见了。”
“我要澄清。”
他把一摞钱对齐,用指甲刮了刮边。
“怎么澄清?”他说,“挨个跟人说你没进我屋?越说越像。”
“您出面说一句。”
“我说什么?”他抬头,“戏比天大。这点闲话算什么,你别耽误明天的场。”
我站在桌前,手垂着,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月牙里。
“前天您让我晚上来对戏。”我说。
他数钱的手停了半秒。
“对戏是对戏。”他把钱塞进铁盒,“你要真在意,晚上来我屋,我把话说清楚。”
铁盒盖扣上,咔一声。
铁盒是月饼盒改的,外头粘着张红纸,写着“备用金”。他锁的时候,钥匙在裤腰上挂着,一串,七把。
我退出去,把门带上。操场上的风灌进领子,后背凉得像贴了块铁。
县医院三楼,透析室门口的塑料椅坐了一排人。我妈在最里头那张床上,胳膊插着管子,血在管子里走,红得发黑。
护士拿着单子过来。
“沈青禾是吧?欠三千七了。这周再不交,下一次排不上。”
“下周。”我说,“下周演出费下来。”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三层,打开是三百块,昨天那场的补助。
她数了,在单子上划一笔,没说话。
我妈醒着,眼睛转过来。隔壁床那个老太太在呻吟,一声一声,像拉风箱。
“剧团好吧?”她问。
“好。”我说,“要下乡汇演了,我唱主角。”
她嘴角动了动,没力气笑。
“你别跟人犟。”她说。
我给她掖被角,掖了三回,其实早掖平了。
“妈,剧团要报编制了。”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
“能报上?”
“能。”
“报上了,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三。”
她算了算,嘴唇动了动。
“那就不欠医院了。”
我没接话。护士推着车从走廊过去,轮子在地上嘎吱嘎吱。
班车末班六点半。我坐最后一排,窗玻璃上全是灰。手机又跳,剧团那个号还在直播,画面里是空台子,字幕滚着。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在班车上把词写在烟盒纸上。“民女沈青禾”五个字,写了三遍,前两遍划了。第三遍写完,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到柳树屯天已经黑透。台口的锣挂在那儿,蒙着块红布。我掀开一角,锣面上有一道旧划痕,去年下乡磕的。
明天下午唱《秦香莲》。
戏我不改。
我改词。
2
上午十点,箱倌把戏箱抬上台,一件件挂在架子上。我在棚子后头吊嗓子,一句“咿呀”,吊到第三遍,嗓子开了,胸口那块石头才落下去。
何秀云拿熨斗熨帔。熨斗是老的,铁疙瘩,得搁在炭盆上烤。她一边熨一边念叨。
“这出戏,多少年没人唱全本了。你可别砸。”
“砸不了。”
“嘴上说砸不了,心里虚不虚?”
“虚。”
她把熨斗往炭盆上一搁。
“虚也得唱。台下那三百人,认的是戏,不认你。”
我把头面戴上,勒头带一紧,太阳穴突突地跳。手放在膝盖上,膝盖在抖,我拿手压住。
团长从仓库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瓶水,一瓶塞给我,一瓶搁在韩守义脚边。他没说话,走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开场。日头晒到台口,帆布棚底下坐了三百来号人,前排是村里的小板凳,后排站着扛锄头的、抱孩子的。两台手机架在第一排正中间,一台是剧团号的直播,一台是村口超市老板大强子的,他粉丝比剧团多。
我在侧幕后头勒头。片子贴到耳根,勒头带一缠,眼前发花。何秀云拿别针给我把领口的暗扣别上,别针冰凉,贴着我脖子走。
“唱规矩点。”团长周大河站在侧幕另一头,手里攥着节目单,“这本戏是文化馆点的,唱砸了,今年的申报就别想了。”
我没应。
锣鼓点起。头通鼓,二通鼓,我抬脚上台,一步,两步,水袖甩出去,收回来。
台下有人在磕瓜子,有个小孩在哭。
第三排有个穿校服的女孩,举着手机在录。旁边的男人拽她袖子,她甩开了。村支书坐在最前头那张桌子后头,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缸底磕在桌面上,当一声。
“陈世美在宫院……”我开口,嗓子是开的。
前半本唱得顺。板胡走腔,韩守义的鼓压着板,一句赶一句。到“闯宫”一段,前排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换了个手,抬头看我。大强子的手机对着我,屏幕上弹幕一层压一层。
“这词不对啊。”
“她改了。”
“改得还挺顺。”
唱到“状告”,胡琴拉了个过门,我停了。
台下的嗑瓜子声也停了,都等我下一句。
我没唱原词。
“民女沈青禾,”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往前探身子。
“家住临河县,状告本团马跃,舌尖上生事。三更半夜嚼舌根,说我水袖未曾解。”
静了三秒。
“二告团长周大河,听见闲言不拦阻,只道戏比天大,人嘴比戏轻。”
前排有个老太太的蒲扇停在半空。
“三告这一团上下,看戏的,传话的,拍手的,今日都在台下坐。”
我把水袖收回来,攥在手里。
“谁再传一句,我就再唱一遍。”
台口没麦克风,全靠嗓子。最后那句出去,被风带偏了,后排的人往前探身子。
台下炸了。
村支书那口茶喷在桌上。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墙根蹲着个老汉,端着个搪瓷碗,碗里是面。他吃到一半停了,筷子举在半空。
有人叫好,有人喊“疯了吧”,一个男的站起来指我,被旁边人拉住。小孩吓哭了,哭声尖得刺耳朵。大强子那台手机差点被人撞倒,他一把扶住,镜头还对着台上。
侧幕里,马跃站在那儿,手里那半把瓜子撒了一地。他张着嘴,脸白得像刚刮过的墙。
团长从后台冲出来,布鞋底在台板上蹭出两道响。他指我,手指头抖。
“沈青禾!你给我下来!”
我没下。我往台口走了两步,走到那两台手机跟前,弯了下腰,冲着镜头。
“今天看直播的都记着,”我说,“这话是谁先传的,我唱的是谁。”
弹幕滚得更快了。我听见大强子念了一句:“她自己承认了。”
锣鼓还在响,鼓师韩守义坐在台侧,手里的鼓槌举着,没落。
他看了我一眼,把鼓槌敲下去,一下,两下,慢板。
我顺着他的板,把最后一句收了。
“戏唱完了。”我说,“话没唱完。”
我转身下台。水袖拖在台板上,沾了一层土。
小满从侧幕后头冲出来,一把抓住我胳膊,手是抖的。
“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唱的是啥?”
“知道。”
“团长脸都绿了。”
“看见了。”
箱倌把戏箱盖一合,坐在上头抽烟,抽一口,看我一眼。拉板胡的老周低着头收弦,收得很慢。
前排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追到台边,举着手机。
“姐,你刚才那段,能再唱一遍吗?”
“不能。”
“为啥?”
“唱一遍就够了。”
侧幕里团长堵着我,脸黑得能滴出水。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唱戏。”我说。
“你把全县的人都招来了!”
“人本来就在台下坐着。”我把头面摘下来,递给他看,“团长,三百多号人,两台手机。这回不是闲话了。”
后排有个老头拍了两下巴掌,拍得慢,别人看他,他也不停。
“唱得好。”他说,“骂得也对。”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后头有人喊:“团长,文化馆的车到了!”
我顺着他肩膀看过去。一辆白车停在操场边的土路上,车轮陷进半寸泥。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抱着文件夹。打头那个穿浅灰衬衫,四十来岁,细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
他没往台口走,站在人堆外头,抬头看我,看了很久。
他没看团长,也没看马跃。
他看的是我。
我把头面抱在怀里,铜点硌着肋骨,凉。
3
后台的棚子挤了二十来号人。箱倌把戏箱盖一合,坐在上头抽烟;乐队几个抱着弦子靠在墙边;何秀云攥着那件没熨完的褶子,站在最外圈。
团长把铁皮门一关,回头就骂。
“沈青禾,你今天是唱戏还是撒泼?”
“我问一句。”我看向马跃,“马跃,你昨晚看见我从团长屋里出来,是吧。”
马跃把背心往下扯了扯,脖子红了一片。
“我看见了。”
“你看见我水袖没解。”我说,“那天我穿的是练功服,没水袖。”
马跃喉结动了一下。
“反正你衣裳没穿好。”
“我衣裳哪儿没穿好?”
“我哪记得那么细。”
“你记得我水袖没解,记不得我衣裳哪儿没穿好。”我说,“马跃,你这双眼睛,挑着看是吧。”
“我穿的什么?”
“红的。”他说得挺快。
棚子里有人嗤了一声。
“我昨晚穿的是月白练功服。”我说,“去年秋上发的,洗了三水,领子发黄。袖口这儿破了个洞,我用蓝线补的。你看见我水袖没解,那你看见补丁没有?”
马跃嘴张了一半。
“我再问你,”我说,“团长屋里墙上挂的什么?”
“戏……戏单。”
“哪一年的?”
他不吭声。
“去年中秋那场的戏单,压在一块玻璃底下,边角卷起来了。”我说,“桌上还有一缸腌蒜,缸口扣着个搪瓷盘子,盘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这些你进过屋的人,总该看见一样。”
棚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扩音器的电流声。
箱倌坐在戏箱上,烟烧到了手指头才甩掉。乐队那个拉板胡的老周,把弦子往腿上一放,低着头笑了一声,笑完又板起脸。
“我昨晚站门口,把申报表递进去,前后不到两分钟。”我说,“团长让我把表放桌上,我没进。你要说我进了,你说说,我进那屋干什么了?”
马跃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戏箱上。
“我……我是听人说的。”
“刚才你不是亲眼看见的吗?”
“我就是开个玩笑。”他声音下去了,“青禾,你至于吗。”
“至于。”我说。
“一个团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往周围看了一圈,想找人帮腔,“你们说句话啊。”
没人说。
小满开口了。
“马跃,你上回在后台说这话,我在帘子后头听见了。”
马跃看她。
“你听见了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小满说,“我记住了。”
何秀云把褶子往怀里抱了抱,退到门边。小满站在我后头,抱着胳膊,脚在地上一下一下点。
团长这时候插进来,手一挥。
“行了行了,多大的事,闹成这样。马跃,你嘴欠,说句软话。”
“我不软。”我说。
团长转头看我,眉毛拧起来。
“你还想怎么着?”
“我要他当众道歉。”我说,“下一场开场前,台口,当着全团和台下的人。书面检讨,贴在剧团公示栏,一个月。赔偿两千。这次汇演的主角,他退出。”
“两千?”团长笑了,“团里账上还剩三千二,你要两千,下半个月的油钱谁出?”
“那八百。”我说,“剩下的我自己掏医药费。”
“八百也没有。”他从裤兜里摸出烟,叼在嘴上,没点,“油钱一千一,戏箱租金六百,下个月还有三场白事,人家给的是现金,得先垫。你张嘴就要两千,你当这团是开银行的。”
“团长,账我不管。”我说,“我要的是他当着人认一句错。”
“团长,”我看着他,“您昨天在仓库里说,戏比天大。今天文化馆的人在台下坐着,全看见了。这事要是传出去,说永和班的旦角在台上告本团团长,您今年的申报,还报不报?”
铁皮门外头有脚步声过去。团长眼睛往门缝那边瞟了一下。
他压低声。
“当众道歉,行。检讨贴公示栏,改成贴后台。赔偿八百,从他工资里扣。”他伸出手指头数,“主角的事别提,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名单能改。”
“不能改。”
“那我明天还唱。”我说,“我还这么唱。”
团长盯着我看了很久。他腮帮子上那块肉跳了两下。
“你唱吧。”他说,“唱完了,这团你自己看着办。”
“马跃,”他转过脸,“道歉。”
马跃愣了。
“道啊。”
马跃把头低下去,低得挺标准,眼睛看着自己的鞋。
“青禾,对不起。我不该编排你。”
他说完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牙上还沾着瓜子皮。
铁皮门被人从外头敲了两下。文化馆那个抱文件夹的女的探进半个头。
“周团长,陆馆长说,材料的事明天再谈。”
团长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软。
我从门缝往外看。陆怀章站在操场边,手里转着一支笔,转了两圈,塞回口袋。
人散的时候,何秀云拽了我一把。
操场边上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头贴着“丽丽百货”四个字,字被太阳晒褪了色。曹丽靠在车门上,手里举着手机,镜头冲着后台这边。
她看见我,把手机往下压了压,笑了一下。
“青禾,红了啊。”
“拍够了没有。”
“我拍我男人,关你什么事。”她把手机塞进兜里,拉开车门,“你等着看吧。”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声音很小,“男人嘴碎,你让他说去,过两天谁还记得。”
“我记。”我说。
她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把褶子往胳膊上一搭,走了。
我收拾头面,一件一件码进箱子。铜点、银泡、鬓花,最后是那根勒头带,湿的,能拧出水。
马跃在门口打电话。他背对着我,手机贴耳朵上,声音压得低,可我离得近。
“她让全团都知道了……嗯,那就别怪我了。”
我把箱盖扣上。
拉板胡的老周走过来,帮我拎了一个箱子。
“青禾。”
“嗯。”
“这话,传了不止一天了。”他把箱子放在三轮车上,“前天就有人在群里说。我没当回事。”
“现在呢?”
“现在当回事了。”他说,“你唱得对,就是往后日子不好过。”
4
文化馆的车是下午四点走的。走之前,那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在操场边的槐树下站着,等我卸完妆。
“沈青禾。”他先开口,“我叫陆怀章,文化馆的。”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纸挺厚,边角裁得齐。
“你刚才那段,我听见了。”他说,“词编得不算工整,胆子不小。”
“您要批评我,找团长。”
“我批评你干什么。”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梆子戏现在缺的就是有人肯把词改了。老词唱了三十年,台下打瞌睡,你今天那几句,三百多人都抬头了。”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我在这馆里待了十六年,管非遗。每年报上来的材料,一摞一摞,翻开来全是照片、复印件、盖章。真正的戏,没人写。”
“那您写。”
“我写不了。”他笑了,“我会看,不会唱。”
他停了停,又说了一句。
“去年县春晚,我在台下。台上二十几个人,唱的是录音,嘴对不上词。我看了十分钟就走了。”
我没说话。风把槐树叶子吹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
“市里十一月有个展演,梆子专场,名额两个,我们县一个。”他说,“本来定的是马跃那出丑角戏。”
“现在呢?”
“现在我改主意了。”他笑了一下,牙很白,“不过光嗓子好不够,得有材料。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县里报,市里评。你把申报表填了,唱段录音、师承、演出场次,一样一样弄齐。材料做得漂亮,名额就是你的。”
他从包里抽出一张表,A4,三页,页脚印着“临河县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申报表”。
“师承这条,写你师父。演出场次,一年得三十场以上,村委会盖章。唱段录音要棚里录,手机录的不算。还有一份推荐意见,得推荐单位盖章。”他一条一条说,说到最后停了一下,“推荐单位,是剧团。”
“我师父是刘桂芝。”
“我知道。”他说,“刘桂芝八年前不唱了,在城东菜市场卖咸菜。她还认你这个徒弟吗?”
“认。”
“那你去让她签个字,写个证明。”
那张表我捏在手里,纸边有点潮。
“推荐单位盖不了章呢?”
“盖不了,材料就是废纸。”他把包往肩上一挎,“所以你得跟团长把关系处好。这话我说得直,你别不爱听。”
“材料交给谁?”
“交给我。”他说,“下周三之前,送到文化馆二楼,档案室。我在那儿等你。”
他走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
“你这张脸,不该只在土台上唱。”
我捏着那张表站在树底下,风一停,脸上的汗就凉了。
剧团宿舍在县医院后头的老楼,三楼,四个人一间。我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楼道的声控灯拍两下手才亮。
门口蹲着一个纸箱,用胶带缠了三圈。没有寄件人,只有一张快递单,发货地址印着“城西丽丽百货”。
我把箱子拖进屋,拿剪刀划开。
里头是一件大红嫁衣。缎面的,前襟绣着并蒂莲,领口一圈盘金。剧团箱里有一件差不多的,唱《窦娥冤》时用过,可这一件是新的,针脚密,袖口还没锁边。
我把衣服提起来,抖开。内衬里掉出一张纸条。
打印的,宋体,四号字。
“穿上它来,编制就是你的。”
纸很轻,落在膝盖上。我把嫁衣翻过来,内衬的腋下有一道缝线,是手工缝的,线头还没剪。
我拿出手机,先拍箱子,再拍快递单,再拍那件衣服,最后拍纸条。拍到第四张,手抖了,照片糊了,我删了重拍。
快递单上的单号我抄在纸上,打客服电话。客服查了半天,说这单是城西“丽丽百货”发的,付款是用店铺余额,寄件人姓名电话都没填。
城西丽丽百货。
曹丽开的那个店,门脸两间,卖袜子内衣,二楼架着补光灯。她是马跃的媳妇。
我把嫁衣叠起来,叠得很整齐,塞回箱子里。纸条单独夹进一本书,书是《梆子唱腔十三辙》,我学戏时买的,皮都翻烂了。
小满回来的时候快十点,一进门就看见床上的纸箱。
“啥东西?”
“你自己看。”
她把衣服提起来,看了一眼,手就松了,衣服掉在地上。
“谁寄的?”
“不知道。”
“报警啊。”
“报什么?人家连名字都没写。”
她蹲下去,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又扔回箱子里,一脚把箱子踢到床底下。
那一夜我没睡实。楼下狗叫了三回。
周三下午,我抱着材料去文化馆。
老楼三层,墙皮掉了一块一块,门口挂着块木牌,“临河县文化馆”,字是描金的,掉了半边。一楼在装修,堆着水泥袋子,一个工人蹲在门口吃盒饭。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一闪一闪,闪得人眼酸。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一盏台灯,桌上摞着牛皮纸袋。
陆怀章不在。我把材料放在桌角,正要走,看见最上头那个纸袋敞着口,露出半张纸,上头是我的名字。
我把纸抽出来。
纸袋里还有几张。我抽出来看,马跃的申报表也在,第一页贴着他扮媒婆的照片,红笔在照片上打了个勾。
申报表第三页,推荐意见那一栏,红笔横着划了一道。划痕很重,笔尖把纸戳破了。旁边一行字:
“作风存疑,建议不予申报。”
落款签字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陆怀章。
走廊里的灯管响了一声,像虫子叫。我把纸放回纸袋,放得很正,边角对齐。
身后的门合上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用手带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他没往里走。
“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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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他说。
我没坐。
陆怀章把台灯往里挪了挪,灯光照在桌上那摞牛皮纸袋上。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玻璃杯,捏了一撮茶叶扔进去,拎起暖瓶倒水。水汽升上来,糊了他半张脸。
“县里名额一个,市里两个县分。”他说,“报上去三个人,最后评一个。你,马跃,还有文化馆一个唱曲艺的老同志,那位是陪跑的。”
“评审组几个人?”
“三个。”他伸三根手指,“两票就能定。”
“马跃凭什么报?”
“凭材料。”他把一个纸袋推过来,“你自己看。”
我抽出来。第一页贴着照片,马跃穿丑角行头,脸上画着白鼻子。后头是演出场次表,四十七场,场场有村委会盖章。
再往后,是打印的短视频数据。四十条视频,最高一条播放十一万,粉丝十二万三。
“他的材料是他媳妇做的。”陆怀章喝了口水,“你那份,三页,两个章。你拿什么跟他比。”
我把材料塞回去。
“那这道红杠,是评材料,还是评我?”
“评你。”他说得很平,“你台上那一嗓子,全县都知道了。有人说你精神不正常,有人说你炒作。评审组不看戏,看材料。材料上写‘作风存疑’,这张纸就废了。”
“那您划的时候,问过我吗?”
“我划的时候,是在保你。”他把杯子放下,“这张纸我压着没往上报。报上去,你这辈子别想再报第二次。”
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青筋一根根。他手指敲了敲桌面。
“改一改,就不划了。”
“怎么改?”
“材料重做。师承写清楚,演出场次补到三十场以上,唱段录音重录一遍,要棚里录,别拿手机凑。”他顿了顿,“今晚我有空,库房有设备,我陪你录。”
我没说话。
他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杯底在桌上磨出一声。
“喝口水。”他说,“你嘴唇干得都起皮了。”
我没端。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吧,先看看设备。”
库房在隔壁,门一推,一股樟脑丸的味。里头堆着旧旗牌、断了弦的琵琶、两箱子戏服,墙角一台落地扇,扇叶上蒙着灰。灯泡是拉绳的,他拽了一下,黄光晃了晃才亮。
录音的设备在条案上,一个话筒,一台旧电脑,屏幕上贴着胶布。
“坐这儿。”他搬了张凳子。
我坐下。他站在我背后,隔着半臂。
“你鬓角这片子,翘了。”他说。
我抬手要揭,他先伸手了。指尖捏住片子的一角,慢慢往下带。榆树皮胶粘得紧,他带得很轻,怕扯着皮。
他身上有樟脑丸的味,还有一点烟味。我脖子后头起了一层鸡皮。
手指停在我耳后。
“你这儿有颗痣。”他说。
我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出一声。
“陆馆长,我自己来。”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后。
“行。”他说,“你自己来。”
我把另一边的片子也揭了,卷起来,放在条案上。
他没再靠近,退到门口,靠着门框。
“青禾,”他说,“你妈的透析,一个月三千六。你现在欠三千七。剧团一个月给你开多少?两千一,还压着两个月。”
“您查我。”
“材料上写着呢。家庭情况,你自个儿填的。”
灯泡嗡嗡响。
“我不录音。”我说。
“那你明天把表拿回去。”他把手插进裤兜,“名额只有一个,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
“陆馆长,我问一句。”
“问。”
“我要是签了,明年这出戏,还是我唱吗?”
他看着我,看了有三秒钟。
“戏是你的。”他说,“唱不唱,得看材料。”
我抱着材料从文化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上的路灯坏了两盏,一路都是暗的。
下到一楼,白天那个抱文件夹的女的正往上走。她看见我,停了一下,往墙边让了让。
“材料交了?”
“交了。”
她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青禾,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你那个表,前天就划了。”她声音很小,“不是今天划的。”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二十来岁的民警,姓刘,桌上摆着一摞没拆的快递盒。
我把快递单、照片、纸条摊在桌上。
他一张张看,看了很久。
“这个单号我查了。”他说,“城西丽丽百货发的,付款走店铺余额。寄件人信息是空的。”
“店是曹丽开的。马跃的媳妇。”
“曹丽我们认识,做微商那个。”他拿笔敲了敲桌子,“问题是她可以说这单不是她发的,别人借她店铺发货。没有实名,没有监控,没有聊天记录,立不了案。”
“那纸条呢?‘穿上它来,编制就是你的’,这话不是威胁?”
“话是脏话,可它没指名道姓。”他把纸条推回来,“你要是有人证,或者有她亲口承认的录音,再来。”
他把笔帽盖上。
“证据你留着。快递盒别扔,纸条别折,单号别丢。哪天用得着。”
我把东西收进包里,一张一张,收得很慢。
出了派出所,小满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化了。
“咋说?”
“立不了。”
她把奶茶往垃圾桶里一扔。
“那就闹。我陪你上她店里去。”
“闹完呢?”我说,“我明天还得唱戏。”
她不说话了,蹲在台阶上,把头埋在胳膊里。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姐,你说她图啥。”
“图她被看见。”我说。
晚上回宿舍,何秀云在楼道口等我。她手里捏着一沓钱,用皮筋捆着。
“八百,团里给的。”她塞我手里,“青禾,听我一句。表填了,签了,这事就过去了。你妈的病要紧。”
“签了,我就得认下那句话。”
“认下怎么了?”她声音大了点,“你认了,谁还真当你睡过?人家要的是个台阶。”
我把钱塞回她口袋。
“何姐,我不缺台阶。”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犟。”她扭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苹果我给你放门口了。”
第二天早上,剧团公示栏贴了新排班表。我从人群后头看过去,找到《秦香莲》那一行,主角的名字被人用黑笔划了,后头写着两个字。
待定。
旁边有人小声说话,我一回头,两个人就把脸转开了。
我正看着,身后有人抱着材料挤过去。马跃,怀里一摞牛皮纸袋,封皮上贴着标签。
“马跃 申报材料”。
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视频40条,粉丝12.3万”。
6
曹丽的直播是晚上八点开的。
上一场在镇上的庙会,开场前,马跃站到台口念了道歉。念了四十秒,台下一百来号人,有人问“说的啥”,有人低头吃面。念完他鞠了个躬,鞠得很标准。
小满把手机怼到我脸上时,曹丽正对着镜头补口红。
“家人们,今天说个事。”她把口红盖上,“咱县剧团那个沈青禾,前几天在台上自己承认了,说自己从团长屋里出来,水袖都没解。视频我置顶了,你们自己看。”
画面切过去,是那天的土台子。剪辑只留了中间一段:我弯腰冲镜头说,“我认了。”
底下一行字:“本人承认”。
直播间人往上蹿,八百,一千二,两千。
“她承认完还倒打一耙,说人家马跃造谣。”曹丽把头发往耳后一别,“我男人现在被团里处分,检贴在公示栏贴着,你们说冤不冤。”
她说着把镜头转了个方向,对着身后的门帘。门帘后头有人咳了一声。
“马跃,你出来说两句。”
门帘没动。
“他不好意思。”曹丽把镜头转回来,“家人们,我替他说。”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
“这种女人就该赶出剧团。”
“永和班的戏我以后不看。”
“众筹清理剧团,我先出五十。”
她真挂了个众筹链接,标题一行字:“帮永和班清理门户”。
三天,八千三。
众筹页面上有人留言。“我出五十,让她滚出临河。”“我出二十,给马跃买药。”“这钱要是给她,我一分不出。”
小满把手机摔在床上。
“我发视频。”她说,“我把监控调出来,让全县看看马跃是怎么在后台嚼舌根的。”
那天夜里她没睡,坐在床上刷评论,刷一条骂一句。我躺着,听着她的声音从高到低,最后变成抽气。
“姐。”
“嗯。”
“他们说你活该。”
“看见了。”
“他们说你长得就像那种人。”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后台那台监控是去年装的,装在化妆棚顶角,防丢东西用的,硬盘在韩守义手里。
“原盘。”他把硬盘往桌上一放,“我天天擦,没让人碰过。”
韩守义把监控倒出来给我看。画面发灰,能看清马跃靠在门框上,吐瓜子皮,嘴里一张一合。声音也在,他那句“昨晚团长屋里的灯,几点灭的”,录得清清楚楚。
小满剪了三十秒,配字幕,发了。
两个小时,播放三万。
评论第一条:“监控能剪辑。”
第二条:“她后台有人吧,监控说调就调。”
第三条:“一个唱戏的,哪来这么大本事。”
第二天,剧团丢了三个活。柳树屯的白事、镇上的庙会、还有县里一家超市开业,都打电话来退。
柳树屯那边说得客气,说老人走得急,另请了班子。庙会那边直接,说“你们团现在名声不好,我们不敢请”。超市开业最实在,“我们老板刷到视频了,说换一家”。
团长在办公室摔了个茶杯。
瓷片溅到墙根,有一块滚到我脚边。他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手在桌上摸了半天,摸到烟盒,抽出一根,点了三回才点着。
“你看看!”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上是曹丽的直播,“三个活,一万二,你赔?”
“造谣的是马跃。”
“马跃现在躺医院,说他抑郁了,你信不信。”他喘了口气,“沈青禾,汇演你下来。”
“名单已经报上去了。”
“我改了。”他说,“理由写舆论影响。你要闹,你就去文化馆闹,你去市里闹。”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排班表。纸上“待定”两个字,被我用指甲刮出了一道白痕。
剧团门口,马跃蹲在台阶上抽烟。他脸瘦了一圈,下巴上一圈青胡茬,看见我,把烟往地上一按。
“青禾。”
“你出院了。”
“早出了。”他站起来,比我高一头,肩膀塌着,“那视频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
“是我媳妇。”
“我也知道。”
他搓了搓手。
“你别闹了。”他说,“闹下去,谁都没好处。”
“团长,”我说,“您那天说戏比天大。”
“戏比天大大,可天也得有人给钱。”他把抽屉拉开,又关上,“你妈的病我知道。这月工资我先给你结了,两千一,你拿去交费。”
他把一沓钱推过来。
“另外,”他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这是马跃家托我转的,八百。他说对不起你。”
“信封上没写名字。”
“他不让写。”团长把信封按在桌上,“拿着吧,钱不脏。”
我没拿。
文化馆二楼,档案室的门锁着。我在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一个年轻女的从隔壁出来,抱着文件夹。
“找陆馆长?”
“嗯。”
“下乡调研去了,得一周。”
“他电话不接。”
“他下乡不带手机。”她看了我一眼,“你是沈青禾吧。”
“是。”
她把文件夹抱紧了点,往后退了半步,走了。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头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就是她。台上那个。”
出了文化馆,街上下起小雨。我在公交站台底下站了一会儿,雨点打在铁皮棚上,噼噼啪啪。
小满打电话来,哭着说,她那条视频被人举报下架了,账号禁言七天。
“姐,我不服。”
“先把号养回来。”我说,“别发了。”
“那咱就这么算了?”
我看着雨水在地上积起来,漫过鞋边。
“没算。”
晚上九点,医院打来电话。护士的声音很急。
“沈青禾,你妈在透析室,有人拍视频。我们拦了,没拦住。你快来一趟。”
我跑到医院,透析室的门口围了几个人。我妈还躺在床上,管子没拔,脸朝着墙。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举着手机往外走,镜头还开着。
我拦住他。
“删了。”
“我拍我自己的,关你什么事。”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你拍的是我妈。”
“你妈怎么了,你妈不是挺有名的吗。”他笑了一下,“网上都传开了,配的字是‘这就是那个女主角的妈’。”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他捂着脸,退了两步,指着我。
“你敢打我。”
“我打的是你拍我妈。”
走廊里的人都往这边看。护士跑过来,把我往后拉。我妈在床上翻了个身,管子扯了一下,报警器响了。
护士去按报警器,我站在原地,右手掌心发麻,抖得握不住拳。
7
派出所调解室,一张圆桌,三把椅子。
穿黑夹克的男人捂着半边脸,说耳朵嗡嗡响,要去医院做检查。民警姓刘,就是上回接待我那个,他看看我,又看看那人。
“你先动手的。”
“他拍我妈。”
“拍视频我们另说。动手是你先。”他把调解书推过来,“赔五百医药费,签了,这事翻篇。”
黑夹克不干,说要两千,说耳朵聋了。刘民警把笔往桌上一搁。
“你要两千,那就走程序。走程序,你这视频也得删,人还得罚。”
他算了算,闭嘴了。
我签了。
五百是小满凑的,她把这月的生活费全掏了,还剩一百二是跟何秀云借的。
出了派出所,她说:“姐,我下个月吃你的。”
“行。”我说。
她把钱数了三遍,塞进我兜里。
“我这辈子没打过人。”我说。
“打得对。”她说,“就是打轻了。”
市级展演的公示名单贴在文化馆一楼大厅,红纸黑字,两个名额,其中一个写着“临河县 马跃 《打渔杀家》”。
我在那张纸前面站着,看到纸边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马跃的名字底下印着日期,一月十二。
我从大厅出来,在一楼台阶上坐了十来分钟。有人进进出出,没人停。
非遗申报的材料退回来了,牛皮纸袋,封口拆过,里头夹着一张退回单,理由一栏印着“材料不完整”,手写补了一句“建议补充推荐单位意见”。
推荐单位那一栏,空着。章没盖。
我拿着退回单去了一趟剧团办公室。团长在看电视,脚搭在茶几上。
“章我不能盖。”他说,“你材料上写着‘作风存疑’,我盖了,等于我给你作保。出了事谁担。”
“您担,还是我担?”
“都担。”他把遥控器按了一下,换了个台。
我又去了一趟文旅局。三楼,办公室门口挂着“文艺科”的牌子。一个年轻男的听我说完,把茶杯盖上。
“这个不归我们管,归文化馆。”
“文化馆让我找文旅局。”
“那你再回去问问。”他把茶杯端起来,“我们这儿不管评审。”
曹丽的直播又开了两场,粉丝涨到三万。她把我的照片P成了大头贴,配上“永和班睡神”四个字,做成表情包,在本地几个群里传。
我没看。小满把群都退了。
第三天,我妈醒了,能说话。
“青禾。”
“嗯。”
“网上那个,是不是你。”
她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不是。”我说,“重名的。”
她没再问。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你别跟人打架。”她说,“打了,人家更说你。”
“我没打。”
“你手上怎么了。”
我把手背翻过来。指关节那儿破了一块皮,是扇他的时候蹭到床栏。
“撞门上了。”
她盯着我的手看了一会儿,把手缩回被子里。
“青禾,妈这病,治不好的。”她说,“你别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我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了握。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单子。
“沈青禾,明天的透析费,得先交一半。”
“多少。”
“一千八。”
“明天交。”
护士看了我妈一眼,没说什么,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走了。
我妈闭着眼,眼珠在眼皮底下动。
“青禾。”
“嗯。”
“要不别治了。”
我把单子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治。”
“知道了。”
陆怀章是第七天回来的。
他给我打电话,声音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材料拿回去重做,明天上午九点,档案室。”
我去了。
桌上摊着一张单子,县医院透析室的缴费通知,金额三千七百二十。上头的名字是我妈。
他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到我手边。
“你昨天去交了三百。”他说,“还差三千四百二。”
“您从哪儿弄的?”
“医院有我同学。”他往椅背上靠,“青禾,我不是拿这个逼你。我是让你算笔账。”
他从抽屉里抽出那份申报表,第三页朝上,那道红杠还在。
“签了这个,材料我重做,推荐意见我写。市里展演的名单我还能改,改一个人不难。”
他从上衣口袋拔出一支笔,拧开帽,放在纸上。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可你得活着。活着才有下一出戏。”
“陆馆长,您这话说得像好人。”
“我本来就不算坏人。”他把笔又往前推了一寸,“我就是个办事的。”
“不签,材料作废。三年内不得再申报。你今年二十四,三年后二十七,剧团还能撑三年吗?”
我看着那支笔。黑的,笔杆上有牙印。
屋子里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笔。
笔杆凉。手心里全是汗,滑。我把笔在裤子上蹭了蹭,再握住。
笔尖落在纸上,落在“申请人签字”那一栏。
停住了。
我想起我妈那只手,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我想起塑料袋,三层,三百块。我想起台口那面锣,去年磕的那道痕。
笔尖在纸上戳了个点。
我把笔放下了。
“不签。”
陆怀章看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那你等着。”他把笔收回去,插进口袋,“三年,你别想再报。市里、省里,我一句话的事。”
“陆馆长,”我说,“您刚才说,您不是拿我妈逼我。”
“我是在帮你。”
“那您把这张单子收回去。”我把缴费单推回去,“我妈的命,我自己想办法。”
他盯着我,眼镜片反着灯光,看不见眼睛。
我把材料抱起来,出门。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
何秀云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兜苹果。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青禾。”她叫了我一声。
我从她身边过去。
“何姐,苹果你拿回去。”
她在后头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剧团没排班。后台的灯只开了一盏,韩守义坐在戏箱上,鼓槌插在后腰,手里拿一块布擦鼓。
他看见我,把布放下。
“丫头,你过来。”
8
韩守义六十一,打了四十年鼓。手背上全是褐斑,鼓槌一握,指节像老树根。
他把布叠好,压在鼓沿上。
“二十年前,我也被人这么整过。”他说,“那时候团长还是老的,让我把下乡场次多报四场,套补贴。我不肯。第二年,我从首席鼓师降到打杂,一直杂到现在。”
“您就没低过头?”
“低过一回。”他把鼓沿上的布抹平,“我媳妇那年查出来病,要钱。我去找老团长,说那四场我报。他让我写检讨,写‘我思想觉悟低,不听组织安排’,写完才给我报。”
“您写了?”
“写了。”他笑了一下,“写完他也没给我报。他说我这种人,不能信。”
他把手放在鼓面上,掌心贴着鼓皮。
“我媳妇第二年走了。我儿子现在在包头,开塔吊,一年回来一趟。”
“您现在还是打杂。”
“对。”他笑了,牙缺了一颗,“可账我还记着。”
他从戏箱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桃酥”,漆掉了一半。
打开,里头是两本账。
一本蓝皮的,封面上印着“永和班演出收支”,那是给文化馆看的,字是团长媳妇写的,工整。
另一本没皮,用烟盒纸订的,线是缝被子的粗线,字是韩守义写的,歪,但一笔一画。
“蓝本我记了三场,红本我记了四十七场。”他翻开烟盒纸那本,“你自己看。”
正月十六,柳树屯,报五场,实到两场,多领四万二。
三月初九,镇中学,报四场,实到一场,多领三万三。
八月十五,镇敬老院,报六场,台子没搭,钱进了账。
十月,买戏服,报两千,实付八百。
腊月十八,非遗申报代办费,五万,票据无。
翻到最后一页,字换了,不是韩守义写的,是团长的字,歪歪扭扭一行。
“正月,给陆馆长上供两条烟,一千二。”
“这页谁记的?”
“他自个儿记的。”韩守义说,“有一次他喝多了,让我替他抄账,抄完了嫌我写得丑,自己又抄了一遍。抄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这五万,谁收的?”我问。
“陆怀章。”他拿指甲点了点那行字,“这钱是从团里账上走的,团长说是‘跑关系的钱’。跑关系,跑谁的关系,你说呢。”
我又翻了一页。
重阳,收马跃家两条烟,折价三百八,记公账。
十月,团里买戏服,报两千,实付八百,剩下的进了团长铁盒。
我把本子合上。
“韩师傅,您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他把鼓槌从后腰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个圈。
“我打了四十年鼓,这个班不能毁在几张嘴上。”他把鼓槌插回去,“再说了,我快打不动了。再不拿出来,就带进棺材了。”
他把铁皮盒推给我,还有一块硬盘。
“这是后台那台监控的。原盘,没剪过。”他说,“我装的时候团长不知道,我怕丢东西。”
“您不怕?”
“我怕了二十年。”他把裤腿往上捋了捋,“你看我这腿,站久了抖。抖就抖吧。”
他把鼓槌往腰后一插,站起来。
“腊月二十六那场,我给你打。”他说,“打完了,我这鼓也就封了。”
“丫头,我告诉你一句实话。这团里,没一个人敢信你。”他说,“信了你,就得承认自己这些年装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我去复印店。
店在县医院斜对面,两间门脸,一台机器嗡嗡响。老板是个秃顶的男人,正给一摞身份证复印。
“复印什么?”
“这个。”
我把账本摊开。他看了一眼,手停了。
“这是账啊。”
“戏谱。”我说,“戏班的老账,当戏谱存着。”
他哦了一声,一页一页翻着印。印到“代办费五万”那页,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一共印了四份,八十七页。收了我六十八块。
“姑娘,”他把钱找给我,“这东西,你留着有用?”
“有用。”
“那你多印一份。”他把钱推回来一半,“这份我请。”
那天夜里,我把三样东西摊在宿舍桌上。
一块硬盘。两本账。一段存在手机里的录音,是上回库房里他揭我片子时,我按了录音键,只有四十七秒。
我拿纸列了一遍,又划掉了。不能让这些东西散着。
我出去买了个U盘,八块钱,塑料壳,红的。
回到宿舍,我把那件嫁衣从箱底翻出来,抖开。内衬腋下那道手工缝线还在,线头没剪。
我拆了那一段,把U盘塞进去,贴着衬布。U盘是红的,塑料壳,塞进去鼓出一小块。
我拿针,穿线,缝。线是红的,跟原来那道差不多。第一针扎进指头,血珠出来,我拿嘴抿了一下。
缝到一半,手抖,针脚歪了。我把线拆了,重新缝。
缝完,我把衣服翻过来看。正面看不出,摸上去有一点硬,像块补丁。
我把嫁衣穿在身上,站在镜子前。
大红缎子,前襟并蒂莲,领口盘金。底下配一条黑裤子,一双旧布鞋。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不像唱秦香莲的。
像要出嫁的。
我把衣服脱下来,叠好,压在戏箱最底下。
第二天,剧团公示栏贴了通知。年终非物质文化遗产授牌暨汇报演出,腊月二十六,县礼堂,市里来人,县电视台录播。
参演名单第一行:马跃,《打渔杀家》。
第三行:沈青禾,《秦香莲》选段。
我看着那行字,站了会儿。
腊月二十三,手机响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短信四个字:
“最后问你一次。”
隔了一条,又来一条。
“材料送过来,还来得及。”
隔了半小时,第三条。
“你妈的透析,我打过招呼了。别让医院难做。”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到屏幕黑下去。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一整夜没翻身。
9
腊月二十六,县礼堂。
后台的化妆间比剧团的棚子暖和,有暖风机,有热水。我坐在镜子前贴片子,勒头带一缠,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把那件大红嫁衣穿在里头,外头套了一件青褶子,系带在腰上打了个死结。
何秀云过来帮我系,摸到里头的缎面,手停了一下。
“你穿这个干啥?”
“压箱底的东西,穿一回。”
她没再问,把带子拽紧,拽得我喘不上气。
“松点。”
“松了上台掉。”她绕到我前头,把领口的暗扣一颗颗扣上,“青禾,你手怎么这么凉。”
“屋里冷。”
化妆间里其实有暖风机,嗡嗡地吹,吹得人脸发干。
前头报幕,马跃先上,《打渔杀家》,唱得挺热闹。台下鼓掌,第一排坐着的几个人也鼓了。
轮到我。报幕员念:“《秦香莲》选段,演唱,沈青禾。”
我从侧幕出去,走到台口。
陆怀章在侧幕边上站着,穿一身深灰西装,胸前别着朵红花。他伸手拦了一下,声音很低。
“你想清楚。这是市里来的场子。”
“想清楚了。”
“你上去唱错一句,这辈子就完了。”
“陆馆长,”我说,“我已经完了。”
“你以为你唱完就完了?”他声音压得更低,“台下坐着的人,一句话就能让你三年不能上台。”
“那您就让他们说。”
他的手放下去。
锣鼓点起。韩守义的鼓,一下,两下,慢板。
台下安静下来。第一排坐着七八个人,中间那个头发梳得整齐,胸前也别的红花。电视台的摄像机架在过道,红灯亮着。曹丽坐在第十排,举着手机在直播。
我往台下看了一圈。第三排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就是上回在柳树屯追到台边那个。她也举着手机。
我开口。
“秦香莲,拦轿告状,告的是陈世美。”
前半句是原词。台下有人点头。
“我沈青禾,今日也告,告的是账上的人。”
第一排那个梳头的抬起了脸。
“正月十六,柳树屯,报五场,唱两场,多领四万二。”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第二排那个戴红花的把身子往前倾,一只手撑在扶手上。
“八月十五,敬老院,戏台没搭,六场的钱进了账。”
摄像机往前推了一格。
“腊月十八,代办费五万,票据一张没见。”
第十排的曹丽把手机放下了。
第一排那个梳头的转回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摇头,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大了点,前排几个人都扭头看。
“重阳那日,两条烟,折价三百八,记在公账上。”
我把水袖一收,往前半步。
“台下的先生们,各位记一记,这钱是给戏的,还是给嘴的。”
礼堂里像被人捅了一棍子。
第一排那个梳头的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上刮出一声长响。他转身往外走,旁边两个人跟着。
陆怀章从侧幕冲出来,两步跨到台边,伸手要抓我的胳膊。
韩守义从台侧绕过来,怀里抱着一沓纸。他没拦陆怀章,他把纸往台下递。
第一排、第二排、记者席,一人一张。
我看见那纸上印着账本的复印页,红笔圈出来的“代办费 50000”。
陆怀章的手停在我胳膊前一寸。
“沈青禾!”他喊了一声,嗓子破了。
“陆馆长,”我冲着话筒说,“您那五万,账上写着呢。要不要我把原件也念一遍?”
他脸白了,嘴唇发抖。两个文化馆的人从后头把他架住,往侧幕里拖。
台下有人在拍手,有人往外挤,有人举着手机站起来。记者席上一个女的一边拍照一边往台前走,鞋跟掉了都没管。
第二排有个戴红花的站起来,指着台上,嘴动得很快,听不清说什么。他旁边的人拉他,他甩开,往侧幕走。
走到过道,他回头看了一眼前排那个梳头的。梳头的没回头,手在扶手上按了按,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身边那个人点头。
陆怀章被两个人架着,脚在地上拖着,一只皮鞋掉了。
锣鼓没停。韩守义的鼓点一直没乱,一下一下,像钉钉子。
我把最后一句唱了。
“状纸一张,字字是账。唱完了,各位自己算。”
我弯腰,把头面摘下来,铜点、银泡、鬓花,一件一件放在台口的地上。
最后是那根勒头带,湿的。
我把它也放下。
台下的摄像机红灯还亮着。我下台的时候,从镜头前走过去,走得很慢。
后台的走廊里挤着人。一个女记者追上来,话筒伸到我脸前。
“沈青禾,你刚才唱的是真的吗?”
“真的。”
“你有证据吗?”
“有。”
“能给我们一份吗?”
我从箱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四份。你们分。”
后台的走廊尽头,团长周大河靠着墙,手里攥着节目单,纸被捏成一团。
他看见我,嘴张了张。
“青禾……”
“团长,”我说,“您的铁盒,我念了一半。”
“你……”
“剩下的一半,我交给调查组了。”
他往墙下滑了半尺,蹲在地上。节目单从他手里掉下去,纸团滚到墙根。
外头礼堂里,掌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听不清哪个多。
10
腊月二十七,调查组进了文化馆。
腊月二十九,又进了剧团。
正月初八,结果出来了,贴在文化馆一楼大厅,还是那张红纸的位置。
正月初五那天,调查组找我谈过一次话,在剧团办公室,三个人,一个记录。
“你提供的材料,我们核过了。”带头的那个翻着本子,“账本的原件,你还有吗?”
“有。”
“现在能交吗?”
“能。”
我从包里把U盘拿出来,放在桌上。红的,塑料壳,边角磨白了一块。
“这里面是账本照片、监控原片、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是谁的?”
“陆怀章的。”
“录的什么?”
“他在库房里跟我说的话。”我说,“还有他揭我片子的时候,手停在我耳后。”
周大河撤职,退赔虚报的补贴七万五。马跃解除劳务关系,三年内不得在本县文艺团体从业。陆怀章停职,立案调查,通报里写的是“收受管理服务对象财物、违规评定”。
曹丽的账号被平台封了,公安局给了行政处罚,罚款五百,责令删除全部造谣视频。
通报最后一行是一句套话,念着别扭:举一反三,深刻汲取教训。
看的人围了两层,有人拿手机拍那几张纸。
那张红纸我在底下站了很久。看的人多,有人认出我,往旁边让了让,没人说话。
有个女的走过来,个子不高,五十来岁,手里攥着一沓纸。
“你是沈青禾?”
“是。”
“我是马跃他姑。”她把纸往我怀里一塞,“这是他的检讨,你看看,写得行不行。”
纸上写满了字,最后一行是“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底下按了个红手印。
“他按的?”
“我让他按的。”她说,“按了,你就别追究了。”
我把纸还给她。
“姑,这个不收。”
“咋不收?”
“检讨该交给团里,不该交给我。”我说,“他要是真知道错了,让他自己去派出所,把发视频的事说清楚。”
正月十一,文旅局一个姓赵的科长来找我,在剧团办公室,桌上是那张申报表。
“青禾,局里研究了,这次不用评审,直接报市里。”他把表推过来,“你签个字,名额就是你的。”
表上的红杠不见了,换成一行新写的推荐意见,字很端正。
我看着“申请人签字”那一栏。
“赵科长,”我说,“这表是去年那张吗?”
“是。改了改。”
“去年这张纸上写着‘作风存疑’,签字的是陆怀章。”我把表推回去,“现在他停职了,纸擦干净了,让我签。”
“这是给你机会。”
“我不要这个机会。”我说,“我要的是,以后谁再在这张纸上写‘作风存疑’,得有人问他凭什么。”
赵科长把表收进包里,看了我一眼。
“你这话,我记下了。”他说,“记下也没用,我就是个跑腿的。”
赵科长把表收进包里,看了我一眼。
“你想好了?编制一个月四千三,五险一金。”
“想好了。”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妈的救助,局里打了报告,民政那边批了。大病救助接上了,报销提到七成,欠的三千七,临时救助补的。”
我站着没动。
“谢谢。”
“别谢我。”他把包带往肩上一甩,“这是该给的。”
永和班的牌子摘下来,靠在墙根,红漆剥了一半。箱倌把戏箱卖给了邻县一个班子,两箱行头,一共卖了四千六。他分给我三百,说是头面的钱,我没要。
何秀云回了乡下,走那天给我留了一兜苹果,就是上回那兜,一直放到烂了两个。
小满去了南方,电子厂,流水线,一天站十一个小时。她走之前请我吃了顿麻辣烫,俩人花了四十七。
“姐,你以后咋办?”
“唱。”
“谁还听?”
“有人听。”
她低头喝汤,眼泪掉进碗里,也不擦。
“你别哭了,汤咸了。”
“咸就咸。”
正月十三,曹丽来了。
她站在宿舍楼下,没带孩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没梳。
“沈青禾。”
“有事说。”
“我账号没了,三万粉,一年多的心血。”她把手插在袖子里,“我男人被开除了,现在在家躺着,一天不说一句话。孩子下学期学费还差两千。”
“你找我干什么?”
“你能不能……跟平台说说,把号给我解了。”
“号不是我封的。”
“可你是当事人。你说一句,他们能听。”
我看着她。楼道口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俩站在黑里。
“曹丽,”我说,“你直播那天,说我在台上承认了。你剪的那段,是我说的‘我认了’。你知道我认的是什么吗?”
她不说话。
“你拍我妈的时候,配的字是‘这就是那个女主角的妈’。”我说,“你妈要是躺在透析室,我拍她,你受得了吗?”
她往后退了一步,鞋跟蹭在水泥地上。
“我错了。”她声音哑了,“我就是气不过。我男人被贴了检讨,全团都看笑话,我一个做小买卖的,我能怎么办。”
“你去派出所,把该说的说了。号的事,你找平台申诉。”我说,“我能做的不多。”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回头喊了一句。
“那件衣服,是我寄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也难受一回。”
她走了。声控灯又亮了一下,又灭。
我站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风从楼道里穿过去,把墙上的小广告吹得哗哗响。
正月十四,我把戏箱清了一遍。
头面、髯口、厚底、水袖、褶子、帔,一件件码好。最底下是那件大红嫁衣,缎面上落了一层灰。
我抱着它下楼,去了何秀云家。
她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这衣裳,你拿回去改改。”我说,“拆了,做个枕套,缎面结实。”
她接过,摸了摸前襟的并蒂莲。
“这么好的料子,可惜了。”
“不可惜。”我说,“它本来就不是给我穿的。”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响了。柳树屯的村长,姓孙,嗓门大。
“青禾啊,正月十五,村里唱一场,来不来?台下没三百人,二百总有。”
“来。”
“唱啥?”
“《秦香莲》。”
尾声
正月十五,柳树屯。
还是那块操场,还是半截围墙。土台子重新夯过,帆布棚换成蓝的,台口两侧贴着红纸,写着“元宵”。
台下坐了两百来人,前排小板凳,后排站着。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在人群外头转,玻璃柜上蒙着白雾。台口挂了两盏灯,一盏亮,一盏不亮。
我在后台贴片子。镜子上架着手机,剧团那个号早注销了,这一回是小满用她新号开的直播,粉丝一百二十个。
“姐,开了。”
“开吧。”
锣鼓点起。韩守义来了,自己坐上去的,鼓槌从后腰拔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开场前,那个穿校服的女孩跑到后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姐,我给你买了瓶水。”
“你咋来了。”
“我妈住这个村。”她把水塞给我,“上回那视频我删了。我同学都骂我,说我不该拍。”
“拍得对。”
“啊?”
“你拍的是真的。”我说,“真的东西,删了可惜。”
我上台。
“陈世美在宫院……”
唱到“状告”,我停了半拍。台下有人咳嗽,咳了两声。我等他把那两声咳完,接着唱。
前排一个老太太,手里蒲扇搁在膝盖上,没扇。她旁边的小孙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她拿手护着孩子的后脑勺。
“状告陈世美,欺君罔上,抛妻弃子……”
一字没改。
台下有人跟着哼,哼得不准。前排一个老太太,手里蒲扇搁在膝盖上,没扇。
整本唱完,一个钟头零十分钟。我鞠躬,台下的掌声不算响,稀稀拉拉,但是实在。
前排那个穿校服的女孩站起来,把手举得很高,手心拍得发红。她这回没举手机。
散场,人往外走。我坐在台口卸妆,拿棉油搓片子,搓下来的胶粘在指头上。
一个老头蹲在台边抽烟,烟是旱烟,卷得粗。
他看我搓完一边,才开口。
“姑娘。”
“嗯。”
“那天在县礼堂,你也唱这个?”
“唱这个。”
“那你那天咋就认了?”
我把片子揭下来,卷成一卷。
“我不认那句话。”
老头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灰。
“不认那句话,那你认啥?”
“我认账。”
他愣了一会儿,笑了一声,牙也是缺的。
“这话中。”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账这东西,得有人念。”
“大爷,您贵姓?”
“姓孙。”他往人群外头走,走了两步回头,“我儿子在县礼堂看过你那场。回来跟我说,那闺女疯了。我说,没疯,她是把话说明白了。”
他走了。我把另一边的片子也揭了,脸上留着一圈胶印。
何秀云从后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枕套。她真做了,红缎面,并蒂莲拆成两半,一半在左,一半在右,缝得歪歪扭扭。
“给你。”她说,“枕着。”
“太红了。”
“红的好,压邪。”
我接过来,塞进戏箱。
箱倌来收箱子,两个人抬,抬到三轮车上。头面单独一个木匣,我抱着。
村长过来结账,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捏了捏,递给我。
“六百。”他说,“村里就这点钱,你别嫌少。”
“不少。”
“下回还来。”
“来。”
台口的锣还没摘,蒙着红布。我掀开一角,那道旧划痕还在。
“下一场啥时候?”箱倌问。
“不知道。”我说,“有活就唱。”
三轮车发动,突突突地往村口去。后头有人喊,“明年还来啊”。
我回头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锣在车上晃,撞着箱角,当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