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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8:47

我给自己排了一台手术,在第七天。

排位表上我的名字在第三行,我用指甲刮了刮,怕它掉。

第四天下午,我拿着药检报告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他正低着头,在单子上划掉我的名字。

第一章

许南乔自己躺上了三号检查床。

床单有点潮,后颈贴上去一片凉。小陶在给她打留置针,手抖,针头在皮下探了两回。

"师姐,你别看我。"

"我看天花板。"

针进去了。小陶贴上胶布,贴歪了,又撕下来重贴。

老赵推门进来,白大褂扣子扣错了一颗。他反锁门,拉上帘子。

"转一圈。"

造影剂推进血管的时候,许南乔觉得有人往她胳膊里倒了半瓶冰水,一路凉到牙根。

屏幕上,血管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老赵不说话。他把鼠标点了三次,放大,又缩小。

"多大。"

"5.2。"

"位置。"

"后交通。瘤颈宽,开不了。"

"那就介入。"

老赵回头看她一眼:"你自己就是干这个的,不用我说。"

许南乔坐起来,按住穿刺点。纱布上渗了一点红。

"陆教授周六那台示教,还有位置吗。"

"早满了。"

"满几个。"

"就一台。"

她在更衣室给秦姐打电话。

"秦姐,周六陆教授那台,我要。"

秦姐在那头停了很久。

"你知不知道那是示教台。全院盯着。"

"我知道。"

"你拿什么排。"

"拿我的片子。"

"你疯了。"

"秦姐。"

秦姐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说:"我师兄在导管室。你把片子发我。"

同意书是下午拿来的,两页。

"家属签字。"秦姐指着最后一栏。

许南乔把笔拿过来,在"患者本人"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家属那栏空着。

"你丈夫。"

"他不是家属。"

"法律上是。"

"手术台上不是。"

秦姐把笔帽盖上,盖得很响。

示教台的规矩她清楚。陆教授一年来两次,一次只做一台,台下坐二十几个进修医生。台次由院办定,院长签字。

她给自己算过账:5.2毫米,后交通,瘤颈宽,开颅够不着,介入是唯一的路。不做,第一年破裂三个点,第二年五个点。她血压不稳,三个点要往上加。

她算出来一个数:七天。

不是医生说的。医生只说"尽快"。七天是她自己算的——手术排周六,今天周一,中间隔着她能撑住的日子。

七年手术室,她见过三个动脉瘤破裂的病人。

第一个在菜市场,送到急诊瞳孔已经散了。第二个在麻将桌上,家属说"她刚还在笑"。第三个最年轻,二十九岁,跟她一样大,推进导管室的时候还有意识,出来的时候盖着白布。

她把这三张脸记得很清楚。

周家老宅在南城,三层,院子里一棵石榴树,结的果子酸。

她进门的时候,饭桌已经坐满了。宋清欢坐在周砚礼右手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披着,脸比三年前瘦。

周砚礼在给她剥虾。

"南乔回来了。"二婶抬头,"手怎么了。"

她右手背上一块止血贴没揭。

"扎了一下。"

宋清欢把虾放进周砚礼碗里,抬眼笑:"南乔以前照顾老爷子的时候,手上也总贴着胶布。护工这行,辛苦。"

桌上有人笑。三叔说:"可不是,那时候一宿一宿不睡。"

"现在当护士,也一宿一宿不睡。"宋清欢说,"不过护士比护工体面。"

许南乔低头扒饭。

米饭有点夹生。她嚼了很久。

二婶问她这个月发了多少。

"七千八。"

"护士也不容易。"二婶说。

宋清欢夹了一筷子鱼,挑刺挑得很仔细:"南乔在家里吃住,工资都是净的。"

"可不是。"三叔说,"住这么大房子,水电都不摊。"

周砚礼没说话。他把剥好的虾往宋清欢碗里放,一只一只,摆得整齐。

许南乔低头喝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她吹了吹,油往两边散。

饭后她在书房门口等。

周砚礼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低:"报告我看了,不大。先观察。"

她敲了两下门。

他挂了电话,抬头:"你弟弟的透析单,财务说没人签。明天去签。"

"我周六有台手术。"

"什么手术。"

"小的。"

他看了她两秒。

"周六我要陪清欢去复查。"

"哦。"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他低下头看文件。她退出去,带上门。

门合上的一瞬,她听见他又拿起手机,声音软下来:"清欢,药吃了吗。"

夜里十一点,她在护士站后面的电脑上打开手术排位系统。

周六,示教台,导管室一。

第一行,陈国栋。第二行,李梅。第三行,许南乔。

名字是打印体,后面跟着"仁和医院手术室"。

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那三个字,怕它是贴上去的。

没掉。

她关了屏幕,又打开。

还在。

回房间,她坐在床沿,打开手机备忘录。

新建,标题打了一个"七"。

第一行:周六,手术。

她看了很久,删掉"手术"两个字,改成"上手术台"。

第二行她还没想好。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同一时间,仁和行政楼三楼,宋清欢的电脑上也开着那张排位表。

她把鼠标停在第三行,没有点。

第二章

三年前,周敬山还能坐起来。

许南乔给他擦背。老人背上全是骨头,毛巾擦过去,皮肤跟着走。

床头柜上放着房产证,红皮的,一角磨白了。

"南乔。"老人叫她。

"嗯。"

"柜子底下。"

她弯腰,摸到一个牛皮纸袋。

"拿着。"

"什么东西。"

"淮安巷十七号。"

她愣住。那是她爸妈的老房子。十年前周氏做旧改,整条街都收了。

"周家买走的。"她说。

"我赎回来了。"老人说,"写你名。"

她还没说话,门开了。周砚礼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他看见她手里的红本。

"爸。"

"给南乔的。"老人说。

"你糊涂了。"周砚礼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声音很平,"她照顾你三年,工资我另结。"

老人没再解释,闭了眼。

那三年,她没回过自己租的房子。

老爷子夜里疼,两小时醒一次。她睡在床边的折叠床上,听见动静就起来,给他翻身、喂水、换尿袋。有时候老人疼得厉害,抓着她的手不放,指甲掐进肉里。她也不抽手。

"你不嫌我。"老人说。

"不嫌。"

"你爸妈那房子,我去看过。"老人说,"墙都拆了,就剩个门框。我让人把门框留着。"

她那时候才知道,周氏旧改那年,老爷子去过淮安巷。

"门框还在?"

"在。"老人说,"我给你赎回来。"

她以为他说胡话。胰腺癌晚期,止疼针一天打四回,人是糊涂的。

许南乔把房本放回纸袋,塞回柜子底下。

后来老人走了。房本又到了她手里,是律师送来的,一个信封,里面一张纸,一句话:"老爷子交代的。"

周二上午,仁和行政楼一楼财务科。

"周太太。"会计把单子推过来,"这个月透析费,暂缓。"

"暂缓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不缴。"

"谁签的。"

她把单子翻过来。右下角"周砚礼"三个字,蓝黑笔。

"宋顾问也打过招呼。"会计说,"说您弟弟的额度要重新评估。"

"评估什么。"

"评估是否继续占用我院透析资源。"

许南乔把单子叠好,放进包里。

透析室在负一层,靠窗第三个机位。

许南舟躺在那里,血从管子里出去,又回来。

十九岁,一米七八,称出来九十六斤。

"姐。"

"嗯。"

"我不透了。"

"闭嘴。"

"一次四百八,一周三次。"他说,"我算过。"

"你算错了。"

"姐,你脸怎么这么白。"

"没吃饭。"

他把枕头底下压着的半块面包递给她:"我留的。"

面包边上有牙印。

透析室的护士小赵过来催单。

"许姐,这个月的费用还没入账。"

"我知道。"

"机位要不要先留着?"

"留着。"

"留几天?"

"三天。"

"三天后呢。"

许南乔没答。

许南舟把面包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很轻,怕她看见。

"姐。"

"嗯。"

"你跟他吵架了?"

"没有。"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要不要你,跟你没关系。"许南乔说,"你活着,跟我有关系。"

许南舟看着她,看了几秒,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仁和的停车场。一辆黑色的车倒进车位,倒了三次才倒进去。

晚上七点,院长办公室门口。

秘书说"院长在开会"。

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到八点半。

门开了。周砚礼出来,宋清欢跟着,手挽在他胳膊上。

"南乔?"宋清欢先看见她,"你等这么久。"

"南舟的单子。"她站起来。

周砚礼停住:"先缓两个月。清欢的项目要用钱。"

"透析不能缓。"

"一个月。"宋清欢说,"一个月我让财务放。"

许南乔看着她挽在他胳膊上的手。

那手上有一枚戒指。不是婚戒。

"你脸色真的不好。"周砚礼说。

"我说了,没睡好。"

她转身走了。

十一点,手术室。

秦姐在清点器械。"排上了。周六,第三台。"

"谢谢秦姐。"

"家属签字谁签。"

"我自己。"

"不合规。"

"我签'患者本人'。"

秦姐把镊子往盘子里一放:"你那个丈夫呢。"

"他不是家属。"

"法律上是。"

"手术台上不是。"

秦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十二点四十,许南乔在整理缝线,眼前黑了一下。

她扶住器械车。

三秒,过去了。

"怎么了。"秦姐。

"低血糖。"

她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糖是酸的。

回到护士站,她打开排位系统。

第三行,许南乔,还在。

她截了张图。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截图。就像怕有人半夜把它删了。

第三章

周三上午十点,周家客厅。

宋清欢在跟周砚礼看一份文件,忽然按住太阳穴。文件掉在地上。

"清欢?"

她往下滑。周砚礼一把抱住她。

"南乔!"他喊,"你在哪!"

许南乔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戴着洗碗的手套。

"把车开出来。"周砚礼说,"你是护士,跟着。"

仁和急诊,留观室。

许南乔给她挂水。宋清欢躺着,睫毛在抖。

周砚礼在外面打电话,声音很急。

宋清欢睁开眼。

"南乔。"

"别说话。"

"你的药,最近苦不苦。"

许南乔的手停了。

"我以前吃的药也苦。"宋清欢看着吊瓶,"后来换了,就不苦了。"

"什么药。"

"你猜。"

周砚礼推门进来:"怎么样。"

"低血糖。"许南乔说,"输点糖就好了。"

"她身体一直不好。"周砚礼说,"你多看着点。"

"我是护士,不是她的护工。"

周砚礼的脸沉下来。

回房间,她把自己的药瓶倒出来。

白色的小圆片,一面有个浅浅的刻痕。

她记得是淡粉色的。

她拿起一片,对着窗光照。没有刻痕,边缘有点毛。

三个月前换的瓶。她以为是换了厂家。

她抠出三片,装进一个密封袋,塞进包里。

给药检所的老同学发消息:"在吗。帮我验个东西。"

"什么。"

"药片。"

"处方药?"

"我的降压药。"

"你怀疑什么。"

"我怀疑它不是。"

周家群叫"周家一家亲",四十七个人。

下午两点,二婶发了一张照片:她三年前在周家给老爷子喂饭,穿着护工服。

下面跟着一张房本的照片,红皮,翻开,名字打了码。

"这是什么意思?"有人问。

"护工上位呗。"三叔家的儿媳妇发了个笑脸。

"老爷子那套房,给外人了?"

"南乔,是真的吗?"二婶艾特她。

她打了一行字:"房子是爷爷留给我的。"

删了。

又打:"我照顾了爷爷三年。"

又删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发。

周砚礼在群里发了一句:"都别说了。"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两分钟后,他私聊她:"你自己惹出来的,自己处理。"

下午四点,仁和内部论坛。

匿名帖:《院长夫人,护工上位实录》。

配图是家族群那两张,还有她工牌照片。

底下有人评论:"难怪调岗。"

"听说她弟弟在这儿白透析三年。"

"白透析?有内幕。"

帖子到六点已经翻了三页。

有人扒出她三年前辞职照顾老爷子的时间线,做成一张表。

有人贴了她工牌上的照片,把她脸放大,配了一句"就这"。

有人在下面问:"她弟弟是不是也在本院透析?"

另一个回:"是,一周三次,三年了。"

再一个回:"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要嫁进来。"

她一条一条看。

看到第十几页,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她蹲在透析室门口给许南舟系鞋带。

拍照的角度是从背后。

她不知道那天有人在拍。

五点,人事科。

"许南乔,岗位调整。从手术室调供应室。"

"为什么。"

"院办的决定。"

"供应室做什么。"

"器械清洗、打包、消毒。"

"我干了七年手术室。"

"下周一到岗。"

她拿着那张纸出来,站在走廊上。

秦姐在人事科门口等她。

"签了?"

"签了。"

"我去找院长。"

"别去。"

"南乔,手术室不能没有你。"

"手术室有的是人。"她说,"我走了,正好腾地方。"

秦姐还是去了。

她在三楼等了半小时。秦姐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说什么。"

"他说,你身体不好,供应室清闲,是为你好。"

许南乔笑了一下。

"他还说,"秦姐停了停,"让你别再拿手术的事去烦他。"

"知道了。"

手术室的门开着,里面灯很亮。小陶在教新人穿线。

她回手术室收自己的柜子。

一个杯子,一双拖鞋,一盒没拆的止血贴,一张合影。

秦姐站在旁边:"谁调的。"

"院办。"

"院办听谁的。"

许南乔不说话。

"南乔,周六那台——"

"秦姐,别给我撤。"

"我没那个权力。"秦姐说,"撤台要院长签字。"

许南乔把柜门关上。

晚上九点,手机响。药检所老同学。

"你送来的那三片。"

"嗯。"

"不是降压药。"

"是什么。"

"淀粉压的片。一点有效成分都没有。"

"确定吗。"

"仪器不会骗人。你吃了多久。"

"三个月。"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血压多少。"

她没答。

她走到护士站的血压计前,把袖子卷上去。

178/110。

第四章

上午九点,药检所门口。

老同学把一个信封递给她,封口有红章。

"正式的。"

"谢谢。"

"南乔,你现在应该去医院。"

"我下午去。"

"不是下午,是现在。"他看着她,"178的血压,瘤随时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拖。"

"我在排台。"

"排什么台。"

"陆教授那台。"

"排上了?"

"排上了。"

他没再说话,回身把门带上了。

她坐在药检所楼下的花坛边,把信封拆开。

"检出物:淀粉、微晶纤维素。未检出硝苯地平。"

她看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字开始晃。她抬头,眨了两下眼。

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又从包里摸出药瓶。

瓶上贴着标签:"许南乔,每日一次,每次一片。"

标签是她自己贴的。她怕拿错。

她笑了一下。笑完,嘴角放不下来,僵在那儿。

下午两点,仁和行政楼。

她进电梯,宋清欢在里面。

"南乔。"宋清欢按了楼层,"你去几楼。"

"三楼。"

"找砚礼?"

"嗯。"

"他今天很忙。"宋清欢说,"排位表今晚定稿。"

电梯到二楼,门开了,没人。

"你的脸色,真的越来越差了。"宋清欢说,"要不要我让砚礼给你安排个床位。"

"不用。"

"你别硬撑。"宋清欢笑了笑,"我们都是一家人。"

电梯到三楼。宋清欢先出去。

走了两步,她回头:"南乔,你弟弟的单子,我让财务放了。"

"什么时候。"

"下周。"

"他这周要透析。"

"那就下周一起透。"宋清欢说,"停一周,死不了。"

电梯门合上。

她按着电梯门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呼吸。

三楼走廊很长,地砖是浅灰色的,一块一块,缝里有点黑。

她数着走。

护士站的小护士跟她打招呼:"许老师。"

她点头。

"许老师,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她走过去,听见背后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她不是调供应室了吗。"

"来办手续吧。"

"她手上那个信封,看着像报告。"

"别看了。"

她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下午三点十分。

院长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听见里面有笔尖在纸上划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她抬手,敲了两下。

推门。

周砚礼坐在桌后,桌上摊着一张单子。

《手术排位变更单》。

第三行,打印体"许南乔",被一道黑线划过去。旁边手写三个字:宋清欢。

他的笔还捏在手里,笔帽没盖。

空调的风把单子掀起一个角。

她手里的信封掉了。

牛皮纸落在地上,报告滑出来一半。

他抬头。

"来得正好。"他说,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推过来。纸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她脚边。

第五章

她没蹲下去捡报告。

"那是我的台。"

"清欢等不起。"

"我的瘤5.2毫米,后交通,瘤颈宽。"她说,"你看过报告。"

"我看过。"

"你知道那台是我的。"

"知道。"

就两个字。

她站在那里,手在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排位表出来那天。"

"哪天。"

"周一。"

"周一我告诉过你,我周六有台手术。"她说,"你说你要陪她复查。"

"我说了。"

"你也知道那台是我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闹。"他把笔帽盖上,"现在你也闹。"

"签吧。"他说,"房子归你,车归你,南舟的透析我管到年底。"

"我不要房子。"

"你要什么。"

"把我的台还给我。"

"不可能。"

"我可以去市一院。那边有台,但是要押金。"她说,"二十万。"

"你的钱呢。"

她不说。

她的钱在哪,他其实知道。三年工资,一半给弟弟,一半垫在周家的账上——老爷子那三年的护工费,周家一直说"另结",一直没结。

"你搬出去吧。"他说,"月底之前。"

她弯腰,把报告捡起来,放在他桌上。

"这个,你看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我吃了三个月的淀粉。"她说,"你老婆的血压178。"

他把报告推到一边:"你去找清欢。"

"我找她干什么。"

"药是她换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快死了。"

"你死不了。"他说,"你这种人,命硬。"

协议她看了两遍。

房子归她,是南城的一套小两居,写在她名下,她没去住过。车归她,是一辆开了五年的白车。存款分她三十万。

南舟的透析费,管到年底。

年底之后呢,协议上没写。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无其他争议。"

她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三十万,够南舟透两年。"她说。

"够。"

"房子我不要。"

"随你。"

她拿起笔,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签字。

签完,她把笔放回笔筒,摆正。

"我只要一样东西。"她说。

"说。"

"周六那台手术,让我上。做完我就走,再也不回来。"

"不行。"

"为什么。"

"清欢等不起。"

"我等得起吗。"

他不说话。

"周砚礼。"她第一次叫他全名,"我排了七天。"

"七天够清欢做两次复查。"

她点了点头。

点了三下,很慢。

"好。"

她拎起包,走出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她回老宅,上楼,收东西。

三年,一个行李箱装不满。

衣服、书、一个杯子、一盒止血贴。

箱子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袋。房本。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桌上有一张便签,她写了四个字:"还给周家。"

写完,她把便签压在房本上,压得很平。

她下楼的时候,二婶在客厅看电视。

"南乔,这么晚还出去?"

"嗯。"

"你箱子——"二婶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行李箱,"你要搬走?"

"嗯。"

"砚礼知道吗。"

"知道。"

二婶把电视声音调小。

"你们……"

"离了。"

二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许南乔拉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水晶灯亮着,沙发上坐着二婶,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的橘子。

"二婶,"她说,"老爷子那套房子,我还回去了。"

"什么房子。"

"淮安巷十七号。"

二婶的脸色变了变。

她拉着箱子出去了。

晚上,林小满的宠物店。

"猫给你。"她把猫包放在柜台上。

"你干什么。"

"我出趟远门。"

"多远。"

"不知道。"

林小满把猫包推回来:"你自己养。"

"小满。"她把一张卡放在柜台上,"南舟的透析卡,密码是他生日。里面还有三万二。"

"许南乔。"

"他要是问,就说我出差。"

"你去哪。"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林小满看着她,忽然哭了:"你为什么不闹。你去他家门口闹,你去网上闹,你把那套房卖了——"

"闹了,南舟就断药。"

"那你就等死?"

"我在等台。"

猫在包里叫了一声。

"几天。"林小满问。

"七天。"

"七天后呢。"

"七天后,你替我把南舟接出来。"

"接哪去。"

"你店里。"

"我店里不能住人。"

"先住三天。"许南乔说,"三天后我回来接。"

林小满看着她。

"你回得来吗。"

许南乔没答。

她把猫包上的拉链拉好,又打开,摸了摸猫的头。

"它叫什么来着。"

"你起的名。"

"我忘了。"

"叫七喜。"

"七喜。"她念了一遍,"行。"

林小满把猫包抱过去,抱在怀里。

周五上午,供应室报到。

她去交工牌的时候,秦姐在手术室门口等她。

"南乔。"

"秦姐。"

"市一院我问了,有台,押金二十万。"秦姐把一个信封塞给她,"我这里八万。"

"不要。"

"你拿着。"

"秦姐,我排不上了。"她说,"我这个血压,上不了台。"

秦姐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

"不知道。"她说,"可能这周。"

"你丈夫呢。"

"我没有丈夫了。"

秦姐把信封塞进她口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南乔。"

"嗯。"

"你柜子里那盒止血贴,我给你留着。"

她想起更早几天,她还去了一趟市一院。

神经外科门诊,她挂了个普通号。

医生姓梁,四十来岁,看片子看了三分钟。

"5.2,后交通。"他说,"你这个位置,得做。"

"能排到什么时候。"

"下周三有一台。"

"押金多少。"

"二十万。"

"能不能少点。"

"不能。"梁医生说,"这是规定。"

她坐在门诊外面的长椅上。

长椅是铁的,凉。旁边坐着一对夫妻,女的扶着男的,男的一直在吐。女的拿塑料袋接着,接完了扎口,放在脚边,又拿一个。

"他怎么了。"许南乔问。

"脑出血。"女的说,"昨天送来的,今天排上。"

"排上就好。"

"排上就好。"女的说,"我们把房子卖了。"

许南乔看了她一会儿。

她站起来,走了。

她走出仁和门口,蹲在台阶上。

头痛是从后脑勺起来的,像有人拿锥子从里面往外顶。

她吐了。吐在花坛边的水泥地上。

有人绕开她走。

她擦嘴,抬头。

对面大屏在滚动:"热烈欢迎宋清欢女士出任我院战略顾问。"

屏幕上宋清欢的照片,笑得很好看。

手机响。周砚礼。

"明天清欢手术。你今天别出现在医院。"

"我明天要上班。"

"你已经被调岗了。"他说,"供应室周六不上班。"

她挂了电话。

她站在大屏底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辆车,报了一个地址:淮安巷十七号。

第六章

淮安巷十七号,门锁着。

门口一棵歪脖子槐树,树皮裂开,露出里面白的一层。

她坐在台阶上,坐到天黑。

钥匙在包里,是老爷子给的。她没用过。

晚上八点,林小满的店里。

她趴在柜台上,说"我歇一会儿"。

林小满叫她吃饭,叫不应。

送仁和急诊。

CT做完,老赵看完片子,脸白了。

"瘤体增大,有先兆破裂。必须尽快。"

"通知家属。"护士说。

"不用。"

"必须通知。"

"我没有家属。"

九点半,周砚礼来了。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

"你又演。"

"我没有演。"

"老赵给你拍的片子,我看过。"他说,"5.2,没破。"

"增大了。"

"增大多少。"

"你自己看。"

他没看。他把病历夹合上:"你要多少钱。"

"我要手术。"

"清欢明天手术。"

"我知道。"

"你别添乱。"

"周砚礼。"她说,"我会死。"

"你不会。"他说,"你这种人,命硬。"

他走了。

老赵站在帘子外面,等她说完才进来。

"你跟他讲了?"

"讲了。"

"他不信。"

"他不信。"

老赵把CT片举起来,对着灯。

"这里。"他指着片子上一个小白点,"上周是5.2,现在是6.8,边缘有渗。"

"还有多久。"

"别问我这个。"

"老赵。"

"我说不好。"他把片子放下,"可能明天,可能今晚。你血压190,随时。"

"手术呢。"

"陆教授那台在仁和,你排不上。市一院有一台,押金二十万。"

"我知道。"

"你钱不够。"

"我知道。"

老赵骂了一句,把片子卷起来,塞进套子里。

"你这个人,"他说,"一辈子都在给别人让路。"

走廊上护士小声说:"院长夫人在装病吧。"

"听说是为了拦宋顾问的手术。"

十点四十,宋清欢来了。

提着果篮,果篮上系着粉色丝带。

"南乔。"

她没睁眼。

宋清欢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俯下身。

"你别怪我。"她说,"你那台,我等了三年。"

许南乔睁开眼。

"你的药,我让护士给你换了新的。"宋清欢把一个白瓶放在她枕边,"这回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走了。"宋清欢直起身,"做完手术,我就和砚礼去领证。"

"恭喜。"

"你弟弟的单子,我签了。"宋清欢说,"下周恢复。"

"条件。"

"没有条件。"宋清欢笑了一下,"我这个人,不做没好处的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

"南乔。"

"嗯。"

"你要是真想死,"她说,"别死在这家医院。晦气。"

门关上。

许南乔看着那个白瓶。

瓶身是新的,标签是打印的,字很规整。

她拧开,倒出一片,放在手心。

淡粉色,一面有刻痕。

是真的。

她把药片放回去,把瓶子放进包里。

包里还有那个密封袋,装着三片白色的假药。

两个瓶子挨在一起,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病房里很静。监护仪在响,一声一声。

凌晨,她被疼醒。

监护仪叫起来。护士跑进来。

"血压190/120。"

"联系手术室。"

"手术室满了。宋顾问在准备。"

"转院。"

"转哪。"

"市一院。"

早上六点,护士拿着一张单子进来。

"许女士,转院单,家属签字。"

"我没有家属。"

"周院长签了。"

她把单子拿过来。

《转院知情同意书》。

家属签字栏:"周砚礼"。

转院原因栏,手写一行:"患者家属要求转院,拒绝本院手术治疗。"

她看了三遍。

"是他写的?"

"院长亲笔。"护士小声说,"他还说,让您别闹了。"

她拿手机,打开录音。

"今天是第六天。"她说,声音很哑,"周砚礼签了转院单。上面写,是我要求转院。"

"我没有要求。"

"我只是想上那台手术。"

她停了停。

"清单还剩一条。"

救护车到楼下是早上七点二十。

外面在下雨。

她被抬上车的时候,看见宋清欢被推进手术室。

宋清欢躺在平车上,头发包在帽子里,脸很白。

宋清欢也看见了她。

宋清欢抬了抬手,像是打招呼。

第七章

雨是七点四十下大的。

救护车在仁和门口停了两分钟。抬她上车的时候,担架卡了一下门框,小吴用脚把轮子踢正。

车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雨腥气。

小吴给她接上监护,绑带绕了两圈。

"姐,你叫什么。"

"许南乔。"

"家属电话。"

"没有。"

"必须有。"

"周砚礼。"她报了一串号码,报到一半,停住,"不用打了。"

"为什么。"

"他不会接。"

小吴还是打了。

响了两声,被挂断。

"可能没听见。"小吴说。

"他听见了。"许南乔说,"他挂得很快。"

车上了高架。

小吴在给她量血压。

"190/120。"

"刚才多少。"

"180。"小吴把袖带解开,又重新绑上,"姐,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许南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是抖。

"低血糖。"她说。

小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递到她嘴边。

"咬一口。"

她咬了一口。

巧克力很甜,甜得发苦。她把那一口含在嘴里,没咽。

"咽啊。"

"等会儿。"

车窗外,雨把玻璃糊成一片。雨刷刮过去,露出一条路,两秒后又糊上。

她拿手机,给许南舟发语音。

"南舟,姐出差几天。你听小满的话,透析别停。"

"姐给你留了卡,密码你生日。"

"别跟他们家的人吵架。"

她停了停。

"姐回来给你带那个……"她想了两秒,"带那个你小时候爱吃的,糖炒栗子。"

她又按了一条。

"南舟,姐跟你说个事。"

"以后要是有人让你签什么字,你先看清楚。"

"看不懂就问小满。"

"小满要是也不懂,你就说,等我回来。"

她停了很久。

"姐可能回来得慢一点。"

发出去。

许南舟回了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

她又给林小满发了一张照片,透析卡的正反面。

"密码他生日。别告诉他我住院。"

"店里的猫,麻烦你了。"

"他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出远门。"

她打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按。

最后,她点开周砚礼的对话框。

"周砚礼,我不原谅你。"

发出去。

没有回。

她点开宋清欢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发的。

"进手术室前,他说别怕。"

配图是两只手。一只女人的,一只男人的。男人的那只,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是戴戒指戴出来的。

她看了那张图很久。

小吴探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车停了。

"前面怎么了。"小吴问司机。

"车祸。货车侧翻。"司机说,"匝道封了,绕不了。"

"要多久。"

"看这队,四十分钟打底。"

许南乔闭上眼。

雨点砸在车顶,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

头痛是从眼眶后面开始的。

她数:一、二、三。

数到五的时候,左边眼皮沉下来,睁不开。

"小吴。"

"姐。"

"我左边睁不开了。"

小吴掀开她的眼皮,拿手电照。

照了一下,又照一下。

"瞳孔……"小吴的声音变了,"师傅,快点!"

"堵着呢!"

"鸣笛!"

前车没动。后视镜里是一排红灯,一辆挨着一辆。

车里开着广播。

交通台在报路况:"东三环,货车侧翻,排队四公里,建议绕行……"

小吴在打电话。

"市一院急诊吗。我们这边一个脑动脉瘤先兆破裂,左瞳孔四点五,右二点五,血压190/120。"

"好,好,我们尽快。"

她挂了电话。

"他们说尽快。"

"我们在尽。"司机说。

雨刮器刮到最大档,还是看不清。

救护车往前挪了两米,又停住。

前面的车有人下来,站在雨里打电话,一边打一边跳脚。

她摸到手机,按了录音。

"第七天。"

"车堵在……"她停了停,"我不知道在哪。"

"清单最后一条,没做到。"

"南舟……"

她没说完。

她听见小吴在喊她,喊"许姐",喊"你别睡"。

她想说"我没睡"。

嘴张了张,没出声。

她在心里数。

她想起淮安巷那个门框。

老爷子说,墙都拆了,就剩个门框。

她没进去看过。

她想,门框应该还在。

她还想起南舟的鞋带,总是系不紧,走两步就开。

她给他系过很多次。

最后一次是在透析室门口,她从背后蹲下去。

他回头说,姐,我自己会。

她说,你会个屁。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数到七,她没再数。

九点四十,车到市一院急诊门口。

她被推进抢救室。

抢救室里灯很亮。

她被抬上抢救床的时候,手垂下来,指尖是青的。

"肾上腺素一支。"

"除颤仪。"

"充电到两百。"

"充电好。"

"所有人离开。"

监护仪上是一条直线。

"再来一次。"

"两百。"

"离开。"

还是直线。

十点零五分,主任看了一眼表。

"十点零五,停。"

十点二十,另一个医生来复核,按了按她的颈动脉。

"十点二十。"他说。

十点四十,秦姐在手术室更衣室里接到市一院的电话。

她听完,没说话。

她把柜门打开,里面有许南乔留下的那盒止血贴。

她拿了一片,贴在手上。

手在抖,贴不上。

十一点,仁和手术室外的走廊。

周砚礼靠着墙,手里捏着一瓶没开的水。

宋清欢的手术刚结束十分钟。

他手机响。

看了一眼来电,按掉。

"谁。"宋清欢躺在平车上,声音很虚。

"推销的。"

第八章

十一点十分,手机又响。

还是秦姐。

他走到楼梯间接。

"周砚礼。"

"秦姐。"

"南乔死了。"

那头停了很久。

"她昨天还在医院。"

"今天在市一院。十点二十。"

"你让她接电话。"

"她接不了。"

"秦姐,这个玩笑不好笑。"

"你来不来。"

"……"

"你不来,我就把她送太平间了。"

他挂了电话。

他站在楼梯间,看着墙上安全出口的绿牌子。

牌子上的小人,正在往门外跑。

下午一点,市一院太平间。

工作人员拉开三号柜。

白布下面露出一截手臂。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的胶布印,边缘翘起来。

周砚礼退了一步。

后腰撞到另一排柜子,发出很闷的一声。

"是她吗。"工作人员问。

他不说话。

"是不是。"

"是。"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白布下面露出她的鞋。

一双白色的护士鞋,鞋边磨破了,左脚那只的鞋带断了一截,用透明胶粘着。

他认得这双鞋。

三年前她第一天来周家,穿的就是这双。

"她走的时候,穿的什么。"他问。

"就这个。"工作人员说,"送来的时候身上就一套工作服。"

"她的衣服呢。"

"在袋子里。"

他接过袋子。

工作服,洗得发白。口袋里有一支笔、一枚硬币、一张折起来的纸。

纸上是她的字:"周六,第三台,别吃早饭。"

"她……"他开口,嗓子哑了,"她昨天说她会死。"

"她说了。"

"我以为她闹。"

工作人员把白布拉回去。

"要不要再看。"他问。

"别看了。"秦姐在旁边说,"看多少遍都一样。"

秦姐把她的手机递给他。屏幕碎了,从右上角裂到左下角。

"她设了密码。"

他按了一串数字。

开了。是他的生日。

备忘录里有一个标题,只有一个字:"七"。

1. 上手术台 —— 没打勾

2. 退工牌 —— 勾

3. 退租房 —— 勾

4. 把猫给林小满 —— 勾

5. 南舟的透析卡 —— 勾

6. 把房本还回去 —— 勾

7. 把我的手术台还给我 —— 没打勾

最后一行:没做到。

他往下翻。

还有一条,日期是三年前,只有一句话:

"爷爷说,房子给我。我没要。"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屏幕更碎了。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退工牌"后面有个小括号:"秦姐说给我留着,别扔。"

"退租房"后面:"房东押金一千二,别忘。"

"把猫给林小满"后面:"七喜怕生,先关笼子两天。"

"南舟的透析卡"后面:"密码他生日,别让他知道里面剩多少。"

"把房本还回去"后面:"桌上,压着。"

只有第七条后面什么都没写。

他退出去,又点进来。

第七条还是空的。

晚上,他先去了一趟她租的房子。

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房东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房屋已退,看房勿扰。"

"她什么时候退的。"

"昨天。"房东说,"东西都搬走了,钥匙放信箱。"

"她住多久。"

"三年。"

"一个人。"

"一个人。"房东说,"她每个月十五号交租,从来没晚过。"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缝里能看见一小块地板,擦得很干净。

他回老宅。

她的房间空了。

桌上放着一个红本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四个字:"还给周家。"

他翻开房本。

淮安巷十七号。

里面夹着一张纸,折成四折。

"这是我家原来的房子。爷爷赎回来的。我没要,留给南舟。他十九岁,还小。"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三年前。

他坐在她床沿上,坐到半夜。

床垫凹下去一块,是她的形状。

他打开她的衣柜。

里面空了大半。衣架还在,歪歪扭扭。

剩下三件:一件旧毛衣,一件洗变形的T恤,一件他买的衬衫,吊牌没拆。

衬衫是他去年出差带回来的,说是给她。

她没穿过。

他把衬衫拿出来,吊牌上写着价钱:八百六。

他记得当时她说"太贵了",他说"拿着"。

她拿了,挂在衣柜里,一直挂着。

衣柜最底下有一个纸盒。

他打开。里面是一双新的护士鞋,三十七码,吊牌也在。

鞋盒上放着一张便签:"等打折再买。"

便签边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九点,宋清欢打电话来。

"砚礼,你在哪。"

"老宅。"

"明天有个媒体采访,关于战略顾问的。"她说,"你要不要一起。"

"清欢。"

"嗯。"

"南乔死了。"

那头停了两秒。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那排位表已经发出去了。"她说,"改不了。"

"她死了。"

"我知道。"宋清欢说,"砚礼,人死不能复生。你明天还要见记者。"

他挂了电话。

下楼,经过客房。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宋清欢在里面打电话。

"爸,你放心。"她说,"死无对证。"

"她那个弟弟?一个尿毒症,能翻什么浪。"

"排位表是砚礼签的,报告是砚礼看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药?谁看见了。药房监控只拍到我进去,我本来就是顾问。"

"行了行了,我明天还有采访。"

他站在门外,手扶着墙。

墙纸有点翘,他摸到一条缝,指甲抠进去,抠下一小片。

第二天早上,他先去了一趟手术室。

秦姐在洗手。

"你来干什么。"

"她的工牌。"

秦姐把工牌放在台子上。

塑料壳,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她自己贴的,拍的是七喜。

"她昨天还在这洗手。"秦姐说。

"我知道。"

"她洗手洗得最久。三遍,七步,一步不落。"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秦姐说。

她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走了。

他回老宅。客房的门开着。

宋清欢坐在床边,穿那件米白色针织衫。

"砚礼?"她站起来,"你一晚上没睡?"

他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录音。她的声音。

"死无对证。"

宋清欢的脸白了一下。

"你听我解释。"

"不用。"

"砚礼——"

"我在门外站了十分钟。"他说,"你说了三遍'死无对证'。"

第九章

上午,市一院,秦姐把她的遗物给他。

一个纸袋:工牌、钥匙、一个密封袋、一个白瓶、一份报告。

他把报告抽出来。

"这是哪儿来的。"

"她自己送去验的。"秦姐说,"药检所。正式报告,盖了章。"

他拆开。

"未检出硝苯地平。检出淀粉、微晶纤维素。"

"她吃了三个月。"秦姐说,"血压178,瘤5.2。"

"谁的药。"

"她的降压药。"秦姐说,"瓶是她的,标签是她自己贴的。药不是。"

"谁换的。"

"你查。"

秦姐又拿出一个塑料袋。

"这是她柜子里的。"

里面是一个杯子、一双拖鞋、一盒止血贴。

"止血贴她用了半盒。"秦姐说,"剩下半盒,我给她留着。"

"留着干什么。"

"她贴得歪。"秦姐说,"我想着她回来,我给她贴。"

他把那盒止血贴拿过来。

盒子拆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胶带封着。

下午,仁和监控室。

保安姓刘,四十多岁,在这干了十年。

"院长。"

"调上周三到周四的。药房、三楼病房、行政楼。"

"哪个时间段。"

"全部。"

刘保安把椅子让出来,站在旁边。

他把监控调出来,一段一段放。

药房,上周三下午两点十四分。

宋清欢进去,出来时手里一个白瓶。

她病房,上周三晚上十点四十。

宋清欢把白瓶放在枕边,从床头柜拿走一个旧瓶。

行政楼三楼,上周四上午十点。

宋清欢站在他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侧着身,在听。

"这段放慢。"

屏幕上,她的耳朵贴在门缝上。

财务转账记录,打印出来两张。

宋清欢私人账户,给财务科一个姓王的,五万。

转账时间:上周一,上午十点零七。

"上周一,她卡了南舟的透析费。"

"同一天。"

晚上,客房。

他把报告、监控截图、转账单摊在桌上。

"你换她的药。"

"我换了吗。"宋清欢看着他,"你有证据?"

"药检。"

"药检能证明是我换的?"她笑,"她自己在外头买的假药,怪我?"

"监控。"

"监控拍到我进药房,我本来就是顾问,我进药房天经地义。"

"你进她病房,拿走她的旧瓶。"

"我关心她。"

"你卡她弟弟的透析。"

"我是为她好。"宋清欢说,"她那个弟弟,一年几十万。她拿什么还。"

"她死了。"

"她本来就要死。"宋清欢说,"5.2的瘤,谁让她不治。"

"排位表是我签的。"

"是啊。"宋清欢看着他,"可报告是你自己看的。你看的是我给你的那份。真的那份,你也看过一眼。"

他不动了。

他想起周一那天,她在书房门口说"我周六有台手术"。他说"我要陪清欢复查"。

他想起更早,她拿着一张片子站在他面前。他低头签字,没抬头。

"你看过。"宋清欢说,"你看过真的。你选了我给你的那份。"

"闭嘴。"

"周砚礼,你比我还狠。"她说,"我只是想让她少吃点药,你是想让她死。"

他抬手。

她往后缩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你打啊。"宋清欢说,"你打了,就坐实你打女人。记者正愁没料。"

他没打。

"周砚礼,你想清楚。"她说,"这事捅出去,你签的字,你看的报告,你划的名字。她死了,你脱不了干系。"

"我认。"

"你认什么。"

"我认我签的字。"

宋清欢看着他,慢慢笑了。

"那我呢。"

"你去跟警察说。"

"说什么。"

"说你换药。说你卡她的透析费。说你拿一份假的会诊报告,让我签了字。"

"证据呢。"

"监控在我手里。"他说,"药检报告在我手里。转账记录在我手里。"

宋清欢的笑停住了。

他放下手,转身出去。

他去影像科,调出两份报告。

第一份,仁和,5.2毫米,后交通,瘤颈宽,建议尽快介入。出具时间:周一。

第二份,写着"外院会诊",2毫米,观察即可。提交人:宋清欢。时间:周四上午。

他签字是周四下午三点十分。

他盯着第二份报告上的"2毫米"。

他想起周四上午,宋清欢在他办公室说"她的瘤很小,先观察"。

他信了。

不。他不是信了。他是愿意信。

手机响。

"周砚礼先生吗。市局刑侦。"

"是。"

"许南乔的案子,我们调了转院记录。"

"嗯。"

"转院同意书上写'患者家属要求转院'。"

"是我写的。"

"患者本人同意了吗。"

"……"

"她在转院途中有没有表达过异议。"

"她录了音。"他说,"我听了。"

"我们会调取。"

"好。"

"还有一件事。"对方停了停,"她的死亡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二十。从仁和到市一院,正常情况四十分钟。你们走了两个半小时。"

"那天下雨。"

"我们知道。"对方说,"周先生,你签那张单子的时候,知道她在等一台手术吗。"

"知道。"

"那你知道那台手术被你划给谁了吗。"

"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对方说,"你们医院有导管室,有麻醉,有床位。你为什么不让她在本院做。"

"清欢要用。"

"宋清欢的手术,和她的,只能做一台吗。"

"那天只有一组人。"

"一组人,做两台,中间隔两个小时,可以吗。"

"可以。"

"那为什么不做。"

"因为清欢等不起。"

"她等得起吗。"

"……"

"周先生,她等了六天。"

电话挂了。

他坐在办公室,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5.2 和 2。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命。

他伸手,把"2毫米"那份撕了。

撕到一半,停住。

他把撕开的两半拼回去,用透明胶粘上,放进抽屉。

锁上。

钥匙在手里,他攥了很久,攥得掌心发红。

警察调了她手机的录音。

一共七段。

第一段是周三晚上,她在护士站录的:"药片颜色不对。"

第二段:"血压178。"

第三段:"他说他知道那台是我的。"

第四段:"他签了转院单。"

第五段:"今天第七天。"

第六段是救护车上的雨声,和一句听不清的"鸣笛"。

第七段只有一句话:"周砚礼,我不原谅你。"

秦姐去做笔录。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想手术。"警察问。

"说过。"

"几次。"

"每天。"

"她为什么不去别的医院。"

"钱。"

"多少钱。"

"二十万。"

"她没有。"

"她弟弟一周透析三次。"秦姐说,"一次四百八。"

第十章

三天后,药检、监控、转账、伪造会诊报告,一起交到警方。

宋清欢被带走那天,穿的还是那件米白色针织衫。

"砚礼!"她喊,"你跟他们说,我是为你好!"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她说,"她配不上你!"

"排位表是我签的。"他说。

"可报告是你看的!"

"我看的是你给的。"

"你自己也有一双眼睛!"

她被塞进车里。

车门关上,声音没了。

周氏董事会开了三个小时。

会议室在顶楼,长桌,十六把椅子。

他坐在最末。

叔叔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舆情报告。

"从昨天开始,集团市值跌了六个点。"

"我知道。"

"仁和的预约量掉了三成。"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辞。"

"辞了就完了?"叔叔把报告拍在桌上,"你父亲三十年——"

"我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叔叔看着他,"你知道她会死吗。"

他没答。

会议室里静了半分钟。

"散会。"叔叔说。

他被撤了院长。

他把院长的工牌放在桌上。

"我认。"

他发了一份声明,两千字。

声明是他自己写的,写了三个晚上。

第一版写了一千字,全是解释。

他删了。

第二版写了八百字,全是道歉。

他也删了。

第三版,他写了两千字,只写事实:哪天,几点,谁在哪个房间,谁签了哪个字。

他把时间精确到分钟。

写到转院单那一段,他停了很久。

"患者家属要求转院"七个字,他打了三遍,删了三遍。

最后他打上去,后面加了一句:"这是我写的,不是她要求的。"

最后一段:

"转院同意书上'患者家属要求转院'七个字,是我写的。许南乔本人从未要求转院。她当时正在等待一台本已排给她的手术,我签字把它改给了宋清欢。"

"我在这里,向她的家人道歉。"

"我不请求原谅。"

记者会有人举手:"周先生,你为什么要划掉她的名字。"

"因为她不会闹。"他说。

现场静了几秒。

"她从来不闹。"他说,"我以为她不会。"

台下有人拍照,闪光灯亮了三次。

他站着,没眨眼。

有记者问:"周先生,你现在想对她说什么。"

他看着镜头,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跟她说过一句好话。"

一个月后,许南舟做了换肾手术。

肾源是周砚礼出的钱,通过正规渠道排的。

手术后第三天,许南舟醒了。

"我姐呢。"

周砚礼坐在床边。

"出差了。"

"多久。"

"……久一点。"

林小满站在门口,转过身去。

"她手机关机。"许南舟说,"她从来不关机。"

"她忙。"

"你骗我。"

周砚礼没说话。

许南舟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她是不是死了。"

"是。"

许南舟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流进耳朵里。

"她最后说什么。"

"她说,让你听小满的话。"

"还有呢。"

"她说,让你打针的时候看着窗外。"

许南舟哭出声。

周砚礼站起来,走出病房,靠在墙上。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是住院部的小花园。

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

又过了一个月,许南舟出院那天,周砚礼去接。

他站在住院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糖炒栗子。

许南舟出来,看见那袋栗子,站住了。

"她说的。"周砚礼说。

"她说什么。"

"说回来给你带。"

许南舟接过袋子,没打开。

"凉了。"他说。

"凉了。"

他把袋子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骗我。"

"她没骗你。"周砚礼说,"她买了。"

"在哪儿。"

"她包里。"

许南舟低下头。眼泪掉在纸袋上,一滴一滴,把纸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把淮安巷十七号过户到许南舟名下。

过户大厅在城西,人很多。

许南舟坐着轮椅,林小满推着他。

"为什么给我。"许南舟问。

"你姐留的。"

"她为什么不自己留着。"

"她说你小。"

许南舟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票。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要死。"

周砚礼没答。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是。"

"那她为什么不说。"

"她说了一次。"周砚礼说,"我没信。"

许南舟把号票攥皱。

"我姐那个人,"他说,"说话从来只说一遍。"

过户那天,他第一次进了那套房子。

两室一厅,六十八平。墙皮掉了,屋里都是灰。

窗台上有一盆干死的花,土裂成块。

抽屉里有一个铁盒。盒子里是两张照片。

一张是许南乔的爸妈,站在一间小卖部门口。

一张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起来。

照片背面写着:南乔,七岁。

他把照片放回去,盒子放回抽屉。

锁上。

清明前,他去了墓园。

她的墓碑很简单:许南乔,1997—2026。

没有照片。

他带了一盒止血贴。

他蹲下来,把止血贴放在碑前。

"你柜子里那盒,我拿来了。"他说,"秦姐说,你贴这个总贴歪。"

他试着把一片止血贴贴在自己手背上。

贴歪了。

撕下来重贴,还是歪。

他把那片贴好的止血贴揭下来,放在碑前,摆正。

风吹过来,胶布翘起一个角。

他伸手按了按。

按不住。

林小满抱着七喜过来。

猫在怀里挣,跳下来,蹲在碑前。

"它认得。"林小满说。

"猫认路。"

"它认人。"林小满说,"她走那天,猫在门口叫了一夜。"

周砚礼没说话。

七喜在碑前蹲了一会儿,伸爪子扒了扒那盒止血贴。

"别扒。"林小满把它抱起来。

猫叫了一声。

他伸手,把碑上的一点尘土擦掉。

"南乔。"

"我签的时候,手很稳。"

"我这辈子,手第一次这么稳。"

秦姐把最后一段录音发给他。

她的声音很轻,背景是雨声和鸣笛。

"周砚礼,我不原谅你。"

"但南舟还小,你替他找个好医生。"

"他怕疼,打针的时候你让他看着窗外。"

停了几秒。

"如果有下次,我要先救自己。"

录音结束。

他把这段录音听了一百多遍。

听到后来,他分不清"窗"和"床"。

两年后,宋清欢的案子判了。

三年六个月,故意伤害。

她在法庭上说:"我只是想让她少吃点药。"

法官问:"你知道她血压多少吗。"

她说:"不知道。"

"你知道她脑动脉瘤随时会破吗。"

"知道。"

"你知道她排了一台手术吗。"

"知道。"

"那你还换她的药。"

她不说话了。

旁听席上坐着周砚礼。

他穿着一件黑外套,从头到尾没动。

散庭的时候,宋清欢回头看他。

"砚礼。"

他站起来,走了。

两年后,仁和医院改了手术排位制度。

第一条:排位变更,须两名以上副主任医师联签,患者本人签字。

第二条:患者本人无法签字的,须直系亲属两人以上共同签字。

制度公示栏挂在手术室门口。

仁和手术室的排班表也换了一版。

许南乔的名字从系统里删了。

小陶有一次输错了工号,屏幕上跳出"许南乔"三个字。

她愣了一下,删掉,重新输。

"怎么了。"秦姐问。

"没事。"小陶说,"输错了。"

秦姐看了一眼屏幕。

"删干净。"她说。

"嗯。"

小陶删了三遍,才删掉。

公示栏的右下角,裱着一张旧表。

《手术排位变更单》。第三行,"许南乔"被划掉,旁边三个手写字:宋清欢。

有人问:"周院长,这张表为什么挂这儿。"

他已经被撤职了,但每天还来。

"一个病人。"

"为什么不换张新的。"

"换不了。"

"为什么。"

他没答。

那张表挂在那儿,挂了一年。

第三行被划掉的名字,谁也没再补上。

有一天下雨,裱的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有人拿袖子擦了一下。

名字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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