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桌上的手机发出拖拉机般的疯狂震动。
嗡嗡嗡的声响震得水杯里的茶水泛起一圈圈涟漪。
周景辞放下手里的集成电路散热图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那是沉寂了整整三年的高中同班同学群,此刻未读消息直接飙到了九百九十九条以上。
红色的未读提示像是在屏幕上泼了一碗辣椒油。
聊天框正以每秒五条的速度疯狂上滚。
班长李强:全体成员,紧急集合,都别潜水了,炸裂级大事件。
体育委员赵大海:啥情况?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了?还是老班退休金涨了?
班长李强:孟娇娇回国了,就在今天上午落地的首都机场。
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紧接着,一连串的感叹号像瀑布一样刷了屏。
文艺委员张丽:孟娇娇,当年咱们一中的第一校花,那个高冷女神?
赵大海:卧槽,她不是跟那个美籍华人富商跑去北美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班长李强:重点不是她回来,重点是,景辞的机会终于来了,咱们必须把他俩凑成啊。
学习委员刘威:当年周神为了她,放弃了去北大的保送,在暴雨里站了整整一个晚自习送早餐,最后毕业晚会惨遭拒绝。那场意难平我整整记了十年,每回喝大我都想哭。
赵大海:高冷学霸为爱低头,折了傲骨,最后输得一塌糊涂。周神这些年连个朋友圈都不发,肯定还沉浸在当年的情伤里拔不出来。
张丽:周神现在的近况有人知道吗?听说在一所民办研究所当临时工,一个月工资就几千块,房子还是租的。一个被爱情毁掉的天才啊,太虐了。
李强:今晚的接风洗尘同学会,我做主,把景辞接过来。另外,大家私聊给我发红包,咱们搞个重振学霸雄风互助基金,给景辞租一套上档次的西装,顺便租个好车撑场面。当年咱们没能帮他守住爱情,今天必须帮他挺起男人的脊梁。
赵大海:我出五百。
张丽:我出三百,务必给周神买瓶古龙水,遮一遮科研屌丝的穷酸气,让他堂堂正正站在孟校花面前。
周景辞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句,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
放弃保送?
自己当年明明是因为物理竞赛满分直接签了本省顶级实验室的直博协议,保送协议上的公章盖得比李强的脸盘子都结实。
暴雨天送早餐?
那场暴雨明明是因为学校食堂塌方,身为生活委员的他受班主任委托,给全班三十个人扛了一箱生煎包,当时孟娇娇还嫌生煎包葱花放多了,当场被他喷了一顿。
至于毕业晚会惨遭拒绝?
毕业晚会当晚,他正在实验室清洗离心机,连礼堂的门槛都没迈进去过,怎么就成意难平了?
这帮人的脑神经到底是怎么搭线的?
正在周景辞对着屏幕陷入极度无语之际,书房门被两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推开。
身穿一件印着某买菜软件大红广告的宽松睡袍、脚踩一双粉色塑胶拖鞋的女人晃了进来。
她手里捧着半个用勺子挖开的西瓜,嘴里嚼着瓜瓤,目光斜斜地扫过周景辞的手机屏幕。
苏幼清。
海城顶级风投机构执剑资本的幕后大老板,在金融圈以手段凌厉、杀伐果决著称的女阎王。
同时,也是当年高中坐在最后一排、成天把头埋在课桌后面嗑瓜子的透明学委。
更是周景辞扯证三年的合法妻子。
苏幼清把西瓜往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一放,勺子在西瓜瓤上转了个圈,眉梢挑得老高。
老公,你的白月光回国了,老同学正满世界募捐,喊你今晚去再续前缘呢。
周景辞嘴角抽搐了一下,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将勺子里的西瓜块截胡咽进嘴里。
别跟着添乱,这帮人脑子里的积水足够浇灌两千亩旱田。
苏幼清也不恼,就势往周景辞腿上一坐,单手揽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点开自己的手机。
巧了,李强刚才也给我发私信了。
周景辞凑过去看。
只见班长李强发来一段情真意切的文字:
幼清同学,知道你这些年在基层做财务不容易,但当年周景辞好歹辅导过你数学。今晚是周神跟孟校花破镜重圆的生死局,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哪怕捐五十块,也是帮咱们当年的学霸买回一份男人的体面。
苏幼清嘴角弯起弧度,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
班长,我捐一百,能让我坐主桌看他们破镜重圆吗?
李强秒回:没问题,主桌给你留个边角位,到时候你负责帮周神递纸巾,要是他情绪崩溃哭了,你多劝着点。
周景辞一把夺过苏幼清的手机,锁屏扔在桌上。
苏幼清,你很闲?城东那个两百亿的芯片产业园投资方案看完了?
苏幼清两只脚丫在空中晃悠,拖鞋啪嗒啪嗒响。
两百亿的买卖天天有,我老公被全班同学当成痴情穷鬼众筹抢婚的大戏,十年才见这一回。今晚不去,我能后悔到下辈子。
她用手指戳了戳周景辞的下巴。
去嘛周工,我倒想看看,当年那位连多吃一根油条都要发朋友圈控诉生活粗俗的孟大校花,今天准备怎么施舍你。
周景辞叹了一口气。
群里的转账记录已经刷了整整五页。
李强甚至艾特了所有人:
各位,西装已经在拼夕夕下单了同城急送,九十八块包邮的加厚抗皱修身款,看起来跟两万块的阿玛尼差不多。车也安排好了,赵大海托朋友找了辆老款二手宝马五系,车门上的划痕刚才用修正带涂平了。今晚,咱们必须把周神的场面撑得死死的。
周景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顿饭如果他不去,明天海城早报的头版头条,可能就会出现前理科状元因爱生恨隐居地下室的离奇都市传说了。
去。
周景辞抓起车钥匙,看着满脸幸灾乐祸的苏幼清。
不仅去,你还得跟我一起去。
苏幼清眨巴眨巴眼睛,勺子咬在牙齿间。
我去做什么?我现在的身份可是月薪三千、为了五十块全勤奖天天挤地铁的悲惨小财务。
周景辞冷哼一声。
你去负责帮我买单,免得这群人为了那九十八块钱的西装,逼我当场给孟娇娇下跪谢恩。
第二章
傍晚六点,金鼎轩大酒楼门前车水马龙。
海城的老牌五星级饭店,门前停满了清一色的豪车。
一辆车漆掉得斑驳陆离、引擎发出哮喘般轰鸣的灰色老款宝马五系,以极其诡异的漂移姿态,歪歪斜斜地刹在了饭店大门口的正中央。
保安的脸色瞬间绿了,捏着对讲机正要上前驱赶,后车门咔哒一声推开。
班长李强率先从副驾驶滚了下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巨大的塑料袋。
快快快,景辞,下车,抓紧时间换上。
周景辞坐在后座,浑身僵硬。
他身上原本穿着一件极简的灰色羊绒衫,质地温软,低调无华。这是苏幼清上周在意大利定制工坊给他手工订做的,单件价格抵得上一辆普通小轿车。
然而李强一把拉开车门,直接将塑料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九十八块钱包邮的聚酯纤维西装,领口处甚至还挂着几根没有剪干净的白色线头。
在初冬的冷风里,那件黑西装泛着廉价的荧光,只要稍微一抖,静电噼里啪啦响得跟放鞭炮一样。
景辞,别嫌弃,虽然不是大牌,但只要把扣子系死,谁也看不出来里面的衬衫领子发黄。
李强不由分说,扯着周景辞的胳膊就要往他身上套。
周景辞迅速退后半步,反手挡开。
李强,停手,我穿这件挺好。
胡闹。
从驾驶座钻出来的赵大海嗓门极大,络腮胡子一抖一抖的。
你这穿的什么玩意儿?连个牌子标志都没有的杂牌毛衣,领口都松了。今晚孟娇娇带未婚夫来,人家开着保时捷,穿着定制西服,你穿这身进去,连服务员都以为你是来收泔水的。
周景辞眼角抽动:我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衣服。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李强急得满头大汗,伸手从兜里掏出一块金光闪闪的大金表,强行要往周景辞手腕上扣。
这是我专门找高仿店借的绿水鬼,二十块钱押金。戴上,进门之后手别插兜,就搁在桌子上,手腕晃一晃,金光一闪,气势就出来了。
周景辞缩回手腕,那块所谓的绿水鬼秒针居然在倒着走。
班长,这表逆时针转,你是打算让我带孟娇娇穿越回高一吗?
赵大海愣了一下,抓过表看了一眼,破口大骂:操,这奸商,卖假货也不走心。没事景辞,别慌,还有后手。
赵大海从后备箱掏出一把车钥匙,塞进周景辞手里。
这辆五系的车钥匙,等会儿进包厢,你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声音要大,姿态要狂。谁要是问你做什么生意,你就说在搞大数据大健康大物流,反正就是三个大,把他们唬住就行。
周景辞低头看了看那把塑料外壳已经裂开一道大缝、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的宝马钥匙,胸口一阵阵发闷。
我真的只开自己的车。
少吹牛了。
李强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里全是长辈般的怜悯。
我们都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做科研能挣几个钱?现在这社会,造原子弹的真不如卖茶叶蛋的。你为了孟娇娇单身到现在,这份痴情全班同学都看在眼里。今晚你听我们指挥,我们负责把那个海归未婚夫灌趴下,你负责深情注视孟校花,把当年的未了之缘续上。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
苏幼清踩着一双平底小皮鞋,穿了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牛仔裤和普通的米色风衣,施施然走了过来。
哟,各位都在呢?
李强一见苏幼清,立刻迎上去:幼清来了?正好,快帮着劝劝周神。这孩子倔得很,非不肯换西装。
苏幼清上下打量了一下周景辞,目光落在李强手里那件噼啪带电的聚酯纤维西服上,嘴角疯狂上扬,竭力压制着笑意。
哎呀班长,周工这身毛衣挺暖和的,何必强人所难呢。这大冬天的,穿聚酯纤维容易把自己电糊了。
还是幼清懂事。
赵大海叹气:行吧行吧,毛衣就毛衣,等会儿进了包厢,景辞你少说话,多吃菜,眼神保持忧郁。现在女人都吃这一套,忧郁学霸人设,懂不懂?
周景辞面无表情:我上一次眼神忧郁,是因为胃痉挛。
别贫了,赶紧上去,包厢在三楼至尊厅。李强一手拉着周景辞,一手拎着假手表,昂首阔步朝着金鼎轩大门走去。
苏幼清跟在周景辞身侧,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周神,等会儿忧郁一点,让我看看当年意难平的风采。
周景辞斜睨了她一眼:回去把搓衣板准备好。
苏幼清挑眉:买大理石的,结实。
第三章
推开至尊厅的大门,金碧辉煌的装修晃得人眼花。
包厢里已经坐了十来个昔日的同班同学,男人大部分大腹便便,女人多数化着精致浓艳的妆容。
包厢正中央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身穿粉色香奈儿套裙的女人。
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耳垂上挂着硕大的珍珠耳坠,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在射灯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正是当年的一中校花,孟娇娇。
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头发梳得苍蝇上去都打滑的中年男人,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西装,正慢条斯理地晃动着高脚杯里的红酒。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原本热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门口的周景辞身上。
李强猛地一推周景辞的后背,高声喊道:各位,看看谁来了。咱们当年的一中牌面,理科之神,周景辞。
包厢里安静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窃窃私语。
天哪,真来了。
怎么穿成这样?连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听说混得挺惨的,当年那么骄傲的人,现在看着好沧桑啊。
周景辞站在门口,身姿挺拔,面容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明明没有一丝沧桑,硬生生被这群老同学的眼神脑补成饱经风霜的悲情浪子。
孟娇娇在看到周景辞的那一刻,握着红酒杯的手微微紧了紧。
她的目光在周景辞身上那件没有任何商标的灰色毛衣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居高临下的微笑。
景辞,好久不见。
周景辞礼貌性地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孟娇娇叹息了一声,语调轻柔婉转,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优越感:
听说你这些年过得挺不容易的。当年毕业典礼之后你就销声匿迹了,大家都在传你是因为我当时拒绝了你,所以才自暴自弃留在本省。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的,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但即便做不成恋人,我们依然是老同学啊。
这话一出,全场所有人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有的同情,有的惋惜,更多的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周景辞眉头微微皱起,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身后的李强抢先一步跨了出来,一屁股挤在孟娇娇旁边的椅子上,大声打圆场:
娇娇,当年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提了。景辞是个念旧的人,这些年一直一个人过,心里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呢。景辞,过来坐,坐娇娇旁边。
周景辞站在原地没动:不用了,我坐那边就行。
他指了指角落里靠近上菜口的位置。
苏幼清已经极其熟练地拉开角落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菜单开始翻看,眼皮都没抬一下。
孟娇娇身边的深蓝西装男人笑了一声。
男人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下摆,微笑着朝周景辞伸出手。
你好,周先生,常听娇娇提起你。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志远,刚从加州硅谷回来,目前在海城做一点天使投资,顺便给娇娇家里注资了五千万做供应链整合。
陈志远的手腕微微抬起,露出袖口处那一块货真价实的江诗丹顿纵横四海。
周景辞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触之即分:你好。
陈志远的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蔑,语气却客气得滴水不漏:
听娇娇说周先生当年是学霸,可惜了,现在这个社会,科研环境太浮躁。如果周先生在体制内干得不顺心,随时可以来我的投资公司。虽然周先生没有金融背景,但看在娇娇的面子上,一个办公室主任的闲职,我还是能安排的,年薪三十万起步,至少能让你在海城买个小户型付首付。
全场顿时响起一阵低呼。
三十万年薪,在二线城市绝对算得上高薪了。
陈总大气。
不愧是硅谷回来的大老板,这格局就是不一样。
周神,还不快谢谢陈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几个平时混得不如意的老同学纷纷起哄,眼里满是艳羡。
李强更是激动得直搓手,拼命朝周景辞使眼色:景辞,愣着干什么?快端酒敬陈总一杯啊。
孟娇娇微微仰着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温柔中带着施舍:
景辞,志远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破例招人的,你当年脾气傲,但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该学会向现实低头了。敬志远一杯,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
第四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周景辞身上。
在他们预想的剧本里,此时的周景辞应该脸色发白,屈辱却不得不强撑笑脸,或者愤怒摔杯而去,留下一个悲凉的背影。
角落里的苏幼清用小勺子挖了一口甜沫,嚼得津津有味,甚至拿手机偷偷录了个视频。
周景辞站在主桌前,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死水。
他看着陈志远,缓缓开口:
陈总是做天使投资的?
陈志远挺直了腰板:略懂一点,主要聚焦半导体与高端制造领域。
周景辞点了点头:那陈总应该知道,今年三月,海城微电子产业基金立项的第三代氮化镓晶圆项目,估值多少?
陈志远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那种属于国家级战略投资,海城能拿到份额的机构寥寥无几,我们主要看重中小型初创企业。
周景辞继续说道:那个项目的核心专利,前序十三项基础架构,全部由海城前沿半导体研究院提供。而非常巧合的是,那份架构书的首席架构师签名,就是我。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李强赶紧拉住周景辞的胳膊,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景辞,别硬撑了。吹这种弥天大谎有什么意义?在座的谁不知道你这些年在研究所混日子?你连个车都买不起,还国家级项目首席架构师?你再这样,我都替你尴尬得抠脚。
赵大海也跟着叹气:周神,咱们做人要脚踏实地。人家陈总是真金白银拿得出五千万的大老板,你跟他杠这个干啥?把那把宝马钥匙拿出来拍桌子上,不比吹这种牛逼强?
孟娇娇的眉头彻底皱了起来,眼神中露出一丝嫌弃与厌倦:
周景辞,你以前只是清高,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虚荣了?为了在我面前维持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连这种谎话都说得出口?如果那个什么首席架构师是你,那我未婚夫投的五千万岂不是全打水漂了?
周景辞看了她一眼,认真地回答:
孟娇娇同学,你刚才说当年我因为你拒绝我而放弃了保送?
孟娇娇扬起下巴:难道不是吗?高三下学期,你桌洞里每天都放着两盒牛奶,难道不是买给我的?毕业晚会上你写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前路漫漫,望君珍重’,难道不是对我深情告别?
周景辞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太阳穴突突狂跳。
第一,桌洞里的牛奶,是我低血糖,校医让我放的。而且有一半被赵大海偷喝了。
赵大海脸色一僵,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哎?那牛奶是你自己的啊?我当时看你天天塞桌洞,还以为是哪个女生暗恋我给我送的呢……
周景辞没理赵大海,继续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孟娇娇:
第二,毕业晚会上的纸条,全班五十个人,每个人我都写了一张。那是语文老师布置的寒假临别作业,要求字数不得少于八个字。我给李强写的是‘莫愁前路,少吃肥肉’。
噗嗤。
坐在角落里的苏幼清实在没忍住,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李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周景辞目光平静,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第三,孟同学,高二期末考试,你数学不及格,找我借答题卡抄,被监考老师当场没收。我当时拒绝帮你顶罪,你出考场哭着说要让我后悔一辈子。这就是你所谓我暗恋你三年的真相吗?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孟娇娇。
孟娇娇的脸色从微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握着高脚杯的手指骨节发白,剧烈颤抖起来。
你胡说。
孟娇娇尖叫一声,猛地站了起来。
周景辞,你因爱生恨,当众污蔑我。志远,你看他。
陈志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周先生,做人留一线。娇娇是我未婚妻,你当着这么多老同学的面编造这种拙劣的故事羞辱她,是不是太没有男人的风度了?
陈志远站起身,冷冷俯视着周景辞: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半导体项目的首席架构师,好啊,今天这顿饭,金鼎轩至尊厅,消费少说也要八万块。我本来打算结账,但既然周首席这么有出息,不如这顿饭,你来请?
李强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跳起来:
陈总,消消气,景辞他喝多了,他胡说八道的。这顿饭咱们大家凑钱,或者陈总您大人有大量……八万块,景辞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来啊。
谁喝多了?
清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了过来。
苏幼清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施施然走了过来。
八万块而已,陈总如果兜里紧巴掏不出来,我们来买单就是了。
第五章
全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移到了苏幼清身上。
李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疯狂朝着苏幼清摆手:
幼清,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啊。你一个月那点工资,连这桌上的一盘龙虾都买不起,赶紧坐回去。
孟娇娇看到苏幼清出头,嘴角勾起一抹尖刻的嘲弄:
苏幼清,当年你在班里就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十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没脑子。怎么,周景辞穷得只能靠女人出头了?就算要当护花使者,也轮不到你这种在底层打工的小会计吧?
陈志远更是轻蔑一笑,掏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扔在转盘上。
小姑娘,别打肿脸充胖子。八万块对你们来说是半年的积蓄,对我来说不过是一顿下午茶。我只是想让某些认不清现实的人知道,没有实力,就闭上嘴老老实实当个看客。
周景辞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了看苏幼清。
苏幼清冲他眨了眨眼,直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通体漆黑、边缘镶嵌着磨砂金边的卡片。
没有银行标志,只有一个抽象的展翅鹰隼暗纹。
啪嗒一声。
卡片被苏幼清随意地扔在桌子正中央,刚好砸在陈志远那张黑色银行卡上。
服务员。
苏幼清扬声喊道。
包厢门立刻被推开,大堂经理满脸堆笑地小跑进来:
这位女士,有什么吩咐?
苏幼清指了指桌上的卡:至尊厅今天的账,结了。另外,把你们酒窖里那瓶八二年的罗曼尼康帝开了,醒好之后给全班同学一人分一杯,尝尝味道。
大堂经理原本只是职业性的微笑,当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张暗金纹路的卡片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他的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了一下,双手微微颤抖着,毕恭毕敬地将卡片捧了起来。
至尊黑曜卡。
整个金鼎轩大酒楼,乃至背后整个金茂集团,这种卡全国总共发了不到五张。
见卡如见董事长亲临。
大堂经理的腰瞬间弯成了九十度,冷汗直接从脑门上渗了出来:
苏……苏董。您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楼上特级包厢早就给您备着了,这间至尊厅是接待普通贵宾的,实在委屈您了。
大堂经理这一弯腰,包厢内瞬间落针可闻。
李强张大了嘴巴,嘴里的花生米啪嗒一声掉在裤裆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赵大海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肥肉抽搐着。
陈志远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死死盯着那张卡,额头青筋暴跳:
经理,你认错人了吧?她不过是个……
啪。
大堂经理猛地转头,眼神冰冷地瞪了陈志远一眼:
陈先生,这位是执剑资本的董事长苏幼清女士,也是我们金茂集团最大的控股股东。你嘴放干净点。
包厢里炸起了一道无声的惊雷。
执剑资本?
百亿规模的顶级私募巨鳄?
掌控半个海城高新产业命脉的幕后操盘手?
李强的脑子瞬间宕机,他回想起刚才在私信里劝苏幼清捐五十块钱、让她在主桌负责给周景辞递纸巾的那些话,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
孟娇娇更是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差点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她当年明明那么穷,穿的校服洗得发白,连春游的五十块钱门票都要分期交……
当年我家搞穷养教育,体验生活,孟校花有意见?
苏幼清倚在周景辞身边,挽住周景辞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笑眯眯地看着全场石化的人群。
另外,重新给大家介绍一下。
苏幼清举起周景辞的右手,无名指上一枚低调古朴的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位,周景辞先生,确实不是什么大老板。他只是我的合法丈夫,兼执剑资本旗下所有高新科技投资项目的首席技术顾问。
苏幼清看向满脸惨白的孟娇娇,眼神戏谑:
孟同学,你说他因爱生恨?不好意思,我们领证三年了,天天在一个锅里吃饭。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他当年暗恋过一个数学考二十八分的姑娘呢?
第六章
噗通。
陈志远双腿一软,竟然没扶稳椅子,直接滑坐在地毯上。
执剑资本?
首席技术顾问?
陈志远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裂。
他这次高调回国,所谓的五千万供应链投资,全指望着从海城高新产业基金那里拿到配套跟投。
而那个基金的最终审批权,就在执剑资本手里。
他今天下午还在托各种关系,试图求见执剑资本负责硬科技项目的负责人,结果对方秘书直接回了一句:项目技术评估未通过,周首席说技术路线是骗补贴的,直接枪毙。
周首席……
周景辞。
陈志远猛地抬头看向周景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原来那个一句话决定他公司生死的行业顶级大佬,就是眼前这个被全班同学当成落魄穷鬼、强行要套上九十八块钱聚酯纤维西装的年轻人。
周……周先生,不,周工。
陈志远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整齐的背头瞬间散落下来几缕碎发,狼狈不堪。
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不知道是您,我真不知道执剑资本的技术负责人是您啊。
周景辞神色淡漠地看着他:
你那份供应链整合方案我看过。十三处核心逻辑漏洞,虚标研发投入三千八百万,试图套取政府高新专项补贴。陈总,硅谷教给你的就是怎么在国内资本市场洗钱吗?
陈志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白,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牙齿咯咯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
全完了。
不仅五千万的配套资金拿不到,只要周景辞把这份评估意见往行业联盟里一发,他在国内的投资生涯将彻底终结。
孟娇娇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引以为傲、四处炫耀的海归富商未婚夫,在周景辞面前,竟然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丧家之犬。
志远,你怎么了?你起来啊,他不过是个搞科研的穷光蛋,你怕他干什么啊。
孟娇娇尖叫着去拉陈志远的胳膊。
滚开。
陈志远反手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孟娇娇脸上。
包厢里响起一声清脆的肉体撞击声。
孟娇娇被打得倒退三步,捂着脸颊,头发凌乱,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与巨大的恐惧。
都是你这个蠢货。
陈志远破口大骂,口水喷了一地,眼珠子通红:
天天在我面前吹嘘当年多少天之骄子拜倒在你石榴裙下,非要拉我来参加这个破同学会装逼。你知不知道周先生是什么身份?你知不知道执剑资本动一动手指就能让我倾家荡产。
孟娇娇瘫坐在地上,珍珠项链断裂开来,圆润的珠子哗啦啦散落一地,到处滚动。
她抬起头,绝望地看着周围的同学。
然而,平日里围着她转、在群里一口一个校花叫着的老同学们,此刻纷纷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像躲避瘟疫一样往后退缩。
李强站在那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装着九十八块钱西装的塑料袋。
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强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回想起自己在群里上蹿下跳,组织大家众筹,还要把老款二手宝马的划痕用修正带涂平。
他甚至还想着让周景辞把假绿水鬼露在外面晃一晃。
人家老婆是百亿身家的资本巨鳄,人家自己是国家级项目的首席科学家。
自己刚才居然像个小丑一样,在两个神仙面前疯狂跳大神。
李强双腿打颤,哆哆嗦嗦地走到周景辞面前,嘴唇发青:
景……景辞,不是,周董,周工……我,我们真的是好心,我们真不知道……
周景辞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李强,把群里的众筹退了。
李强猛点头:退,马上退,一分不留,我立刻退。
周景辞转头看向大堂经理:
账单拿过来,我结。
大堂经理诚惶诚恐:周先生,这怎么敢让您结账,苏董是我们的大股东,免单是应该的……
周景辞拿出自己的工资卡,递了过去:
公是公,私是私。这是我自己的工资卡,里面有刚发的项目奖金。当年高中毕业,我确实没能参加毕业聚餐,今天这顿饭,算我补上的。
滴的一声,刷卡成功。
周景辞收回卡片,转头看了看满屋子僵若木鸡的老同学,目光在赵大海身上停留了一瞬。
赵大海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周景辞拍了拍赵大海的肩膀:
大海,那把二手宝马钥匙收好,胶带缠紧点,漏电。
赵大海带着哭腔应了一声:哎,周哥,我明天就把那破车给报废了……
第七章
苏幼清挽着周景辞的手臂,慢悠悠地朝着包厢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周景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瘫坐在地上、神志恍惚的孟娇娇。
孟同学。
孟娇娇浑身一颤,下意识抱紧了双臂,眼神中满是惊恐。
周景辞语气平静得如同一汪井水:
当年你数学考二十八分,其实不算太丢人。真正丢人的是,你十年都没弄明白,这世上有些人不搭理你,不是因为暗恋你自卑,而是真的觉得你很吵。
说完,周景辞收回目光,拉着苏幼清径直走出大厅。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包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地上陈志远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孟娇娇压抑的抽泣声。
老班长李强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廉价西装,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捂住了脸。
丢人啊。
真是把八辈子祖宗的脸都丢光了。
走出金鼎轩大门,初冬的夜风迎面吹来,清爽冰凉。
街道两旁霓虹闪烁,车流不息。
苏幼清深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整个人笑得直打晃,整个人几乎挂在周景辞身上。
不行了周工,我快笑岔气了。你看到李强刚才那表情没有?他的眼睛珠子瞪得跟死鱼一模一样,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闸蟹。
周景辞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风衣领口拢了拢。
很好笑吗?我刚才差点被逼着当场套上那件带电的西装。
好笑啊,怎么不好笑。
苏幼清笑弯了腰,仰头看着周景辞那张冷峻清秀的侧脸。
当年我坐在最后一排,天天看着孟娇娇在走廊里甩头发,全班男生都围着她转。只有你,天天抱着一本全英文的量子力学看都不看她一眼。当时我就在想,这个高冷学霸到底得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降得住。
周景辞垂眸看着她:后来呢?
后来啊。
苏幼清眉梢微挑,眼神亮晶晶的,像藏着漫天星河。
后来发现,只要每天在他课桌底下偷偷塞两盒高钙牛奶,再故意做错三道微积分大题让他帮忙改卷子,这个高岭之花自己就会顺着台阶走下来,把户口本送到我手里。
周景辞脚步微微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苏幼清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拔腿就往前跑。
周景辞一步跨上去,一把揪住她的风衣后领,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拎了回来。
那些高钙牛奶,是你放的?
苏幼清眼神躲闪,强装镇定地咳嗽了一声:
那个……当时不是看你低血糖天天在实验室晕倒嘛,顺手,顺手买的。买一送一,我不爱喝甜的,就顺手塞你桌洞了。
顺手了整整一年半?
周景辞俯身凑近她,呼吸落在她的耳畔,温热微沉。
所以,当年全校传得沸沸扬扬的暗恋悬案,真正的始作俑者,是你?
苏幼清被逼得后退半步,后背贴在冰凉的行道树干上。她眼神飘忽,指尖下意识揪紧了周景辞的衣角,喉咙微微发干:
周……周工,请注意影响,大马路上的,注意科研人员的严肃形象。
周景辞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她微凉的耳垂。
今晚罗曼尼康帝没喝到,回家煮碗姜丝可乐,好好把这笔十年前的账算清楚。
苏幼清眨眨眼:能分期付款吗?
周景辞拉着她的手,大步朝路边的停车位走去:
免谈,全额结清。
夜风穿过林荫道,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极长极长。
至于那个早已彻底炸锅的高中同学群,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两人的黑名单里,再也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了,喜欢这类的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