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管那把圈椅叫“贺屿的代表作”。三天前,温瑜让人把它抬进我的作坊,给二十万,让我修。我一眼认出靠背下沿那道疤——那是我爸三十年前刨偏的一刀。我没说。
第一章
三天前,温瑜让人抬着一把圈椅,进了我那间三平米的作坊。
来了四个人。两个穿黑西装的抬椅子,一个拎包的,还有一个堵在门口没进来。椅子裹着两层旧毛毯,抬进门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掉了一块漆。没人出声。
我那扇门是民国的,门框上还留着我爸当年补过的一道口子。我心疼门框,不心疼椅子。
“搁地上。”我说。
“地上全是刨花。”拎包的那个说。
“刨花不脏。”
他们把椅子放下,掀开毛毯。
海南黄花梨,老料。油性还在,颜色压得很沉,像一碗放凉了的红茶。这种木头现在论克卖。我上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料,是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隔着一层反光的玻璃,木纹都看不清。
温瑜最后一个进来。米色西装,鞋跟很细,在门槛上顿了一下。她三年没来过这条巷子。
“阿砚。”
“温总。”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轻,是应付一个不太熟的下属的那种笑。
三年前她第一次进这条巷子,管我叫沈师傅,叫了整整一年。改成“阿砚”,是在我签完那份品牌授权的第二天。
“帮我修一下。”她用下巴点了点椅子,“靠背下沿,那道疤。”
我蹲下去。
疤有一尺长,从靠背板下三分之一处斜着拉过去。深的地方磨平了,浅的地方还能看出当时的刀角。那是刨子走偏才会留下的口子,不是磕的,不是划的,是有人在一块料上多走了一寸。
“怎么弄的?”
“收到的时候就有。”
我伸手摸那道疤的末梢。
指尖停住。
疤的尾巴上有个东西,被磨得很平,小得像一粒米。不摸是摸不出来的,得用指甲盖轻轻刮。我刮了一下,指腹上落了点灰,灰里有红色。
“谁的东西?”我抬头。
“贺屿的。”
她说完这三个字,眼睛看着我,一点没闪。
作坊里静了几秒。抬椅子的两个人往门口退了半步,像是知道接下来不该听。
“贺屿的东西,他自己修。”
“他修不了。”她说,“你也知道。”
她转身。拎包的助理替她拉门。
到门口她停住,回头。
“修好了,给你二十万。不走公司账。”
那双细跟鞋走过巷子,鞋跟在一段烂砖上磕了一下,没停。
门关上,我把灯拉亮。灯泡四十瓦,黄。我把脸凑近那道疤。
一股很淡的鱼胶味,隔了这么多年还没散干净。
我们家的鱼胶,是隔水炖三天三夜的那种。市面上卖的是胶粉,开水一冲就开,一撕就断。我爸说那不叫胶,那叫浆糊。
我爸还说过,一块料上有疤不算废。疤是它自己长出来的记号。
他还说,东西有疤,才认得出人。
我又摸了一遍那个被磨平的小点。
那不是疤。
那是一个字。
十分钟后,门又被敲了。
拎包的那个助理回来,手里两页纸。
“沈师傅,温总说让您签个字,走个流程。”
我看了。委托单。
委托方,合山文创。修复对象,清黄花梨圈椅,存一。修复要求,恢复原貌,不留修复痕迹。
最下面一栏,修复人,贺屿。
我把纸翻过去看背面,空白。
“我修,签他名?”
“温总说,这是对外口径。”
“对内呢?”
“对内没有对内。”他把笔递过来,“沈师傅,二十万,签个字的事。”
我没签。
他把纸叠好塞回包里,也不恼。
“温总料到了。”他说,“她说您会签的,让我明天再来一趟。”
人走了以后,我把椅子转到光底下。
椅子三十年前的样子我见过。那年我七岁,我爸在院子里做它,做了四个月。院里铺着一层刨花,踩上去软,走一步响一下。
我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贴着一张纸,上个月街道来贴的,红章压着“十五日内腾空”。我这间作坊在二期红线里,是这条巷子最后剩下的三间之一。房东早搬了,租金欠着,电费我自己交。
三年了。我被赶出过一次,现在连这三平米也要收走。
我把那张纸按回去。胶已经干了,按两下又翘起来。
我在小马扎上坐了半宿,抽了三根烟。
天快亮的时候,我去工具箱里翻竹片。
第二章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温瑜,她蹲在我爸的作坊门口,蹲了四十分钟。
那天我出来倒刨花,看见一个女人蹲在门槛外面,风衣下摆拖在土里,手里捏着一沓纸。
“沈师傅在家吗?”
“你找他干什么?”
“谈个事。”
我爸在里面骂了一句,说来收旧家具的又来了。
她站起来,把纸递给我。八页,标题写着《合山匠作:一座城市的手艺记忆》。字多,我看不懂,只认得里面三个词:非遗、IP、流量。
那天风大,巷子里的槐树掉了一层白花,落了她一肩。她没拍。
她讲了四十分钟。我听懂的只有一句。
“你们这行,不缺手艺,缺会说故事的人。”
“手艺不用人说。”
“手艺得有人买。”
我爸出来了。手上沾着生漆,黑的,四十年了也没洗掉。
他翻了两页,把纸放回案子上。
“招牌是挂在门上的,不是印在纸上的。”
“沈师傅,我不动您的招牌。”她说,“我帮您把招牌做大。”
我爸没接话。回头接着刨。刨花卷着飞出来,落在地上薄薄一层。
她也不走,站到天黑。
之后三个月,她来了七次。第七次带了合同,还有一张商标注册预审的单子,上面印着“沈记木作”四个字。
“阿砚,你爸守了四十年,一年挣不到二十万。”她说,“你给我三年,我让你爸的活儿排到明年。”
我记得我那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爸的手。他六十五,刨一块硬料要歇两回。右手腕上鼓着一个包,医生说是腱鞘囊肿,他不肯动刀,说开一次刀三个月不能上手。
我签了。
“独占许可”,不是转让。她专门指给我看,说这两个词不一样,转让是卖,许可只是借。
我信了。
她收起合同,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阿砚,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以为那是句情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合同第三条。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院子里。他坐在那把小凳上,就是我现在坐的这把,凳腿歪过,用一根铁丝绑着。
“签了?”
“签了。”
他把烟按灭在鞋底上。
“纸上的东西,风一吹就跑。门上的东西,才站得住。”
“爸,时代变了。”
“木头不变。”
我没说话。那天夜里有露水,案子上的一层刨花湿了,贴在木面上,像糊了一层纸。
她做到了。第二年开春,我爸的活儿真排到了年底。他嘴上不认,手上的活接了,一天比一天晚收工。有个山西的老板专门开车来,说要一套八仙桌,定金当场给了一半。
我爸那天喝了二两。
喝完了他说:“那女的,脑子好。”
“她人也好。”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第三章
合山匠作中心开在城墙根下,一座废了二十年的纺织厂。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屋顶漏光,纱窗上糊着六十年的灰。我用了三个月,把里面清出来,二十七根回收的老榆木做了展廊。一根钉子没用。
我爸来过一次。他在展廊里走了半圈,用拳头敲了敲第四根柱子。
“这料是河底的,泡过水。”
“从运河里捞上来的。”
“泡过水的料,得阴干五年。”
“晾了七年。”
他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
“榫头别做太紧。”
“为什么?”
“木头会喘气。”
发布会那天,台下坐了两百多人。市里的、媒体的、投资人,前排还有两个外国人。
主持人念主创名单。总策划,温瑜。主创匠人,贺屿。空间设计,某某公司。灯光,某某公司。
没有我。
我在第十七排,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袖口紧,勒出一道印。
名单念完,掌声响了三遍。
散场我去后台找她。她正给贺屿整理领子。贺屿二十六,手上没有一处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沈哥。”他喊我。
“名单上没有我。”
“名单是我定的。”温瑜说。
“那二十七根柱子是我做的。”
“柱子是公司做的。”
她把贺屿支开,拉着我走到走廊尽头。
“你听我说。贺屿要评青年匠人,必须有一件独立署名的作品。你没有职称、没有公司、没有学历,你报不了。”
“我不需要评。”
“你需要。你以后要靠这个吃饭。”
我说不出话。走廊那头的灯是感应的,人不动它就灭,只剩窗外的天光。
她压低声音。
“我在用他。等他没用了,我把他连人带名一起清出去。你急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当时是信的。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我都找得到对应。她真把钱往匠作中心砸,真给我爸排了活儿,真把一个烂厂房改成了能开门收票的地方。
我信了她一年。
回家那天我爸问,发布会怎么样。
“挺好。”
他把碗放下。
“电视上那个后生,手上没茧。”
第四章
第一年年底,我的活儿开始一件一件地走。
有个做茶叶的老板,之前每年找我修一件东西,修了八年。那年他打电话来,说合山的贺师傅已经跟他约好了,问我能不能在旁边把把关。
把关是行话。意思是活我做,名他落。
我说可以。
我做了。做完了,他在验收单上签字,签的是贺屿。
第二年,我的门禁卡刷不开了。前台说系统升级,顾问的卡要重新登记。我登记了三次,都没通过。
后来是温瑜让人给我补了一张临时卡,橙色的,只能进车间,进不了会议室。
“顾问不用进会议室。”她说。
“我在车间也做不了主。”
“你做技术,不做主。”
那年我拿的是顾问费,一个月一万二。我做一件活儿,市价能到五万。
我不吵。我吵不过她。合同上写着:所有职务成果,知识产权归公司;所有对外署名,由公司统一安排。
这条我翻过很多遍。是她拟的,我签的。签的时候我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条就困了。
真正的变化是手上。
我爸那双手上全是疤和茧,摸木头比摸自己脸还熟。我这双手也是。我七岁推刨子,十三岁能独立开料,二十岁能看出一块料阴干了几年。
第二年秋天,我发现自己中指第一个关节的茧在退。
一开始只是一小块软下去,后来整块都软了。我捏着那块皮,捏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不再做东西了。我签确认单,看别人做,指出哪里做错了,然后看着他们照样做错。
最难听的话是在一个饭局上听到的。
一桌人喝酒,有个老头子喝多了,拍着贺屿的肩膀。
“你这手活儿,有沈师傅的影子。”
全桌笑了。
有人接话:“可不是嘛,沈师傅带出来的。”
再有人接:“沈师傅现在在合山当顾问。”
笑得更响了。
我坐在那儿,也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是米酒,甜的,喝下去胃里发凉。
那天回家,我找出自己的刨子。
刃口崩了一个小口。贺屿借去削东西削的,他拿我的刨子削过杯垫、削过铅笔,有一回还削了半根甘蔗。
我磨了一夜。
磨石是祖上传的,青石,两头翘。磨到后半夜,水盆里的水黑了,刃口亮得能照出睫毛。我拿它在废料上推了一下,刨花卷起来,匀。
我把刨子挂回墙上。
墙上一排七件工具,我一件一件看过去。
看完我忽然发现,我已经想不起上一次用它们干活是什么时候。
第五章
三年前我把“沈记木作”四个字许可给合山的时候,我爸的房本也在她手上。
是办非遗工坊补贴用的。她说要统一报材料,房本、户口、营业执照,一共七样,交上去就还。
后来一直没还。我问过两回,她说在区里压着,走流程。
二期要落地的时候,我才知道房本去哪儿了。
“合山匠作中心”二期扩到老城,红线里有我们家那四间作坊。腾房通知贴在门上,盖着公司的章。
我爸拿着那张纸去了公司。
他在前台坐了四个小时。前台给他倒了三杯水,他一口没喝。三个杯子摆在面前,摆成一排。
快下班的时候温瑜出来了。
“沈师傅,您怎么不打个电话。”
“我打了。”我爸说,“打了九个。”
她把他请进办公室,给他泡了茶。我爸不喝她的茶,杯子放在手边,一直没动。
“签字吧。”她把一沓纸推过来,“这院子还是您的,我给您留一间,您接着干。”
“房本呢。”
“在公司名下,统一运营。您放心,您的东西还是您的。”
我爸问了一句话。
我后来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问:“那我孙子以后挂牌,挂谁的名?”
她说:“挂公司的。”
我爸签了。
签完他把笔放下,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子,说有点晕。
她让司机送他。他说不用。
他自己走回去,走了四十分钟。那条路我小时候走过一千遍,路边有个修鞋的摊子,摊主姓赵,现在还在。
当天夜里我妈打电话,说我爸倒在院子里了,倒在案子边上,手里还攥着一块料,攥着不撒手。
脑溢血。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
那三天我在外地。
二期工地出了事,一根立柱的接口对不上,甲方要停工。她说就你最靠得住,让我去驻场,一个月。
我爸进医院那天,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爸老毛病,别急,我让司机送他去了。”
半小时后又发一条。
“检查组明天到,你把手机先关了,别让人挑刺。”
我关了。
我在工地上住的是个集装箱,铁皮,白天晒得烫手,晚上凉得快。第三天我开机,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的。
最后一通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我回拨。我妈在电话那头没哭,只说了一句。
“你爸走了。”
我坐飞机回来,是第二天中午。机场到家两个小时,路上我一直在想,他临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我妈说没有。倒下之后就没再说过话。
我在太平间见了他一面。手上那层生漆还在,指甲缝里是黑的。
我签死亡证明。签字的时候笔没水,换了第二支。
回家我翻他的东西。抽屉里有一份腾房协议,签字那一栏是他的字,歪的,一横一竖都在抖,像被人攥着手写的。
落款日期,是他进医院的前一天。
出殡那天来了三十几个人,都是老街坊,还有他带过的两个徒弟。
她没来。派助理送了一个花圈,摆在灵堂最外头。挽联上写着一行字:“沉痛悼念沈敬山先生。合山文创敬挽。”
我妈看见了,没说话。她走过去把挽联理平整,说字写得好,别碰皱了。
天阴着。抬棺的时候下了点雨,不大,落在棺盖上,一滴一滴的,响。
下葬完回来,我妈在灶台前站了很久,然后开始洗碗。碗是干净的,她还是洗了一遍。洗到第三个,她哭了。
我在院子里站着,看天。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把椅子在她手里。我爸那四十二天,我一天都不知道。
第六章
椅子在我这儿放了三天,我一直没动。
第四天,我先去查了它的来历。
两年前的一场秋拍,图录上写着:“清早期 黄花梨圈椅 局部有旧伤”。估价五十万到七十万,成交八十七万。
买家一栏写着公司名:合山文创。
我把图录照片放大到三千像素。靠背下沿那道疤看得很清楚,斜着,一寸长。
疤的尾巴被修过,修得很糙,用色粉盖了,颜色比周围深半度。
不是我们家的手艺。我们家的补疤,要把旧料磨成粉,调鱼胶,一遍一遍填,填完拿手搓热,让油渗进去。
那是拿色粉糊上去的。
我把页面关掉,坐在电脑前抽了根烟,然后回作坊开工。
这种老椅子不能整拆。拆一次,寿命少十年。只能抽榫,把该退的榫头从卯里一点点退出来,退不出来的用竹片剔胶。
我熬了一小锅鱼胶。鳔胶要隔水炖,火不能大,大了就焦,焦了就没黏性。我炖了一夜,炖到汤色像淡茶水。
剔胶剔了两天。榫头里的老胶硬得像骨头,竹片一下一下往里楔,楔到手腕发麻。
第五天夜里,我拆到靠背板。
苏作的圈椅,靠背板后面常有暗仓。老匠人藏东西的地方,藏契书、藏房契、藏一封不敢给家里看的信。
我七岁那年就知道有这东西。我爸做这把椅子的时候,把一块料从里面掏空了,掏得很薄,薄到能透光。他说这是给以后留的地方。
我用手指沿着靠背板内侧摸。
摸到中段的时候,指腹底下有一块不平。
不是木纹。木纹是顺着走的,这一块是横的。
我把竹片伸进去,一点点试。试了半个钟头,听见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木头断。是里头有什么东西挪了位。
我把靠背板卸下来,搁在膝盖上。手电夹在腋下,光柱贴着木头走。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把小刻刀。柄上有一道疤,是我小时候用烧红的铁丝烫的。那年我八岁,偷他的刀刻一条船,把刀刃刻豁了,他打我一巴掌,第二天给我也烫了个记号。他说,认刀认记号。
一张纸。卷着的,边角发脆。
还有一道刻痕。刻在暗仓最里头的木壁上,新,很浅,刻的人手在抖。
我把三样东西摊在掌心,一样一样看。
先看那道刻痕。
一共八个字,刻得很挤,最后一个字只刻了一半,像刻到那儿就停了。
“阿砚,别回来。”
【卡点】
第七章
我把那张纸展开。
老宣,边缘脆,一碰就掉渣。上面是毛笔字,字很小,竖着写。
“丙子年九月初七。沈敬山造。圈椅一把。陆宅。鱼胶四两。工期四月。”
丙子年。我爸三十八岁。那年我七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靠背下沿走刀一寸,留疤。陆先生说不换,说留着。”
我坐在地上,很久没动。
这椅子是我爸做的。九几年,陆伯订的。
陆伯我认识。他今年八十三,住在城南的老房子里,家里养着一只猫,猫叫厂长。我每年去给他修一次东西,修完他给我煮面,面里放两个荷包蛋,蛋煎得老。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陆伯,你九几年是不是在我爸那儿订过一把圈椅。”
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他咳嗽了两声。
“订过。九六年开春订的,年底才送到我家。”他说,“你爸做东西慢,说漆晾不够不能出门。”
“后来呢。”
“后来我没钱了。椅子在我家放了十来年,我儿子做生意赔了,我把它卖了,卖到南边一个藏家手里。”
“卖了多少钱。”
“八万。”
他停了一下。
“卖了以后我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墙角那块空地方,觉得屋里少了一个人。”
我没接话。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这儿有一把。”
“有疤吗。”
“有。”
他那边又静了很久。
“那就是它。”
挂了电话,我翻我爸的工账。
蓝布面,四方,边角磨白了,是他自己用布糊的。他一辈子不用本子,说写字费纸,可这本记得最细:哪年哪月,谁订的,什么料,多少工,收多少钱。
最后几页不是账。
是他写的字,钢笔,笔画戳得很深。
“甲辰年冬月。温总来,说阿砚的名字她买断了。我没听懂。她说以后挂牌挂公司的。我说那阿砚算什么。她说,算她的手。”
“腊月。我去公司。她让我看一眼那把圈椅,说修好了给公司留个记录。我认得那疤。我做的。我修了四十二天。我签了她的单子,上面写的是别人的名。”
“她问我要不要留句话。我说不留。”
“我留了。刻在里头。他要是看不见,那是他的命。他要是看见了,那是我的命。”
我合上账本。
甲辰年冬月。前年冬天。那阵子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最近忙不忙。”
“忙。”
“那就不打扰你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主动打电话给我。
那天下午我去我妈那儿。
我妈在厨房剥蒜,一瓣一瓣掰,剥得很慢。
“妈,前年冬天,我爸是不是天天出门。”
“天天出。”她说,“七点走,七点回。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上班。”
“上了多久。”
“四十多天吧。”她把蒜皮推到一边,“回来手上沾着漆,洗不掉。我说你上班怎么上出漆来了。他说,去给一件东西收尾。”
“他还说过别的吗。”
我妈想了一会儿。
“有一回他回来,坐在院子里,说了一句。他说,这世上的东西,做出来是给谁的呢。”
她抬头看我。
“我当时以为他老糊涂了。”
我没说话。
我妈继续剥蒜。剥完最后一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爸走之前那几天,把院子扫了一遍。”她说,“扫得很干净,连墙角的土都扫了。工具一件一件擦,擦完挂回墙上,摆得整整齐齐。”
“他是不是知道。”
“他知道什么。”我妈说,“他就是老了。”
她端起蒜碗往灶台走,走两步又回头。
“他其实一直在等你回来看看。你电话里说忙,他就把话咽了。”
我从我妈那儿出来,绕到城西找周师傅。
周师傅七十多,做漆的,一辈子没进过公司。他住一栋老楼的三层,屋里堆满罐子,一进门就是桐油味,闻久了头晕。
我把他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他戴上眼镜,看了很久。
“这椅子我见过。”
“在哪儿。”
“拍卖会。两年前,预展第一天我去看了。”他说,“我摸了摸那道疤。我跟旁边的人说,这活儿是沈敬山的。”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这是私人藏品,不让上手。”他把手机还给我,“后来我跟你爸提过一句。他说他知道。”
“他说别的了吗。”
“他说,东西有脚,自己会走。”
周师傅给我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是搪瓷的,边上磕掉一块。
“你爸走之前我见过他一回。”他说,“在拍卖行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我问他来干什么,他说看看。”
“看了多久。”
“看到人都散了。”
我坐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凳子是塑料的,一坐就陷。他屋里有个收音机,开着,声音很小,说书。
“现在的行里,不认手。”他说,“认牌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往上撞。”
“我得撞。”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我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桌上,轻着放。
第八章
第二天我去了合山总部。
楼下的前台换人了,不认识我。我报名字,她打电话上去,说温总在开会。
我等了四十分钟。她开完会出来,穿一身黑,头发盘起来,比三年前瘦。
“来啦。”她说,“椅子修好了?”
我把工票放在她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只有半秒,脸上的东西变了一下,又变回去了。
“哪儿来的。”
“靠背里。”
她拿起那张纸,翻过去看背面,空白。她把它放回桌上,摆得很正。
“你爸的手艺,留在公司,不是挺好。”
“这椅子是我爸做的。”
“现在是贺屿的。”她说,“合同上写着。”
“合同上写的是沈记,不是我爸。”
“沈记就是你爸。”
“沈记是我家四代人的。”
她笑了。那种笑我见过,是她跟投资人谈价时候的笑。
“沈砚,你要名有什么用。”她说,“名能给你爸续命吗。”
我抬头看她。
她的办公室很大。门口摆着一张条案,榆木,三弯腿,我爸做的,用了三十多年,漆磨得发亮。她把它摆在那儿当企业文化,进门的人都能看见。
“你为什么要拿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在他手上不值钱。”她说,“在我手上值八十七万。”
“你买的时候就八十七万。”
“现在值二百四十万。”
我没说话。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墙,城墙上一排新装的灯,晚上会亮。
“沈砚,我跟你说句实话。”她背对着我,“你太满了。”
“什么。”
“你手上那点东西,我拿不走。你能开料,能看料,能补疤,能打榫,你做的活儿别人做不出来。你这种人,我拿什么装你。”
她转过身。
“他一伸手,全是空的。我往里装什么,就是什么。”
我站着没动。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她不是变心。她从来没爱过我这双手。她爱的是“合山”这两个字底下能装多少东西。
只是我太满,装不下别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走。”她说得很轻松,“你走了,我就得重新找一个人做二十七根柱子。”
她回办公桌,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三百万。签了,你还做技术顾问,所有成果归公司。你爸那院子,我留一间给你,写着你的名。”
我没拿。
她把文件收回去,又换了一份。
“还有一个办法。”她说,“我让贺屿公开道歉,署名改回来。展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什么条件。”
“你在记者面前说一句话。”她看着我,“你说这椅子是团队修的,你爸只是帮了个忙。”
我看着她。
“八十七万的椅子,团队修的。”
“账上记的是项目成本。”她说,“你要说是一个人做的,我怎么跟投资方解释。”
“所以你要我替你把这句谎说圆。”
“我不是要你撒谎。”她说,“我是要你给我一条活路。”
“我把活路留给你,我爸就没有了。”
她把那份文件也收回去,摊平,放进文件夹,扣上。
她做这些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二十万。修完给,先给一半。”
我没接。
我站起来,把工票拿回来,折好,放进内兜。
“这个我带走了。”
“一张纸。”她说,“你拿它干什么。”
我没答。
走出她的楼,太阳很大,晃得眼睛疼。我站在马路牙子上,忽然觉得身上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了。
第九章
我把椅子修完了。修了十七天。
疤我没补。“不留修复痕迹”是她的要求,我做不到。那道疤里有一个字,我用砂纸轻轻推了一遍,把色粉推掉,露出下面本来的木色。
我爸也没补。修复记录上写着“修复靠背下沿旧伤”,那是写在纸上的。他碰都没碰。他不肯把那个字盖掉。
一个“沈”字,篆体,只有半个指甲盖大。
我爸刻东西从来不在明面上刻,都刻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说,识货的人自会翻过来看。
装回去的时候,我一根榫一根榫地装。装到第三根,我停了。
我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刻刀。
我们家的规矩:每件东西,在榫头内侧打一个“沈”字。这叫暗款,行里叫“记”。打在不拆开就看不见的地方,为了告诉后来修它的人,这件东西是谁做的。
我在每一个榫头的内侧都打了一个。
二十七个榫头。打到后半夜,手指磨破了,血渗进木头,我用布擦掉,接着打。
我知道她要什么。她要一件不留痕迹的东西,好让谁都不知道这椅子被人动过。
我要的正好相反。
椅子修好的第二天,律师函来了。
落款是合山的法务。说我擅自拆解馆藏级展品,造成不可逆损伤,索赔八十万。
同一天,我的顾问费停了。橙色那张卡,刷不开。
老客户也开始躲。
有个做红木生意的,之前一年找我修三四件,那阵子只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有空没有。我说有。他说算了,他再想想。
还有两个,微信头像换成了公司的标志,朋友圈把我屏蔽了。
行业里有句话传到我耳朵里:合山的事,别沾。
我不怨他们。这行小,谁都怕站错队。
那半个月我把手上剩的两件活儿做完,交出去,钱结清。然后坐在作坊里等。
第三天来了两个人,站在作坊门口,说要取回公司资产。我把委托单给他们看,他们说委托单不作数,东西是公司买的。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看了看地址,又看了看那张委托单,说这个归属要去法院说,你们先别动手。
他们走了。
当天下午我把椅子搬走了。用两床棉被裹着,从后门出去,装在一辆三轮上。三轮是巷口老赵的,他拉了我六趟,最后一趟帮我抬。
仓库在城西,黎昭找的,一个旧厂房,空的,有铁门。
“她这是逼你把东西交出来。”黎昭说,“你一交,就没了。”
“我不交。”
“那你得有个说法。”她说,“东西在你手上,你说是你修的,凭什么。你得有凭据。”
我把四十七页档案摊在桌上。
“这些。”
她翻了两页,抬头。
“还有吗。”
“还有二十七个暗款。”我说,“全拍了。”
我把相机拿出来,把里面的卷装好。在仓库里给椅子拍了最后一组照片,正面、背面、侧面、每一个榫头。
胶片机不能预览,我拍的时候不知道拍成了什么样。心里没底,但我知道底片在手上。
黎昭蹲在椅子边,看那道疤。
“这疤你留着。”
“留着。”
“展会那天,你打算怎么弄。”
“我不打算说。”我说,“我打算让他自己装一遍。”
第十章
开展前五天,黎昭给我打电话。
“她把展品换了。”
“什么。”
“原来那把圈椅,报的是‘送修中,不参展’。压轴改成另一把,同款,去年新做的。”
我拿着电话站在院子里,我妈在门口晒被子,被子拍得响。
“你怎么说。”
“我说不行。压轴是合同里写死的,改展品要提前三十天。”
“她赔了违约金?”
“赔了。三万。”黎昭笑了一声,“她宁可赔三万,也不让你在台上碰那把椅子。”
“那你怎么办。”
“我把两把都留下了。”她说,“我说一把原件,一把新作,正好做对比,学术价值更高。她同意了。”
“她为什么同意。”
“因为她觉得你不敢上台。”
我把电话挂了,回屋找出那件衬衫。袖口还是紧。
邀请函是她让人送来的。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头衔是技术顾问。附了一张便条,她的字:今天别让我难做。
前一天晚上她给我打过电话。
“明天你会来吗。”
“会。”
“阿砚,我求你一件事。”她说,“别上台。”
“我做什么,你难做。”
“你别上台就行。”
“好。”
我答应了。
大展在城南美术馆,晚上七点。
门口铺了红毯,签到台摆着一排签字笔。里面三百多个座位,坐满了。第一排是投资方、市里的人、两家卫视。黎昭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我在最后一排,靠着门。
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四十分钟。
前排的人互相握手,交换名片。有个穿白衬衫的在讲他们去年做的项目,讲到“叙事”这个词用了两次。
她的员工坐在中间几排,统一穿马甲,马甲后背印着“合山匠作”。有个女孩一直在低头整理签到表,整理完又整理一遍。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自己的指甲。指甲缝里有一道黑的,昨天修一块老料磨进去的,洗不掉。
八点二十,侧幕那边有人探头往我这个方向看。
八点二十五,她的助理走过来,弯下腰。
“沈师傅,温总说,一会儿您别去后台。”
“我没打算去。”
“那就好。”他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来,“温总还说,谢谢您。”
七点十分,灯暗下来。
压轴在八点半。前面是两个舞蹈、一段宣传片、一个颁奖。宣传片里出现了那把圈椅,镜头从椅圈慢慢推到靠背,画外音说:这是合山匠作中心首席匠人贺屿的代表作,也是我们这座城市的手艺名片。
台下鼓掌。
八点半,主持人上台。
“接下来,有请合山匠作中心首席匠人,贺屿老师,为我们现场演示苏作圈椅的榫卯装配。”
贺屿上台。藏青对襟,袖口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先鞠了一躬,然后走到长桌前。
桌上摆着拆开的椅子,十几个部件,按位置排好。椅圈、靠背板、两根后腿、两根前腿、座面框、牙板、管脚枨、联帮棍。
三台机位对着他,其中一台是直播。
他拿起椅圈。
“榫卯,是老祖宗的智慧。”他说,“一榫一卯,不用一根钉子,能传几百年。”
他说得很好,声调也好。这段话我听过三遍,是他彩排时候背的。
他又说:“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讲过一句话,做木头,先做人。”
台下鼓掌。
主持人接了一句:“贺老师的师父是哪位。”
他愣了半秒。
“公司安排的一位老先生。”他说。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他把椅圈举起来,找后腿上的卯口。
找了三秒,找错了。
椅圈有两头,一头是活的,一头是死的。活的那头要用走马销,先斜着进,进到一半抬起来再落。他直接把死的那头往卯口里怼。
怼不进去。
他又怼了一下,肩膀都使上劲了。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椅圈放下,换了个角度,再怼。
“贺老师的手法是内敛的。”主持人赶紧接话,“讲究慢工出细活,我们给贺老师一点时间。”
台下笑了一声,不大。
贺屿额头开始出汗。他伸手去拿木槌。
木槌不能敲榫头正面。要垫一块木片,敲在垫片上,力道从侧面过去。他直接砸在榫头上。
第三下,牙板裂了。
一道细缝,从他砸的位置往上跑了一寸多。
台下安静了。
贺屿站在台上,手里还握着木槌,眼睛往侧幕看。
侧幕那边站着温瑜。她没动。
我把手里的册子合上。
就在这时候,第三排有人站起来了。
“这椅子我认识。”
是陆伯。他拄着拐,头发全白,穿一件旧中山装。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
“我九六年开春在他那儿订的。”他说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年底送到我家。订的时候我五十三。”
主持人愣在台上。
我站起来,从最后一排往台前走。走道很窄,两边都是腿,我一路说着借过。
走到台边,我抬头看贺屿。
“我来。”
第十一章
我先做了一件事。
我走下台,从侧幕后面把老赵叫出来。他的三轮停在美术馆后门,椅子上裹着两床棉被。
我和他把椅子抬上台,放在长桌中间。然后把台上那把新做的推到一边。
那把新的,牙板让贺屿砸裂了。我没动它。
台下有人站起来看。
“这是原件。”我说,“刚才那把是新的。新的那把,一会儿再说。”
我把手放在椅圈上。
拆。
抽榫不能犹豫,犹豫一下就把卯口撑裂。我一根一根抽,抽出来的摆到桌上,按位置排。十一个部件,用了四分钟。
台下有人在数。数到十一,掌声起来了,又停了——因为我又开始装。
椅圈得先落活头。斜着进,走马销进到一半,抬起来,让销子落进槽,再往下按。按到底会有一声很轻的“嗒”。
我做完这一下,用了七秒。
然后是后腿、前腿、座面框。座面框四角是格角榫,方向不能错,错了整个框合不上。
装到座面框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饿。我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把框放下,坐着停了十几秒。台下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我把框扣上去,用掌根拍了两下,合了缝。
台下没人说话。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木头相互咬住的那种细响。
管脚枨最后上。两根,一前一后,落进去以后整把椅子才定住。我退后半步,看了一眼。
三分钟。
主持人这才反应过来,抢过话筒。
“这就是我们今晚想让大家看到的——”他说,“沈师傅为我们做了一个精彩的演示。”
“不是演示。”我说。
他停住了。
“这是我爸的东西。我装回去。”
台下没人说话。第一排有个女的在抹眼睛,抹完低头看手机。第二排两个人在小声说话,说一句,看一眼前面的投资人。
我把椅子摆正,转到正对镜头的一面。
“各位。”我说,“耽误一分钟。”
我打开手电,贴着靠背板下沿,从疤的头照到疤的尾。
大屏上的特写跟着走。
疤的末梢,一个篆体的“沈”字,半个指甲盖大。
“沈。”
台下有人站起来。
然后我转到椅子后面,手指沿着靠背板内侧摸到中段,按下去。那块料轻轻一响,退开半寸。
我把靠背板卸下来,搁在桌上。
里面是一个掏空的暗仓,薄得能透光。
我从里面取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一把小刻刀。一张发脆的纸。还有木壁上那道刻痕。
我把那张纸展开,对着话筒念。
“丙子年九月初七。沈敬山造。圈椅一把。陆宅。鱼胶四两。工期四月。”
念完我停了一下。
“丙子年是哪一年。”下面有人问。
“一九九六年。”我说,“我七岁那年。”
陆伯还站在第三排,没坐下。
“我认得这个字。”他说,“沈师傅写字不好看,横不平。”
我把四十七页的修复档案投到大屏上。
第一页是封皮。第二页到第九页是材料批次和工序照片。第十页开始,是二十七个榫头的编号和暗款留影。
每一个“沈”字,都在榫头内侧,都被拍了下来。
“这把椅子两年前在秋拍上以八十七万成交,买家是合山文创。”我说,“修复记录上写的修复人是贺屿,周期四十天。”
我抬头看贺屿。
“那四十天里,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半,是我爸在做。他那时候六十六,右手腕上有个囊肿,做半个钟头要歇一回。”
“我这儿有四十二天的门禁记录,还有他每天来回的公交卡记录。后来他打过一次车,票据在我妈抽屉里。”
台下有人开始拍照。
一个记者站起来,把话筒递到贺屿面前。
“贺老师,您能说说这根榫头多长吗。”
贺屿张了张嘴。
“就是……榫头。”
“多长。几厘米。”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背上。椅子晃了一下,他伸手去扶,没扶住,椅子倒了。
“这是团队作品!”温瑜从侧幕冲上来,声音很稳,“我们合山一直是团队协作,署名是公司的统一安排。沈师傅是我们的技术顾问,这椅子从收购到修复,全程都在合山完成——”
“团队里没有我爸。”我说。
她转过脸看我。
“他签了字的。”她说。
“他签的时候,桌上摆着腾房协议。”
台下安静了两秒。
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工账翻到最后一页,放在投影上。
屏幕上出现那几行钢笔字。
“他说那阿砚算什么。她说,算她的手。”
台下有人念了出来。念到一半,声音停了。
第一排有个投资人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上,往门口走。走到一半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不小。
“撤。明天一早走流程。”
后面又站起来两个。
侧排有个年纪大的男人也站了起来。他姓周,做漆的,七十多了,我以前在行业会上见过他。
“沈敬山的活儿我认得。”他说,“他补疤用旧料磨粉,一辈子没变过。这椅子是他做的。”
贺屿站在台上,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他说。
他说了三遍。然后他从台上走下来,一直走到门口,没人拦他。
温瑜站在原地,话筒还开着。她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
“散场。”
然后她转过脸来,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还是凉的。
“你毁的是我们两个人的东西。”
我抽回手。
“我一个东西也没有。”
记者围上来的时候,话筒挤在一起,有一支戳到我下巴。
“沈师傅,您跟合山还有合同吗。”
“有。许可合同,今年到期。”
“那您今天这么做,算不算违约。”
“算。”我说,“她要告就告。”
“您图什么。”
我看着那个记者。他很年轻,话筒上套着台标,手在抖。
“我图我坐在那儿的时候,能说一句这是我做的。”
温瑜站在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清了一句。
“走流程。全部走流程。”
她打完电话,没有过来。她往侧幕走,走到一半,停了一下,扶住了一根铁架。扶了三秒,直起身子,接着走。
直播的弹幕在后台的屏幕上滚,滚得很快。有人打了一行大字:这椅子原来是他爸做的。
再往后,屏幕被人关了。
第十二章
那天晚上十点半,行业群里就传开了。
第二天是短视频。第三天是报纸。标题一个比一个狠,什么“八十七万的圈椅,署名一个不会拿刨子的人”,什么“匠人神话四十八小时崩塌”。
那天下午我妈来了。
她坐在我屋里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只煮鸡蛋。
电视上在播那条新闻。播完又倒回去重播。
“电视上那个,是不是咱家那把椅子。”
“是。”
“那个说的是不是咱爹。”
“是。”
我妈把鸡蛋放在桌上。鸡蛋还热,桌面上立刻起了一层水汽。
“你爸那年跟我说过。”她说,“他说他修了一件东西,修完了不让说是他修的。”
“他跟你说的。”
“喝了两杯才说的。”我妈说,“他说一件东西做了四个月,最后挂别人的名。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生气,就是有点闷。”
“还说什么了。”
“他说,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件不署名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了,没哭。
“我一直不懂他什么意思。”她说,“现在懂了。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怕你知道了,回去闹。”
她把鸡蛋推到我面前。
“吃吧。凉了噎人。”
第二天上午,她的助理来了。
一个人,拎着包,站在作坊门口没进来。
“温总的意思是,五百万。”他把一份协议放在案子上,“您把所有的材料撤掉,发一个声明,说这是媒体误读。”
“五百万。”
“五百万。”
我把协议推回去。
“你回去告诉她,我这儿不卖。”
他把协议收起来,站在那儿多看了我两秒。
“沈师傅,您这样,对谁都没好处。”
“对我有好处。”
第四天,第二封律师函。
第五天,投资方发了公告,终止与合山文创的全部合作。
第六天,合山匠作中心停工。二十几个师傅堵在门口,有做漆的、做藤编的、做木雕的,都是她这两年从各地招来的。工资拖了一个月。
“沈记”的商标也出了问题。许可合同今年到期,我没续。她拿这四个字注册的类别,和我爸实际经营的不是一个类别,材料递上去,撤了。
第七天,贺屿开了直播。
头发乱着,眼睛肿,身后是出租屋的墙。
“我从来没说过我会做木工。”他说。
“是他们安排的。拍照、站台、领奖,都是他们安排的。我第一天进公司,温总跟我说,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站在那儿。”
有人问他,那你收过钱吗。
他想了想,说,收过。房子、车、还有一块表。
他把手举起来给镜头看,手腕上空的。
“我连刨子都不会拿。”他说。
弹幕刷得看不清字。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修复记录是温总让我签的。她说不用我管,只要签字。”
那天直播有八十多万人看。
第八天她来的时候,下着雨。
雨不大,落在巷子里,把地上的锯末泡成了一层浆。
她站在门外,抱着那把椅子。椅子在展会上摔断了右后腿,断口很整齐,在她怀里翘着。
散场那天我走得早,椅子留在展厅。她第二天去领的。
她没打伞。
我在屋里听着雨,听了两个钟头。
雨落在屋檐上,声音很匀。中间有一次她咳嗽,咳了很久,咳完了没动。我隔着门板听得见她的呼吸。
后来我开了门。
她抬起头。西装前襟湿了一半,头发贴在脸上,瘦得锁骨那块骨头从领口里凸出来。
“你帮我修一下。”她说。
我让开一步。
“搁地上。”
她把椅子放在刨花堆里,蹲下去,用手把锯末往旁边拨了拨。
“我付钱。”她抬头,“你说多少。”
“三十万。”
“三十万。”她重复了一遍。
“先付。”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雨水从她下巴滴到椅子面上。
“你以前不要钱。”
“以前我不收钱,是因为我以为你是我家里人。”
她低下头,从包里摸手机。手抖,密码输了两次才开。
转完账,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我手机响了一声。
“公司明天清算。”她说,“房子挂出去了,挂了三天,没人看。”
“那你这三十万——”
“付得起。”她说完这三个字,停了一下,“钱我还有一点。名字没有了。”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站起来,退到门口,扶着门框。
“阿砚。”
我没应。
“我知道你恨我。”她说,“可这椅子是我买的。我买它的时候,不知道是他做的。”
“图录上写着‘局部有旧伤’。”我说,“你让贺屿签修复记录的时候,你看着他修了四十天。”
“他没修。是你爸修的。”
“那四十天你每天下午三点到五点半都在。”我说,“你在门口坐着。”
她撑着门框的手指收了一下,指甲盖贴着木头发白。
“我以为你爸能撑住。”
“他撑了四十二天。”我说,“第四十三天他开始咳。”
雨声大了。
她松开手,把门框上的一块旧漆摸了一把,手指头沾了红。
“二十天后来取。”我说。
她点头。
转身走进雨里,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关了门。
第二天傍晚,贺屿来了。
他站在门口,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下巴上有一层没刮的胡茬。
“沈哥。”
“有事。”
“我来问问,你这儿要不要人。”
我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给你打下手。”他说,“不要钱,管饭就行。”
我没让他进来。
“你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他说得很干脆,“我可以学。”
“学要三年。”
“三年我等得起。”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你为什么来。”
“我没地方去了。”他说,“房子收走了,车抵了债。以前那些跟我喝酒的人,一个都找不到。”
“你怨谁。”
他想了想。
“怨我自己。”他说,“我那时候觉得站台就是干活。站在那儿,钱就到账了。我以为这行就是这样。”
“这行不是这样。”
“我知道。”他说,“我直播里那句‘我连刨子都不会拿’,是真的。”
天黑了。巷子里的灯是声控的,他一动不动,灯就灭了。我们俩站在黑里说话。
“你回去吧。”我说。
“沈哥——”
“你要真想学,”我说,“明年开春来。我这儿招人,你先推三个月刨花。”
他站在那儿没动。
“推刨花也干?”
“推刨花也干。”
他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鞠了一躬。躬鞠得很低,低到我以为他要蹲下去。
我把门关上,站在门后听了听。巷子里有他的脚步声,走得很慢,一直走到巷口才没了。
第十天,有个做藤编的师傅来找我。
他姓吴,五十多,手上有茧,编了三十年。
“沈师傅,我听说你这边要人。”
“要。”
“我编藤的,不会做木头。”
“我这儿的藤面正好没人会编。”
他当天就留下了。第二天又来两个,一个是她那边做漆的,一个是打磨的。
到月底,我这儿多了四双手。
他们不提合山。我也不提。
第十三章
断腿我修了二十天。
黄花梨的老料难找,新料补上去,颜色差三个度,一眼就看得出。我翻遍了手头的存货,最后从一块旧料里取。那是三十年前我爸剩的一块边角料,一直压在工具箱底下,我留了很多年,没舍得用。
断口要挖成斜面,不能直着接,直着接不受力。挖的时候一刀一刀削,削到断面平了,再照着断面配料。配上去要严,严到对着光看不见缝。
胶用的是鱼胶。胶合以后压十天,不能动。第十天拆开,打磨,烫蜡。蜡是蜂蜡掺川蜡,隔水化开,用布蘸着一点点擦,擦到木头自己出油。
第十九天夜里,我把她付的那三十万翻出来算了一遍。
算完发现,这笔钱刚好够我把这八间房的租金交到明年,再买两台设备,再给我妈换一个助听器。
我把钱重新装回信封,塞进抽屉。
第二十天,她一个人来,没带助理。
穿一件灰毛衣,头发没染,发根一截白。她站在门口没进来,看着我正在刮一块料。
“好了?”
“好了。”
我把椅子从里屋推出来,放在光底下。
她绕着椅子走了半圈,蹲下去看右后腿。
断过的地方有一道痕迹,浅,泛着一点白。新配的料和原件的料不是一根树上的,油性差一点,颜色也会慢慢地走。
“这儿看得出来。”她说。
“看得出来。”我说,“疤没法藏。能藏的就是骗人。”
她站起来。
“多少钱。”
“三十万,你付过了。”
她点点头,把手放在椅圈上,从上往下摸。摸到靠背下沿那道一尺长的疤,手停住了。
我没有把这道疤补掉。
“你留着它。”她说。
“留着。”
“为什么。”
“这疤上有字。”
她把手收回去,垂着,两只手在身前扣在一起。
屋里静了很久。外面有人在巷口修水管,铁锤敲在管子上,一下一下的。
“阿砚。”
“嗯。”
“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她没说完,我也没让她说完。
“这椅子三十年前我爸做的。”我说,“十几年前我修过一次,今年我又修了一次。它比我们结实。”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哭的意思,也没有别的。就是看着我,像看一件摆在面前、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的东西。
然后她弯腰,两手扣住椅圈,往上抬。椅子不重,四十来斤,她抬的时候身子往后仰了一下,稳住了。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你爸那院子,我留了一间。”她说,“钥匙在门框上。”
门开着,她抱着椅子走出去。巷子窄,她走得很慢,椅子的一条腿在她身侧晃。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到巷口,转出去,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妈问我,那女的是不是又来了。
“来了。”
“她走路还是那样。”我妈说,“脚跟先着地。”
我愣了一下。
“你爸走那年,她来过一次。”我妈说,“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站到天黑。我给她端了碗水,她没喝。”
“你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我妈把碗放下,“你那时候在飞机上。”
我没说话。
我妈回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
“她那天穿的也是灰的。”
交货第七天,她发来一条消息。
“椅子很好。”
我没回。
第八天又来一条。
“院子里那间屋,我给你留着。”
我还是没回。
第九天,我把她的号码删了。
删之前我翻了一遍聊天记录。三年零四个月,一共一千一百多条,往上翻到底,最早那条是她发的:沈师傅,明天上午我过去,方便吗。
我盯着那条看了半分钟,然后删了。
后来我把父亲那把刻刀磨了一遍。
磨石是青石,两头翘。刀柄上那道烫痕还在,我八岁那年烫的,他第二天也在自己的柄上烫了一个,说是认刀认记号。
磨完我把它挂在墙上,旁边钉了一颗钉子,钉上挂着那张工票,用塑料膜封着。
工票下面我又贴了一张纸,是我抄的那八个字。
“阿砚,别回来。”
我没走。
年底,我那三平米拆了。我把东西搬到城郊,租了八间房,一个月两千八。房东是个种蘑菇的,院子大,堆着他不要的菌棒,一股土味。
挂牌那天,我把我们家那块旧匾从我妈家的柜顶上搬下来。匾是榆木的,字是我太爷爷写的,漆掉了大半,“沈记木作”四个字还认得出。
我补了漆。补得很小心,只补掉漆的地方,字一个笔画没动。
我妈搬来跟我住。她七十一,耳朵背,做饭还是老三样:蒸南瓜、炒鸡蛋、煮面。她不吃我做的饭,说我做的菜没咸味。
助听器是我在网上买的,两千七。她戴上以后嫌吵,说风也有声音,鱼也有声音,说我磨木头的动静像有人在打铁。用了两天,她摘了,说清静好。
我把助听器收进抽屉,跟那三十万的信封放在一起。
黎昭给我办了个展,在城南一个旧仓库里,展名就叫《疤》。
展品不多,十几件,都是我这些年修的,每件旁边挂一张纸,写着它哪儿坏过、怎么坏的、补了哪儿。有一张纸上只写了一行字:这把椅子断过三次,第三次我没给它换腿。
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有同行,有收藏的,还有几个学生,围着我问怎么剔胶。
有个学生问,暗款为什么打在看不见的地方。
我说,因为做东西的人要脸。
开幕第二天,我妈来了。
她穿那件深蓝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四处找椅子。
我扶她坐到圈椅上。
她坐了一会儿,用手摸靠背。
“这椅子我见过。”
“你见过。”
“在你爸的院子里。做了好几个月,我天天给他送水。”
她把手放在扶手上,放了很久。
“他要是知道这椅子回来了,能高兴。”
“他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写在里头了。”
我妈没听懂,也没追问。她坐在那儿,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个多钟头。中间有人过来问她,老人家高寿。她说七十一。那人说看您精神头,像六十。
展览开到第四天,黎昭给我看了一条行业新闻。
合山文创完成清算注销。附了一张照片,写字楼下面,她一个人站着,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子瘪的。
“你不评论两句。”黎昭问。
“没什么可评的。”
“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黎昭说,“问我能不能把展上那件东西买下来。就是那把椅子。”
“你怎么说。”
“我说那椅子不是我的。”
黎昭看着我。
“她又问,能不能把话带给沈砚。”
“你怎么说。”
“我说我带不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接着刮手上那块料。
陆伯也来了。他坐在那把圈椅上,坐了一下午。
他八十三,坐进去的时候腿有点僵,我扶他。他摆摆手,自己坐下了,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还是这个。”他说。
“哪个。”
“坐着不硌腰。”
他闭着眼睛,靠在靠背上。靠背板后面就是那个暗仓,现在空了。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仓库里的灯没开,人都走了。我一个人站在展厅里。
我在那把椅子跟前站了一会儿。
椅圈上有一道手印,是陆伯刚才扶着站起来的时候留下的。我用袖子擦了。擦完发现擦得太干净,那块地方的包浆淡了一点。我又用拇指在那儿搓了一阵,搓出油来。
我爸说过,一块料上有疤不算废。疤是它自己长出来的记号。
他还说过,东西有疤,才认得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