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蹲了三年,存在感约等于饮水机旁边那盆假绿萝。
直到女总裁一拳把竞对老板送进ICU。
全公司炸了锅,简历满天飞,我也写好了辞职信。
然后她给我发了条消息——
“去收拾残局,年薪翻十倍。”
我看了看辞职信,又看了看手机上那串数字。
默默把信折好,塞回抽屉。
谁跟钱过不去啊。
但我万万没想到,收拾残局的第一步,是提着一兜水果去医院,笑着跟一个被打断腿的男人谈判。
你猜,他最后签没签?
【第一章】
我叫宋远舟。
在盛启集团干了三年,岗位是总裁办行政专员。
说白了就是端茶倒水、订会议室、帮各部门总监预约电梯的工具人。
三年。
没升过职,没加过薪,年终奖永远是部门倒数第二——倒数第一是那个入职三个月就跑路的实习生。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认命。
认命不是躺平,是清醒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盛启集团,A轮融资四个亿,核心业务是企业级SaaS解决方案,说人话就是给大公司做管理软件。
CEO许知意,三十一岁,连续创业者,福布斯三十岁以下精英榜常客。
圈子里提起她,所有人的评价都是四个字——
又狠又准。
但这四个字跟我没关系。
我见过她的次数,三年加起来不超过十次。
每次都是她从总裁办公室门口路过,我站起来叫一声“许总好”,她看都不看我一眼,高跟鞋敲着大理石地面,咔咔咔走过去。
我就是空气。
比空气还不如,空气好歹能让人打个喷嚏。
所以那天的事,我压根没当回事。
周五下午,公司群突然炸了。
消息刷得飞快,我还以为是团建通知。
点开一看,愣住了。
“卧槽!许总把万辰的赵鹤年打了?”
“不是打了,是打进医院了!听说腿断了!”
“完了完了,赵鹤年是万辰科技的CEO啊,那可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谁知道怎么回事?”
“听说是在一个行业论坛上,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许总直接把椅子砸过去的。”
我放下手机,倒吸一口凉气。
许知意,一个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不到一百斤的女人,把一个一米八的男人打断了腿?
用椅子?
当着一百多个行业大佬的面?
这不是创业,这是创死。
我当时第一反应不是震惊,是掐指一算——
盛启完了。
万辰科技是我们最大的竞争对手,赵鹤年在行业里人脉极广,跟好几个投资机构的合伙人都是高尔夫球友。许知意把人打进医院,不管什么原因,舆论战她已经输了。
果然,当天晚上,各大科技媒体的标题就铺天盖地了——
“盛启集团CEO许知意行业论坛暴力伤人,企业家形象崩塌”
“独家:许知意与赵鹤年的恩怨始末,涉嫌商业间谍?”
“投资人紧急撤资?盛启集团面临资金链断裂危机”
最后一条是最致命的。
周一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气氛已经不对了。
前台小妹眼睛红红的,看见我进来,欲言又止。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
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宋哥,高个子已经跑了。”
什么意思?
我走进办公区,一眼就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CTO的工位空了。
财务总监的工位空了。
市场总监的工位空了。
三个核心高管,一夜之间,全部失联。
办公区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刷招聘APP,有的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关键词——
“对,我在看机会,盛启这边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简历已经投出去了,你那边有坑位吗?”
我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标题打了四个字:辞职申请。
不是我不忠诚。
是我对这家公司的忠诚,一个月七千块,已经买断了。
现在公司要沉了,我没有义务陪葬。
我把辞职信写好,打印出来,整整齐齐地折成三折。
正准备去找HR签字,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许总”。
我愣了一下。
我加许知意微信还是去年公司团建的时候,行政部统一建群,她被拉进来过。后来她退了群,但好友没删。
三年了,她从来没单独给我发过消息。
一条都没有。
我点开——
“宋远舟,明天来我办公室,有事交代。”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以为是群发。
正要关掉,第二条来了。
“年薪翻十倍。”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年薪翻十倍。
我现在年薪八万四。
翻十倍。
八十四万。
我看了看手里的辞职信,又看了看手机屏幕。
沉默了三秒。
然后把辞职信折好,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谁跟钱过不去啊。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我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
深呼吸了三次,敲门。
“进来。”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推开门,看到了许知意。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头发扎成马尾,素颜,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看得出来这几天没怎么睡。
但即便这样,她的眼神依然很锐利。
像一把没有入鞘的刀。
“坐。”
我坐下,后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下属姿态。
她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公司的情况你应该清楚了。”
“清楚。”
“CTO、财务总监、市场总监,三个人已经被万辰挖走了。他们不是跑路,是叛变。”
我瞳孔微缩。
不是自己跑的?是被赵鹤年挖走的?
许知意看着我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赵鹤年这个人,表面上是个儒雅的商人,实际上手段极其下作。我打他不是冲动——他在论坛上当众播放了一段录音,是我三年前跟前合伙人私下的一段对话,被他断章取义,剪辑成了我承认盗用万辰核心技术的‘证据’。”
她停顿了一下。
“那段录音是假的。但在场一百多个人不会去查证,他们只会记住——许知意是个偷技术的贼。”
“所以您打了他。”
“我用椅子砸的。”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砸断了他的右腿胫骨,粉碎性骨折。”
我喉咙动了一下。
“许总,恕我直言……这个处理方式……”
“不体面,不理智,不像一个CEO该做的事。”她替我说完了,“我知道。但当时如果不打他,那段录音第二天就会上热搜,盛启的股价会直接腰斩,所有的客户都会终止合同。我打了他,论坛现场混乱,录音的事反而被淹没了。”
我愣了。
这不是冲动。
这是在两个烂选项里,挑了一个没那么烂的。
许知意盯着我:“现在的局面是——赵鹤年住院,万辰那边咬死不放,准备起诉我故意伤害。同时他们在商业层面全面施压,已经联系了我们的三个核心客户,准备策反。投资人那边也在观望,如果一周之内我们拿不出一个解决方案,B轮融资就彻底黄了。”
“那……您找我是?”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眼睛。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上司看下属,不是CEO看工具人。
是一个赌徒,在把最后的筹码推上赌桌之前,看着那枚筹码的眼神。
“我查了你的档案。”她说。
“啊?”
“宋远舟,二十七岁。本科政法大学,法学专业,辅修心理学。毕业后没考公没考研,来盛启做了行政专员。三年零投诉,三年零存在感。”
她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
“但你入职第一年,行政部要跟物业谈办公区租金续约,你写了一份分析报告,核心论点是‘利用物业公司即将上市的时间窗口,反向压价’。那份报告被你上级压下来了,他自己改了个名字交上去,帮公司省了四十万。”
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事我都快忘了。
“第二年,公司年会的供应商出了问题,临时毁约,你在三个小时内找到了替代方案,省了十五万预算,还把效果做得更好。你上级又把功劳领了。”
我沉默了。
“第三年——就是上个月,你用自己的午休时间,帮法务部整理了一份竞品专利对比分析。法务总监拿着那份分析去跟客户谈判,拿下了一个八百万的合同。”
许知意把文件合上,看着我。
“你不是透明人,宋远舟。你是被人蓄意按在水底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胸口某个我以为已经结痂的地方。
疼了一下。
但我没有表露。
“许总想让我做什么?”
“去跟赵鹤年谈判。”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
“去医院,跟赵鹤年谈。我要他撤诉,撤回对我们客户的施压,并且在媒体上公开澄清录音造假的事实。”
“许总……”我斟酌了一下措辞,“赵鹤年刚被您打断了腿。您让我去跟他谈?他凭什么听我的?”
许知意打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有赵鹤年过去五年的商业记录。他不干净。”
我拿起U盘,看着上面贴的标签——机密。
“许总……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这里面的每一条信息都经得起查证。”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宋远舟,我选你不是因为你便宜。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赵鹤年不认识、不会防备、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人。”
她转过身。
“你就是那个人。”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U盘。
“所以您给我年薪八十四万,是让我去当……”
“谈判代表。”她说。
“好听点叫谈判代表。”我把U盘揣进兜里,“难听点叫……”
“难听点你也得去。”
许知意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卡,推过来。
“这是公司备用的商务卡,额度五十万。谈判过程中产生的一切合理费用,刷这张卡。”
我接过卡,指尖触到金属面,凉飕飕的。
“还有。”她看着我,“今天下午就去。买一身像样的衣服,再去水果店买一篮最贵的果篮。”
“提着水果去看一个被打断腿的人?”
“对。”
“许总,这不是谈判,这是挑衅吧?”
她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赵鹤年这个人,你越尊重他,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越不把他当回事,他反而会认真对待你。”
“所以您打他也是这个策略?”
“那个是意外。”
我看了她一眼,没信。
但我没追问。
“好。”我站起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有。”许知意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宋远舟,盛启如果倒了,你那八十四万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懂了。
这不是给我画饼。
这是把我绑上了她的战车。
我走出总裁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工位都没人了。
前台小妹已经在收拾私人物品了。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宋哥,你不走吗?”
我摇了摇头。
“不走了。”
“为什么啊?”
我笑了笑:“因为我穷。”
【第二章】
下午两点,我站在商场的西装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我这辈子没穿过超过五百块的衣服。
现在我身上这套——阿玛尼,深灰色羊毛西装,衬衫是爱马仕的,领带都没打,敞着领口,皮鞋是刚擦过的。
刷卡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
两万七。
一套衣服两万七。
我妈要是知道了,能追着我从北京打到河北。
但我得承认,镜子里那个人,跟上午那个透明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不是衣服的问题。
是气质。
穿上这身,我的站姿都变了。
果篮是在BHG买的,最贵的那种,车厘子、麒麟果、日本蜜瓜,包装精致得像个艺术品。
花了三千八。
我提着这篮天价水果,打了一辆车,直奔市第三人民医院。
路上我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看了一路。
越看越心惊。
赵鹤年这个人,表面上是万辰科技的金牌CEO,行业大佬,慈善晚会的常客。
但这份资料显示,万辰的起家资金有问题——五年前的天使轮投资,资金来源可以追溯到一家已经被注销的皮包公司,而那家皮包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跟赵鹤年的岳父有直接关联。
说白了,赵鹤年的创业资金,大概率是他岳父的灰色资金。
这还不算什么。
更要命的是,万辰去年拿下的那个政府智慧城市项目,投标过程有明显的围标痕迹。参与陪标的三家公司,法人之间存在交叉持股关系。
如果这些东西被捅出去,赵鹤年面临的不是商业信誉受损的问题——是刑事犯罪。
我合上电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许知意手里握着的不是谈判筹码。
是一把刀。
而她把这把刀递给了我。
一个在公司干了三年、没人记得住名字的行政专员。
要么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要么她比我想象中更狠。
或者两者都是。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提着果篮走进大厅。
VIP病房在十二楼。
电梯里我对着金属门板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呼吸。
到了。
1208号病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黑色西装,身高一米八五以上,脖子跟我大腿一样粗,一看就是保镖。
女的穿职业装,三十岁左右,短发,戴金丝眼镜,夹着一个文件夹——应该是赵鹤年的助理或者秘书。
我走过去,微笑。
“你好,我是盛启集团的,来看望赵总。”
保镖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
女秘书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手里的果篮上停留了一秒。
“盛启集团?”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礼貌的冷漠,“请问您是?”
“宋远舟,总裁办的。”
“许知意派来的?”
“许总让我来看看赵总,顺便聊聊。”
女秘书眉头动了一下。
“聊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提了提手里的果篮。
“赵总在吗?我就待一会儿。”
女秘书和保镖对视了一眼。
“稍等。”
她推门进去,过了大概两分钟,出来了。
“赵总说可以见。但最多十分钟。”
“够了。”
我走进病房。
VIP病房很大,像个小型套房。
赵鹤年半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整条腿用支架固定着。
他看起来比我想象中年轻。
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躺在病床上也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真丝睡衣。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是那种精明人特有的亮——时刻在评估你的价值。
“盛启的?”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总好。”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许总让我来看看您,这是一点心意。”
赵鹤年看了果篮一眼,嗤笑了一声。
“许知意打断我的腿,然后派个小喽啰来送水果?”
他语气里没有愤怒。
是嘲讽。
一种高高在上的、看蝼蚁表演的嘲讽。
我没有接话,而是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
不远不近,刚好能平视他。
“赵总,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说,“我叫宋远舟,在盛启干了三年,之前是行政专员。今天是我第一天升职,许总让我来跟您谈点事。”
赵鹤年挑了一下眉。
“行政专员?”
“对,就是订盒饭、收快递那种。”
他笑了。
是那种真的被逗笑的笑,不是礼貌性的。
“许知意是真的没人了。”他说,“派一个行政专员来跟我谈判。她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自己?”
“可能两者都有。”
赵鹤年看着我,眼神变了变。
“你挺有意思。说吧,来谈什么?”
我在脑子里把话术过了一遍。
在来的路上我想了很久,准备了三套方案。
A方案是硬来——直接亮出U盘里的证据,威胁他。这是最笨的办法,因为赵鹤年是个聪明人,你威胁聪明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反击。
B方案是示弱——代表许知意道歉,争取和解。这也不行,赵鹤年现在占上风,你越示弱他越得寸进尺。
C方案,是我自己想的。
“赵总,”我说,“我来之前看了一些资料。”
“哦?”
“万辰去年拿的那个智慧城市项目,做得很漂亮。”
赵鹤年表情没变:“跟你们没关系的项目。”
“是没关系。但我好奇一件事——那个项目的陪标公司,好像跟万辰的关联方有股权交叉?”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赵鹤年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那种亮,突然变得尖锐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摊了摊手,“就是随便看到的,觉得挺巧的。”
“随便看到的?”赵鹤年的声音低了半度,“一个行政专员,能‘随便看到’投标公司的股权结构?”
我没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鹤年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
刚才是嘲讽,现在是——审视。
“许知意给了你什么东西?”
“赵总,我觉得我们可以不聊这个。”我说,“我今天来,真的就是来看望您的。顺便,聊聊接下来的事。”
“接下来什么事?”
“您起诉许总故意伤害,这个官司您肯定能赢。但您也知道,打官司周期长,来回折腾,双方都累。而且一旦上了法庭,很多东西都得摆在台面上——比如那段录音是怎么来的,比如万辰这几年的一些商业操作……法庭取证的范围,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宽。”
赵鹤年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在威胁我?”
“不是。”我说,“我在帮您算一笔账。”
“哦?那你算给我听。”
“您起诉许总,赢了,拿到赔偿,可能几十万,上百万。但官司一打,双方都会被翻个底朝天。您的智慧城市项目、天使轮的资金来源、跟几家投资机构之间的关系……这些东西,不管最后查不查得出来,光是被人翻出来看一看,您觉得您的投资人会怎么想?您的客户会怎么想?”
我顿了顿。
“您现在手里握着一把好牌,但您打了这张牌之后,牌桌可能就翻了。牌桌一翻,大家都没得玩。”
赵鹤年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又渐渐消失。
“你很聪明。”他终于开口了,“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怕翻桌。”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
“宋远舟,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论坛上播那段录音吗?不是为了搞垮盛启——盛启对我来说不值一提。我是要让许知意社会性死亡,让她在这个行业里永远抬不起头。”
“为什么?”
“因为她拒绝了我。”
我愣了。
赵鹤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三年前,我找她谈过合并。万辰和盛启合并,我出钱她出技术,两家公司合在一起,能直接做到行业前三。条件非常优厚。但她拒绝了。”
他停顿了一下。
“她说——‘我不跟无法信任的人合作’。”
这话我都能想象出许知意说的时候那个表情。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了。”赵鹤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要让她知道,拒绝我的代价是什么。”
我脊背上起了一层凉意。
这个人。
不是商业竞争。
是报复。
纯粹的、基于自尊心被伤害的报复。
这种人最危险。
因为他不计成本。
但同时——这种人也最好对付。
因为他有软肋。
他的软肋就是他的自尊心。
“赵总,”我说,“那我换个方式跟您聊。”
“你说。”
“您刚才说,您不怕翻桌。我信。但您怕不怕一件事——被人看不起?”
赵鹤年脸色变了。
很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您想想,如果这件事闹上法庭,双方对质,许知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赵鹤年报复我,是因为三年前商业合作我拒绝了他。’这话说出来,外人会怎么看您?”
我往前倾了一点。
“一百多个行业大佬,投资人,媒体。他们会觉得赵鹤年是个厉害角色吗?不会。他们只会觉得——哦,这男的被拒绝了之后记恨三年,格局就这么大。”
赵鹤年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您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您的形象值多少钱,您比我清楚。一场官司打完,您赢了案子,输了格局。以后谁跟您合作,心里都会犯嘀咕——‘这人睚眦必报,得罪不起’。您觉得这是好名声还是坏名声?”
我靠回椅背,语气放松了一点。
“当然,这些都是最坏的情况。我相信赵总您是聪明人,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赵鹤年盯着天花板,眼珠微微转动。
我知道他在算。
聪明人永远在算。
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看着我。
“你想怎么谈?”
四个字。
我心里那根绷了一下午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但面上不动声色。
“很简单。”我说,“三个条件。第一,撤诉。双方就论坛的事达成私下和解,许总这边负担全部医疗费用,另外额外支付一笔合理的赔偿金。”
“多少?”
“两百万。”
赵鹤年嗤了一声:“两百万?买我一条腿?”
“赵总,您的腿是骨折不是截肢,三个月就能好。两百万是诚意,不是买断价。重点在第二个条件。”
“说。”
“第二,万辰停止对盛启客户的施压。您这几天联系的三个客户——中海信息、东华数据、正德云——您安排人撤回就行。”
赵鹤年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赵总,那段录音,您得公开说明是伪造的。不需要开发布会,找一个行业媒体发个声明就行,就说是团队操作失误,录音存在剪辑问题,与事实不符。措辞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不会让您丢面子。”
“让我承认录音是假的?”赵鹤年的语气冷了下来。
“赵总,那段录音本来就是假的。”我说,“您承认不承认,它都是假的。区别在于——您现在主动说明,外界会觉得您大度,愿意息事宁人,格局高。如果拖到法庭上被鉴定出来是伪造的,那就不是面子问题了,是诚信问题。”
病房里又安静了。
赵鹤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恼怒,有不甘。
但更多的是——一种惺惺相惜。
“你真的是行政专员?”
“昨天还是。”
“许知意从哪儿找到你的?”
“她说我是透明人。透明人有个好处——没人注意。”
赵鹤年笑了。
这次是真笑。
带着一种“被人玩了但不得不服”的无奈。
“三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两个。”
“哪个不行?”
“第三个。录音的事,我不会公开声明。”
我眉头动了一下。
“但我可以做另一件事。”赵鹤年说,“我会安排人把那段录音的原始文件从所有渠道下架,包括我自己手上的。以后不会再有人看到那段录音。这件事,就当它没发生过。”
我快速评估了一下。
录音下架。
没有公开澄清,但证据消失了。
以后万辰再想翻这张牌就没了筹码。
对盛启来说,这个结果不完美,但能接受。
“可以。”
“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赵鹤年说。
“请说。”
“这件事结束之后,你来万辰。”
我愣住了。
“我出三倍薪资。”赵鹤年平静地说,“你现在在盛启拿多少我不关心,三倍,来万辰,做我的首席谈判官。”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三倍。
如果按照许知意给我的八十四万算,三倍就是两百五十二万。
两百五十二万年薪。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我脑子里几乎同时响起了一个声音——
“盛启如果倒了,你那八十四万一分钱都拿不到。”
反过来说——
如果盛启活下来了,我拿到的不只是钱。
是一个从零开始的位置。
在赵鹤年这里,我永远是个“挖来的人”,永远是个“外人”。
在许知意那里,我是她在最绝望的时候选中的人。
这种信任,比钱值钱。
“赵总,”我笑了笑,“谢谢您的赏识。但我答应了许总,这活我接了,就得干完。”
“干完之后呢?”
“干完之后再说。”
赵鹤年看了我一会儿,摇了摇头。
“你亏了。”
“也许吧。”
我站起来,伸出手。
赵鹤年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干燥,握力很大。
“宋远舟,”他松开手,“我记住你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了我。
“宋远舟。”
“嗯?”
“那篮水果,你可以带走。我不吃别人打断我腿之后送的东西。”
“赵总。”我回头看着他。
“那篮水果三千八。您不吃,我带走也行。但您想想,您一条腿换了两百万赔偿、一篮三千八的水果、还有一个承诺以后不被翻旧账的保障。怎么算都不亏。”
我提了提果篮。
“这水果就当添头了。留着吧,麒麟果对骨骼恢复好。”
赵鹤年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挥了挥手。
“滚。”
我笑着出了门。
走廊上,女秘书正靠在墙上看手机,看到我出来,脸上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她大概以为我会被骂出来。
我冲她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整个人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衬衫后背全湿透了。
手在抖。
但我忍住了。
从进门到出门,十四分钟。
我掏出手机,给许知意发了一条微信。
“谈完了。撤诉,停止客户施压,录音下架。赔偿金两百万。”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详细情况回来当面说。”
又过了两秒。
第二条。
“干得不错。”
我盯着这四个字,站在医院一楼大厅的角落里,突然笑了。
三年了。
三年没人跟我说过这四个字。
【第三章】
回到公司已经是晚上七点。
整栋办公楼黑着大半,只有总裁办公室亮着灯。
我敲门进去,许知意还在那个位置,面前多了几个外卖盒——看起来午饭和晚饭都是对付的。
她看到我进来,把筷子放下。
“坐,说。”
我把整个谈判过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每一个表情变化,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知意听完,沉默了一阵。
“他要挖你?”
“对。三倍薪资。”
“你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另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赵鹤年这个人不会轻易挖人。他看上你了。”
“那是他的事。”
许知意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两百万赔偿,可以接受。录音没有公开澄清,这是个遗憾,但下架处理也够了。客户那边——”
她拿起手机,看了几秒。
“中海信息那边刚发来消息,说万辰的人已经撤了。”
“这么快?”
“赵鹤年做事一向干脆,答应了就不会拖。这也是他在行业里的信誉。”她放下手机,“但这不代表他放弃了。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什么意思?”
“赵鹤年不是傻子。你拿着那些资料去谈判,他就知道我手上有他的把柄。他现在收手,不是怕了,是在等。等我露出破绽。”
我点了点头。
这个我能理解。
赵鹤年是那种被打了之后不会马上还手的人——他会先弄清楚你手里有什么牌,然后找到你的弱点,一击致命。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我问。
许知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时间线、人名和箭头,看起来像一张蛛网。
“赵鹤年那边暂时稳住了,但盛启的危机没有解除。三个高管叛变,核心团队散了。B轮融资还悬着。我需要在两周之内做三件事。”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重建核心团队。CTO和财务总监的替补人选我已经在谈了,但市场总监的位置,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
“第二,稳住现有客户。中海信息、东华数据、正德云,这三个是我们的生命线。万辰虽然撤了,但客户那边对盛启的信心已经动摇了,需要重新建立信任。”
“第三,搞定B轮。”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重重的横线,“这是最关键的。没有钱,前面两件事都是空谈。”
她转过身,看着我。
“宋远舟,从现在开始,你的职务是总裁特别助理。直接向我汇报,不经过任何中间层。”
“总裁特别助理?”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在公司里有先例吗?”
“没有。我新设的。”
“所以……具体做什么?”
“什么都做。”
她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文件推给我。
“这是第一个任务。明天上午十点,正德云的王总会来公司。他是三个核心客户里态度最摇摆的一个,万辰给他开了很优厚的条件想把他挖走。我需要你全程陪同这个会议。”
“陪同?”
“不是端茶倒水的陪同。”许知意说,“王总这个人,我了解他。他不看PPT,不听画饼,他只看人。你在赵鹤年面前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你能跟任何人对话,而且让对方舒服。明天的会议,我负责谈业务,你负责谈人。”
“谈人?”
“王总有个儿子,今年高考,压力很大,他最近很焦虑。另外他自己有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最近又犯了。”
“这些您怎么知道的?”
“我做功课。”许知意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资料递给我,“这是王总的个人档案。他的社交媒体、公开采访、朋友圈动态,全在这里。你今晚回去看完,记住。明天不要提这些信息,但要让他感觉到你懂他。”
我接过资料,翻了几页。
细致得可怕。
王总的生日、籍贯、毕业院校、爱喝什么茶、支持哪个球队、甚至他在朋友圈转发过的文章类型,全部整理好了。
“许总,”我合上资料,“您做这些功课的时间,应该也不短吧。”
“我做每一个合作伙伴的功课。”她说,“生意场上,信息就是武器。”
我想起了U盘里赵鹤年的资料。
这个女人,温和的时候像在做朋友,狠的时候像在拆炸弹。
偏偏两种状态,她都做得天衣无缝。
我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赵鹤年要报复她了。
不是因为被拒绝。
是因为被看透了。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看透,是一件非常不舒服的事。
“好。”我把资料收好,“还有别的吗?”
“今晚回去好好休息。”许知意说,“接下来两周会很累。”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算是默认谈话结束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许总。”
“嗯?”
“您为什么选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过了。我需要一个——”
“不是这个。”我打断她,“我问的是——您怎么知道我能行?您之前都没跟我说过话。”
许知意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写过一份报告。”她说。
“哪份?”
“第一年,物业续租那份。你的上级把你的名字划掉,换成了他自己的。但他改格式的时候漏了一处——页脚的作者信息还是你的名字。”
我怔住了。
“那份报告当时不是应该直接送到行政总监那里吗?怎么会——”
“行政总监送到了我这里。”许知意说,“因为那份报告写得太好了,分析角度、数据逻辑,不像一个行政专员能写出来的东西。行政总监说是他下属写的,我多看了一眼页脚。”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了。但一个行政专员,我没有理由提拔你。公司有公司的流程。”
“所以您等了三年?”
“不是等。是没有机会。”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现在,机会来了。”
我站在门口,说不出话。
三年。
我以为自己是透明的。
但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看到了我。
只是她选择了等待。
等到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等到所有不称职的人都自己跑了,等到这艘船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
她才回过头来找我。
因为她知道,我不会跑。
“谢谢您。”我说。
许知意皱了一下眉。
“谢什么。回去看资料。”
我笑了笑,转身出门。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把王总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外面是北京的夜,车声从来不断。
我住在五环外,六个平方的隔断间,房租两千三。
早上挤一号线上班,晚上挤一号线回来。
三年了,每一天都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有点意思。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八分,我站在盛启的会议室里,最后检查了一遍。
茶——太平猴魁,王总最喜欢的。这个信息来自他三年前的一个采访,提了一嘴“喝了二十年猴魁”。
椅子——我特意让前台换了一把有腰靠的人体工学椅放在客座。王总有腰椎间盘突出,坐普通椅子半小时就得站起来。
室温——二十四度,比正常的二十二度高两度。资料上写王总怕冷。
这些细节不会被提起,但会被感知到。
十点整,王总到了。
王德胜,五十四岁,正德云科技的创始人兼CEO。
身材微胖,头发花白,穿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
跟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以为科技公司老板都是乔布斯那种范儿,结果他更像一个退休的中学校长。
许知意亲自到门口迎接。
“王总,好久不见。”
“许总。”王德胜握了握手,笑容温和,但眼底有保留,“你这阵子挺热闹啊。”
这话就带刺了。
许知意不动声色:“热闹过了,现在该干正事了。这位是宋远舟,我的特别助理。”
王德胜看了我一眼。
“宋助理,年轻人。”
“王总好。”我笑着伸手,“请进吧,茶泡好了。”
进了会议室,王德胜在那把人体工学椅上坐下,身体明显放松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闻了一下。
“猴魁?”
“对,今年的新茶。”我说,“我听说王总是老茶客,专门找朋友从黄山带的。”
王德胜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做功课了。”
“做了一点。”
他笑了笑,没有追问,喝了一口茶。
许知意开始谈业务。
盛启给正德云做的是一套企业资源管理系统,去年上线的。合同还有一年到期,按理说续约是板上钉钉的事,但赵鹤年那边搅和了一下,王德胜就开始犹豫了。
许知意从技术迭代、服务保障、数据迁移成本三个维度,系统地分析了续约的优势。
她说得很专业,逻辑清晰,数据扎实。
但我注意到王德胜的表情——
他在听,但没有被打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这是一种“我在等你说完好说但是”的信号。
许知意也注意到了。
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王总,您有顾虑,直说。”
王德胜放下茶杯,沉吟了一下。
“许总,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对盛启的产品没什么意见,好用,这是事实。但——”
来了。
“你现在的情况,我说句不好听的,摇摇欲坠。三个高管走了,投资还没落地,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我不是不信你,但我得为自己的公司负责。万一盛启撑不住,我的系统怎么办?数据怎么办?谁来维护?”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合理。
许知意正要回答,我先开口了。
“王总,您说得对。”
许知意看了我一眼。
王德胜也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一个特别助理,在CEO谈话的时候插嘴。
但我的语气很诚恳,不像是抢话,更像是顺着他的思路在说。
“您的顾虑完全合理。换做是我,我也一样。”我说,“但我想请您想一个问题——万辰给您开的条件,真的比盛启好吗?”
“他们给的条件确实不错。”王德胜没有隐瞒。
“我猜一下——免费迁移,第一年服务费打五折,还承诺三个月内上线?”
王德胜挑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这是万辰的标准挖客方案。”我说,“但王总您在IT行业干了三十年,您比我清楚——免费的东西最贵。”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表格。
“这是万辰过去两年挖走的客户清单。一共十二家。我统计了一下,第一年确实很划算,但从第二年开始,万辰的服务费会以每年百分之二十的速度递增。三年之后,总成本比盛启的方案高出百分之三十五。”
我把表格推到他面前。
“另外,万辰的系统用的是封闭架构。一旦您迁过去,数据格式就跟万辰绑定了。将来如果您想换供应商,迁移成本至少是现在的三倍。”
“这些数据哪来的?”
“公开的。万辰的几个前客户在行业论坛上发过吐槽帖,我整理了一下。”
王德胜拿起表格看了一阵,眉头越来越紧。
许知意在旁边安静地喝茶,不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说,“王总,您儿子今年高考对吧?”
王德胜抬起头,目光变了。
“我不是打听您的隐私。”我赶紧说,“是之前在您的公开采访里看到的,您提过一嘴。我就是想说——高考压力大,做家长的也跟着焦虑,特别能理解。盛启这边的事,您不用着急做决定。合同到期还有一年,您完全可以先观望三个月,看看盛启的恢复情况,再决定续不续约。三个月之内如果我们没有稳住,您再走也不迟。”
王德胜看着我,好半天没说话。
“你这个年轻人,”他最后说,“说话让人舒服。”
这顿会议又谈了四十分钟。
走的时候,王德胜跟许知意握手:“三个月,我等你。但只有三个月。”
许知意点头:“够了。”
王德胜又看了看我。
“小宋,有空来正德坐坐,我那儿也有好茶。”
“一定。”
送走王德胜之后,许知意回到会议室,坐在王德胜刚才坐的那把人体工学椅上,转了半圈。
“这椅子哪来的?”
“我从库房找的。”
“为什么换?”
“王总腰不好。”
许知意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那个万辰客户流失数据,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昨晚。看完王总的资料还有时间,顺手做的。”
“猴魁呢?”
“我打电话让在安徽的同学寄的。加急件,今早到的。”
许知意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那种眼神我见过——赵鹤年在病房里也用同样的眼神看过我。
但许知意的眼神里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审视。
是确认。
确认她没有看错人。
“走吧。”她站起来,“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盛启B轮最有可能领投的投资人——陈舟明。”
“红杉的?”
“不是。个人投资者。但他手上的钱,比红杉给我们的offer还多。”
“为什么不找机构?”
“机构现在不会投盛启。”许知意说得很直白,“我打了人,上了新闻,品牌风险太大,没有投委会敢批。个人投资者不一样,他只看回报率。”
“这个陈舟明是什么人?”
许知意的表情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变化。
像是无奈。又像是牙疼。
“他是个怪人。”
【第五章】
陈舟明。
四十七岁,早年做矿产生意发的家,后来转型做投资。手上管着大概三十个亿的资产,但不成立基金,全是个人名义投。
圈子里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
喜欢他的人说他眼光毒辣,投一个成一个。不喜欢他的人说他脾气古怪,谈判全凭心情,不讲规矩。
许知意跟他打过一次交道。
“A轮的时候我见过他。”她在车上说,“当时他有意投,但我最后选了别的机构。”
“为什么?”
“因为他的条件太苛刻。他要一票否决权。”
“一票否决权?”
“对。他投钱,但公司所有重大决策他都有权否决。等于我拿了他的钱,但公司不再是我说了算。”
“所以您拒绝了。”
“所以我拒绝了。但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听懂了。
现在她没有选择了。
机构不敢投,个人投资者里有这个实力和意愿的,只有陈舟明。
就算他的条件再苛刻,也得硬着头皮去谈。
我们到的时候,陈舟明没在办公室。
他在一个台球厅。
对,台球厅。
一个隐藏在CBD写字楼地下二层的私人台球厅,装修考究,只有两张球台,没有其他客人。
陈舟明站在球台边,弯腰瞄准,杆头顶着白球。
“啪”地一声,红球应声入袋。
他直起身,看了我们一眼。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微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弥勒佛。
但那双眯着的眼睛,跟他的体型完全不搭。
很精。精到让人不舒服。
“许总,好久不见。”他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方言腔调,像是湖南人。
“陈总。”许知意微笑,“打扰了。”
“不打扰。我一个人打没意思。”陈舟明看了看我,“这位是?”
“宋远舟,我的特别助理。”
“特别助理?”陈舟明绕着球台走了半圈,拿粉笔给杆头上粉,“我听说你最近把高管都赶跑了,怎么还有闲心弄个‘特别助理’?”
“不是赶跑的。”
“行,跑的。”陈舟明笑了笑,“坐吧,聊聊。你要投的事,我知道。”
许知意坐在一旁的皮沙发上,我站在她后面。
陈舟明没坐,继续打球。
“说吧,要多少?”
“两个亿。”许知意说。
“两个亿,多少股份?”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陈舟明低着头瞄球,嘴角带着笑,“许总,你现在的估值,市场上已经打了对折。你给我百分之十五,我觉得至少得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太多了。”
“那你去找别人。”
许知意没说话。
陈舟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找不到对吧?”
他把球杆靠在桌边,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对面。
“许总,我这人说话直。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你比我清楚。高管叛变、客户动摇、B轮悬着、外面还有个赵鹤年等着看你笑话。你来找我,说明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许知意的表情没有变化。
“既然没有别的选择,那就按我的规矩来。”陈舟明伸出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第二,董事会席位。第三——”
他最后竖起的那根手指,指了指许知意。
“一票否决权。”
病房里一样的安静。
但这次是压迫性的安静。
许知意的手指握紧了膝盖上的文件夹边缘。
我看到了。
她的指节发白。
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许知意虽然还是CEO,但陈舟明随时可以推翻她的任何决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加上一票否决权,实际上就是控制权的让渡。
盛启,不再是她的了。
“陈总,”许知意的声音很稳,“百分之三十和董事会席位我可以谈。但一票否决权——”
“不可以谈。”陈舟明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决,“三个条件,打包的。你要就全要,不要就全不要。”
僵局。
许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我站在她身后,脑子飞速转着。
如果她答应,盛启能活,但她会失去对公司的控制。
如果她不答应,盛启大概率撑不过两个月。
两个烂选项。
上次是赵鹤年,这次是陈舟明。
许知意的人生,似乎总是在两个烂选项里做选择。
但这次不一样。
上次在论坛上,她只能自己扛。
这次,她有我。
“陈总。”我开口了。
许知意微微侧头。
陈舟明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又是这个特别助理。
“我能说两句吗?”
“说。”
“陈总要一票否决权,我理解。两个亿不是小数目,您需要保障。但有个问题——您要否决权,是为了防止许总做出错误决策对吧?”
“差不多。”
“那我换个思路。如果不叫‘一票否决权’,而叫‘重大事项共同决策权’呢?”
陈舟明挑了一下眉。
“具体说。”
“就是——公司日常经营决策,许总全权负责,您不干预。但涉及超过一千万的投资、高管任免、股权变更这些重大事项,必须双方同意才能执行。”
“这不就是把否决权限缩了吗?”
“不是限缩,是聚焦。”我说,“陈总您想想,如果您拿的是全面否决权,以后许总每做一个决定都得先问过您,效率会非常低。您也不想天天被人打电话问‘这个合同批不批、那个人招不招’吧?您是投资人,不是保姆。”
陈舟明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笑,但快了。
“而且,”我接着说,“‘一票否决权’这个名头在行业里很敏感。如果传出去——许知意接受了投资人的一票否决权——外界会怎么解读?他们会觉得盛启已经易主了,许知意不过是个傀儡CEO。客户的信心会进一步动摇,赵鹤年那边也会借题发挥。”
陈舟明的手指停在沙发扶手上。
“反过来,‘重大事项共同决策权’,对外传递的信号是——盛启引入了强力投资人,双方战略协同,公司治理升级。这是正面信号。”
我顿了顿。
“陈总,您要的是保障,不是名头。对吧?”
台球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空调的嗡嗡声清晰可闻。
陈舟明看着我,又看了看许知意。
“你从哪找来这个人?”他问许知意。
许知意没有直接回答。
“他说的有道理吗?”
陈舟明呼了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球台边,又拿起了球杆。
弯腰,瞄准。
“啪。”
又一颗球入袋。
他直起身,看着球台上的残局。
“百分之三十,董事会席位,重大事项共同决策权。”
他转过头。
“这是我的最终条件。”
许知意站了起来。
“成交。”
她走过去,伸出手。
陈舟明握住了。
“许总,”他说,“你这个助理比你上次带来的那帮西装革履的高管有意思多了。”
许知意看了我一眼。
“他确实有意思。”
从台球厅出来,坐进车里,许知意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共同决策权和否决权,本质上差别不大。”她忽然说。
“我知道。”
“但你刚才的说法,让他觉得自己赢了。”
“他本来就赢了。”我说,“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已经是大股东了。但‘否决权’这个标签,对您来说太难看。共同决策权至少在面子上保住了您的CEO权威,日常经营他不会插手。”
“面子和里子你分得很清。”
“穷人的唯一优势就是脸皮厚,分得清什么能丢什么不能丢。”
许知意看了我一眼。
嘴角弯了一下。
是很短暂的、很真实的笑。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笑容。
不是CEO的社交微笑,不是上司对下属的满意点头。
就是一个疲惫的人,因为一句话觉得好笑,所以笑了。
“许总,”我说,“B轮的事算暂时落地了。接下来呢?”
她的笑容收起来了。
“接下来是最难的部分。”
“比这还难?”
“比这难十倍。”她说,“市场总监的位置,我想让你来。”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你听到了。”
“许总,我是行政出身——”
“你在赵鹤年面前谈判、在王总面前留人、在陈舟明面前改条件。你觉得这些是行政的能力?”
我张了张嘴。
“你缺的不是能力,是经验。经验我可以带你。但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经验替代不了的。”
“什么?”
“你能让人信你。”
她又闭上了眼。
“回去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第六章】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在公司附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点了一杯可乐,坐在角落里发呆。
市场总监。
盛启集团的市场总监。
一个星期前,我还在帮人预约电梯。
这个跨度太大了。
不是能力的问题——许知意说得对,这几天的经历证明我能做一些我自己没想到的事。
问题是,我配吗?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宋远舟?”
男声。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和感。
“我是万辰科技的赵鹤年。”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赵总,这个时间打电话,是有急事?”
“不是急事。”赵鹤年笑了笑,“就是睡不着。腿断了嘛,翻身都疼,睡不着就想找人聊天。”
“您该找护士。”
“护士不如你有趣。”
我沉默了一下。
“赵总有什么事,直说吧。”
“我听说许知意拿到陈舟明的投资了。”
消息真快。
“赵总的消息挺灵通。”
“做生意嘛,耳朵不灵通,早晚被人卖了。”他停顿了一下,“陈舟明那个人,你得小心。”
“嗯?”
“他投钱不是为了赚钱。他投钱是为了控人。”
我没说话。
“你以为‘共同决策权’就安全了?”赵鹤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陈舟明在这行干了二十年,他投过的公司,最后没有一家CEO能撑过两年。他会一步一步蚕食你的决策权,然后在某个时刻——比如你们的业绩稍微不好的时候——联合董事会把许知意踢出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许知意被踢出去了,盛启就是陈舟明的。我不希望看到这个结果。陈舟明比许知意难对付多了。”
“所以您是在帮我们?”
“我在帮我自己。”赵鹤年的语气坦诚得让我有点意外,“宋远舟,商业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只有利益。我现在跟你说这些,是因为盛启在许知意手里,我还有机会赢。盛启到了陈舟明手里,我就没有机会了。”
这话有道理。
但我不确定他说的是全部。
“谢谢赵总提醒。”我说。
“不谢。”他顿了一下,“三倍的offer还在。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打我电话。”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麦当劳的天花板发呆。
陈舟明是危险的。
赵鹤年也是危险的。
许知意站在两个危险的人中间。
而我站在她旁边。
一个星期前还在收快递的我。
凌晨两点,我给许知意发了一条消息。
“市场总监的事,我接了。”
回复来得很快。
“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交接工作。”
我笑了一下。
这个女人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基本没怎么睡觉。
白天跟许知意跑客户,晚上恶补市场营销的专业知识。
许知意没有给我任何过渡期。
她把前任市场总监留下的所有文件、方案、客户数据全部甩给我,只说了一句话——
“三天之内吃透,第四天上手。”
我用两天吃透了。
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前市场总监做的方案太烂了。
策略空洞、数据注水、执行计划全是模板,看得出来是个靠关系混上去的。
我重新做了一套方案。
核心思路很简单——盛启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产品,是信任危机。
产品是好的。客户都知道。但他们不确定盛启能不能活下去。
所以我的策略不是推销产品,而是重建信任。
具体怎么做?
第一步,透明化。我建议许知意做一件之前从来没做过的事——给所有核心客户写一封亲笔信。不是那种官方的公关声明,是真的亲笔,手写的,一个客户一封。内容就是实话实说:我们遇到了困难,但我们在解决,这是我们的时间表和承诺。
许知意看到这个建议的时候皱了一下眉。
“手写?”
“对。”
“给多少客户?”
“核心客户二十三个,全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CEO亲笔写二十三封信,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承认有问题不丢人。明明有问题还装没事,才丢人。”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行。”
她真的写了。
一笔一划,每封信的内容都不一样,都是根据跟每个客户的合作历史量身定制的。
写了一个通宵。
我在旁边陪着,帮她查资料、递咖啡。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写到手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我递了一杯热水过去。
“歇一会儿。”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
“还有几封?”
“七封。”
她把水放下,继续写。
我没再劝。
因为我看到了她的眼睛。
红血丝布满了眼白,但瞳孔很亮。
那种亮跟赵鹤年、陈舟明都不一样。
不是精明,不是算计。
是一种——不认输。
纯粹的、近乎偏执的不认输。
我忽然理解了一件事——许知意不是一个完美的CEO。她冲动(打人)、倔强(拒绝合并)、甚至有些偏执(死都不肯放弃公司控制权)。
但她是一个值得跟随的人。
因为她不会在你身后捅刀子。
第二步,口碑传播。我联系了几个行业里有影响力的自媒体博主,不是花钱投广告,而是邀请他们来公司实地参观。让他们看真实的盛启——虽然人少了,但还在运转;虽然被打击了,但没有躺平。
这个策略赌的是真实感。
现在的信息环境下,精心包装的PR稿反而让人反感。真实的困境+真实的努力,才是最能打动人的内容。
效果比我预想的好。
其中一个博主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走进风暴中心的盛启:我看到了什么》。
没有吹捧,没有洗白,就是平铺直叙地写了他在公司看到的一切——空了一半的工位、许知意通红的眼睛、新来的年轻市场总监(就是我)手忙脚乱地接电话。
那篇文章的阅读量破了十万。
评论区清一色的——
“敬许知意是条汉子。”
“这种公司不该死。”
“加油,看好你们。”
你看,人都是感性的。
第三步——这一步是我最没有把握的。
我要去见一个人。
赵鹤年的前CTO,也是万辰的技术核心——李元白。
这个人三个月前从万辰离职了。
原因不明,行业里有传言说是跟赵鹤年闹翻了。
我要把他挖到盛启来。
许知意批了这个方案,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一沉——
“李元白这个人,技术一流,但脾气极其古怪。赵鹤年跟他合作了五年都受不了他,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搞定?”
“我不确定能搞定。”
“那你还去?”
“因为如果搞定了,盛启的技术短板就补上了。值得赌一把。”
许知意没有再说什么。
【第八章】
李元白住在北京北六环外一个叫做“山水涧”的别墅区。
不是豪华别墅,是那种半旧的独栋小院,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植物。
我站在门口按门铃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
我对李元白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公开资料和许知意给我的简报——
三十九岁,计算机博士,美国待了八年,回国后加入万辰,一手搭建了万辰的核心技术架构。是那种典型的技术天才——在代码的世界里是神,在人际关系的世界里是灾难。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拖鞋和花短裤的男人,头发乱得像鸟窝,下巴上的胡茬起码三天没刮。
“谁?”
“李工您好,我是——”
“不买保险不做理财不信上帝。”他准备关门。
“我是盛启集团的宋远舟,想跟您聊聊技术合作的事。”
门停住了。
李元白从门缝里看着我。
“盛启?就是那个CEO打人的盛启?”
“对。”
“你们CTO不是跑了吗?”
“对。所以来找您。”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
“你穿成这样——”他看了看我的西装,“像个卖房的。”
“今天确实是来‘卖’东西的。”
李元白盯着我看了三秒,突然哈哈大笑。
“行,进来吧。”
他的客厅跟他的院子一样混乱——沙发上堆满了书和电路板,茶几上摆着三台正在运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各种我看不懂的代码。
“坐。”他把沙发上的书拨到一边,“想喝什么?没有咖啡了,只有速溶的,还过期了。”
“白水就行。”
他倒了一杯白水递给我,自己端着一个马克杯坐在对面。马克杯上印着一行英文——“I don’t debug, I create new features。”
“说吧。”他翘起二郎腿,“来挖我的?”
直接。
我喜欢直接的人。
“李工,我不绕弯子了。盛启现在缺一个CTO,整个技术架构需要重建。您是这个行业最好的技术人才之一。”
“之一?”他挑眉,“谁是另一个?”
“这个问题超出我的专业范围。”
他又笑了。
“你这人挺有意思。说吧,开什么条件?”
“在谈条件之前,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从万辰离职?”
李元白的笑容消失了。
“这个问题跟你的offer有关系吗?”
“有。”
他沉默了一阵。
“赵鹤年那个人,”他终于开口了,“不尊重技术。”
“怎么说?”
“万辰的核心架构是我一行一行代码写出来的。但赵鹤年为了拿项目、抢客户,不断要求我压缩开发周期、砍掉测试环节、上线未完成的功能。我说了无数次,这样做系统迟早会出大问题。他不听。”
他喝了一口水。
“最后一根稻草是去年的智慧城市项目。那个项目的技术方案我反复论证过,至少需要八个月的开发周期。赵鹤年为了赶上招标,硬是压到了四个月。我说不行,他说——‘你不想干可以走’。”
“所以您走了。”
“所以我走了。”李元白的语气平静,但我听得出底下的愤怒,“我走之后三个月,那个项目的第一期上线就出了严重的安全漏洞。用户数据泄露了两千多条。赵鹤年花了大价钱压下来了,但系统的底层问题一直没解决。”
“这件事外界不知道?”
“不知道。赵鹤年的公关做得好。”
我把这个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李工,”我说,“盛启的技术架构跟万辰不一样。许知意不是赵鹤年。她不会为了短期利益牺牲技术品质。”
“你怎么保证?”
“我不保证。但我可以安排你跟她直接谈。技术方面的决策权、开发周期、团队组建,所有的条件你们面对面敲定,白纸黑字写进合同。”
李元白沉思了很长时间。
“薪资我不在乎。”他说,“我在万辰赚了够花三辈子的钱。我要的是两样东西。”
“请说。”
“第一,技术路线我说了算。CEO可以定方向,但怎么实现,不许外行指挥内行。”
“合理。”
“第二,我不参加任何行政会议、团建活动、公司聚餐。我只写代码,不搞人际关系。”
“这个……”
“答不答应?”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长期面对屏幕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笑了。
“李工,我入职盛启三年,没参加过一次公司聚餐。”
“为什么?”
“因为没人叫我。”
李元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一个孤独的技术天才,遇到了一个能理解孤独的人。
“行。”他站起来,“安排个时间,我跟你们许总聊聊。”
“明天下午行吗?”
“行。”
走出李元白家门的时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北六环的空气。
有点凉,有汽油味。
但我觉得好闻极了。
【第九章】
李元白跟许知意的会面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两个在各自领域偏执到极点的人,坐在一起居然出奇地合拍。
许知意把盛启的产品路线图摊在桌上,一项一项地讲。李元白听到一半开始拿笔在上面改——不是改方向,是改技术实现方案。
“这块你们原来的CTO用的是单体架构?脑子有问题吧?”
“他确实脑子有点问题,所以跑了。”许知意面不改色。
“这里应该用微服务,前后端分离,再加一层API网关。你们的数据量到了这个级别还用单体架构,等于在纸糊的房子里住人。”
“能改吗?”
“能。但需要时间,至少六个月。”
“太长了。三个月。”
李元白抬头看她。
“许总,你跟赵鹤年一样。”
许知意的表情冷了一度。
“区别在于,”李元白话锋一转,“你比他聪明。你知道三个月不够,你故意说三个月,是想让我还价到四个月,然后你们各退一步。”
许知意嘴角微抽。
“四个半月。”她说。
“成交。”
就这样,李元白正式加入盛启,担任CTO。
消息传出去之后,行业里炸了。
万辰的前CTO跳槽到了盛启——这个信号太强了。
等于在告诉所有人:万辰的核心技术人才不认可万辰,转而选择了盛启。
这比任何PR稿都管用。
赵鹤年的电话当天晚上就来了。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许知意的。
许知意开了免提,让我在旁边听。
“许知意,你挖李元白,我可以不计较。但你最好管好他的嘴。他如果把万辰的技术细节泄露给你,我会起诉他,连带盛启一起。”
许知意的回答很简短:“赵总,李元白的职业操守不需要你教。他来盛启是写新代码的,不是搬你家旧家具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许知意,你以为你赢了。但这场棋还没下完。”
“我从来没觉得这是一场棋。”许知意说,“赵总,我只是在做生意。你呢?”
赵鹤年没有回答。
电话挂了。
许知意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他会有下一步动作。”
“我知道。”
“你觉得他会从哪里下手?”
我想了想。
客户——不太可能了,我们已经稳住了核心客户。
技术——李元白在,技术层面赵鹤年占不到便宜。
资金——陈舟明的钱已经到账了。
那就只剩一个突破口。
“人。”我说。
“什么人?”
“陈舟明。”
许知意的目光锐利起来。
“你觉得赵鹤年会联合陈舟明?”
“赵鹤年半夜给我打过电话,警告我陈舟明危险。当时我觉得他是在离间。但现在想想——他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这件事?”
“你说。”
“因为他已经在跟陈舟明接触了。”
我把自己的分析展开——
赵鹤年在行业论坛上打不倒许知意,在客户端也打不倒,在技术端更打不倒。他唯一的机会,是从内部瓦解盛启。
而陈舟明持有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有共同决策权——他是盛启内部最大的变量。
如果赵鹤年说服陈舟明,两人联手,在董事会上发难,许知意很可能被投票罢免。
“赵鹤年需要给陈舟明一个理由。”我说,“而最好的理由就是——盛启在许知意手下业绩不行,换个人来做CEO,跟万辰合作,利益最大化。”
许知意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有道理。”她终于开口了。
“那我们怎么办?”
“先下手为强。”
【第十章】
许知意的“先下手为强”,比我想象的更狠。
第二天一早,她召集了一个只有三个人参加的秘密会议——她、我、李元白。
“两周后有一个全国企业数字化峰会。”许知意说,“这是今年规模最大的行业展会,所有核心客户和投资人都会到场。我打算在峰会上做一件事。”
“什么事?”
“产品发布。”
我和李元白同时愣住了。
“发布什么?”
“盛启2.0。”
“许总,”李元白皱眉,“产品重构才启动两周,连框架都还没搭完。两周后发布2.0?你在开玩笑?”
“不是发布成品。”许知意说,“是发布Demo。一个功能完整的演示版本,让客户和投资人看到盛启的技术方向和创新能力。实际的产品开发继续按计划走。”
“所以是一场秀?”李元白不太高兴。
“不是秀。”许知意看着他,“是信号弹。告诉所有人——盛启没有死,盛启在进化。这个信号比任何财务数据都有说服力。”
她转向我。
“宋远舟,峰会的策划、邀请、流程安排,全部由你负责。”
“明白。”
“李元白,Demo的技术实现,你来。两周的时间,我需要一个能让人‘哇’出来的东西。”
李元白沉思了一阵。
“有一个方向。”他说,“我在万辰的时候就想做但没做成的——AI驱动的实时数据分析引擎。不是那种忽悠人的PPT式AI,是真的能在Demo现场接入真实数据、做实时分析的。”
“能做吗?”
“两周?”李元白想了想,“能。但我需要三个人帮我。”
“列名单。”许知意说。
李元白列了三个名字。
都是他以前在万辰带过的得意门生。
“他们现在还在万辰?”
“两个在,一个刚离职。在的那两个也有走的意思——赵鹤年对技术团队越来越过分了。”
“挖。”许知意毫不犹豫。
“挖人的事我来。”我说。
许知意看了我一眼。
“注意分寸。别把动静弄太大,赵鹤年那边会察觉。”
“放心。”
接下来的两周,是我人生中最疯狂的两周。
白天我在策划峰会的每一个细节——场地、流程、嘉宾邀请、媒体安排、甚至现场的灯光音响。晚上我跟李元白的三个前门生挨个谈,一个一个地说服他们加入。
刚离职那个最容易,一顿火锅就搞定了。
在万辰的两个比较难,因为他们签了竞业协议。
但李元白帮了大忙——他一个电话过去,对面就动摇了。
技术人最吃这一套。他们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跟对的人做对的事。
最终三个人都到位了。
李元白关在盛启的技术实验室里,连续十四天没回家。
我给他送过一次饭,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四个人坐在一堆屏幕前面,地上铺满了空咖啡杯和外卖盒。
“别进来。”李元白头也不抬,“你踩到我的数据线我杀了你。”
我把饭放在门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技术人员干活的时候,不要打扰。
这是我学到的第一课。
峰会前三天,Demo完成了。
李元白破天荒地走出了实验室,站在会议室的投影幕前,给我和许知意演示。
当实时数据流在屏幕上以可视化的形式展开,AI引擎在三秒内完成了一份通常需要分析师两天才能做出的报告时——
许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东西……是真的在实时运算?”她问。
“废话。”李元白白了她一眼,“我做Demo不做假。”
许知意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李元白。”
“嗯?”
“你值三个CTO。”
李元白难得地笑了一下。
“知道就好。”
峰会当天。
我站在后台,看着前面座无虚席的会场。
八百多人。
行业高管、投资机构、核心客户、媒体记者。
第一排坐着陈舟明。他表情平静,看不出立场。
第三排——
我眯了一下眼。
赵鹤年来了。
坐着轮椅。
推轮椅的是他那个女秘书。
他的右腿还打着石膏,但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
脸上挂着标准的商务微笑,跟周围的人点头致意。
许知意在后台看到了他。
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来干嘛?”我低声问。
“看戏。”
“还是搅局?”
“都有可能。”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吧。”
灯光暗下来。
许知意走上台。
全场安静了。
她站在聚光灯下,没有用PPT,没有用提词器。
“各位,我是许知意。”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座的很多人可能已经在期待我的道歉。”
全场哄笑。
她没有笑。
“我不会道歉。因为那件事的真相,在座的人心里都有数。”
笑声停了。
“但我要感谢那件事。因为它让我看清了一些人。看清了谁在你低谷的时候愿意留下来,看清了谁在你最需要的时候选择背叛,也看清了谁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伸出了手。”
她停顿了一下。
“今天我不是来卖惨的。我是来让你们看一样东西。一样我们在最困难的时刻做出来的东西。”
大屏幕亮了。
Demo开始了。
李元白的AI引擎接入了峰会现场的实时数据——WiFi连接数、签到系统的时间戳、场馆的能源消耗——在所有人面前,用三十秒生成了一份完整的实时分析报告。
全场寂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掌声爆发了。
不是礼貌性的掌声——是那种被技术震撼到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我站在后台,看到陈舟明鼓掌了。
他的表情变了。
从平静变成了——感兴趣。
对一个投资人来说,这是最好的信号。
赵鹤年没有鼓掌。
他坐在轮椅上,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种光我见过。
在病房里见过。
是被人打了一拳之后,决定还手之前的那种光。
演示结束后的酒会上,找许知意交换名片的人排起了长队。
好几个之前观望的投资机构主动表示有兴趣参与下一轮融资。
三个核心客户都当场口头确认了续约意向。
我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这一切发生。
忽然有人推着轮椅出现在我旁边。
“宋远舟。”
赵鹤年。
他仰头看着我,笑容温和得像在叙旧。
“今天的Demo不错。”
“谢谢。”
“李元白做的吧?”
“李工带队做的。”
赵鹤年点了点头。
“你挖了我三个人。”
我没说话。
“竞业协议的事,我不打算追究。”他说,“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你觉得许知意信任你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
“什么意思?”
“你帮她谈判、帮她留客户、帮她挖人、帮她办峰会。你做了这么多。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选你?”
“她说过原因。”
“她说的那个原因——一份三年前的报告,页脚的名字——你信?”
我看着赵鹤年。
他的眼神很认真。
不像是在挑拨,更像是在——提醒。
“宋远舟,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许知意选你,不是因为你有能力,而是因为你没有背景。你在公司里没有根基、没有人脉、没有派系。你的一切都是她给的。你离了她,什么都不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这种人是最好用的。因为他永远不会背叛——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端着橙汁的手紧了一下。
赵鹤年拍了拍轮椅的扶手,微笑着示意秘书推他离开。
“三倍的offer,还在。”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橙汁在杯子里轻轻晃动。
那天晚上回到公司,所有人都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我的新工位——市场总监的独立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赵鹤年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有。
许知意选我,确实因为我“干净”——没有背景,没有退路,完全依附于她。
但有道理不代表就是全部的真相。
我想起她写那二十三封信时颤抖的手。
想起她在凌晨四点还在坚持的背影。
想起她说“你让人信你”时的眼神。
一个人可以同时出于利益和真心做同一个选择。
这两者并不矛盾。
就像我选择留在盛启——一部分是因为钱,一部分是因为被看到的感觉。
哪一部分更多?
我不知道。
但此刻,我不后悔。
这就够了。
【第十一章】
峰会之后的一个月,盛启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B轮融资正式交割,陈舟明的两个亿到账。又有两家中型机构跟投了八千万。
核心客户全部续约。
李元白的技术团队扩展到了十五个人,产品2.0的开发按计划推进。
我正式坐稳了市场总监的位置。
团队从零开始组建,招了六个人,平均年龄二十六岁。
每个人都是我面试的,每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在上一份工作中被埋没过。
我太清楚那种感觉了。
所以我对他们只有一个要求:“有想法就说,说错了不罚,不说才罚。”
公司上了正轨,但暗处的博弈从未停止。
陈舟明开始频繁出现在公司。
不是来参加会议,是来“视察”。
他会在走廊里跟员工聊天,问他们工作感受、对公司的看法。
他会在茶水间“偶遇”各部门的负责人,漫不经心地聊几句。
他还约了李元白吃了一次饭——这个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问了我什么?”李元白在技术部的工位上,头也不抬地说,“问我觉得许知意怎么样。”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比赵鹤年强,但脾气一样臭。”
“他什么反应?”
“笑了。然后问我觉得盛启的估值能不能在一年内翻倍。”
“你怎么说?”
“我说技术上可以,但市场端我不懂。”他终于抬起头看我,“他在摸底。”
我知道。
陈舟明在评估一件事——许知意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如果有,他会继续支持她。
如果没有,他会寻找更好的替代者。
这不是阴谋,是资本的本能。
我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许知意。
她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我知道。”
“您知道?”
“陈舟明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她说。
“那您打算怎么办?”
“没什么好办的。他有权这么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他想了解公司的真实状况,天经地义。”
“但如果赵鹤年联系他——”
“赵鹤年已经联系他了。”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
“上周,赵鹤年约陈舟明吃了一次饭。”许知意说,“地点在国贸的一家私人会所。具体聊了什么我不知道,但吃完饭之后,陈舟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许总,赵鹤年是个有意思的人。’”
就这一句话。
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有意思”——说明他对赵鹤年的提议不排斥。
主动告诉许知意——说明他还没有做决定,在试探许知意的反应。
“您怎么回的?”
“我说——‘陈总,有意思的人很多,靠谱的人很少。’”
“他的反应?”
“他笑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许总,我觉得我们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主动给陈舟明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鹤年的底裤。”
许知意的目光锐利了起来。
“U盘里的那些资料?”
“对。不是给媒体看,是给陈舟明一个人看。让他知道赵鹤年不干净。跟一个不干净的人合作,风险有多大,陈舟明比我们清楚。”
许知意沉默了很久。
“这招是双刃剑。”她说,“如果陈舟明觉得我们在告状、在甩锅、在利用他,效果会适得其反。”
“所以不能由您来做。”
“那谁来?”
“我。”
“你?”
“我跟陈舟明单独吃一顿饭。不谈赵鹤年,不谈盛启,就是两个人吃饭聊天。聊到合适的时候,不经意地提一句——‘听说万辰那个智慧城市项目出了点数据安全的问题,行业里在传。’不用给他看资料,不用说多余的话。以他的精明,这一句话就够了。”
许知意看着我。
“你越来越像我了。”她说。
我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警告。
两天后,我约了陈舟明在他常去的那个台球厅吃饭。
火锅。他自己带了一个小锅,就摆在台球桌旁边,一边涮肉一边打球。
“你这个年轻人,约我吃饭,不是为了叙旧吧?”他涮着一片毛肚,笑眯眯地看着我。
“陈总,我就是想跟您聊聊。最近公司的情况您都看到了,业务在恢复,技术在升级,客户也稳住了。但我知道您对盛启还有一些……观望。”
“‘观望’这个词用得好。”他吃了一口毛肚,“我确实在观望。不是不信任许知意,是这个行业变化太快,我得看清楚方向。”
“理解。”我夹了一筷子午餐肉,“对了陈总,我听行业里最近在传一件事——万辰那个智慧城市项目,好像出了点数据安全问题?您听说了吗?”
我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聊八卦。
陈舟明夹毛肚的筷子顿了一下。
非常短暂,不到半秒。
“有点风声。”他说,“不过没坐实。”
“那就好。毕竟是政府项目,出了数据安全问题可不是小事。”
“是啊。”
话题到此为止,自然地转到了别的方向。
但我知道,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陈舟明是什么人?
做矿产起家,在最残酷的行业里摸爬滚打二十年活下来的人。
他对风险的嗅觉比谁都灵敏。
“数据安全问题”、“政府项目”——这两个关键词放在一起,对一个投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跟万辰合作,可能会被牵连。
陈舟明不会去查证这件事——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在心里给赵鹤年打上一个“高风险”的标签就够了。
吃完火锅,我帮他收拾锅。
“小宋,”他擦着嘴说,“你这个人,让我想起年轻时候的我。”
“陈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他看着我,“你跟许知意不一样。她是刀,你是水。刀硬碰硬会崩,水没有形状,但什么缝都能钻进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干。盛启有你,我放心。”
这句话,比任何商业承诺都管用。
【第十二章】
两个月后。
盛启的B轮融资被多家科技媒体评为“年度最佳逆袭案例”。
产品2.0的Demo版本在峰会上的视频被传了几十万次。
三个新客户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
李元白的技术团队完成了核心架构的重构,产品正式进入内测阶段。
而万辰那边——
赵鹤年的智慧城市项目,终于爆了。
不是我引爆的。
是万辰自己的一个前员工在脉脉上发了一篇匿名帖,详细描述了项目中的数据安全漏洞和内部的管理混乱。
帖子在四十八小时内被转发了上万次。
随后,监管部门介入调查。
万辰的股价一天之内跌了百分之三十七。
赵鹤年没有打电话给我。
也没有打电话给许知意。
他在忙着自救。
我站在盛启的办公室窗前,看着对面楼上万辰科技的LOGO。
那个LOGO的灯,今天没有亮。
许知意走到我旁边。
“看什么?”
“看风景。”
“什么风景?”
“一个人从山顶掉下来的风景。”
许知意也看了一眼那个没亮的LOGO。
“不要幸灾乐祸。”她说。
“我没有。”
“你有。”
我笑了笑。
“好吧,有一点点。”
她也笑了。
“宋远舟。”
“嗯?”
“谢谢。”
这是她第二次对我说谢谢。
跟第一次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不谢。”我说,“您给我发工资的。”
她瞪了我一眼。
“回去干活。”
“是。”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路过前台的时候,新来的前台小姑娘叫住了我。
“宋总,这是您的快递。”
“宋总”。
我到现在还没习惯这个称呼。
接过快递,拆开一看。
一盒猴魁。
里面附了一张手写的卡片——
“小宋,上次的茶不错。下次来正德坐坐。——王德胜”
我看着那张卡片,笑了。
然后把茶收好,坐回工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明天的工作安排,密密麻麻一整页。
忙。
但充实。
三年的透明人生涯,换来了此刻。
值不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辞职信还在抽屉里。
但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它了。
窗外,北京的天空难得地蓝了一回。
我看了两秒,就低下头继续干活了。
蓝天又不发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