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夜班店员小周把信封拍在收银台上,气喘吁吁。我正蹲在货架前补感冒灵,抬头看见信封上写着三个字——陈浩。我弟的名字。
“谁给的?”
“一个男的,戴头盔,骑电瓶车,说‘给陈芳就行’,转头就跑了。”
我撕开信封。里面一张欠条,三十万,借款人陈浩,出借人空白。还有一份意外险保单,被保人陈浩,受益人栏涂了三层涂改液,我拿指甲刮了半天,底下露出两个字:陈芳。
我名字。
我掏出手机打陈浩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再打,关机。
我又打我妈电话。接起来先听见麻将声。
“妈,陈浩呢?”
“我哪知道,他又不在我这儿。咋了?”
“有人往我店里塞了他三十万的欠条。”
麻将声停了。三秒后我妈说:“你别管。他欠的钱他自己还。”
“他保险受益人写的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把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我妈这人,挂电话从来不超过五秒,这次多耗了四十二秒,说明她在想事。想事的时候她就这样,不骂人,不说话,直接挂。
我三十一,连锁药店店长,管着城东三家门店。工资到手六千四,加夜班补贴能到七千出头。住公司租的老小区两居室,一间我住,一间堆货和过期促销品。我弟陈浩小我四岁,干过房产中介、二手车销售、奶茶店合伙人,每份工作干不过八个月。我妈的口头禅是“你弟还小”。
我跟我妈关系怎么说呢——不吵架,也不亲近。过年回去吃顿饭,吃完我洗碗,她看电视,我走的时候她说“路上慢点”。就这样。我弟回去她能从厨房端出六个菜,走的时候塞两百块钱打车。
这账我记了十几年,但从来没当面算过。算了也没用,她会说“你是姐姐”。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交完班准备回去睡觉,我弟堵在店门口了。他瘦了一圈,眼睛红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
“姐,信封你收到了?”
“进来。”我把他拽进店后面的小库房,关上门。“三十万,怎么回事?”
“我去年跟人合伙倒腾口罩机,赔了。”他蹲在地上,拿手搓脸。“借的是老赵的钱,三分利。我本来想着三个月回本,结果口罩机砸手里了。”
“老赵?哪个老赵?”
“就咱妈小区门口开奇牌室那个。”
我太阳穴突突跳。我妈小区门口奇牌室老板,姓赵,六十多岁,看着挺和气,实际上整个片区放贷收息都找他。我妈还天天在他那儿打麻将。
“你拿什么抵押了?”
“没抵押。老赵说看咱妈面子,不用抵押,写个条就行。”陈浩抬头看我,“姐,我真不知道他往你那儿塞条子。我昨天跟他说宽限俩月,他说行,转头就……”
“就找我逼债。”我接完这话。“保险呢?受益人写我,你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九月。老赵让我买的,说他认识保险业务员,买个意外险等于多个保障。”陈浩声音越来越小。“他说受益人写直系亲属,我寻思写你或者妈都行,他说写你方便,我就……”
我脑子转得飞快。老赵让陈浩买意外险,受益人写我,然后借钱给陈浩,再把欠条塞给我。这三件事串起来,像一条绳上打的三个结。
“陈浩,你跟老赵签借款合同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头发,跟他一块儿?”
陈浩愣住:“你怎么知道?有个女的,老赵叫她‘小会计’,合同是她打的。”
我拉开库房门,去柜台翻出昨天小周记的送货人特征:头盔、电瓶车、运动鞋、左胳膊有纹身。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高中同学,他在交警队看监控。
十分钟后他回我:电瓶车车牌查到了,车主叫周强,住城西建材市场后面。
“陈浩,你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我拿了外套往外走。
“姐你去哪?”
“去找老赵那个‘小会计’。”
城西建材市场后面是一片自建房,周强租的二楼单间。我敲门,开门的正是短头发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珊瑚绒睡衣。
“周强在家吗?”
“你谁啊?”
“陈浩的姐姐。老赵让我来的。”
她脸色变了,想关门,我拿脚卡住门缝。药店干久了,搬货搬的,腿劲不小。
“你回去告诉老赵,”我盯着她眼睛,“陈浩的保险我昨天已经去保险公司改了受益人,改成他妈了。他再拿欠条说事,我就把保单和欠条一块儿送派出所,告他套路贷。顺便告诉他,我手机里存着陈浩跟他的所有聊天记录,他让陈浩买保险那段,一句没删。”
短发女人嘴硬:“你吓唬谁呢?”
“我没吓唬你。”我掏出手机晃了晃,“你要不要现在给老赵打个电话问问?问问他上个月是不是刚被金融办约谈过。”
她没打电话。她退了一步,把门关上了。我听见里面她在打电话,声音很小。
我下楼,站路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老赵那个人,你以后别去他那儿打麻将了。”
“你管我呢?”
“他给陈浩下套,三十万滚到四十五万了,还让陈浩买意外险把受益人写成我。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我妈又不说话了。过了会儿她说:“你来家一趟。”
我回了趟我妈那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进门看见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我妈坐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存折。
“这里面有十八万。”她把存折推过来。“你弟的事我知道了。这钱是我攒的,你拿去帮他把账平了。”
我没接。“妈,你哪来这么多钱?”
“拆迁款。”她眼睛看着电视。“去年老房子拆了,补了四十二万。给了你弟十万让他做买卖,剩下这些我存着。”
我站着没动。四十二万,给我弟十万,给我零。
“妈,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把存折推回去。“我是来跟你说,陈浩的事我能处理。但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去年九月陈浩买保险,老赵让他找我当受益人,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我妈调台的手停了一下。“知道。陈浩跟我说了。”
“你同意?”
“同意。”她放下遥控器,转头看我。“老赵说受益人写你,将来万一出事,钱到你手里,你能管住。写我,我怕我心软乱花。”
我盯着她看了五秒。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躲。
“妈,你刚才说‘万一出事’。”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老赵让陈浩买意外险,受益人写我,你同意了。然后老赵借钱给陈浩,欠条塞给我。你是不是觉得,万一陈浩真出点什么事,我拿着保险金,再拿欠条去堵老赵的嘴,这笔账就平了?”
我妈不说话了。
“你拿我当什么?”我声音有点抖。“我三十一了,没结婚没买房,一个月挣七千块钱,住公司宿舍一样的房子。陈浩捅娄子你让我兜,行,他是我弟。但你跟老赵一块儿算计我,把我架在中间当肉盾——”
“谁算计你了!”我妈突然站起来。“我让老赵把受益人写成你,是怕钱到陈浩手里又被人骗走!你以为我没想过你?你弟那十万块做买卖,我跟他说好了,赚了钱先还你五万,算你借他的。我这儿还有十八万,我本来打算等你结婚给你十万——”
“那你告诉我了吗?”我打断她。“你跟我商量过一句吗?你让老赵把欠条往我店里一塞,你打个电话给我说‘别管’?妈,我是你闺女还是你养的催收员?”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这人一辈子要强,跟我爸离婚后一个人拉扯我俩,从来没在人前掉过泪。这会儿她眼圈红了,但硬撑着。
“行。”她把存折又推过来。“钱你拿走。陈浩的事我不管了。以后你们姐弟俩的事我都不管了。”
“钱我不要。”我拿起包。“陈浩的债我去跟老赵谈,能谈下来多少算多少。谈不下来我认。但你记住一件事——以后陈浩再作死,你提前告诉我,别让外人递条子。”
我走到门口,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陈芳!”
我回头。
“你弟那个保险……”她声音低下去,手指头在围裙上搓了两下,“受益人我上礼拜让他去改成我了。老赵不知道。你别露出去。”
我愣了一下。她从茶几底下摸出张皱巴巴的批单,变更日期是上周三,边角还沾着点油。
“你改的?”
“我让他自己拿身份证去柜台改的。没提前跟你说,就怕你跟老赵那边一照面就说漏。”我妈抹了把脸,“老赵那人不吃吓。你刚才堵人家小会计,他肯定得回过头找你。你就咬死一句话,保险的事你不知道,你只认那张欠条。”
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批单。我妈这人,算了一辈子账。跟菜贩子算,跟物业算,跟麻将桌上的人算。她算到最后一层的时候,把我也算进去了。
但这次她算的是怎么把我摘出去。
“妈。”
“干啥?”
“你刚才说给我留十万结婚用,真的假的?”
“假的。”她翻了个白眼。“你要结婚自己挣去,我留着自己花。”
我笑了。她瞪我一眼,转头继续看电视。我拉开门下楼,手机响了,陈浩打来的。
“姐,老赵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欠条的事算了,让我还三十万本金就行,利息不要了。他说让你别去派出所。”
“你怎么说?”
“我说我姐去保险公司问过了,我那保险受益人早改了,跟你老赵一毛钱关系没有。老赵骂了我两句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道里,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灰扑扑的,挺暖和。
“陈浩。”
“嗯?”
“你那三十万,我帮你凑十五万,剩下十五万你自己打工还。咱妈那十八万不动,留着养老。”
“姐,十五万你哪来?”
“我把你抵押给老赵了。下个月开始,你来我店里上夜班搬货,一个月四千,包住不包吃,干满三年算你十四万四。剩下六千你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姐,我干。”
“别叫我姐,叫店长。”
我挂了电话,走到小区门口。老赵奇牌室的卷帘门拉了一半,我弯腰进去,他正坐里头泡茶,看见我笑了。
“小芳来了?坐。”
“赵叔,欠条我带来了。三十万,我今天先给你转十五万,剩下十五万我弟每个月还你五千,两年半结清。利息按银行同期算。”
老赵端着茶杯看我。“你妈知道吗?”
“知道。她让我来的。”我把欠条拍桌上。“赵叔,你跟我妈几十年的邻居了,你孙子去年上小学还是我妈帮忙找的关系。你要觉得为了三十万把这事弄难看了,你就继续。你要觉得不值,咱现在就把账清了。”
老赵看了我半天,把茶杯放下。“行,按你说的办。但你弟得给我写个保证书,再找我借钱我把腿打折。”
“不用你打。”我掏出手机给陈浩发语音,“店长通知你,明天晚上八点来城东药店报到,迟到一分钟扣五十。”
老赵哈哈大笑。
我走出奇牌室,手机又响了。我妈发来一条电话:晚上回来吃饭,炖了排骨。你弟也来。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一条:那十万结婚钱真没有,别惦记。
我回:知道。我自己挣。
我妈秒回:这还差不多。
我把手机揣兜里,骑上我的小电驴往药店走。后视镜里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我按了声喇叭,她扭头回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浩闷头扒了三碗排骨,我妈骂他吃相难看。我洗碗的时候我妈在旁边擦灶台,擦着擦着她说了句:“你那个保险的事,别记恨妈。”
我把碗摞好。“不记恨。但你下次再有事瞒我,我就把你麻将搭子全拉黑。”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妈拿抹布抽了我胳膊一下。陈浩在旁边嘿嘿笑,我妈回头瞪他:“笑什么笑!明天上班去,迟到扣钱我可不管你。”
陈浩立马不笑了。
我洗完碗往外走,我妈追到门口。“芳啊。”
“嗯?”
“那十五万,你要是凑不上,妈这儿有。”
“凑得上。你留着吧。”
“那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不上别硬撑,跟我说。”
我下楼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嘟囔:“这死丫头,随我。”
我没回头,冲后面摆了摆手。
骑到半路我拐了个弯,先去药店把排班表改了。店长蹲在门口抽烟,看我拿钥匙开门,烟头一扔跟进来。“你真让陈浩来?那小子手比脚笨,别把柜台的玻璃碰了。”
“碰了扣他工资。”我把陈浩名字填进夜班栏,“你就当帮我个忙,往死里使唤。”
店长啧了一声。“你妈昨天也来电话了,说让我多看着你弟,别让他跟社会上那些人混。你妈是不是把我当居委会了?”
“你比居委会有用。”我拍了拍他肩膀,“她信你。”
店长嘿嘿一笑,顺手把烟盒塞兜里。“对了,你那个保险,我表妹在别的药店也碰上了。她客户买了三年,去年查出病,一分没赔。现在也在扯皮。”
我手上的笔停了一下。“哪个业务员?”
“叫周什么……周海涛?听我表妹说,那人手里跑了好几个店的单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周海涛,我那个业务员就叫周海涛。我面上没动,把排班表贴墙上。“知道了。你表妹要是还留着单子,让她拍照发我。”
“你查这个干什么?你不是要凑钱吗?”
“凑钱跟查人不冲突。”我把钥匙扔还给他,“我先走了,明晚八点你盯着陈浩,他要是敢迟到,你直接打电话骂我。”
骑上车我没直接回家,绕到城西那片老居民楼。周海涛上回跟我签单的时候留过地址,说是他丈母娘家。楼底下的小卖部亮着灯,我买了瓶水,顺嘴问老板娘:“三楼东户周海涛还住这儿不?”
“周海涛?早搬了。”老板娘找零钱的手没停,“欠了一屁股债,去年冬天连夜搬走的。他丈母娘气得住院,到现在还念叨呢。”
“欠什么债?”
“谁知道。听说是拿别人的钱去填什么窟窿。有几个老头老太太找上门来要钱,闹得可凶了。”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你也是来找他要钱的?”
“我找他问点事。”我喝了口水,“他丈母娘还住这儿?”
“住。三楼西户。老太太腿脚不好,基本不下楼。”
我上楼敲了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棍,警惕地看我。“你找谁?”
“阿姨,我是药店的。周海涛之前帮我办了个保险,我有点事想问他,打电话打不通。”
老太太脸一沉。“他早不干那缺德事了。你也被他坑了?”
“怎么说?”
“他拿我养老钱去填保险的窟窿,说什么公司返点高,结果钱进去就没影了。我闺女跟他离了婚,他人也找不着了。”老太太越说越气,“你要找着他,替我骂一句,不得好死。”
我扶她坐下。“阿姨,他办保险用的什么章?公司的还是自己的?”
“什么章?就一个圆戳子,上面写着他名字。我看着就不正规,他非说都这样。”
我从兜里掏出我那单子给她看。“是不是这个章?”
老太太眯着眼瞅了半天。“差不多。你这上面还有个什么公司的字,我那上头就光一个名字。”
我心里那根线一下拉直了。周海涛自己刻的章,假合同,钱压根没进保险公司。我那十五万跟老太太的养老钱一样,进了他私人口袋。难怪我妈说跑保险公司查不到单号。
我下楼的时候给店长发了条电话:把你表妹的单子照片发我,再问问她记不记得周海涛全名怎么写、身份证号前几位。
店长秒回:你查他?
我回:他坑的可能不止我一个。要真是这样,这钱不该我凑,该他吐。
店长发来一串语音,我懒得听,转成文字:我表妹说周海涛身份证是外地的,开头是342,好像是安徽那边。她还说那人左手少半截小拇指。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这条信息跟记忆里对上。签单那天周海涛递笔给我,左手确实缩在袖子里没露出来。当时没在意,现在全对上了。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拿着合同去了趟派出所。接待的民警听我说完,翻了翻合同复印件。“你这种算经济纠纷,得先去法院。不过你说他用假章骗了好几个人,这就涉刑了。你把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凑一凑,一起来做个笔录。”
“我这边有两个。”我当场给店长表妹打了电话,她答应下午就来。
出了派出所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那十五万别动。我不凑了。”
“咋了?凑不上了?”
“不是凑不上。这钱不该我出。周海涛用假合同骗钱,我报警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你再说一遍?”
“他拿自己刻的章签合同,钱压根没进公司,进他兜里了。我昨天摸到他前丈母娘那儿,老太太的养老钱也让他卷进去了。”
我妈嗓门一下拔高:“那你之前还拦着我不让报警!我早说这人不对,你还嫌我瞎掺和!”
“我错了行不行。您当时要真报了,我兴许还能早两天醒悟。”
“少来这套!”她气哼哼地,“那你现在怎么办?钱能要回来?”
“先立案。人抓着之前别想。不过店长表妹也愿意作证,两个案子并一块儿查,跑不了他。”
我妈又静了会儿。“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冰箱里还有半扇排骨。”
“回。”
“回来的时候带瓶醋,家里没了。”
我笑了。“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缓了口气。阳光照在脸上,觉着这半个月压胸口那块石头裂了条缝。
下午我去了一趟保险公司,拿合同找客服一查,单号压根不存在。客服小姑娘看着我单子上的业务员签名直皱眉。“周海涛早就离职了,他签的单子我们这儿查不到。您赶紧报警吧。”
“已经报了。”我把合同折好收包里,“你们这边能不能出个书面证明,就说这合同不是你们公司的?”
“这得走流程,您把复印件留一份,我们法务看了给您答复。”
我把复印件留了。从公司出来正好陈浩打电话来。“姐,店长让我明晚八点报到,我真去啊?”
“你说呢?”
“那我要干多久?”
“干到周海涛抓着为止。”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你欠我的钱,本来就得从工资里扣。现在换种扣法,你干一天我少你一天工钱,什么时候抵完什么时候算。店长那边我讲好了,一个月给你留八百块零花,剩下的扣。”
陈浩那头吸了口气。“八百够干什么的……”
“够你吃饭。烟戒了。”
“姐!”
“再叫姐也没用。你二十六了陈浩,欠条上你自己签的字。老赵那边打折腿是玩笑话,我这边扣工资可不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句“知道了”。
我正要挂,他又来一句:“姐,那个周海涛,我好像见过。有一回你签完合同,我在楼下等你,有个男的跟你前后脚出来,左手缺个小拇指,在路边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我当时还纳闷这人手咋那样。”
我站住了。“车牌号记得吗?”
“没记全。就记得后头有俩8,中间是个Q,还是O来着……白色面包,好像是个什么物流公司的车。”
“你再想想。”
“真想不起来了。我就瞟了一眼。”
“行。你想起来随时告诉我。”
我挂了电话转头又进了派出所,把陈浩说的补进笔录。民警记下来。“白色面包车,车牌带8和Q或者O,物流公司。这条有用,我们查查监控。”
三天之后民警给我打电话,说人找到了。周海涛在隔壁市租了个门面,还挂个什么信息咨询公司的牌子,干的还是老本行。抓他那天下着小雨,我特意请了假去派出所。隔着窗户看见他蹲在墙角,左手果然缺半截小拇指,比我印象里瘦了一圈。
民警让我进去认人。周海涛抬头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居然笑了。“姐,你听我说……”
“别叫姐。”我拉开椅子坐下,“我那十五万,加店长表妹的八万,加前丈母娘六万养老钱,加起来二十九万。你算算怎么还。”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我手头紧……”
“你手头紧就骗我们?”我往前坐了坐,“合同上那章你自己刻的吧?公司查无此人,单号不存在。你拿什么跟我谈?”
他不吭声了。
民警在旁边敲了敲桌子。“周海涛,人证物证都有,你自己说。”
他垂着头憋了半天。“钱……钱我赌了。手里就剩三万多,其余的都填进去了。”
我往后一靠,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但奇怪的是没多生气,反倒踏实了。知道钱在哪儿、怎么没的,比悬着强。
“三万多你先还回来。”我站起来,“剩下的你慢慢还,按月扣,有生之年还完为止。你要敢再跑,我再抓你一次。”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我蹲在台阶上给店长拨了个电话,把周海涛那点烂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店长在那头骂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喘着粗气说:“三万多就三万多吧,能吐一点是一点。剩下的让他按月还,我表妹那边我去磨。”
“行。”我说。
“还有,”他压低了声音,“陈浩这两天在我这儿搬货,搬得不算利索,但没偷懒。就是老顺柜台上的薄荷糖吃,我一天扣他十块。”
“扣。”我把手机换了边耳朵,“往死里扣。”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老赵,跟他把陈浩去奇牌室搬货的事定了。每周两趟,管饭不给钱。老赵在电话里笑得挺响:“行啊小芳,你这丫头比你妈还狠。”我说赵叔你别夸我,我弟再找你伸手,你直接告诉我。
晚上到家,排骨已经热在锅里。我妈坐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挺大。陈浩老老实实坐饭桌前啃饭,看见我进来把碗往边上挪了挪。
我妈夹了块排骨搁我碗里,眼睛没离开电视:“人抓着就行。钱慢慢要。那十万你别惦记了。”
“不惦记。”我咬了口排骨,“我自己攒。”
她哼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会儿又说:“你弟今晚上奇牌室搬货,你送他去。”
陈浩嘴里塞着饭含糊应了一声。我看了他一眼:“听见没,别偷懒。”
“知道了姐。”
“叫店长。”
他闷头扒饭。我妈拿筷子敲了下他手背:“你姐说话呢。”
陈浩含含糊糊又喊了声店长。我妈这才满意,转头继续看她的电视剧。
吃完我洗碗,我妈在旁边擦灶台。擦着擦着她冒出句:“周海涛那事,你早该跟我说。”
“我那时候不是怕你掺和嘛。”
“怕我掺和?”她拿抹布拍了下台面,“我要是掺和了,没准那老太太的钱还能早点吐出来。”
我没接话,把碗摞好。她也没再追着说。
下楼的时候风挺凉,我妈在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喊:“明天降温,多穿!”
“知道了,关窗吧您。”
她缩回去,窗户咔嗒一声关上。我骑上小电驴往外走,陈浩从后头追出来,裹着他那件袖口磨亮的羽绒服。
“姐,那三万多真要回来,能分我点不?”
“分你?”我拧了下车把,“你先把薄荷糖的钱还上再说。”
他啧了一声,还是跨上了后座。
我往奇牌室方向骑,后视镜里我妈那屋的灯亮着,暖黄的一小块。陈浩在后头嘟囔:“姐,老赵那人不会真打折我腿吧。”
“你好好搬货,他打你腿我还不干呢。”
“那你刚才说扣我工资。”
“那是两码事。”我拐了个弯,“扣工资是让你长记性,腿是留着给你搬货用的。”
陈浩在后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吭声。
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但后座多了个喘气的,倒也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