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这信封是302房那个产妇老公塞你包里的,我刚看见。”
小周把拖把往墙边一靠,下巴朝我帆布包努了努。我正蹲在地上给304的宝宝拍奶嗝,手上动作没停,“别瞎说,人家塞我包干啥。”
“真的,那男的眼神飘得很,塞完就往消防通道走了。”
我把宝宝竖抱起来,让他趴在我肩膀上,顺手扯了扯他后背的连体衣。这单还有三天就下户了,产妇李莉顺产侧切,恢复得不算好,我每天六趟给她换药做理疗,她老公周明远来过三回,每回坐不到二十分钟就看表。
我拿过帆布包,拉链半开着,里头真多了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我抽出来一看,正面一行圆珠笔字——方秀兰亲启。字迹歪歪扭扭,像左手写的。
方秀兰是我。但满月中心没人这么叫我,这儿所有人都喊我张姐,因为我在系统里登记的名字是张秀兰,随我男人姓张。方秀兰这个名字,上次被人正经叫,还是1977年冬天,在陕北甘泉县那个土窑洞里。
我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画了个五角星,铅笔画,描了好几遍那种。
“张姐?”小周凑过来。
我把信封塞回包里,“没事,老家亲戚捎东西。”弯腰把304的宝宝放进婴儿床,他哼唧两声,我拍了两下背,睡了。
中午食堂吃饭,我躲到楼梯间拆开信封。里头一张信纸,对折两次,展开就一行字:“秀兰,当年广播站的事,有人看见周明远进了播音室。信我替你存着,你要是不信,打这个电话。”底下写了个手机号。
我坐在水泥台阶上,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广播站的事——1977年冬天,县里给了一个返城名额,条件是在大队广播站值过夜班、会写稿的优先。我值了四个月夜班,写了六十多篇稿子,最后名额给了别人。公示那天说我稿子里有“立场不稳”的句子,是有人往县里递了举报材料。递材料的人没查出来,我多留了三年才返城。
周明远是北京知青,跟我一个大队,他住窑洞东头,我住西头。1978年他第一个返城,走那天还帮我挑了水。
我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手机号是北京的号段。我拨过去,响了五声,接了。
“喂?”
“我,方秀兰。”
那头顿了两秒,“秀兰?真是你?我是陈建业啊。”
陈建业。当年大队会计,北京知青,跟周明远住一个窑洞。返城后分到西城副食品公司,后来下海了。1985年他找过我,说要合伙开饭馆,我那时候刚生老二,走不开,没去。
“信是你塞的?”
“对,我去你们中心找过你,前台说你正上户不能见客,我就让周明远捎进去。他不是你客户老公吗?我打听了俩月才摸到这条线。”
我捏着手机,指头有点抖。“你直说,广播站怎么回事。”
“1977年11月3号晚上,我起夜撒尿,看见周明远从播音室后窗跳出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跟你这个一模一样。第二天县里就收到举报材料了。我当时没敢说,他哥是县知青办的。”
“你憋了四十年?”
“我上个月查出来肺上有东西,大夫说不好。秀兰,我这辈子没对不起谁,就这一件,夜里老梦见。你不找我,我也得找你。”
我挂了电话,在楼梯间又坐了十分钟。下午三点要给李莉做通乳,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回了楼层。
进302门的时候,周明远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李莉在里屋喂奶,听见我进来喊了一嗓子:“张姐,今天能加顿鲫鱼汤不?我妈说下奶。”
“明天加,今儿后厨采买赶不上。”我把护理车推到床边,给李莉做乳房按摩。周明远在外面客厅换了个台,财经频道,声音不大。
“周先生,”我手上抹着按摩油,“听口音北京人?”
“嗯,西城的。”
“知青返城回来的?”
他手指在手机屏上停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当年也在陕北插队,甘泉县,咱俩不远。”
他转过脸看我,四十多岁的人,头发梳得溜光,眼角有褶子。“甘泉?哪个公社?”
“道镇公社,姚店大队。”
周明远把手机放下了。“姚店?我就在姚店啊,你是——”
“方秀兰。”
他脸上那层客气刷地褪了。“方……秀兰?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干八年了。张姐就是我,我嫁了个姓张的,系统里登记的张秀兰。”
李莉在里屋喊:“你俩认识啊?张姐你早说啊,明远也是陕北回来的,巧了嘛这不是。”
“是巧。”我把按摩油收进护理车,“周先生,1977年冬天,你在姚店住哪个窑?”
周明远搓了搓手,“东头第三个。”
“我住西头第二个。中间隔两间,你半夜跳后窗,我那边听不着。”
他脸白了。
李莉还在里屋问:“什么后窗?”
周明远站起来,“莉莉你先睡,我跟张姐出去说句话。”他把我让到门口,压低声音,“张姐,咱们外头说。”
楼道里没人,消防通道门半掩着。他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话:“你听谁说的?”
“陈建业。他看见你了。”
周明远把烟掐了,在手里攥着。“那事儿——当年是我不对。我哥在县知青办,他说名额就一个,你材料比我硬,我不使招儿轮不上。那举报信是我写的,我承认。”
“材料里说我立场不稳,那句‘沟壑纵横的土地养育了我们’——是你加的?”
“我抄了你稿子里一段,加了两句。我就想让你那年走不成,等我走了你再走,谁知道后来政策变了,你多留三年。”
我看着他,这人在我客户家里住了半个月,天天喊我张姐,有时候还夸我专业。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道歉还是堵我嘴?”
“张姐,莉莉还有三天出月子,你稳稳当当干完。回头我给你拿两万块钱,算补偿。”
我没接话。他当我是来讹钱的。
“周明远,”我说,“那名额我后来不要了,1978年我自己考上卫校走的。但你用我名字递材料,你把我名声弄脏了。姚店大队当年开过我批斗会,这事你知道不?”
他不吭声。
“你现在把李莉伺候好,比给我两万强。”我转身往回走,“那信我留着,怎么处理我想想。”
晚上下班我坐302路回家,租房在东五环外,月租两千八,我跟人合租,我那间是客厅隔的,九平米,放张床一个衣柜。洗脚的时候我又把信掏出来看,背面五角星画得挺认真。陈建业当年在大队管黑板报,画五角星是他的活儿。
第二天上班,我刚出电梯就看见陈建业在走廊站着。这人比1985年见时老了,瘦,头发掉了大半,穿件灰夹克,手里拎个无纺布袋。
“秀兰。”
“你怎么找这儿来了?”
“我不放心。周明远那人滑,我怕他糊弄你。”
我把他领到休息室,给他倒了杯水。“你早干什么去了?四十年,你哪怕1985年见我那回说一句。”
“那回我找你合伙开饭馆,你男人在边上坐着,我没敢张嘴。”
“那你今天怎么敢了?”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沓纸。“这是当年的举报材料复印件,县档案馆调的,我拖人查了两年。上头有周明远他哥的签收记录。还有这个——”他抽出个塑料文件袋,“姚店大队1978年给我的函,问你返城手续怎么办,我回的。你看落款日期,1978年3月,你那时候已经考上学了。”
我接过来看,函上说“方秀兰同志返城材料已备齐,请贵处协助办理”。日期是1978年3月15号。我1978年10月才走的,中间七个月没人通知我材料到了。
“这函你怎么没转给我?”
“寄到大队部了,周明远他哥管收发。我上个月找着当年大队部一个通讯员,他记得这封信,说让周明远他哥拿走了,说‘顺路给方秀兰’。”
我把那沓纸翻了一遍,手停在档案复印件上。举报信正文就三行,说我“稿件内容有资产阶级情调”,建议“取消其返城资格”。底下批了一行字:“同意,请姚店大队核实。”签名是县知青办一个副主任,姓周。
“周明远他哥?”
“对,周明远他哥周明成,后来调回北京了,前年死了。这材料我从档案馆翻出来,复印件盖了章的。”
我把东西收好,装进我自己的帆布包。“你上个月查出来什么病?”
“肺癌,中期。大夫说能手术,我约了下礼拜。”
“你治病去,这事儿我处理。”
“你怎么处理?周明远那人你别看现在搞金融,当年就是个怂货,现在更滑。你要跟他闹,他反咬你讹钱。”
“我不闹。我干我这行的,有我这行的办法。”
当天下午我给李莉做护理,做完没走,坐床边跟她聊天。
“莉莉,你老公对你咋样?”
“凑合吧。挣钱还行,就是不管孩子。夜里喂奶全是我,他睡书房。”
“他以前也这样?”
“以前?我俩结婚晚,他四十才结,之前一直忙工作,说是年轻时候耽误了。他老跟我吹插队那会儿怎么怎么苦,说差点没回来。”
“他说没说怎么回来的?”
“说家里找人呗,他哥有门路。”
我点点头,给李莉倒了杯水。“莉莉,我有个事跟你说。你老公当年在陕北,跟我在一个大队。”
“真的?那也太巧了。”
“不巧。他塞了封信在我包里,让我别吱声。那信里头牵涉点旧账,跟你没关系,但我想让你知道,省得回头他跟你瞎编。”
李莉奶着孩子,听我说完举报信的事,脸一阵红一阵白。“张姐,你是说——他当年害你?”
“害我耽误三年。这事我本来不想提,他让我拿两万封口,我没要。莉莉,你还有三天出月子,这三天的护理我照做,做完我就下户。但你老公这人,你得自己掂量。”
李莉把孩子往婴儿床一放,“张姐,那信你给我看看。”
我把复印件给了她一份。她看完坐在床上半天没说话。“张姐,你明天还来吗?”
“来。我说了三天就是三天。”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周明远没来,李莉说他出差了。我做完护理要走,李莉叫住我:“张姐,他给我转了两万,说给你。我没收,退回去了。”
“你做得对。”
“我想离婚。”
“那是你的事,我不掺和。但有一句,孩子刚半个月,你先把月子坐完,出了满月怎么弄怎么弄,别在这节骨眼上做决定。”
第三天是最后一天。我给李莉做完检查,收拾东西准备走。李莉塞给我一个红包,我挡回去:“公司有规定,不能收。”
“那你告诉我,陈建业是谁?”
“当年的大队会计,帮我查档案的人。”
“他昨天来找我了。”
我一愣。“他找你?”
“他说想跟我聊聊,给我看了点东西。”李莉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是陈建业和一个年轻人的合影。“这年轻人是周明远的助理,上个月刚辞职。陈建业说,这助理手里有周明远去年做假账的证据,周明远拿两万堵你嘴,是怕你把旧事闹大,连带着新账一块翻。”
我坐回椅子上。“陈建业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他说从去年。他有个亲戚在周明远公司干过,听说周明远坑过好几个客户的理财款。陈建业本来就想找你,后来发现周明远正好是你客户,就搭了这条线。”
我把护理车停住。“你等等。”
我拨陈建业电话。接得很快。
“秀兰。”
“你去年就开始查周明远?”
“对。我外甥女在周明远那买了理财,八十万,现在剩二十不到。周明远拿两万堵你,也是怕你闹大了经侦上门。”
“所以你给我那封信,不光是提醒我,也是拿我当引子?”
“秀兰,我确实对不住你。但周明远这种人,你跟他要两万他就给你两万?他给完钱扭头能报警说你敲诈。我让你知道当年的事,你自己会查,你查了就会闹,他一慌就露马脚。这不,李莉知道了吧?”
“你连李莉都算进去了。”
“我没算她,我就是把材料给她看了一眼。她三十多岁的人,自己会想。”
我挂了电话,在302门口站了一会儿。李莉抱着孩子在里头转圈,嘴里哼着歌。
我推门进去。“莉莉,陈建业给你看的东西,你留底了吗?”
“拍了照。”
“发我一份。”
我把照片转给在律所上班的外甥女,她看完说,举报材料过了追诉期,但理财那块如果证据齐,可以报案。
当天下午我陪李莉去派出所咨询。民警听完说,理财案得去经侦,让我们备齐材料。李莉把陈建业给的助理证词和周明远公司流水打出来,递了材料。
三天后我接了新单,还是302路公交,早六点半出门。陈建业给我发电话:周明远被经侦叫去问话了。我回了个“嗯”。
他又发:我下礼拜手术。
我回:大夫哪个医院的?
他发来医院名字。我存了,没再回。
一个月后我休息,去医院看陈建业。他刚做完手术,瘦得脱了相,但精神还行。
“秀兰,当年的事——”
“别提了。”
“我就说一句。我攒了四十年没敢说,现在说出来,我手术台上麻药劲儿过了头一个想的就是这事儿,总算能跟你交底了。”
我把水果放床头柜上。“你好好养。等你出院,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恨你四十年才说?你说了总比不说强。再说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道周明远现在还敢坑人。”
他笑了,扯得刀口疼,龇牙咧嘴。“秀兰,你还是那个脾气。”
“我什么脾气?”
“当年在姚店,你写稿子骂公社克扣救济粮,公社书记找你谈话,你拍桌子说‘有本事你把我返城名额也扣了’。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女的不一般。”
“拉倒吧,我那时候傻。要不是傻,能让周明远坑三年?”
“你不傻。你后来考上学走了,比我们那批返城的混得都好。”
“好什么,五十六了还在给人当月嫂。”
“月嫂咋了,你带的孩子得有一百个了吧?”
我想了想,“一百三十七个。”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外甥女开的车。路上陈建业说:“周明远那案子,经侦立案了,李莉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要离。”
“嗯,她跟我说了。”
“秀兰,我算不算将功补过?”
“你算将功补过。但有一件,你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拐弯抹角塞信封。我心脏不好,吓一跳。”
他嘿嘿笑。
车开到东五环,我让停一下,路边有个羊汤馆,我请他喝羊汤。他不能吃油腻的,我给他要了碗清汤面。
“陈建业,”我掰着蒜,“当年你看见周明远跳窗户,为啥不喊一嗓子?”
他筷子停住。“我怂。他那会儿是大队红人,他哥在县里,我一个北京来的黑五类子弟,我喊了谁信?”
“那你现在不怕了?”
“现在我都癌了,还怕啥。”
我把蒜扔嘴里嚼了。“行吧,这碗面我请了。下回你复查我陪你去。”
“你不忙?”
“我排班,能调。”
他低着头吃面,吃两口抬头。“秀兰,1977年那名额,要是你没被举报,你那年就走了,后来能干啥?”
“不知道。兴许跟你一样倒腾副食品,兴许早下岗了。现在这样挺好,我干月子护理,一个月挣八千五,管吃管住,客户喊我张姐,比喊方秀兰亲切。”
“不遗憾?”
我把蒜皮拨到桌上。“遗憾啥?我多留三年,1978年赶上恢复高考,我考了卫校。要不是多留那三年,我可能1977年回去当个工人,后来厂子黄了啥也落不着。你说这事,周明远坑我,反而把我坑到正道上去了。”
陈建业把面汤喝干净,纸巾擦嘴。“那你原谅他了?”
“不原谅。他坑我三年是事实,他现在犯法也是事实。该报案报案,该判刑判刑。但我自己不较劲了,我五十六了,带好下一个孩子比啥都强。”
他点头。“那我这心里——”
“你心里也放下。你手术也做了,材料也交了,该治病治病。等我下户,我教你用智能手机,你这电话打字太慢。”
出了羊汤馆,他外甥女车停在路边。我把他扶上车,他摇下车窗喊:“秀兰,下回我给你带点东西——”
“别带东西!你要带就带份周明远判决书,我看看解不解气。”
车开走了。我坐公交回租房,路上接了个电话,月子中心派单,下礼拜一上户,还是302房隔壁的303,客户姓王。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揣兜里。帆布包底还压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摸出来看了一眼,方秀兰亲启,五个字歪歪扭扭。
我把它撕了,扔进公交车上的垃圾桶。
到站下车,我去超市买了袋速冻饺子,准备回去煮了吃。收银台排队,前头一个大姐拎着两箱奶,回头看我一眼:“你是不是张姐?我儿媳妇去年在你们中心坐的月子,你带的。”
“姓啥?”
“姓刘,住306。”
“哦,那个双胞胎!俩小子现在得会爬了吧?”
“满屋爬!张姐你啥时候有空来家看看?”
“等我歇班。”
我拎着饺子往家走,手机响了,陈建业发来一张照片,手术刀口,缝得挺齐整,配一行字:“秀兰,你看我这刀口,像不像你当年黑板报上画的五角星?”
我回他:“不像,你这像蜈蚣。”
他回了一串哈哈哈。
我把手机塞兜里,上楼,开门,煮饺子。
饺子刚下锅,手机又响了。我瞅一眼屏幕,陌生号,本地座机。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公事公办那种:“张秀兰女士吗?城关派出所的。周明远案子下周四开庭,您作为报案人,通知您到场。”
我拿筷子搅着锅:“必须去?”
“建议去。您不到,有些细节说不清。”
“行,我去。”
挂了电话,饺子正好浮起来。我捞出来装盘,坐小桌边吃。周明远这案子,我从头到尾没松过手。李莉把陈建业给的那沓材料拍给我之后,我转给在律所上班的外甥女,她看完说举报那块过了追诉期,但理财那块证据齐,可以报。我又想起前年在月子中心认识的李阿姨,她闺女提过一嘴,说老太太让人忽悠着买了理财,八十万剩二十不到,一听名字就是周明远。我带着李阿姨和她老伴老孙头去经侦递的材料,一五一十,没添一句。
开庭那天我去了。周明远剃了光头,人瘦一圈,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旁听席上坐着李阿姨的老伴老孙头,退赔金额念到三十七万的时候,他在底下喊了一嗓子:“我的八万呢!”法警过去让他安静。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嘴动了动,没出声。
休庭时他律师来找我,说周明远想当面道个歉。我跟着进去。他站起又坐下,憋出一句:“张秀兰,当年那事儿,我知道补不回来。我现在这样,你解气没?”
我看着他,想起的不是厂里大红纸,是姚店大队那场批斗会,台上念的是我稿子里的话。
“解气不解气,你都得蹲。我五十六了,没工夫跟你算旧账。”
出来我买了二斤排骨。老孙头蹲在法院门口台阶上抽烟,看见我站起来:“张姐,我那钱能回来不?”
“法院判了退赔,名下有财产就执行。你别蹲这儿,回家。以后别贪高利息,啥理财都不如存定期。”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三年半。陈建业手术做完,恢复得还行,电话里问我判决书下来没。我说下来了,他说那他就踏实了。我说你踏实治病,等你出院我请你喝羊汤。
那天下午王丽给我打电话,说周明远那套房卖了八十八万,退赔款到账,受害者挨个领钱,一个没少。老孙头拿到八万,手抖着数了三遍。
我把帆布包底那个牛皮纸信封摸出来。方秀兰亲启,五个字歪歪扭扭,背面五角星还描了好几遍。我没撕,夹进相册,跟卫校毕业照放一块。照片上我扎俩辫子,站最后一排,笑得没心没肺。
往后日子他蹲他的,我带我的孩子。方秀兰这名字,他写的,我留着,等我孙女大了给她看——你奶奶年轻时候让人坑过,没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