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手心里的湿冷感让陆恒猛地打了个哆嗦。
没有呼啸的风雪,没有脚踝被冻裂流脓的剧痛,也没有那双为了换一双假名牌雪地靴、将他从皮划艇上狠狠踹下去的脏皮鞋。
鼻尖闻到的,不是零下四十度的绝望腥味,而是红烧肉炖土豆在铁锅里翻滚的浓郁香气。
“恒子,愣着干啥呢?去楼下小卖部给你爸买包红双喜,快点,菜马上出锅了!”
厨房里传来母亲苏琴有些沙哑却满是温和的嗓音,抽油烟机发出轰隆隆的破旧轰鸣。
陆恒呆呆地坐在掉漆的红木餐桌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节修长,皮肤完整,指甲缝里没有烂泥和冰渣子。墙上挂着的塑料石英钟嗒嗒走着,日历赫然撕在二零二四年七月十二日。
他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这天下午。
前世的记忆像滚烫的开水,猛地灌进脑海深处。
正是今天下午,母亲苏琴去菜市场买五花肉,顺手在街角彩票店机选了一张大乐透。
吃晚饭时开奖,一张两块钱的彩票,精准命中了单注头奖,追加奖金整整一千八百万。扣完税,也是一千四百多万的真金白银。
然而,苏琴甚至连支票的模样都没摸到。
当晚,平日里对家里爱答不理的父亲陆建国突然转了性子,满脸堆笑地开了瓶廉价红酒庆祝,非要揽下第二天去省福彩中心领奖的差事。
第二天清晨,苏琴坚持要一起去,半路却在十字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泥头车撞出二十多米,当场没了生息。
而那张揣在苏琴外套内衬里的中奖彩票,在事故现场不翼而飞。
三天后,陆建国在灵堂上抹了几滴猫尿,连头七都没过完,就拿着补办好的领奖手续,领走了扣税后的一千四百多万。
再往后,不到一个月,陆建国名正言顺地迎娶了小三白晓梅,甚至举办了一场轰动亲友圈的豪华婚礼。
陆恒直到暴雨末世降临,跟着陆建国一家逃难到半山别墅时才知道真相:
白晓梅那个所谓的“前夫留下的儿子”白天豪,根本就是陆建国的亲生骨肉!
两个孩子年纪只差半岁。
不仅如此,白晓梅母子过去二十年一直被陆建国金屋藏娇,就安置在城南爷爷奶奶对门的单元房里。陆建国每周说去尽孝看望老人,其实是去给小三当全职丈夫、给私生子当好爸爸。全家上下,包括亲爷爷亲奶奶,全都知道这个秘密,唯独瞒着任劳任怨养家糊口二十年的苏琴,以及陆恒这个婚生子。
末世三年,暴雨足足下了七个月,江水漫灌,吞噬了城市六楼以下的所有建筑。
陆建国开着豪华游艇,带着白晓梅母子吃香喝辣。而陆恒被剥夺了一切物资,被逼着像狗一样潜进冰冷发臭的死水里打捞罐头。
极寒骤降的那一天,白天豪脚上的高帮雪地靴漏水了,陆建国为了讨好白晓梅,硬生生扒光了陆恒的棉袄,用他的命去跟避难所的流氓头子换了一双加绒棉靴。
“你是个当哥的,给天豪换双保暖鞋怎么了?你身子骨硬,冻一会儿死不了!”
那是陆建国留给陆恒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陆恒被一脚踹进刺骨的暴风雪里,冻成了一具蜷缩的冰雕。
第二章
“恒子?叫你买烟呢,耳朵塞驴毛啦?”
苏琴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骂了一句。
陆恒看着母亲眼角密布的鱼尾纹,以及她身上那件洗得领口发白的旧T恤,喉咙像被粗砂纸狠狠磨过,眼角瞬间泛起酸胀。
他深吸一口气,把快要冲出眼眶的滚烫液体憋了回去,霍然站起身。
“妈。”
“咋了这是?丢了魂似的。”苏琴愣了愣。
陆恒走到挂在门后的一件旧防晒衣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探进最里侧那个带着拉链的暗袋。
指尖触碰到了一张略微发脆的热敏纸。
掏出来一看,上面整整齐齐印着五注号码。第三注,正是今晚七星连珠般砸中全国头彩的魔鬼数字。
“哎?你翻我衣服干啥?”苏琴走过来拍了他一下,“买肉找零的两块钱,顺手打的。我瞅着尾号顺眼,老板还笑话我做白日梦呢。”
陆恒将那张薄薄的纸片死死攥进手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肤。
两千四百万。如果加上当期的奖池累积与特别派奖,这是一笔足以在这座二线城市横着走的巨款。
更重要的是,这是亲妈的前世买命钱。
门锁突然咔哒一响。
防盗铁门被推开,一个挺着啤酒肚、穿着假名牌POLO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陆建国手里甩着车钥匙,眼皮耷拉着,嘴角带着惯常的挑剔与不耐烦:“饭做好了没?磨磨蹭蹭的。一天天的在家连个饭都整不明白,在外头累死累活还得伺候你们爷俩。”
苏琴习惯性地陪着笑脸:“好了好了,红烧肉刚出锅。恒子,给你爸拿拖鞋。”
换做前世,陆恒早就闷头去鞋柜拿鞋了。
但此刻,陆恒冷冷地看着陆建国,脚下纹丝不动,嘴角甚至咧开了一抹弧度。
陆建国皱眉,换了鞋走进来,把劣质皮包往沙发上一扔:“小兔崽子,看什么看?毕业三个月了工作找着没?整天在家里啃老,我都替你臊得慌!你看你二叔家的堂弟,大专还没毕业就去外贸公司实习了,一个月拿三千五!你个正经本科生,天天在家装大爷,废物点心一个。”
陆恒没有还嘴。
他甚至赞同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把彩票折好,塞进了自己牛仔裤贴身的隐蔽口袋里。
“爸说得对,我确实挺废物的。”陆恒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为了不让您看着心烦,我决定今晚出去溜达溜达。”
“吃完饭再去!成天不着调。”陆建国骂骂咧咧坐到饭桌前,筷子在盘子里翻拣着瘦肉,挑剔道,“肉炖得太老,咸得要命,你想齁死我啊?”
苏琴脸色一暗,低着头默默盛饭。
陆恒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七点十五分。
距离开奖还有四十五分钟。
距离前世陆建国无意中看到电视开奖、进而策划那场灭妻谋财惨剧,还有整整一个小时。
陆恒脱下拖鞋,换上一双旧运动鞋,顺手拿上了玄关处苏琴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妈,我同学找我有急事,今晚不搁家吃了。”
“这孩子,刚盛的饭……”
“让他滚!看着就来气!”陆建国冷哼一声,夹起一大块五花肉塞进嘴里,“饿死在外面才省心!”
陆恒走出家门,反手把防盗门重重带上。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昏暗的楼道里回荡。
陆恒站在楼梯拐角处,眼底的玩世不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潭般的寒芒。
好戏开场了。
第三章
陆恒出了单元门,没有片刻停留,直奔街角的一家二十四小时复印打印店。
他掏出那张彩票,让老板用最高清的彩印设备,按照原比例一比一复印了三张。随后,他又花五块钱在旁边地摊买了一张完全不相干的过期旧彩票。
回到家属楼下,陆恒摸出兜里的老年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是前世他死前才知道的私人号码,属于白晓梅。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娇滴滴、带着几分嗲气的中年女人声音:“喂?哪位啊?”
陆恒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居委会大妈的腔调,压着嗓子快速说道:“是白晓梅女士吧?城南锦绣家园对门老陆家出事了!你家陆建国刚才在老太太家摔下楼梯了,流了一地血,正叫救护车呢,你赶紧过去看看吧!”
啪!
陆恒干脆利落地挂断电话,直接拔出电话卡扔进了下水道。
他太了解白晓梅了。这个女人贪婪成性,且疑心极重,生怕陆建国突然出事断了她母子俩的财路。只要听到风声,绝对会第一时间冲出家门。
做完这一切,陆恒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七点五十分。
他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市区最繁华的商圈。
八点整,全国开奖结果准时公示。
陆恒坐在一家快餐店的角落里,咬着吸管,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开奖号码。
一模一样。
追加一等奖,税前奖金高达两千一百万,加上派奖总额两千四百万。
与此同时,陆恒的智能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家里座机打来的。
陆恒按了接听,甚至没把听筒贴在耳朵上,里面就炸开了陆建国近乎疯癫的咆哮:“陆恒!你妈的外套呢?你妈今天穿的那件灰色防晒衣呢?!快说!”
声音由于极度亢奋和急切,都在发颤。
陆恒慢悠悠地咬着汉堡,咽下去后才开口:“爸,你吼什么呢?那件衣服破了个口子,我刚才出门顺手扔进小区垃圾桶了。”
“什么?!”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碎裂的脆响,随后是陆建国撕心裂肺的尖叫,“垃圾桶?!哪个垃圾桶?!你个败家畜生!那是……那是……你赶紧给我滚回来找!找不回来我打断你的狗腿!”
盲音响起。
陆恒冷笑着收起手机。
他能想象得到现在的画面。陆建国在电视机前看到了开奖号码,想起苏琴晚饭时随口提过一句买彩票放在防晒衣口袋,现在正像一条疯狗一样,在烈日暴晒了一整天、散发着恶臭的小区垃圾站里翻江倒海。
至于前世那场策划好的车祸?
如果连彩票在哪都不知道,陆建国绝不敢冒着风险对苏琴下手。
陆恒走出快餐店,没有回家,而是直接用母亲的身份证在市中心一家高档连锁酒店开了一间行政套房。
安顿好之后,他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我接了个外包大单子,在市中心酒店跟客户连夜赶工。今晚我爸要是发疯,你反锁好卧室门,千万别搭理他,明天一早我回去接你。”
发完短信,陆恒将那张真正的中奖彩票小心翼翼地夹在手机壳最内层。
两千四百万,到手扣完个税还有将近两千万。
这笔钱,在和平年代是泼天的富贵,但在三个月后的天灾末世,如果换不成硬通货与钢铁避难所,那就是一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复仇要搞,但保命才是第一位。
第四章
第二天清晨七点,陆恒一身整洁地回到老旧家属院。
刚进院门,就看到垃圾站旁边围了一圈晨练的大爷大妈,指指点点地笑着。
垃圾堆正中央,陆建国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上粘着烂菜叶和破碎的西瓜皮,双眼布满血丝,正发了疯似地把一个个垃圾袋撕开,恶臭冲天。
“建国啊,你这是丢了啥金戒指了?翻了一宿了都。”对门的张大爷捂着鼻子喊。
陆建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嘶吼:“滚!都给我滚!别看!谁都不准碰这里的垃圾!”
人群被他癫狂的模样吓得退后几步。
陆恒双手插兜,悠哉游哉地从旁边走过,甚至吹了声口哨。
陆建国猛然看到了陆恒,眼珠子瞬间通红,抓着一把生锈的铁铲就冲了过来:“畜生!那件防晒衣呢?这几个垃圾桶我都翻烂了,衣服呢?!”
陆恒身子微微一侧,轻松避开陆建国扑过来的脏手,故作惊讶地挑眉:“哎呀,爸,我想起来了。昨晚扔垃圾的时候,收废品的王奶奶说那件衣服布料结实,她拿回家擦三轮车去了。怎么了,那衣服里有私房钱啊?”
“王老太?!”陆建国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濒死的干呕,“她……她住哪?她人呢?!”
“大清早骑着三轮车去城西废品收购站了吧,估计这会儿早剪碎当抹布了。”陆恒满脸真诚地耸肩。
陆建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烂菜叶堆里,双手抱着脑袋,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发出一阵绝望至极的嚎叫。
两千多万!
擦三轮车了?!
看着陆建国那张扭曲变形、痛苦得快要抽搐的脸,陆恒心底冷笑连连。
这只是利息。
趁着陆建国神志不清地往城西狂奔,陆恒快步上楼,推开家门。
苏琴正坐在沙发上掉眼泪,屋里一片狼藉,衣柜被翻得底朝天,显然陆建国昨晚在家也进行了一场抄家式的大搜捕。
“妈,收拾东西。”陆恒反手关上防盗门,干脆利落地开口。
苏琴抹着眼泪:“恒子,你爸昨晚疯了,回来把家里砸了个遍,嘴里一直念叨什么几千万几千万的,还逼问我把衣服放哪了。他……他是不是中邪了?”
陆恒走上前,拉起母亲粗糙的手,将手机壳卸下,露出那张折叠整齐的彩票。
“妈,他没疯。”陆恒压低声音,眼神无比平静,“你昨天买的彩票,中了头奖。税后一千九百二十万。”
苏琴整个人定住了。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张开,眼睛死死盯着陆恒手里的彩票,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足足过了半分钟,她才一把抓住陆恒的胳膊,声音抖得像筛糠:“恒子……你、你别跟妈开这种玩笑,妈心脏受不了……”
陆恒掏出手机,点开福彩官网的开奖公告,将中奖号码和彩票上的第三行数字放在一起。
每一个数字,严丝合缝。
苏琴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陆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母亲靠在沙发上。
“嘘,妈,小点声。”陆恒附在苏琴耳边,声音冰冷,“这笔钱,陆建国要是知道了,您猜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苏琴缓过劲来,愣了愣:“你爸……你爸虽然脾气暴,但他知道家里有钱了,肯定……”
“他会要了您的命。”陆恒直接打断了母亲的幻想。
他没有直接说出重生的事,那种荒诞的事情正常人无法接受。但他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沉甸甸的文件夹。
这是陆恒昨晚在网吧熬夜打印出来的东西。
里面是陆建国近五年来名下几张银行卡的流水明细截图——前世末世降临后,陆建国为了转移资产,曾当着陆恒的面得意洋洋地展示过那些账户密码。
更致命的,是几张高清照片。
那是陆恒昨晚花重金雇佣的同城私家侦探,在城南锦绣家园蹲守一整夜拍到的。
照片上,白晓梅挽着陆建国的胳膊在小区门口吃早点;另一张照片上,一个身高一米八、长相与陆建国有七分相似的年轻男孩,正亲昵地叫陆建国“爸”,陆建国笑得合不拢嘴,正从皮夹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现金递过去。
照片的拍摄日期,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就在过去的一个月内。
甚至还有爷爷奶奶家对门房产证的复印件登记人,赫然写着:陆建国、白晓梅。
第五章
苏琴颤抖着翻开那些照片。
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原本苍白的脸色逐渐转为青紫,手指死死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指节泛白得几乎透明。
二十年。
她省吃俭用,连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每天早起给一家老小做饭,伺候公婆,任劳任怨。
陆建国常年说厂里效益不好,一个月只拿回来一千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靠苏琴去超市当理货员、去家政打零工来补贴家用。
而照片上,陆建国给对门那个女人买的爱马仕包,一个就抵得上苏琴五年的辛苦钱。
那个所谓的“野种”,开着三十万的轿车,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
就连口口声声夸她是“好媳妇”、常年卧病在床需要她擦身换尿布的公公婆婆,在照片里正喜笑颜开地拉着白晓梅的手,亲切得像是一家人。
“噗——”
一口气没喘上来,苏琴猛地咳出一口浓痰,眼泪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喷涌而出。
但她没有大声哭嚎。
极度的背叛与冲击,让这个软弱了半辈子的女人浑身冰冷,只有眼泪砸在照片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苏琴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您什么都没做错。”陆恒握紧母亲冰凉的手掌,眼神冷冽如刀,“错的是他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妈,现在不是哭的时候。陆建国昨晚翻了一宿垃圾桶,他只要缓过神来,很快就会发现破绽。如果让他发现彩票在我们手里,他会毫不犹豫地雇人制造意外,让我们彻底闭嘴。”
苏琴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着儿子:“他……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陆恒冷笑,“那是一千九百多万!能让穷光蛋变成人上人,能让贪心不足的赌徒彻底变成恶鬼!妈,您想活着看到您儿子成家立业,还是想不明不白死在泥头车底下,把这笔钱拱手送给白晓梅和那个私生子挥霍?!”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醒了苏琴。
母亲眼里的软弱与悲伤,以极快的速度凝固、冻结,最终碎裂成一片刻骨铭心的绝决。
“不能给他们!”苏琴咬碎了后槽牙,一把攥住陆恒的手腕,“恒子,妈哪怕把这钱扔水里,也绝不便宜那对狗男女一分钱!”
“好!”陆恒笑了,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露出由衷的笑意,“听我的,现在就走。东西一件都不要带,只带身份证、户口本和房产证。我们去省城领奖,顺便……给这位深情厚谊的好父亲,送一份灭顶大礼。”
二十分钟后。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破旧的家属院,坐上了一辆直达省城的高铁。
而在城西的废品收购站里,浑身散发着恶臭的陆建国正跟一群流浪狗争夺着一堆烂棉花,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着千万大奖,引得路人纷纷退避报警。
第六章
省城福彩中心。
陆恒特意在路边两元店买了两顶大檐遮阳帽、两个大号墨镜和两个黑口罩,把母亲和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当那张轻飘飘的热敏纸递进兑奖窗口时,里面的工作人员愣了三秒,随即呼吸骤然急促,立刻按下了内部呼叫铃。
验票、身份核对、签署保密协议、开设专属银行账户。
一切在高度紧张与严密的流程中进行。
下午三点四十分。
随着手机的一声震动,苏琴名下一张崭新的国有银行黑金卡里,多出了一串让人眩晕的数字:
一千九百二十万元整。
苏琴坐在贵宾室的真皮沙发上,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快要拿不住。她反复数着那串零,数了三遍,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大仇得报前的战栗。
“恒子,这么多钱……我们接下来去哪?买房?还是躲得远远的?”
陆恒摘下墨镜,眼神深邃:“躲?为什么要躲?我们要是躲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家吸血鬼?”
他拉着母亲走出福彩中心,直接走进对街一家全市最顶尖的律师事务所。
半个小时后,全市收费最高、以打离婚官司以狠辣著称的王牌大律师张铭,恭恭敬敬地给陆恒和苏琴倒了两杯热茶。
桌子上,摆着陆建国婚内出轨、转移共同财产、非婚生子、以及两套房产私自过户给小三的所有铁证。
“张律师,我的要求很简单。”陆恒敲了敲桌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第一,在不惊动我父亲的前提下,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立刻冻结陆建国名下所有银行卡、微信、支付宝账户,以及锦绣家园那套写着白晓梅名字的房产。”
张铭扶了扶金丝眼镜,眼中闪过职业性的兴奋:“根据我国民法典,男方在婚姻存续期间,擅自用夫妻共同财产为第三者购置房产或赠与大额资金,属于无效民事行为,原配妻子有权全额追回!这些证据非常扎实,财产保全申请最快二十四小时内就能执行!”
“第二。”陆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我要让他净身出户。我们家那套老城区的拆迁指标房,必须全部过户到我妈名下。至于他借给亲戚朋友、以及私自给小三买车买首饰的钱,折算成债务,全部挂在他一个人头上。”
苏琴有些犹豫:“恒子……那老房子是你爷爷当年留下来的……”
“妈,那老房子当年是您拿外公的抚恤金买断的产权,房产证上只有您和陆建国的名字,跟那两个老不死没有半毛钱关系。”陆恒冷声打断,“前世他们吸干了您的骨髓,这一世,一根骨头渣子都别想带走。”
张铭推了推眼镜,微微一笑:“陆先生放心,只要资金到位,我们的团队会让他连裤衩子都保不住。另外,女方中彩票的事情……”
“彩票是在两人事实分居、女方提出诉讼之后用个人财产机选购买的。”陆恒熟练地掏出另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分居证明和日期打偏的超市小票,眨了眨眼,“而且,张律师,这笔钱目前在境外信托基金的离岸架构里,只要您官司打得漂亮,两百万律师代理费,今晚就能到账。”
张铭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无比郑重地伸出双手:“陆先生,苏女士,合作愉快。三天之内,我保证让陆建国先生收到法院传票时,连打官司买矿泉水的钱都掏不出来。”
第七章
处理完法律层面的绞索,陆恒带着苏琴入住了省城最顶级的五星级酒店。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苏琴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沉沉睡去。
陆恒却没有睡。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整座繁华璀璨的都市,摸出了一本崭新的牛皮笔记本。
距离灾难降临,只剩下整整两个半月。
二零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一场前所未有的特大台风将从沿海登陆,随后化为笼罩半个国家的超级积雨云团。
连续暴雨将持续整整两百一十天。
城市排涝系统在第三天彻底瘫痪,半个月内积水淹没平房,两个月内暴雨水位突破六楼。整座城市化作浑浊发臭的汪洋大海。
随之而来的,是电力中断、供水瘫痪、粮食烂绝、瘟疫蔓延。
而在暴雨结束的瞬间,气温将在短短三天内,从三十度骤降至零下四十度的绝对极寒,直接将整片汪洋冻结成冰封地狱!
前世,陆建国用买命的彩票钱,在号称城市最高峰的翠屏山半山腰,买下了一栋所谓的高端观景别墅,还斥巨资搞来了一艘十二米长的私人豪华游艇。
他们靠着地势和游艇,吃香喝辣,耀武扬威。
“翠屏山……半山别墅?游艇?”
陆恒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叉,嘴角露出极其恶劣的冷笑。
陆建国那个没脑子的暴发户懂个屁!
翠屏山地质松软,暴雨下了三个月后,半山腰直接发生了罕见的大面积泥石流,那栋所谓的豪华别墅当场被冲垮了半边,成了摇摇欲坠的危房!
至于那艘豪华游艇?那就是个纯纯的近海观光玩具,吃水浅、外壳脆,在漂浮着无数钢筋混凝土碎块、废弃汽车和沉船残骸的内涝死水里,开了不到两周就被暗桩戳破了底舱,漏水漏得比洗澡盆还快!
真正能熬过末世的,从来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豪华别墅。
陆恒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四个字:
地下防空洞。
在城市正北方向三十公里处,有一座荒废了十几年的老水泥厂。
那座水泥厂背靠着整座城市地质结构最坚硬的花岗岩山体——铁峰山。
当年冷战时期,那里曾被作为国家级的三线防核工程,山体内部掏空,浇筑了厚达两米的重型抗爆钢筋混凝土,内设独立的地下深井水源和通风过滤管道,标高海拔整整两百八十米!
别说淹没六楼的水位,就算整座城市沉进海底,铁峰山也是一座插在水面上的孤岛!
最妙的是,那家水泥厂半年前因为环保问题破产清算,整个厂区连同后山的地下防空仓库,目前正挂在产权交易所的拍卖列表里,起拍价只要白菜价的三百万,却因为无人问津,流拍了整整三次!
陆恒合上笔记本,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兴奋的光芒。
三百万拿下永久使用权。
剩下的一千多万,足够他将那个冷战遗留的钢铁堡垒,打造成一个固若金汤、物资堆成山、甚至能吹着空调吃冰镇西瓜的终极末日乐园!
至于陆建国一家?
陆恒不介意在前世的仇人身上,再添一把火,让他们死得更具观赏性。
第八章
第三天上午,江城市。
连续两天两夜没合眼、浑身散发着馊臭味的陆建国,终于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
彩票没找到,王老太坚决否认见过什么防晒衣,他还因为在废品站发疯打人,被派出所拘留了二十四小时,罚了五百块钱。
“该死的贱人!跑哪去了?连饭都不做!”
陆建国一脚踹开家门,破口大骂。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热腾腾的饭菜和唯唯诺诺的道歉,而是空空如也的屋子。
客厅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样东西:
一份由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的民事起诉状副本,以及一张大红色的房产查封冻结告知书。
陆建国愣住了。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颤抖着拿起那张传票。
“原告:苏琴。”
“被告:陆建国、白晓梅。”
“诉讼请求:一、依法判决原告与被告陆建国离婚;二、依法确认被告陆建国擅自赠与第三人白晓梅位于锦绣家园房产一套(现价值一百八十万元)及人民币八十六万元的行为无效,责令第三人全额返还;三、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鉴于被告存在严重重婚出轨及转移财产过错,依法净身出户……”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陆建国的脸上。
“轰!”
陆建国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颗手榴弹,耳鸣声震得他站立不稳。
苏琴知道了?!
她怎么可能知道白晓梅?她怎么可能知道锦绣家园的房子?!
还没等他从极度的恐慌中缓过神来,兜里的破旧智能机突然尖锐地狂响起来。
接通的瞬间,白晓梅那泼妇般的尖叫声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陆建国!你个没良心的窝囊废!你到底干了什么?!法院的人刚才来把我大门贴了封条!我的银行卡全被冻结了!连天豪的学费卡都刷不出来了!你是不是把老娘给卖了?!”
“晓梅……你听我解释……我不知道……”陆建国语无伦次。
“解释个屁!你今天不把事情摆平,不把房子给我拿回来,我就带着天豪去你单位门口上吊!让你身败名裂!”
啪!电话挂断。
陆建国瘫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给自己的工资卡转点应急资金,却发现手机银行赫然跳出红色弹窗:
“抱歉,您的账户已被司法机关依法冻结,暂不可使用。”
微信零钱:冻结。
支付宝:冻结。
他连去买一包烟的五块钱都扫不出来了!
“苏琴!陆恒!你们这两个小畜生!”陆建国从地上爬起来,像疯了一样砸碎了茶几上的玻璃杯,发出困兽般的凄厉嚎叫,“老子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第九章
江城产权交易中心。
陆恒穿着一身简单的运动装,神色自若地在厚厚的一叠资产转让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陆先生,恭喜您。”
项目经理笑得合不拢嘴,双手递上钥匙和红头批文:“铁峰山老水泥厂附属地下防空洞及周边三十亩工业用地,五十年承租及独立使用权,总计两百八十万全款结清!相关水电过户手续我们已经在加急办理,今天下午您就能进场施工。”
站在一旁的苏琴直到此刻,整个人还是晕乎乎的。
她看着儿子眼都不眨地刷卡划走近三百万,心疼得直抽抽,忍不住小声拉着陆恒:“恒子……咱买个荒山野岭的烂防空洞干啥呀?这地方连路都不通,咱娘俩住这儿喝西北风啊?有这钱,咱在市中心买套大平层不好吗?”
陆恒挽住母亲的胳膊,嘿嘿一笑,眼里闪过狡黠的光芒:“妈,这叫战略投资。市中心大平层?过两个月,那地方连叫花子都不住。听儿子的,保准让你住得比皇太后还舒坦。”
出了交易中心,陆恒马不停蹄,直接拉着苏琴来到了一家大型工程重工机械租赁公司。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光头经理,满脸横肉,姓赵。
“老板,要租啥设备?挖机、吊车还是推土机?”
陆恒将一张手绘的设计草图拍在桌上,言简意赅:“赵经理,大生意。铁峰山防空洞加固工程。
第一,我要把原本一米厚的洞口防爆混凝土墙,加厚到两米,全部使用标号C60以上的抗渗防水水泥,内置三层螺纹高强度钢筋网。
第二,定制两道潜艇级别的双层水密密封防爆门,能抗十个大气压的那种,带手动机械锁和液压锁死双系统。
第三,在山体内部重新钻探一口深度不少于两百米的高纯度地下岩层深井,配套三套大功率潜水泵,两套备用。
第四,山体排气孔全部加装生化级别的空气过滤阀门,排气口做隐蔽防雨倒钩设计。
工期四十五天,能不能干?”
赵经理拿起草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干了二十年工程,见过盖别墅的、建厂房的,甚至见过挖地下酒窖的,就没见过把防空洞当成末日地堡来武装的!
这规格,防空核弹都绰绰有余了!
“小兄弟……你这是……准备防世界大战呢?”赵经理咽了口唾沫。
陆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赵经理,我这人胆小,从小看末日电影长大的,有重度被迫害妄想症。你就说能不能干吧,只要质量过硬,工钱我上浮百分之十,全款日结,绝不拖欠。”
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上浮百分之十的现金日结!
赵经理一拍大腿,桌子上的茶杯都跳了跳:“能干!必须能干!我手底下三个工程队明天一早全部进驻铁峰山,二十四小时三班倒!要是超期一天,我老赵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爽快。”陆恒当场刷了五十万定金。
从工程公司出来,苏琴已经被儿子的连环操作震得麻木了。
她看着陆恒条理清晰、雷厉风行地下达一道道指令,突然发现,自己那个整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看似吊儿郎当的儿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长成了一座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万仞高山。
“恒子……”苏琴眼圈有些发红。
“打住,妈,煽情的话留着以后吃火锅的时候再说。”陆恒一把揽住老妈的肩膀,打断了她的感慨,“走,下一站,去批发市场把供货商的仓库搬空!”
第十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恒化身为全城供货商眼中的超级“散财童子”。
靠着手头剩下的一千多万现金,他在铁峰山防空洞里展开了丧心病狂的仓鼠式囤货模式。
食物方面:
真空包装的东北大米、优质高筋面粉,各进了一百吨!整整两万袋,整齐地码在防空洞最干燥的内仓,全部垫上离地防潮防虫木架。
各种肉类罐头、午餐肉、红烧牛肉罐头、豆豉鲮鱼罐头,直接包圆了江城最大食品加工厂的三个库存仓库,总计三万箱!
自热米饭、自热火锅、各品牌方便面、螺蛳粉,直接按照集装箱拉,整整十个集装箱,堆得像一座小山。
各种食用油、食用盐、白糖、酱油醋等调味品,拉了整整五卡车。陆恒尤其清楚,在末世极寒和长期缺水缺盐的环境下,高热量的糖和补充电解质的盐,比黄金还要珍贵一百倍!
保暖与能源方面:
两台军工级大功率柴油发电机组,搭配四套超静音小型发电机作为备用。
通过特殊渠道,陆恒以给农用机械和工程队供油的名义,分批次购入了整整八十吨零号柴油和-35号极寒抗冻柴油,储存在防空洞深处原本用来停放装甲车的地下储油罐中。
各种加厚羽绒服、军大衣、高规格防寒睡袋、加绒保暖内衣,男女款各进了一千套。
甚至连老式的暖宝宝贴、无烟木炭、环保发热煤块,陆恒都囤了整整两百吨,把原本空旷的地下侧仓塞得满满当当。
医疗与生活物资:
抗生素、退烧药、碘伏、创可贴、消炎止痛药、冻伤膏,陆恒找了七八家医药代理公司,以给偏远山区爱心捐赠的名义,扫荡了整整两大卡车。
女性卫生用品,陆恒红着脸硬是给老妈囤了整整两大集装箱,足够用到下辈子。
高标号防水冲锋舟六艘,军工级皮划艇十艘,配大马力静音水下推进电机二十台,大容量锂电池组上百组,太阳能光伏发电板整整铺满了铁峰山后山向阳的隐蔽坡地。
而在防空洞的生活娱乐区,陆恒更是将“享乐主义”贯彻到底。
他拉了一根工业级高压专线,内部安装了独立恒温恒湿新风系统,甚至打造了一个两百平米的极奢生活套间。真皮沙发、超大投影仪、PS5游戏主机、几百块离线下载了海量电影美剧和经典单机游戏的固态硬盘,一应俱全。
当苏琴站在灯火通明、温暖如春、被各种物资塞得像超级山姆会员店一样的防空洞里时,整个人目瞪口呆。
“恒子……这、这真不是拍科幻大片吗?”
陆恒舒舒服服地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撕开一包牛肉干嚼得嘎嘣作响:“妈,这就是咱娘俩未来的家。天塌下来,咱也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吃到八十岁。”
第十一章
就在陆恒热火朝天建设末日堡垒的同时,城里的陆建国已经彻底沦为了丧家之犬。
法院的强制执行令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更猛。
在金牌律师张铭的铁血手腕下,陆建国甚至没撑过第一轮庭前调解。
白晓梅名下那套锦绣家园的房子被正式查封拍卖,勒令七天内腾退搬离。陆建国名下所有的灰色流水全部被勒令限期退还。
原本恩爱无双的小三母子,瞬间露出了獠牙。
锦绣家园楼下,白晓梅揪着陆建国的头发,左右开弓狠狠抽了两个大嘴巴子,尖叫声响彻整个小区:“陆建国你个没用的废物!老娘跟了你二十年,连名分都没有,临了你连套房子都保不住!你算什么男人?!”
私生子白天豪更是一脚踹在陆建国的腰眼上,满脸狰狞:“老东西!当初是你拍着胸脯说老子是你亲儿子,以后家产全归我!现在好了,老子成了老赖连大学都上不了!把你的私房钱拿出来!不然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陆建国捂着脸蜷缩在地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嘴里吐着血沫子,痛苦得直打滚。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掏心掏肺伺候了二十年的小三和亲儿子,翻脸的时候比野狗还要凶狠!
“别打了……晓梅……天豪……我有钱……我还有钱!”陆建国抱着脑袋凄厉大叫。
白晓梅停下手,眼神闪过一丝贪婪:“钱在哪?你不是全被那个黄脸婆冻结了吗?!”
陆建国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扭曲如恶鬼:“苏琴!是苏琴那个贱人!她手里肯定拿着那张彩票!那件防晒衣根本没扔,是陆恒那个小畜生骗我的!两千万……整整两千多万全在他们手里!”
白天豪眼睛亮了:“两千万?!那老太婆在哪?”
“不知道……他们把老房子卖了,人躲起来了……”陆建国喘着粗气,随即咬牙切齿地掏出一张名片,“但我知道谁能找到他们!去找你爷爷奶奶!他们是长辈,只要两个老不死的去法院闹、去妇联闹、去媒体曝光陆恒不孝,逼他们现身,那两千万必须分给我们大半!”
白晓梅眼珠子一转,冷哼一声拉起白建国:“算你还有点脑子!走,去老宅!”
半小时后,老陆家老宅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年过七旬的陆老太拄着拐杖,听到大儿媳不仅没死,还卷着两千万和房产把大儿子告上法庭,气得差点脑溢血。
“翻了天了!翻了天了!”陆老太把拐杖砸得地板咚咚响,破口大骂,“那个不下蛋的母鸡,竟敢这么糟践我儿子!老大陆恒也是个忤逆不孝的白眼狼!天豪才是我们老陆家的长孙!这两千万必须拿回来给天豪买婚房买豪车!建国,你别怕,妈明天就去电视台,找寻情记栏目组,我看那个小畜生还要不要脸!”
陆建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妈!还是您疼我啊!”
站在阴暗角落里的陆建国,嘴角勾起一抹怨毒的冷笑。
陆恒,任你再精明,只要道德大棒砸下来,全网的唾沫星子也能把你们娘俩淹死!
然而,陆建国并不知道。
一场足以将人类文明彻底打败的灭世暴雨,已经悄然在南海之巅凝聚成形。
第十二章
二零二四年九月二十八日,下午三点。
天空不是慢慢变暗的,而是在短短五分钟内,从原本晴空万里的白昼,瞬间被一股墨汁般的浓重铅云彻底吞噬。
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气压低得连水底的鱼儿都疯狂跃出水面翻白肚皮。
此时的铁峰山防空洞内。
两道重达数吨的水密防爆大门已经彻底合拢,液压阀门发出沉重的咬合声,红色的安全指示灯在门楣上规律闪烁。
洞内温度被新风系统精准恒定在舒适的二十四度。
苏琴正系着围裙,在崭新的整体橱柜前熬着一大锅浓油赤酱的排骨汤,香味顺着排气管道弥漫在整个宽敞明亮的起居室里。
大屏幕投影仪上,正播放着江城本地新闻的紧急直播。
女主持人神色慌张,背后的玻璃窗外狂风呼啸,树木被连根拔起:“紧急播报!超强台风‘饕餮’已在我国东南沿海完成二次增强,正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向内陆推进。预计未来四十八小时内,我市将遭遇历史罕见的特大暴雨,请全体市民做好防汛准备,尽量减少外出……”
陆恒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端着半个冰镇西瓜,用勺子挖出最甜的中心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笑了笑。
“准备?这种级别的天灾,拿命准备呢。”
话音未落。
头顶的花岗岩深处,隐隐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不是雷声,而是数以亿吨计的暴雨水幕,在同一瞬间狠狠砸向地表的撞击声!
末世,正式降临。
暴雨像没有尽头的天河决堤,疯狂倾泻。
仅仅过去了三天。
新闻直播画面就已经切换成了摇晃的手机信号。
江城市中心的老城区,排涝泵站全面爆表瘫痪。浑浊发黄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街道上蔓延,第一天淹没脚踝,第二天没过车顶,第三天,一楼的所有商铺和住户全部被洪水倒灌!
无数市民在社交网络上发出绝望的呼救。
而在江城市最高端的地标之一——翠屏山半山别墅区。
陆建国一家,此时正站在一栋三层豪华欧式别墅的露台上,手里端着红酒杯,满脸春风得意。
是的,陆建国并没有饿死。
就在暴雨降临的前一周,走投无路的陆建国带着老太太在亲友圈里到处借钱,又通过白晓梅的表哥搞到了高利贷,硬是凑了三百万首付,按揭拿下了翠屏山这套半山别墅,顺便在山脚下的私人游艇俱乐部,租下了一艘二手双引擎豪华观光游艇。
陆建国看着山脚下已经变成一片汪洋的市区,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警报声,心里升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哈哈哈哈!淹吧!全淹了才好!”陆建国抿了一口假拉菲,狂妄大笑,“苏琴那个黄脸婆,就算拿着两千万又怎么样?现在市中心全泡在水里了,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说不定早就跟那个小畜生一起淹死在哪个地下室里了!”
白晓梅穿着昂贵的丝绸睡袍,靠在陆建国怀里,娇滴滴地附和:“就是!还是建国你有远见,非要买这半山别墅。你看,水再大,还能淹到这半山腰来?等大水退了,市区的房子全成了烂泥巴,咱们这半山别墅得翻三倍!”
私生子白天豪开着游艇上的音响,在露台上疯狂蹦迪,嘴里嚼着高档进口牛肉干:“爸,等水退了,我开着游艇去接我那些同学兜风,非羡慕死他们不可!”
陆老太坐在欧式真皮沙发上,剥着葡萄,乐呵呵地合不拢嘴:“天豪真出息!这才是大户人家的派头!那个陆恒从小就一股穷酸相,哪比得上我大孙子的一根头发丝!”
全家人沉浸在虚幻的优越感中,肆意嘲讽着生死未卜的市民,以及他们以为早已葬身鱼腹的原配母子。
然而,他们没有注意到,别墅后方那陡峭的山体上,原本郁郁葱葱的植被,在连续暴雨的疯狂冲刷下,正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松软的红砂岩土壤吸饱了水,正像一块吸饱了油脂的面团,在重力的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第十三章
暴雨下到了第十五天。
城市通信基站大面积损毁,国家电网彻底瘫痪。
市区的水位已经暴涨到了整整四楼的高度!无数市民爬上屋顶,绝望地挥舞着鲜艳的床单,等待着早已自顾不暇的救援冲锋舟。
翠屏山半山别墅里,欢声笑语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停电了,停水了。
原本用来炫耀的中央空调成了废铁,屋里潮湿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菌。
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没囤多少物资!
陆建国所有的钱都用来付了首付和租金,家里存的那些名贵牛排和高级红酒,三天前就吃光喝尽了。
此时的一家人,正围在餐桌前,为了半锅用雨水煮出来的发霉挂面争得面红耳赤。
“你吃慢点!给天豪留点!”白晓梅尖叫着从陆建国手里抢过漏勺,“天豪正在长身体,饿坏了你赔得起吗?!”
陆建国饿得眼冒金星,脾气也上来了,猛地一拍桌子:“老子是出钱的人!老子不吃饱哪有力气下山找吃的?!”
“你找个屁的吃的!”白晓梅破口大骂,“山下的路全断了!你那辆破宝马泡成水下潜艇了!有本事你把游艇开出去拉物资啊!”
白天豪缩在椅子上,饿得直哼哼:“妈,我想吃肉……我想吃肯德基……”
就在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时,脚下的地面猛地剧烈震颤了一下!
“轰隆隆——!”
伴随着一声开山裂石般的巨响,别墅后院的落地窗瞬间粉碎!
滚滚而来的不是洪水,而是混合着巨石、断木、黑泥的泥石流山洪!
如同一只地底伸出的黑色巨兽,瞬间将别墅后方的车库和半个客厅砸了个对穿!
“啊——!救命啊!”陆老太被飞溅的碎石砸中了老腰,杀猪般惨嚎起来。
“跑!快跑去游艇上!”
陆建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外冲。
一家人连滚带爬,衣服被扯烂,鞋子跑丢,在漫天泥浆和暴雨中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山脚下的私人码头,手忙脚乱地爬上了那艘二手豪华游艇。
当他们刚刚解开缆绳,回头望去。
轰然一声巨响,整栋价值数百万的半山别墅,在泥石流的正面冲击下,像个脆弱的积木玩具,彻底滑落山崖,砸成了漫天齑粉!
陆建国瘫在游艇甲板上,看着自己倾家荡产买下的豪宅沉入泥潭,一口老血狂喷而出,整个人昏死过去。
第十四章
狂风暴雨中,游艇剧烈摇晃,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
白晓梅浑身湿透,泥浆裹满了昂贵的丝绸睡袍,抱着瑟瑟发抖的白天豪嚎啕大哭。
“醒醒!快醒醒!老头子不行了!”
陆老太趴在甲板上,捶着胸口哭喊。
陆建国幽幽转醒,抹了一把脸上的冰冷雨水,眼中充满了绝望。
豪宅没了,积蓄空了,他们唯一的栖身之所,就只剩下脚下这艘飘在汪洋死水里的破船。
“爸……游艇漏水了!”
白天豪突然指着底舱惊恐地尖叫起来。
陆建国浑身一个激灵,跌跌撞撞地冲进底舱。
果然,这艘平日里只在内陆湖泊做短途观光的二手货,根本经不起漂浮建筑残骸的反复撞击。船底的玻璃钢外壳已经被一根尖锐的水泥钢筋划开了一道三十厘米长的口子,浑浊恶臭的江水正咕嘟咕嘟往里倒灌!
“堵住它!拿衣服堵住它!”陆建国脱下外套拼命往裂缝里塞,急得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可水压极大,衣服瞬间被冲飞。
绝望之际,游艇上的公共无线电应急广播突然沙沙响了两声。
由于通信基站全毁,唯一能接收到的,只有短波无线电信号。
频道里,突然传来了一个极其清晰、懒洋洋、甚至带着几分咀嚼声的年轻男声:
“喂喂喂?呼叫全城幸存者,这里是铁峰山避难所。
哎呀,今天雨下得可真大,外面得有三十五度吧?湿气真重。
还好我这防空洞里开了新风除湿,二十三度,稍微有点凉,我都套上长袖卫衣了。
妈,咱中午这顿麻辣牛油火锅底料放得有点多啊,毛肚涮八秒正好,鸭肠脆生,就是这冰镇酸梅汤冰块放少了,吃着有点上火。
对了,有在水上漂着的朋友吗?温馨提示,今天水面上漂浮垃圾多,注意暗桩,可别把船底给戳漏了哦,拜拜了您嘞。”
噗嗤!
那是吸管用力扎破奶茶封口膜的清脆声响。
随后,无线电里传来了滋溜滋溜喝冷饮的畅快叹息声。
整艘漏水的游艇瞬间死寂。
第十五章
死寂。
除了底舱咕嘟咕嘟的灌水声,以及头顶倾盆而下的暴雨声,整艘游艇甲板上落针可闻。
陆建国趴在满是泥浆的甲板上,手里还死死抓着那团试图堵漏的湿衣服,脸上的表情凝固得像一具出土的风干陶俑。
白晓梅张着大嘴,脸上精致的粉底被雨水冲刷成一道道惨白的泥沟,睫毛膏糊在眼眶周围,活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吊死鬼。
那个声音。
那个化成灰他们都认得出来的声音!
陆恒!
那个被他们以为早就死在市中心臭水沟里、甚至连骨头都被鱼啃干净的陆恒!
“恒子……是恒子?!”陆老太趴在甲板上,浑浊的眼珠子猛地凸起,尖叫出声,“他没死!那个小畜生没死!他在吃火锅!他在喝冰镇酸梅汤?!”
“铁峰山避难所?防空洞?!”
陆建国猛地从甲板上弹跳起来,脑海中像是有千万道闪电同时劈落。
他瞬间想起了两个月前,陆恒在交易中心买下的那个所谓的“流拍荒山烂资产”!
当时他还嘲笑陆恒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放着市中心的大豪宅不买,跑去买个兔子都不拉屎的废弃防空洞!
原来……原来从一开始,那个小畜生就知道会有这场滔天大水?!
两千万全被他拿去改造防空洞、买物资了?!
“噗——”
极度的悔恨、愤怒、嫉妒与憋屈,化作一股腥甜直冲陆建国的喉咙,他再也忍不住,张嘴喷出一大口殷红的鲜血,染红了面前浑浊的雨水。
“凭什么?!凭什么老子在漏水的破船上喝泥浆,那个小畜生在防空洞里吹空调吃毛肚?!”陆建国抹掉嘴角的血,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暴吼,状若疯癫。
白天豪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陆建国的大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爸!开船去铁峰山!快开船去铁峰山啊!我是他亲弟弟,他是长子,他必须养我们!我要吃毛肚!我要吹空调!我不要死在这艘破船上啊!”
白晓梅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尖叫着从地上爬起来,抓着船舵疯狂摇晃:“对!铁峰山!陆建国你还愣着干什么?开船!老太婆,你可是他亲奶奶!他敢不给亲爹亲奶奶开门,那就是大逆不道!等进了防空洞,那些吃的喝的全是咱们的!”
陆老太一听这话,原本瘫软的身子骨不知从哪冒出来一股邪劲,拄着甲板破口大骂:“对!小兔崽子反了天了!敢一个人躲起来吃香喝辣!等我见了他,非用拐杖抽烂他的嘴!那两千万买的东西,全得写我天豪大孙子的名字!”
一家四口,在漏水的底舱里疯狂用脸盆舀水,同时咬着牙调转船头。
游艇的旧发动机发出刺耳的黑烟与咆哮,歪歪扭扭地撞开水面上漂浮的垃圾,朝着北方的铁峰山方向,狼狈而疯狂地冲去。
第十六章
铁峰山防空洞外。
暴雨如注,整座铁峰山脚下已经变成了一片看不到边际的内陆海,浑浊的浪头拍打在坚硬的花岗岩山壁上,激起数米高的白色水花。
然而,无论水势如何凶猛,距离半山腰标高两百八十米的防空洞大门,依然有着整整一百多米的绝对安全距离。
防空洞的生活区内。
温暖柔和的暖黄色射灯下,香气四溢。
铜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翻滚着,鲜嫩的雪花牛肉片在滚汤里七上八下,裹上一层厚厚的麻酱香油蒜泥,塞进嘴里,烫得人直吸溜,却香得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苏琴手里端着一碗刚切好的冰镇哈密瓜,脸上红光满面,皮肤被这段时间充足的营养和良好的睡眠养得甚至比从前年轻了五岁。
她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闷雷声,叹了口气:“恒子,刚才广播里……你真不怕你爸他们找过来?”
陆恒夹了一大筷子毛肚,脆生生地嚼着,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妈,我就怕他们找不过来。”
“啊?”苏琴一愣。
“他们要是不找过来,我这一防空洞的豪华大餐,吃给谁看?前世他们加在咱娘俩身上的那些孽债,我又该找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陆恒咽下毛肚,端起冰镇酸梅汤喝了一大口,眼神冷冽如冰:“猫抓老鼠,从来不是一爪子拍死。得看着它在泥地里挣扎、绝望、以为看到了希望,最后再亲手把希望捏得粉碎。”
正说着,生活区墙壁上的监控控制台突然发出了急促的哔哔声。
外部高清防雨夜视摄像头的画面在大屏幕上自动放大。
狂风巨浪之中,一艘冒着滚滚黑烟、船身严重倾斜、甚至快要沉没一半的白色游艇,正像一条被拔了毛的落水野狗,跌跌撞撞地撞上了铁峰山脚下的第一道水泥防撞护栏。
“咚!”
沉闷的撞击声透过山体传感器传了进来。
陆恒咧嘴一笑,把手里的瓜皮往垃圾桶里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妈,观众进场了。走,带您去包厢看猴戏。”
第十七章
防空洞大门外。
两米厚的抗爆水泥掩体上方,修建着一个全封闭式的高标号防弹玻璃观察哨所。
陆恒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摩卡咖啡,披着一件宽松的加绒保暖卫衣,站在哨所的加热除雾玻璃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
游艇彻底报废了。
船头狠狠卡在水泥护栏的缝隙里,底舱已经完全被洪水灌满,整艘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水底沉没。
陆建国一家四口连滚带爬地从船上跳了下来,踩着泥泞不堪的陡峭碎石坡,拼了老命地往上爬。
陆老太原本就有风湿的腿在冰冷的水里泡得肿成了紫茄子,全靠白晓梅和陆建国一左一右拖着,一路哭爹喊娘,爬得像几只浑身沾满烂泥的巨大蠕虫。
“到了……到了!门在这儿!”
白天豪第一个爬上了半山腰的防爆平台。
当他看到那座比银行地下金库还要厚重、严丝合缝、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潜艇级水密双层大门时,整个人兴奋得手舞足蹈,疯了一样扑上去用拳头砸门。
“开门!快开门!哥!我是天豪啊!我来投奔你了!”
“咚咚咚!”
沉重的防爆钢板连一丝回音都懒得施舍给他,反倒是白天豪的手骨被震得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地甩手。
陆建国和白晓梅拖着半死不活的陆老太终于爬了上来,四个人瘫在大门前的避雨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死水味。
“陆恒!小畜生!开门!”
陆建国缓过一口气,扶着冰冷的钢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拍打:“你爹来了!你亲奶奶也来了!赶紧把门打开,给我们拿干净衣服和吃的!老子快饿死了!”
白晓梅更是扯着尖锐的嗓子,对着大门门缝疯狂输出:“苏琴!你个生不出二胎的下堂妇!你别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了!建国是你男人,我们天豪是陆家的根!你要是敢见死不救,全天下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开门!听见没有?把肉端出来!”
门外叫骂连天,污言秽语在风雨中飘荡。
然而,那扇冰冷厚重的钢门纹丝不动,宛如一座不可逾越的黑色叹息之墙。
就在一家四口骂得嗓子冒烟、饥寒交迫几乎虚脱的时候。
大门上方的扩音喇叭,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啸叫:
“喂喂?大清早的,哪来的野狗在这儿狂吠啊?扰民知不知道?有没有公德心?”
第十八章
陆建国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只见头顶七八米高的防弹玻璃观察窗后,陆恒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悠闲地晃着冒着热气的咖啡杯。
而在陆恒身侧,苏琴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羊绒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冰冷得像在看四只爬出下水道的死老鼠。
“恒子!我的大孙子啊!”
地上的陆老太一见陆恒露面,瞬间影后附体,嗷的一声趴在冰冷泥泞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痛哭流涕:“恒子,奶奶快被水淹死了啊!奶奶三天没吃一口热乎饭了!快放奶奶进去!那里面暖和,奶奶要睡大床,奶奶要喝热汤啊!”
陆建国也立刻摆出一副严父的架势,指着上方怒喝:“陆恒!你居心何在?!看着你亲爹亲奶奶在外面淋雨受冻,你自己在里面喝咖啡?!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赶紧把大门密码按开,让你妈出来给我们做饭!”
观察窗后,陆恒缓缓放下了咖啡杯。
他拿起话筒,按下扩音键,声音通过大功率喇叭在整个山谷间轰鸣回荡:
“亲爹?亲奶奶?”
陆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与讽刺:“陆建国,你是不是失忆了?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江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生效的判决书上是怎么写的?
你婚内出轨二十年,私生子只比我小半岁;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给我亲妈下毒计;
法院白纸黑字判你净身出户,我妈跟你早就没有任何婚姻关系,至于我……我户口已经单独立户,抚养权归我妈,从法律层面上讲,我跟你这个被执行的老赖,连半毛钱的法律抚养义务都没有,你算我哪门子的爹?”
陆建国脸色由青转白,随即化作一片赤红,色厉内荏地咆哮:“放屁!法律归法律,血缘断不了!我是生你养你的亲生父亲!百善孝为先,你见死不救,你就是天打雷劈的禽兽!”
“孝?哈哈哈哈!”
陆恒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陆建国,你跟我谈孝顺?前世极寒降临的时候,白晓梅的儿子鞋破了,你亲手扒了我的棉袄,把我扔进冰天雪地里冻死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是你亲儿子?!你怎么不想想慈父两个字怎么写?!”
陆建国猛地一滞,瞳孔剧烈收缩:“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前世……你疯了?!”
陆恒眼神骤然冰冷如万年玄冰。
他不再废话,慢条斯理地从身后的保温箱里,掏出了一根刚刚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法兰克福热狗肠,顺手拿了一听冰镇可乐。
啪嗒!
可乐拉环拉开的清脆声响,通过高音喇叭,无比清晰地钻进了门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陆恒大口咬下热狗肠的咀嚼声。
焦脆的肠衣破裂,浓郁的肉汁在齿间爆开,甚至能听到油脂被吞咽下去的咕咚声。
“咕噜……”
门外,三天没吃饱饭、浑身湿透发臭的一家四口,几乎在同一时间,喉咙里发出了极其响亮、无法自控的咽口水声。
白晓梅死死盯着陆恒手里的热狗,眼睛绿得像饿了半个月的母狼,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拼命舔舐。
白天豪更是疯了一样跳着脚大哭:“肉!那是肉啊!爸!我要吃肉!我要吃!你让他把肉扔下来!扔下来啊!”
第十九章
“想吃啊?”
陆恒咬着半截热狗,透过防弹玻璃,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群如恶犬般垂涎欲滴的亲人,嘴角扬起极度恶劣的弧度。
“想!哥!我想吃!求求你给我一口,就一口!”
白天豪再也没有了过去开着宝马横行霸道的嚣张,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疯狂磕头,溅起满脸泥浆:“哥!我是你亲弟弟啊!我以前不懂事,我混账!你给我一根香肠,我给你当牛做马!哥!”
白晓梅也顾不上体面了,跟着跪在地上哀求:“陆恒,大侄子!晓梅阿姨错了!以前都是阿姨鬼迷心窍,阿姨不该挑拨你爸跟你们的关系!你看在天豪是你亲弟弟的份上,赏我们一口饭吧!我们快饿死了啊!”
陆老太更是连滚带爬,把额头在水泥地上砸得咚咚响:“大孙子!奶奶的心头肉啊!奶奶快冻死了,给奶奶一件衣服,一口热水吧!奶奶给你立长生牌位啊!”
看着眼前这一幕荒诞绝伦的群狗乞食图,站在陆恒身旁的苏琴,双手微微颤抖。
倒不是心软,而是一种大仇得报、将所有过往羞辱践踏在脚下的极致痛快!
当年她被赶出家门、被这对母子指着鼻子嘲讽是“不下蛋的母鸡”时,何曾想过会有今天?
“想吃,不是不行。”
陆恒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拿起话筒,声音温和得像个循循善诱的魔鬼:“我这人最讲道理。我这里不养闲人,也不养畜生。但你们既然是‘一家人’,那就按照一家人的规矩来办。”
陆建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声喊道:“什么规矩?!你说!只要能让我们进去,什么规矩我都答应!”
“进去?你想多了,这辈子你们连这里的门槛都别想摸到。”
陆恒冷笑一声,从旁边拿起了一块巴掌大小、压缩硬化了的高热量军用压缩饼干。
他在玻璃后晃了晃那块饼干:“看到没有?高能压缩饼干,吃一块能顶一天不挨饿,还能提供维持体温的极限热量。
我手里现在只有一块。
但我下面,有四个人。
规矩很简单——大义灭亲。”
陆恒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冰冷的铁锤砸落:“你们四个人里,只有一个能活着用这块饼干撑到明天。
现在,你们互相揭发,或者……互相动手。
谁能把其他人打趴下,谁能把这二十年来干过的脏事、恶心事当着摄像头的面咬出来,谁打得最狠、咬得最响,这块饼干,我就扔给谁。”
第二十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壁平台上一片死寂。
风雨依旧咆哮,四个人跪在泥浆里,彼此之间的眼神在一秒钟内发生了极其可怕的化学反应。
亲情?
爱情?
血缘?
在饿穿肠肚的极端饥饿与生存本能面前,这些原本就建立在虚伪利益上的遮羞布,被陆恒轻飘飘的一句话,撕扯得连碎布条都不剩!
白晓梅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看着身旁年迈体衰、满头白发的陆老太,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狠毒与决绝。
“老太婆!”
白晓梅尖叫一声,整个人像疯狗一样扑了上去,枯瘦的手指直接抠向陆老太的脸,破口大骂:“都是你这个老不死作孽!当初要不是你贪图建国那点孝敬钱,撺掇着他在外面养小老婆,事情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陆恒大侄子!我揭发!当年你妈怀二胎流产,根本不是意外!是这个老不死嫌弃又是女孩,在给苏琴熬的人参汤里下了大剂量的红花!是她亲手弄死了你的亲妹妹!”
“轰!”
防爆观察哨内,苏琴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如遭重击,脸色煞白,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当年那个她痛苦了整整十年的胎死腹中……原来是这个恶毒婆婆下的毒手!
“贱人!你胡说八道!你不得好死!”
陆老太被抓得满脸是血,痛得嗷嗷乱叫,手里的拐杖发了疯似地往白晓梅头上砸:“建国!天豪!打死这个外姓骚狐狸!她是想饿死我们陆家的人啊!”
然而,还没等陆老太挥出第二下拐杖。
一只穿着泥泞破运动鞋的脚,已经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踹在了她的心口上!
“砰!”
陆老太整个人倒飞出去两米多远,重重砸在泥水里,哇地吐出一大口带着碎牙的血水,连呼吸都滞住了。
动手的,不是外人。
正是她倾尽全家心血、当成心头肉疼爱了二十年的大孙子——白天豪!
白天豪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恶狠狠地踩住亲奶奶的断腿,对着摄像头疯狂嘶吼:“哥!我把她废了!我揭发我爸!当年那场车祸,是他花了两万块钱,找城西废品站的刘秃子打听泥头车路线的!是他想撞死大妈抢彩票!一切都是陆建国干的!把饼干给我!给我啊!”
第二十一章
“畜生!你个大逆不道的畜生啊!”
陆建国看着倒在泥水里出气多进气少的亲妈,看着红着眼睛像要吃了自己的亲儿子,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二十年!
他抛弃发妻,背叛家庭,吸干了苏琴和陆恒的血,全心全意供养的,竟然就是这么一个可以在一块饼干面前、毫不犹豫踩断亲奶奶肋骨的白眼狼!
“老子打死你这个孽种!”
陆建国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扑上去一把掐住了白天豪的脖子,父子俩在泥浆里疯狂翻滚撕咬。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指甲撕裂皮肉的碎响、以及断断续续的咒骂与惨叫,在暴雨中交织成一曲人间地狱的丑陋交响乐。
观察窗后。
陆恒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群为了生存彻底退化成野兽的恶人。
苏琴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属于过去的哀伤与软弱,彻底烟消云散。
“恒子,别看了,脏眼睛。”苏琴轻声说道。
陆恒笑了笑,随手将那块压缩饼干从观察窗的投料口扔了下去。
啪嗒。
裹着塑料膜的饼干落在了泥水正中央。
那一瞬间,正在掐架的父子、满脸是血的白晓梅,甚至连地上苟延残喘的陆老太,动作同时一僵。
下一秒,三道身影疯了一样扑向那块饼干,像饿狗抢食一样撕咬成一团。
陆恒关上了投料口,按下了观察哨的电动金属卷帘门。
随着厚重的钢板缓缓下落,门外所有的丑陋、肮脏、惨叫与风雨,被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妈,咱们的排骨汤好了,吃饭吧。”陆恒挽着母亲的胳膊,转身走回了温暖如春的生活区。
“哎,多放点香菜。”苏琴笑着应了一声。
第二十二章
暴雨整整下了两个月。
江城市彻底从地图上抹去,整座城市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死水泽国。
而随后而来的,是更加残酷的极寒。
气温在短短七十二小时内,从闷热难耐的暴雨天气,一路断崖式暴跌至零下三十五度!
天空开始飘落鹅毛大雪。
原本波涛汹涌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一层、两层、三层……最终,整片汪洋彻底化作了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白色冰封苔原。
防空洞大门外。
呼啸的暴风雪将整个平台覆盖了一层厚达半米的积雪。
角落里,缩着三个衣衫褴褛、浑身被冻得青紫发黑的人形生物。
陆老太在暴雨转极寒的第一个晚上,就已经因为伤口感染和极度失温咽了气,尸体被陆建国父子毫不留情地扔进了冰冷的水里。
剩下的陆建国、白晓梅和白天豪,身上的高档衣服早已变成了发硬发臭的破布条。
他们躲在避风的岩石缝隙里,互相抱着取暖,鼻涕冻成了冰柱,嘴唇紫得像熟透的桑葚。
白天豪的右脚脚趾已经彻底坏死变黑,散发着刺鼻的腐臭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肺叶。
“爸……我冷……我好冷啊……”白天豪虚弱地呻吟着,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陆建国眼神呆滞,整个人瑟瑟发抖。
他看着自己满是冻疮、溃烂见骨的双手,突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也是站在这里,看着被自己剥光了衣服、推入风雪中的陆恒。
那时候,陆恒是不是也这么冷?
是不是也这么绝望?
“报应……都是报应啊……”陆建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笑声,眼角流出的浑浊泪水瞬间在脸上结成了冰碴。
就在这时,防空洞大门上方的换气孔里,飘出了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香气。
那是烤羊腿的焦香,混合着孜然、辣椒面与木炭燃烧的诱人味道。
紧接着,是悠扬欢快的新年音乐声,隐隐约约从通风管道里传了出来。
甚至还能听到电视机里春晚小品的欢声笑语,以及苏琴开心的笑声:“恒子,饺子下锅了,快去拿醋碟子!”
“好嘞,妈!”
里面的欢歌笑语,与外面的风雪严寒,构成了这个绝望世界里最残忍的对比。
白晓梅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嘴角,突然从雪堆里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那扇大门。
她脱光了身上仅剩的破棉袄,赤着脚在雪地里跳起了荒诞的舞蹈,嘴里疯癫地唱着:“我是大阔太太……我有游艇……我有大别墅……给我肉……给我肉啊……”
扑通。
白晓梅一头栽倒在厚厚的积雪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陆建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怀里彻底没了声息的亲儿子白天豪。
风雪越来越大。
冰冷的寒风像无数把钢刀,无情地切削着他仅存的意识。
在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陆建国透过防弹玻璃,隐约看到了温暖的灯光下,陆恒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微笑着冲他举了举手中的果汁。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着尘埃落定、污垢被风雪彻底埋葬的平静。
陆建国的脑袋重重垂了下去,整个人化作了一具覆满冰霜的僵硬石雕,与这个残酷的末世,一同沉入了永恒的死寂。
第二十三章
三年后。
极寒退去,暴雨消散,金色的阳光重新洒在退去洪水的江城大地上。
由国家主导的灾后重建先遣联合搜救车队,沿着刚刚开辟出来的山道,缓缓开进了铁峰山区域。
当搜救队的战士们全副武装、小心翼翼地靠近这座前冷战遗留的防空洞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没有预想中的人间炼狱,没有尸横遍野的惨状。
防空洞大门外的小型梯田上,绿油油的无公害蔬菜长势喜人,两只肥硕的母鸡正在阳光下悠闲地啄着菜叶。
那扇厚达两米的潜艇级防爆大门缓缓开启。
一个身材匀称、面色红润、穿着整洁运动卫衣的年轻男人,手里端着一杯鲜榨橙汁,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出来。
“同志,你们好啊。”
陆恒迎着久违的炽热阳光,伸了个懒腰,笑眯眯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搜救队长:“等你们好久了。我这儿还有三千吨粮食、八十吨抗生素和十万件防寒物资吃不完,正愁没地方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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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普照,冰雪消融。
属于恶人的噩梦已经化作脚下的泥土,而属于陆恒的新生活,才刚刚吹响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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