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餐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离婚协议,一份住院费用清单。
我拎着从伦敦带回来的婴儿衣服,站在玄关,手指勒出四道白印。
许知宜看了眼袋子。
扔了吧。
我把袋子藏到身后。
店员包错了。本来给你买的是围巾。
她没有拆穿。
我的手机先响了。
陆瑶发来一段语音,声音从没关好的听筒里漏出来。
砚哥,宝宝穿你买的小熊衣服了,你给她起的乳名真好听。
屋里只剩那句好听。
我伸手按住手机。
许知宜把笔推过来。
签字。
知宜,我们谈谈。
你回来前,我已经把能谈的都写在上面了。
我翻开协议。
房子按出资分。存款按婚内共同财产分。她持有的砺川装备百分之十二的股权,仍归她所有。
没有天价补偿,没有要求我净身出户。
连她这次住院的费用,也只列了一半。
我盯着那行数字,喉咙发紧。
你一定要算这么清楚?
她抬起头。
我给你打第四个电话的时候,你说什么,还记得吗?
我记得。
伦敦的医院走廊里,陆瑶抓着我的袖子,哭着说没人管她。
许知宜在电话里说,她在出血。
我以为只是孕期出血。
我说,先去医院,我这边离不开。
第五个电话,是她的同事接的。
那人让我立刻回国。
我查了机票,又被陆瑶一句肚子疼叫回病房。
机票没买。
现在,许知宜把住院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不是让你复述。这里有日期,你看一眼。
我看到手术时间。
那时候,我正举着手机,替陆瑶录孩子的第一声哭。
对不起。
她收起清单。
听到了。签字吧。
我没碰笔。
婚礼场地我已经重新订了。你以前说喜欢海边,我把酒店整层包了。孩子我们以后还可以——
她端杯子的手停住。
杯底磕在桌面,水沿着杯壁流下来。
别往下说。
我闭了嘴。
她拿纸巾擦水,一张,两张,直到桌面上只剩一圈湿痕。
你给别人的孩子起好名字,再回来告诉我,我的孩子可以重新生。
沈砚,你真会安排。
我想去握她的手,又在她缩回手腕时停下。
她腕上有针眼。
青紫还没退。
门铃响了。
我妈提着保温桶进来,看见桌上的协议,桶往桌上一放。
刚出院就闹这个?陆瑶在国外举目无亲,沈砚过去帮一把,有什么错?
许知宜没有起身。
阿姨,以后不用送汤。
我妈眉毛竖起来。
连妈都不叫了?
妈,出去。
她转向我。
你说什么?
我让你先出去。
我一早炖的汤!她失了孩子,我不心疼?可你已经回来赔礼了,她还想怎么样?
许知宜提起脚边的行李箱。
拉杆卡了一下。
她弯腰去按,我抢先伸手,被她绕了过去。
她不用想怎么样。我挡住我妈,该走的是我。
我把自己的钥匙放在桌上。
我妈抓住我的胳膊。
你让一个女人赶出自己家?
这是她也掏了钱的家。
我拖出客房的箱子,把衣柜里自己的衣服往里放。
袖扣掉在地上,滚进床底。
没人替我捡。
出门前,我又站回餐桌旁。
协议我带走。给我三天。
许知宜把第二份文件递过来。
婚可以慢三天。这个不能。
我低头。
文件抬头是律师函。
发函方,恒誉商贸。
索偿金额,三千二百万元。
最后一页,除了公司印章,还有我的签名。
以及许知宜的。
她看着我。
我的字,不是我签的。
【第二章】
我在楼下给贺承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落地了?嫂子哄好了没有?
恒誉的律师函,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供应链融资那笔?正常流程。公司周转,你签过授权。
我授权公司采购,没授权任何人代签我妻子的名字。
你别听她吓唬你。夫妻共同经营,这种知情确认,补一道手续而已。
我把文件压在车前盖上。
纸角被风掀起,刮过指节。
明早九点。财务室。合同原件,付款流水,采购验收单,一样别少。
你这是查我?
对。
贺承笑了一声。
出趟国,回来先怀疑兄弟。嫂子这枕边风吹得够狠。
我挂断电话。
再拨给公司法务,要求保全这笔业务的全部电子资料。
法务没有答应。
沈总,贺总下午刚通知,相关材料移交外部顾问了。
哪家顾问?
我没收到名单。
我握着手机,车门把手被掌心焐热。
砺川是我和许知宜从一间租来的厂房做起来的。
我跑客户,盯生产。她带技术组,做控制算法。
第三年资金吃紧,贺承带钱进来,拿走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主管融资和财务。
我留着百分之三十八。
许知宜百分之十二。
剩下的,属于两家投资机构。
这些数字我记得滚熟。
偏偏钱从哪个账户出去,我已经很久没逐笔看过。
第二天,我到财务室时,门锁换了。
行政主管拿着一张通知挡住我。
贺总说,资料整理期间,暂不接待。
我也不接待?
她把通知又抬高了一点。
走廊另一端,贺承带着两个人过来。
他穿着我上次送他的西装,领带夹还是许知宜替我挑礼物时一起买的。
沈总,别为难员工。
开门。
原始凭证要封存。你最近家事多,情绪不稳,碰坏一份,谁负责?
他身后的男人举起手机,对着我。
我把攥紧的手松开。
你拍全。
我拿出营业执照复印件,又打开公司章程。
我以股东身份提出书面查阅申请。拒绝理由,请盖章给我。
贺承嘴角落了下去。
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门是谁换的,资料谁搬的,也写进去。
行政主管看向他。
他没接话。
我把申请交给她,让自己的助理程立在收件回执上记下时间。
程立跟着我走出走廊,压低声音。
沈总,我的系统权限昨天下午也没了。
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给您打电话,您说陆小姐刚做完手术,别拿小事打扰您。
我脚步顿住。
玻璃墙里,几名员工把目光收了回去。
程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快递底单。
许工住院那天,还让我去她家拿过一份采购异议书。她说必须给您看原件。
东西呢?
交给贺总了。他说会亲自转给您。
我接过底单。
收件人的名字,贺承。
签收时间,比许知宜的手术时间早两个小时。
手机又响。
陆瑶的视频邀请。
我按掉。
她连发三条消息。
先问我是不是累了。
再问许知宜是不是误会了。
最后一条,是孩子睡着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宝宝等你回来抱。
我盯着那句话,给她回了一条。
我不是她父亲。以后不要这样说。
不到半分钟,贺承追了出来。
陆瑶刚生完孩子,你刺激她干什么?
我收起手机。
她找你了?
他张了张嘴。
她怕你们吵架,问我一句,不正常?
挺正常。
我看着他。
就是太快了。
【第三章】
许知宜约我在律师事务所见面。
她身边坐着一位姓方的女律师。
我把查阅申请和快递底单放在桌上。
我会把你那个签名查清楚。
她没看底单,只问我。
看完离婚协议了吗?
看完了。
哪一条有异议?
我攥着笔。
能不能先处理公司的事?
她靠回椅背。
方律师合上文件夹。
沈先生,两件事没有先后关系。许女士配合调查,不代表愿意继续婚姻。
我把笔帽拔下来。
笔尖落在纸上,第一横划歪了。
签完名字,许知宜把属于我的那份推过来。
明天去预约登记。财产交割按附件执行。涉及争议债务的部分,另行核查。
我点头。
她这才打开电脑。
第一张,是采购报价表。
第二张,是供应商工商档案。
第三张,是一张仓库照片。
我一眼认出那批传感器的包装。
上个月给鸿启项目备的货。
合同写的是进口高精度型号。
我知道。
她把照片放大。
标签边缘翘起来,下面还有另一层标签。
底下的型号,你也知道吗?
我往前坐了半寸。
那是我们两年前淘汰过的低配产品。
精度不足,长时间运行会发生漂移。
许知宜点开一段录音。
先是她的声音。
这批货不能入库。重新抽检。
接着是贺承。
现在退货,整条交付线都停。你一个在家养胎的人,别回来指挥生产。
我还是技术负责人。
那就让沈砚来找我。
录音停了。
我伸手去拿水杯,碰到杯口,水泼在合同上。
方律师把纸移开。
许知宜没有动。
我找过你。你说,贺承有分寸。
我记得那通电话。
陆瑶当时还没生产。
她只是说夜里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我陪她坐在医院楼下,嫌许知宜一直说工作,回了一句,别事事都跟贺承较劲。
我抹掉手上的水。
恒誉和供应商是什么关系?
同一批货,两套合同。
方律师接过话。
一套购销,一套融资。资金用途与实际交付存在差异,但还需要银行流水和原件核验,不能只凭现有材料下结论。
许知宜打开第四个文件。
是恒誉的授权委托书。
授权代表姓名,陆瑶。
我盯着那两个字。
她说她在伦敦做艺术品代购。
许知宜把鼠标往下拖。
签名日期,在我出发前一周。
旁边还有一份会议通知。
砺川临时股东会。
议题是追认关联交易、补足担保手续,以及调整公司管理层。
会议时间,明天下午两点。
我没有收到过。
贺承发到你旧邮箱了。许知宜说,纸质通知寄去了你以前住的公寓。程序是否有效,要看章程和送达证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收到的文件里,写着你已支持全部议案。
我抬头。
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是我在伦敦签下的远程授权。
我签的时候,贺承说是补办一笔进口采购手续。
授权范围却写着,对该批融资交易及附属文件予以确认。
那行字上方,有我亲手签下的名字。
许知宜的手指压住纸角。
现在明白了吗?
你在那边给孩子换尿布,他们在这边等你替三千二百万签字。
我拿起手机,准备给贺承打电话。
方律师按住文件。
先别质问。原件还在他们手里。
许知宜看着我。
还有一件事。
她点开会议附件。
建议罢免总经理沈砚。
理由是,擅自决策重大采购,造成公司重大损失。
提案人,贺承。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震了一下。
贺承发来消息。
兄弟,明天会上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替你撑着。
【第四章】
第二天下午,我推开会议室的门。
贺承正在讲话。
沈总最近家庭矛盾比较多,大家体谅。他无法到场,不代表不尊重股东。
我拉开椅子。
我到了。
他手里的遥控器停在半空。
旁边两名投资代表对看一眼。
我没坐主位,把律师介绍给会议记录员,随后将书面异议递过去。
会议通知和议案材料送达有问题。今天的异议,请完整记录。
贺承放下遥控器。
你要质疑程序,可以会后说。公司账上只剩两百多万,几百号人等工资,我们先救公司。
怎么救?
确认恒誉那笔交易,由股东提供增信,争取展期。
谁提供?
你是创始人,又是原始决策人。该承担的责任,总不能往外推。
投影上出现我的签名。
贺承用笔敲了敲桌面。
大家都认识沈总的字。
我站起来,把另一页文件接到屏幕上。
陆瑶的授权委托书。
那这个字,你认识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贺承瞥了一眼。
供应商代表,有什么问题?
她是我朋友。你替我安排机票,让我去伦敦照顾她,又替她管理这笔业务。怎么从来没告诉我,她代表债权人?
你自己朋友的工作,还需要我告诉你?
那你先解释货。
我放出双层标签的照片。
一家投资机构的代表梁岑坐直了。
这是什么?
贺承抢先答。
备用件。技术部门对型号有分歧,不代表造假。
门口传来声音。
备用件为什么按进口件验收?
许知宜走进来。
她没有穿以前开会时的高跟鞋,脚上是平底运动鞋。
手里只有一个文件袋。
贺承的脸绷住。
你还在休假,公司的事——
我以股东身份来。
她把文件袋交给记录员。
这里有三份书面质疑,两次被退回的抽检申请,还有仓储系统在修改前导出的批次记录。请保存。
贺承往后靠。
数据是你导的,你让我们怎么信?
许知宜没有和他争。
所以我申请独立审计,封存实物,交第三方检测。不是让大家只信我。
梁岑翻了两页,抬头问财务经理。
你签的付款审批?
财务经理咽了口唾沫。
我是按照贺总指示。
贺承猛地转头。
按制度审批,不是按我指示。说清楚!
那人抓紧了笔。
我拿出自己的授权书。
这个名字是我签的,我认。授权背景、实际用途和责任范围,交给审计及律师核查。
我再把带有许知宜签名的文件摆到中央。
这个名字她否认。谁经手,谁交代。别拿夫妻两个字糊弄。
贺承拍了桌子。
你为了哄老婆,把公司往死里查?
我看着他。
查账能查死的,不是公司。
梁岑合上材料。
她代表的机构持股百分之十一。
加上我和许知宜,超过半数。
律师当场提出,先对需要进一步核实的议案作出保留,依法推动临时董事会采取风控措施,并按章程重新履行相关程序。
贺承不同意。
但当梁岑要求把她的反对意见写进会议记录时,他手里的笔尖折了。
两小时后,仓库封存、资料保全和独立审计的安排逐项落在纸上。
贺承暂时失去单独审批大额付款的权限。
走出会议室,他追到电梯口。
沈砚,今天你让外人看足了笑话。
还有什么?
他凑近半步。
鸿启项目后天验收。你现在封货,按时交不了,违约金你掏?
电梯门打开。
他站着没动。
许知宜帮你投个票,不代表帮你修设备。她现在巴不得看你倒。
我转身看向走廊。
许知宜正和方律师核对文件,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贺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抬了起来。
没有她,你那套设备,还能开机吗?
【第五章】
能开机。
但不能交。
我到车间时,压装线刚完成一次试运行。
显示屏上的曲线很稳,独立测力仪的数值却往上跳。
技术员伸手要复位,我按住急停。
电机停转。
橡胶焦味还留在空气里。
全部停测。
车间主任急得把帽子摘下来。
沈总,后天要验收,停了更赶不上。
这种数据交出去,让客户拿什么生产?
他把帽子攥成一团。
以前许工会做双通道校验。贺总说她那套流程拖进度,把独立校验那一路删了。
我看向设备侧面的检修口。
封签上印着变更日期。
就在我出国的第二天。
程立把一份流程单递过来。
变更申请抄送过您。
又是我。
那些被我归进工作群免打扰的消息,一条条有了重量。
我拨给鸿启的项目负责人周绍。
他听完,第一句话是问我是不是开玩笑。
后天验收,下周投产。你现在说核心零件有问题?
是。我们自查发现,暂时停止运行。
沈砚,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办事的。
这次是我失职。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摔在桌上的声响。
给你四十八小时。我要看完整整改方案,不是听道歉。
我应下。
挂断后,我问技术组,谁能接许知宜那部分工作。
没人说话。
组长拿来一份人事调整表。
她怀孕后,原来的核心小组被拆了。
两个人调去售后,一个辞职。
留下的人,只负责按既定程序维护。
谁批准的?
话问出口,我看到了落款。
还是我。
贺承当时说,许知宜需要安心养胎,不能再让团队总去烦她。
我还夸他想得周到。
我把那份表折好,装进衣袋,去找许知宜。
她在一间临街工作室里。
门上贴着新换的公司名称,知序技术。
里面摆着两张桌子,一台测试设备,角落堆着没拆完的线缆。
她的同事唐莉看见我,先堵住门。
谈公事预约。谈私事不接。
我找许工,付咨询费。
许知宜从里面出来。
什么问题?
我把整改资料递给她。
她翻了三页,手指停在被取消的校验流程上。
谁同意改的?
我。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把人事调整表也拿出来。
让你知道,我已经看过这些。不是一句贺承骗了我,就把自己摘出去。
她放下纸。
知道了。
项目我想救。团队也得保住。你报价格,合同按你们的标准签。
我现在身体不能进车间。只能做远程诊断和方案审核,现场必须由你们自己的合格工程师执行。
可以。
服务不包含替你向客户担保。
可以。
成果交付不意味着我回砺川。
我喉结动了动。
可以。
她给唐莉报了工时和报价。
我没还价。
唐莉把合同打印出来,逐条指给我看。
预付款到账,开始工作。
我转完钱,问许知宜。
这间工作室,什么时候筹备的?
你第一次说,我怀孕以后不用再管技术的时候。
我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她低头重新看图纸。
沈总,沟通时间也计费。
当天下午,贺承发来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
价格只有上一轮估值的三成。
他说,愿意替我接烂摊子。
我没回。
十分钟后,鸿启的周绍打来电话。
你们的人告诉我,许知宜带走了核心技术,还故意留了程序问题。沈砚,你公司到底谁说话算数?
我抬头看向工作室里。
许知宜正把一根线接进测试端口。
电脑屏幕上,全是她正在替我们找的故障。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偷拍视频传遍了公司群。
视频只剪了许知宜在股东会上质疑采购的片段。
配文说,她趁丈夫在海外处理事务,借流产逼宫,试图夺走公司。
有人把她工作室的地址也贴了出去。
唐莉给我打电话时,声音发颤。
门口有人拍视频,问她拿孩子换了多少钱。
我抓起车钥匙。
程立拦了一下。
鸿启的人已经到厂了。
让技术组按方案接待。我去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工作室门口挤着四个人。
一个男人举着手机,伸到玻璃门缝里。
许女士,你丈夫为了公司在国外奔波,你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离婚?
我把车停好,走到镜头前。
我没在国外为公司奔波。
那人把手机转过来。
你是沈砚?
是。她流产那天,我在伦敦陪另一名女性生产。
四部手机都对准了我。
你承认婚内出轨?
我说我做过的事。没有发生的事,不替你编。
那你妻子是不是拿这件事要挟股权?
她的股权来自公司成立时的出资和技术贡献,不是离婚要来的。
我拿出准备好的简版情况说明。
没有她的病历,没有她的住院细节。
只有公司历史出资文件,以及她同意公开的职位记录。
公司采购争议正在审计。把经营问题扣到一个接受手术的人头上,不是报道,是给别人递刀。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们只是核实。
核实请联系公司律师。现在别堵门。
楼下物业和接警人员到了。
我配合登记身份,把偷拍视频的链接、原始群消息和传播账号交给方律师,随后站到门外,等他们把人劝离。
玻璃门开了一条缝。
许知宜递出一杯水。
我伸手要接。
她越过我,递给一直忙着解释的物业阿姨。
麻烦您了。
我把手收回来。
她看向我。
你刚才说的话,我会让律师保存。
应该的。
以后涉及我的医疗情况,先征求我同意。
好。
我妈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我接通,听筒里的声音盖过楼道脚步。
你疯了?对着那么多人说自己不好,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说真话不会少一块肉。
陆瑶刚生产,她也要名声!
知宜呢?
我妈没出声。
她给你打电话,让你帮忙联系我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我就是劝她别总盯着男人,怀孕的人火气不能那么——
到这儿。
我打断她。
以后别去找她。你要说她一句不是,先问问自己那天接没接电话。
我妈开始抽气。
过去,她一哭,我总要把话收回去。
这次我等着。
等到她问,难道你连妈也不要了。
我说,赡养的责任我会尽,但你不能拿这个换继续伤害她的资格。
电话挂断。
许知宜已经回了工作室。
我隔着玻璃,看见她把一段代码推给技术组,随后起身去接热水。
她走得不快。
我没有再敲门。
下午,独立审计团队进场。
恒誉紧跟着申请财产保全,公司一个主要账户受到限制。
供应商停止发货。
两名车间骨干提交了离职申请。
贺承给我打来电话。
现在知道是谁在养这家公司了?
我坐在财务室,看着账上可动用的余额。
你以为停了钱,我就会签收购?
不是以为。是算过。
工资还有三天。鸿启还有一天。
他把每个时间都报得准确。
沈砚,讲义气的时候你有我。讲规矩的时候,你有什么?
我看向桌边。
程立正把一只旧电脑硬盘装进证物袋。
有你没来得及删干净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了。
【第七章】
那块硬盘不是从贺承电脑里偷的。
是公司采购归档机的备份盘。
财务经理主动交出来的。
他站在审计人员面前,衬衫领口湿了一圈。
我没分钱。我只拿工资。
审计负责人把交接清单推过去。
先把设备来源、保管过程和你知道的情况写清楚。责任不是在这里喊一句就免了。
他抓着笔,写了半页,又停下。
贺总让我把原报价换掉。我问过沈总知不知道,他说知道。
我站在门口。
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他看了我一眼。
许工问过。后来她连采购会都进不去了。
我没再问。
备份里有两套价格。
同一批设备附件,内部实际采购价四百六十万元,对外合同金额一千八百万元。
余下的融资款,通过预付款和咨询费,分流进三家公司。
其中一家,由贺承的亲属持有股份。
另一家公司的历史联系人,是陆瑶。
审计负责人在每项旁边标注证据来源。
关联关系和资金去向还要继续核对。现在足够启动进一步调查,不足够把每个人的责任写死。
我点头。
原件保管好,按程序移交。
晚上,陆瑶约我见面。
她回国了。
贺承给她订的机票。
地点是一家酒店的大堂休息区。
我带着律师过去,程立坐在隔壁桌。
陆瑶看到律师,脸上的笑僵了。
我们说私事,用得着这样?
公司律师函上有你的名字。先谈公事。
她抱着孩子,低头捋了捋包被。
我只是帮朋友签几份文件,哪里懂生意。
我把她与供应商往来的邮件打印件放下。
型号、价差、付款节点,你写得很清楚。
她不看。
砚哥,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以前你说孩子父亲不肯负责。我相信了。
他本来就不肯。
是谁?
她的手停在孩子帽沿上。
你一定要逼我?
我把另一张照片放在桌面。
是恒誉内部项目合影。
来源是该公司公开发布过的招商材料。
贺承站在陆瑶身边。
两个人手上戴着同款戒指。
照片不能证明孩子是谁的。
但足够证明,他们的关系不是一句普通合作能带过去。
陆瑶把照片扣住。
他不肯认,我能怎么办?他连我去医院都不敢陪,说融资还没落定,不能留把柄。
她说完,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律师抬起眼。
我看着她。
所以你找我。
她嘴唇动了几次。
你有经验,有钱,订医院、找翻译,你都能做好。
我妻子在医院。
我知道。可她在国内,有家人,有同事,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
我攥住椅子扶手。
木头边缘硌进掌心。
她告诉过你,她在出血。
陆瑶把孩子抱紧。
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知道那么严重?是你自己说陪我到出院,我又没绑着你!
我没反驳。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律师把话题拉回文件。
陆女士,许知宜的签名,你是否见过形成过程?
她马上摇头。
没有。
你曾向恒誉发送包含该签名的扫描件。
别人发给我,我转一下而已。
谁?
她不说话。
酒店门口,贺承快步走进来。
他看见桌上的文件,伸手就去收。
律师压住纸。
这是我们的材料。
贺承转头盯着陆瑶。
不是让你别联系他?
陆瑶眼泪掉下来。
你说能解决,现在我的账户也被查。你只知道让我躲!
闭嘴。
孩子被吵醒,哭了。
陆瑶把孩子朝他怀里塞。
你抱!你的女儿,你自己哄!
贺承的手伸到一半,停在空中。
旁边有人看过来。
我往后挪开椅子,金属椅脚拖过地面,响了一声。
贺承看向我。
孩子跟公司的事无关。
对。我说,她无关。你们做的事,也别让她挡。
他盯着我,忽然扯了扯嘴角。
怎么,觉得自己受骗了?沈砚,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愿意当那个最可靠的人,我找谁都没这么省事。
陆瑶拽他袖子。
他甩开。
你老婆的电话打过来,是你自己挂的。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压出白痕。
他往前一步。
我给你递了几份文件,你签了。我夸你几句有担当,你就飞了。现在出事,你来装什么清醒?
我看了他几秒,把桌上的文件交给律师。
这几句话,说得对。
贺承怔住。
我签过什么,我承担什么。你拿走什么,你吐回来什么。
我站起来。
别混着算。
走出酒店,程立接到车间电话。
替换传感器已经到了。
但程序适配失败,距离鸿启验收,只剩十七个小时。
【第八章】
车间的灯亮了一夜。
我脱掉西装,钻进设备底部,和工程师一起核对线束。
灰尘黏在汗里,落进领口。
第三次重启,测力数值还是对不上。
技术组长捶了一下工作台。
硬件没错,为什么还有偏差?
电脑另一端,许知宜问。
你们用的是哪一版参数?
组长报出版本。
那不是正式版。打开变更记录。
屏幕上跳出一串时间。
那份被贺承称为优化的程序,不只是删了独立校验。
连异常报警阈值也被放宽了。
故障没有消失。
只是报警不再响。
我站起身,后背撞到机架。
程立伸手扶我,我摆开他的手。
把当前版本完整封存,再恢复核验过的基线版本。每一步录屏,双人确认。
许知宜接着报步骤。
没有一句骂人。
她越平静,我越不敢去看那份我签过字的流程单。
凌晨三点,第一轮复测通过。
凌晨五点,连续运行出现一次停机。
组长想调整容差,被我拦住。
不改标准。找原因。
他抹了把脸,重新蹲下。
七点,问题定位到一处接头。
换完,重测。
九点,周绍带着验收组来了。
我把所有异常记录放在他面前。
今天不请求你们忽略任何一项。
他扫了一眼我袖口的油污。
穿成这样,也不能抵违约金。
知道。
设备交付的安全边界,谁签?
公司按合同承担。技术报告由具备资格的人员出具,第三方检测结果出来前,不投入正式生产。
他没再说话,带人进场。
许知宜的远程会议还开着。
她只在被问到技术问题时回答。
验收组逐项核对,终于在下午给出附条件通过的整改意见,剩余验证和交付时间写进补充协议。
违约金没有免。
公司付了一笔延期赔偿。
我签了。
周绍收起文件,指了指屏幕。
以后技术联络让许工来?
我说,不由我安排。
许知宜接过话。
我的工作室可以单独承接技术服务,具体范围另签合同。
周绍点头。
让商务把资料给我。
会议结束前,我开口。
许工,辛苦。
她点了一下头,退出会议。
电脑屏幕黑下去。
我把那句想跟着说的话咽回去。
当天,工资缺口还剩四百多万。
我联系中介,卖掉婚前买的那辆跑车,又处置了一部分个人投资。
款项通过股东借款协议进入公司,经过新的共同审批流程,用于工资和必要生产支出。
程立问我,要不要让员工知道钱从哪里来。
不用。按时发工资,不是什么恩情。
他低头把付款清单又核了一遍。
傍晚,审计负责人来找我。
原始邮件恢复了一部分。
邮件不是公司系统之外的私人通信。
是贺承使用公司账号,向陆瑶及恒誉项目人员发送的业务附件。
其中一份,标着我赴伦敦的行程。
旁边是会议排期。
另一份,是关于许知宜签名的扫描件流转记录。
审计负责人没有替我下结论。
来源已经记录,完整性还要继续核验。你们可以把这些作为线索提交。
我翻到最后一页。
贺承在邮件里写着,先完成授权,再调整管理层,夫妻之间的问题会替我们消耗他的时间。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翻页。
程立递来手机。
贺承约我第二天在融资机构的协调会上签字。
他把新条件也发了过来。
收购价又降了一半。
附加条件是,我承担争议交易的全部对外责任。
我回复。
明天见。
【第九章】
协调会定在恒誉的会议中心。
我进去时,贺承正在倒茶。
陆瑶没抱孩子,坐在他旁边,眼下盖着厚厚一层粉。
恒誉的负责人杜荣坐主位。
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沈总,大家都要往前走。你退出经营,我们做债务展期。别让一家好企业拖死在家事上。
我没碰协议。
谁告诉你,这是家事?
杜荣朝贺承看了一眼。
贺承接话。
许知宜对陆瑶有意见,迁怒到业务,这一点大家都知道。
门口响起脚步声。
许知宜和方律师进来,坐到我对面。
她先把一份声明放到桌上。
我今天只为本人被冒用的签名、股东权益和相关业务事实到场。婚姻问题不在这里讨论。
杜荣抬手让秘书收下。
许女士,我们理解你的处境,但法律不是看谁委屈。
对。她说,所以请拿出我亲笔签署的原件。
陆瑶端起茶杯。
杯盖碰着杯沿,响了两次。
杜荣说,原件在法务处。
方律师接过话。
请提交。我们已提出书面异议,也会按程序申请核验。不能核实的签名,不构成今天谈判的前提。
贺承把自己的协议抽出来。
别绕远。沈砚签的授权是真的,这个他认。
我认。
我把授权书放在桌上。
现在看它对应的采购。
审计负责人打开电脑。
报价、付款、到货批次、验收记录,按日期排在一起。
没有煽情音乐,没有放大的红字。
每翻一页,下面都有来源编号。
杜荣一开始还靠着椅背。
看到第二套报价时,他把眼镜戴上。
看到资金分流时,他伸手要过纸质版。
贺承抬高声音。
内部管理成本,渠道费用,难道都不能算?
审计负责人问。
请提供服务合同、成果和定价依据。
时间这么短,你们查不全就下结论?
所以我们注明了待核实。你现在可以补材料。
贺承去摸手机。
我把那份公司邮件放到他面前。
这份也补一下。
他扫到行程表,手指停了。
陆瑶伸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粉遮不住嘴唇发白。
杜荣把文件拿过去。
为什么沈总的海外行程会出现在项目排期里?
贺承扯开领口。
他是决策人,记录出差安排有什么稀奇?
我点开下一页。
先完成授权,再调整管理层。
杜荣盯着那行字。
贺承,你给我们的版本是,全体主要股东都支持这项交易。
本来就支持!
贺承指着我。
他现在为了哄老婆反悔。你们别被他带着走。
我把许知宜寄出的采购异议书和签收底单推过去。
你签收的时候,她还没做手术。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继续往下放。
是被拒绝的抽检申请。
被修改的程序审批。
提前准备的罢免议案。
以及他在我去伦敦之前,就已经委托人起草的股权收购方案。
你不是临时救公司。
你早就在等公司出事。
贺承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在墙上。
公司没我早就死了!你会跑两个客户,她会写几段程序,钱呢?贷款谁谈的?融资谁扛的?
许知宜抬眼。
所以你可以把四百多万的货,按一千八百万卖给公司?
你懂什么市场!
市场允许议价,不允许把淘汰型号贴成另一种型号。
她把第三方的初步检验记录递给杜荣。
完整结论还需要时间。
但拆出的实物型号、封存过程和标识差异,已经记录清楚。
杜荣转向自己的法务。
法务低头看完,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把那份要求我承担全部责任的协议收回去。
贺承伸手压住。
杜总,我们说好的。
杜荣抽出纸。
说好的是合法交易,不是替你遮问题。
贺承转向陆瑶。
授权文件都是她在跑。具体签名怎么来的,问她!
陆瑶手里的杯子磕在桌上。
茶水漫过文件边缘。
你现在往我身上推?
我只是让你协助对接!
你让我找人照着旧文件描签名的时候,怎么不说协助?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贺承扑过去抓她胳膊。
程立和恒誉的工作人员把两人隔开。
陆瑶甩开他的手,指着他,指尖抖个不停。
你说只要沈砚人在国外,家里那点事就够他忙。你说她失了孩子,正好把股东会说成夫妻吵架。
我站起来。
椅子后退半步。
许知宜先开口。
沈砚,坐下。
我看向她。
她的手指压着纸,指节泛白。
别让今天变成你们打架。
我把手松开,坐回去。
方律师看向陆瑶。
你刚才所说的事项,请向调查人员如实说明。这里的会议记录会保留,各方也有录音告知。
陆瑶的肩膀垮下去。
她转头看我。
砚哥,我刚生孩子。我只是一时糊涂,你帮帮我。
我把被茶水浸湿的那页文件抽出来。
上面是许知宜的假签名。
她也是刚做完手术。
陆瑶张着嘴,没有声音。
贺承退到椅子边,坐了两次才坐稳。
他拿出烟,又想起室内不能抽,把烟揉断在手里。
沈砚,咱们这么多年,你真要把我往死里弄?
我不会替调查结论加一个字,也不会替你删一个字。
钱能还。我把钱还回来。股份你拿走一部分,我们重新谈。
先核清钱去了哪里,再依法处理。
他盯着我,眼睛发红。
你赢了又怎么样?你老婆照样不要你!
我看向对面。
许知宜已经把自己的材料收好,正和方律师确认下一步手续。
她没有因为这句话抬头。
我转回来。
那是我欠她的。
跟你欠公司的,两笔账。
会议没有给谁现场定罪。
早已提交的线索,按程序进入调查。
公司和个人的民事责任,也分别核查。
恒誉撤掉了当天那份逼我单独认债的方案,书面同意提供底层合同与流转材料,重新审查相关融资安排。
贺承没有再碰收购协议。
他坐在椅子里,喃喃念着不可能。
陆瑶在旁边哭,先骂他,又扯他袖子,问孩子怎么办。
我提起文件袋出门。
走到电梯口,许知宜叫住我。
我转身。
她递来一张回执。
离婚登记预约的确认信息。
日期别忘。
【第十章】
离婚冷静期里,我第一次学会不拿消息催她。
公司有事,发工作邮箱。
财产交割,找律师。
没有在夜里问她睡了没,也没有发一长串自己吃不下饭的证明。
我先前发过一次。
她回了四个字。
去看医生。
我盯着那四个字,把打到一半的想你删掉。
第二天,我真的去了医院。
医生让我先规律睡觉,按时吃饭,停止拿酒顶晚餐。
我照做。
不是为了拿一份检查单给她看。
她已经替我收过太多烂摊子,没义务再替我收身体这一份。
公司的新一轮会议依法完成了通知和表决程序。
贺承被解除经营职务,相关权限交割,账目交由独立团队继续核查。
他名下可以依法处置的资产,陆续进入追偿程序。
涉及违法犯罪的部分,由调查机关处理,我没去替他们宣布结果。
我的授权不是一张可以随手撕掉的纸。
律师一项项核责任,能抗辩的抗辩,该承担的承担。
公司因我疏于管理发生的损失,我也没推给员工。
我出售了一部分个人资产,用于补足周转和经核定应由我承担的部分。
车库空了两个位置。
我开着公司的旧商务车进厂,门岗第一次没认出来,拦住要看通行证。
我把证递过去。
他接过,看了看,又抬头。
沈总,对不住。
按规矩来。
以前这句话,我最爱在别人犯错时说。
现在轮到我把证件举到玻璃窗前。
鸿启项目完成剩余验证的那天,周绍来厂里看线。
设备连续运行,报警阈值、数据留存、双通道校验,一项没省。
他签完最后一份验收记录,问我许知宜会不会回公司。
不会。
可惜。你们配合过那么多年。
我把文件收好。
她有自己的公司。
周绍点头。
知道。我们已经和她签了下一期技术服务。
我抬头。
他翻出手机上的合同封面给我看。
知序技术。
甲乙双方签章的位置,她的名字写得端正。
没有谁的妻子,没有休假中的家属,也没有代签。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他。
选得好。
我妈后来去了许知宜工作室一次。
没有提前告诉我。
唐莉打电话时,我正在车间。
你妈在门口,拎着东西不走。
我赶过去,看见她抱着保温桶坐在台阶上。
桶还是出事那天那只。
许知宜站在门里。
我妈看见我,先抹了把眼睛。
我真是来赔不是的。
我没替她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自己转向许知宜。
那天你说肚子疼,我让你忍一忍。是我说错了。
许知宜没有接汤。
还有呢?
我妈手指在桶提手上抠了一下。
你让我叫他回来,我没叫。我怕陆瑶那边没人照顾。
我也没人。
我妈低下头。
我知道了。
不是现在知道就能补上。
我没想让你立刻原谅。我就是……
她的声音断了,鼻子吸了两下。
许知宜往后退开半步。
东西带回去。以后也别来。我不会拦你儿子照顾你,但我们没有关系了。
我妈抬头看我。
我把保温桶接过来。
走吧。
她一路没说话。
坐进车里,忽然问我,真的没办法了吗。
我系上安全带。
不是每件事,都该再给做错的人一个办法。
离婚登记那天,我比预约时间早了半小时。
许知宜准时到。
她穿一件浅色衬衫,肩上背着电脑包。
我起身想帮她拿,又把伸出去的手放了回去。
工作人员问我们,是不是自愿。
她说,是。
我也说,是。
轮到签字时,我没有再要求给我三天。
笔落下,最后一笔收住。
我们领回各自的证件。
出了大厅,我问她,能不能再说两句话。
她看了眼时间。
你说。
我把一个文件袋递给她。
不是钻戒,不是婚礼请柬。
是财产交割凭证,以及她留在家里的几份技术手稿。
房子过户的材料已经备齐。银行那边确认以后,律师会联系你。手稿我没动,按原来的顺序装的。
她打开看了一眼。
谢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我反而说不出话。
以前她跟我说话,不需要这样客气。
我从衣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
是我原本准备好的道歉。
写了四页。
从公司成立,写到她第一次给我送饭,再写到我飞往伦敦那天。
我捏着纸,最终没展开。
那天我应该回来。
她站着没动。
不是因为陆瑶骗了我,也不是因为贺承算计我。我应该听见你说出血,就回来。
她握着文件袋,指尖贴在纸边。
嗯。
你在采购会上被人赶出去,我应该先问事实,不该让你忍。
嗯。
你说不想再把全部时间给公司,我不该当成你怀孕以后脾气变了。
她抬起眼。
沈砚,我不是现在才说这些。
我的舌尖抵住牙齿。
过了一会儿,才把那口气吐出来。
我知道。
她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
以后不用再跟我复盘。你要记,就自己记。
我点头。
她往停车区走。
我跟了两步,停下。
知宜。
她回头。
我想问以后还能不能见。
想问如果我早一点看清,能不能不是这个结果。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客户的名字。
她没有接,等我把话说完。
我看着她肩上的电脑包。
下一个项目,顺利。
她点头。
谢谢。也祝你把公司管好。
她接起电话,走向自己的车。
参数表我看过了。
不能只降成本,校验环节要留。
下午我到现场,我们当面核。
车门关上。
我站在台阶边,把那四页纸折回去。
口袋里还有另一张单子。
是婚礼场地的退款申请。
退订损失不小。
经办人问过我,要不要先保留日期,说不定还能用。
我当时没有回复。
现在,我拨通电话。
日期不用留了。按合同退款。
对方又确认了一遍。
我说,确定。
回公司后,程立把新的采购审批表放到我桌上。
供应商资质齐了,报价齐了。
技术复核栏空着。
项目经理站在旁边,搓了搓手。
沈总,客户催得急。您先签,技术那边下午补。
我拿起笔。
笔尖快落下时,停住了。
隔着玻璃,车间的提示灯亮了一排。
我把表推回去。
先复核。
可差这半天——
不差。
我把笔帽扣上。
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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