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我谈了十年恋爱。
十年。
我连她一张正脸照都没发过朋友圈。
“你想发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发我。”
我以为她藏着别的男人。
偷偷发了张合照试探。
结果评论区炸了。
没人关心我是谁。
所有人只问一句——
“大神什么时候复出?”
我扭头看了眼正在沙发上玩消消乐的女友。
……大神?就她??
你们确定没搞错人??
【第一章】
我叫林远舟,今年三十二。
和女朋友苏棠在一起整整十年。
十年是什么概念?
别人家的孩子都上四年级了,我连她一张照片都没发出去过。
不是我不想发。
是她不让。
“远舟,你发朋友圈随便发,发自拍、发风景、发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都行。”
她窝在沙发上,手指戳着屏幕,头也不抬。
消消乐的背景音乐响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就一条——不能发我的照片。”
我当时没多想。
刚谈恋爱的时候,我觉得这是女孩子害羞。
谈了三年,我觉得她可能有什么隐疾不愿意被熟人看见。
谈了五年,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外面还有别的男人。
谈了八年——
我已经不怀疑了。
我确定了。
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你想想看,一个女人,长得不差,身材不错,跟你谈了快十年恋爱,但你的社交平台上没有任何关于她的痕迹。
我妈都问过我好几次:“远舟,你是不是在跟空气谈恋爱?”
我哥们儿程栋更直接,喝酒的时候拍着我肩膀说:“兄弟,该不会是充气的吧?”
我没法反驳。
因为我拿不出证据。
苏棠这个人,在我的朋友圈里,就跟不存在一样。
今天是周六。
我难得休息,躺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
苏棠缩在沙发另一头,盘着腿,抱着一包薯片,玩她那个永远通不了关的消消乐。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马尾扎得松松垮垮,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锁骨。
薯片渣掉在胸口,她浑然不觉。
就这?
大神?
不可能。
但话说回来——
她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发照片?
这个问题像根鱼刺一样,卡在我嗓子眼里十年了。
今天,我决定把它拔出来。
我假装打哈欠,举起手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
角度调好,苏棠刚好在画面右侧。
咔嚓。
拍到了。
我心跳快了半拍,瞟了她一眼。
她还在戳屏幕,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蓝色的……不对,应该先消这排……”
完全没注意到我。
我低头看了眼照片。
画面里我笑得有点僵硬,但苏棠的侧脸很清晰。
光线打在她脸上,那种不施粉黛的干净感——说实话,确实好看。
但也就是好看而已。
我深吸一口气。
发了。
朋友圈配文:“周末日常,我的宝。”
还加了个爱心。
够肉麻了吧?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等着看反应。
我预设了几种可能——
第一种:没人理我,毕竟我朋友圈平时也就十几个赞。
第二种:有人问“这谁啊”,然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炫耀一把。
第三种:苏棠的“另一个男朋友”跳出来跟我对线。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结果——
都不是。
三分钟后,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我以为我眼花了。
99+条消息提醒。
不是朋友圈评论。
是私信。
陌生人的私信。
我朋友圈设置的是半年可见,头像是一只橘猫,个性签名是“今天也要加油鸭”。
我一个月薪八千的普通上班族,粉丝量长年稳定在243——其中200个是僵尸号。
现在我的关注人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
243。
1200。
5400。
还在涨。
我手指发抖,点开第一条私信。
“卧槽卧槽卧槽!!!这是棠神吗?!她还活着?!”
我愣了。
点开第二条。
“大神大神大神!!!求复出!!!我可以跪着求!”
第三条。
“兄弟你谁啊?棠神的男朋友?假的吧?P的吧?”
第四条。
“已截图。已转发。已@了所有人。大神你别跑。”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哆嗦。
不是害怕。
是懵。
彻彻底底的懵。
棠神?
复出?
我慢慢转头,看向沙发另一头。
苏棠咬着薯片,对着手机屏幕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耶,终于过了!”
她举着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消消乐的过关动画正在播放。
“远舟你看!第489关!我打了三个月!”
我嘴巴张开又合上。
合上又张开。
“苏棠。”
“嗯?”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歪头看我,薯片渣从嘴角掉下来。
“啊?我不就是个无业游民吗?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关注人数已经过万了。
私信还在爆炸。
其中有一条,来自一个加了蓝V认证的账号——
“浮光游戏工作室”。
内容只有一句话:
“请问,照片中的女士是否是苏棠本人?如果是,请务必让她接听我们的电话。我们的制作人已经等了她五年。”
我再次看向苏棠。
她正在拆第二包薯片。
我突然觉得,这十年来,我可能从头到尾就没看懂过这个女人。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你好,请问是苏棠女士的家属吗?”
对方的声音很急切,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我是浮光互娱的副总裁,姓钱。请问——苏棠本人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我看了眼苏棠。
她正试图用舌头舔到嘴角的薯片碎。
“……你等一下。”
我捂住手机话筒,压低声音:“苏棠,有个叫浮光互娱的人找你。”
她舔薯片的动作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眼睛里的光变了。
那种懒散的、迷糊的、像只晒太阳的猫一样的眼神,在零点几秒之内,变得锐利而冰冷。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又恢复了原样,摆摆手:“不认识,挂了吧。”
“可是他们说——”
“远舟。”她看着我,语气突然认真了,“挂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心虚。
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情绪。
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被人突然推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来的风是冷的。
我把电话挂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消消乐的背景音乐又响了。
苏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头继续戳屏幕。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拿手机的手指,指节发白。
我没再问。
但我打开了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
苏——棠——神。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第一条结果:
“中国游戏史上最年轻的首席设计师——苏棠”
第二条:
“《幽冥录》缔造者苏棠突然消失,玩家联名请愿复出”
第三条:
“巅峰时期急流勇退,苏棠到底经历了什么?”
配图是一张五年前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黑色西装,站在一个巨大的发布会舞台上。
背后的屏幕上写着四个字:幽冥录。
台下乌压压全是人,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微微侧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那个表情很淡。
但气场大得惊人。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又看了看沙发上正往嘴里塞薯片的苏棠。
同一张脸。
同一个人。
但给我的感觉——
完全是两个物种。
我往下翻。
《幽冥录》,国产单机游戏。
五年前上线。
Steam评价:好评如潮,97%好评率。
全球累计销量:2200万份。
拿了那年TGA的最佳叙事奖、最佳美术奖,提名了年度游戏。
是华语游戏圈近十年来最大的一匹黑马。
而它的核心设计者——
就是那个正在我家沙发上玩消消乐的女人。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不可逆的方式崩塌。
“苏棠。”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表情无辜得像只偷吃了鱼被抓到的猫。
“没有啊,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搜索页面上,她五年前那张西装照正对着她。
苏棠看了看屏幕。
又看了看我。
沉默了三秒。
然后——
她把薯片往茶几上一放,叹了口气。
“你发照片了?”
”……对。“
”我说了不让你发。“
”你就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她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看天花板。
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的眼睫毛这么长。
”远舟,那个人跟现在的我没关系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扭头看我,语气很平,”苏棠这个名字在那个圈子里已经死了五年了。我不想让它活过来。“
”为什么?“
她没回答。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内容很短:
“苏棠,你藏不住了。——贺言修。”
苏棠的目光扫过屏幕。
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绷紧。
然后她拿过自己的手机,把消消乐关掉了。
她这辈子从没主动关过消消乐。
”远舟。“她站起来,薯片碎从她T恤上簌簌往下掉,”你那条朋友圈,删了吧。“
”为什么?你先告诉我贺言修是谁。“
她看着我,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生气。
比生气更深的东西。
”他是我的前合伙人。“
停顿了一下。
”也是《幽冥录》的联合署名人。“
”联合署名?你们一起做的?“
”不是。“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幽冥录》是我一个人做的。从第一行代码到最后一帧动画,全是我的。他没有写过一个字,没有画过一条线,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头脑风暴。“
”那他怎么——“
”因为公司是他的。“苏棠坐回沙发上,盘起腿,”投资是他拉的,团队是他建的,渠道是他谈的。我只是负责……做东西。“
”那不应该你是主创吗?“
”应该是。“
”那实际上呢?“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稀释了一百倍的苦咖啡。
”实际上,在《幽冥录》上线前一个月,他把我的名字从主创改成了‘联合设计’。“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住。
”他把自己的名字放在了主创的位置上。发布会是他上去讲的,媒体采访是他接的,奖杯是他举的。“
她顿了顿。
”站在TGA舞台上领奖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客厅又安静了。
消消乐的音乐没了,只剩下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发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
我和这个女人在一起十年。
我以为她只是个没什么追求的居家型女生,每天睡到自然醒,打打游戏,做做饭,偶尔出门遛个弯。
我从来没问过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因为她从来不提。
而我——
我也从来没好奇过。
这个念头让我突然有点难受。
”所以你消失了?“我问。
”嗯。“
”因为他抢了你的功劳?“
”不只是这个。“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沙发套的边角,”《幽冥录》赚了很多钱。他拿着我的东西去见了更大的资本。他们给他投了三个亿,让他做续作。“
”续作?“
”《幽冥录2》。“
”你没参与?“
”他不要我参与。“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跟投资人说,《幽冥录》的核心设计理念是他的,我只是负责执行。他说他不需要我,他自己就能做出来。“
”那你——“
”我签了竞业协议。“
这五个字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扎进我的脑子里。
”三年竞业期。不能进入游戏行业,不能接触任何游戏开发相关工作,不能以任何形式参与同类项目。“
”你签了?“
”当时公司股权架构里,我只有15%。他有绝对控制权。要么签,要么打官司——他请得起最好的律师团,我请不起。“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况且,那时候我已经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了。签了,干净。“
我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在转,但最先冲出来的只有一个——
”竞业协议……三年?“
”对。“
”那已经过了吧?你说你消失了五年。“
苏棠没说话。
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放下。
”过了。“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她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东西想说,但被她咽了回去。
”因为我不想回去。“
”——真的?“
”……“
我们对视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我凑过去瞟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许诺。
苏棠接了。
”苏棠!!!你那个破男朋友是不是发你照片了!!!“对面一个女声炸开来,音量大到外放都听得一清二楚,”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上热搜了!热搜第三!词条叫‘苏棠疑似现身’!你微博超话的帖子十分钟涨了两万条!还有人挖到你男朋友的微信号了!信息正在被扒!“
苏棠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小幅度的变化。
是刷地一下白了。
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
是慌。
”你发的是朋友圈还是微博?“
”朋友圈。“
”朋友圈谁截出去的?“
我心里一突。
完蛋。
程栋。
那个大嘴巴。
我刚发的时候还给他点了个赞,他回了句”兄弟你女朋友好漂亮”。
但程栋那人——他的朋友圈是公开的。
他要是截了图发出去……
我赶紧打开程栋的朋友圈。
果然。
这孙子不仅截了图,还配了文:“我兄弟终于证明他不是在和空气谈恋爱了!附真人照片一张!”
底下评论已经快两百条了。
而且——有一条评论来自一个叫“游戏日报老王”的人。
内容是:“这不是苏棠吗?????”
这条评论点赞一千多。
我感觉天塌了。
【第二章】
热搜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一直是手机上的一个红色数字。
跟我没关系。
我一个月薪八千、做着无聊的行政工作的普通人,这辈子离热搜最近的一次,是公司团建的时候老板喝多了跳进了喷泉池,被路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点击量有个两三万。
但那也不是我上的。
现在不一样了。
“苏棠疑似现身”这个词条挂在热搜第三的位置,后面跟了个红色的“爆”字。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机屏幕上的信息还在疯狂跳动,感觉自己像是踩了一颗地雷——而且地雷已经响了,我却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
苏棠挂了电话。
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懒散的平静。
现在是紧绷的平静。
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远舟,你那条朋友圈现在删还来得及。”
“我这就删。”
我手忙脚乱地打开朋友圈,找到那条动态——
评论已经变成了99+。
清一色的陌生头像。
“天哪是棠神吗!!!”
“旁边那个男的是谁?配吗?”
“棠神我等了你五年啊啊啊啊!”
“《幽冥录》是我的青春,棠神是我的信仰!”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删除。
系统提示:删除成功。
但我知道这没用。
截图早就满天飞了。
互联网没有删除键。
“删了。”我说。
苏棠“嗯”了一声。
然后她走到阳台上,把窗户关上了。
动作很轻,但我听到了锁扣归位的“咔哒”声。
她在给这个房子上保险。
“苏棠,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背对着我,没转身。
“我不怕。我只是不想被打扰。”
“被谁打扰?粉丝还是贺言修?”
她沉默了。
我的手机又响了。
一看——程栋。
我接起来的时候恨不得顺着电话线过去给他一拳。
“兄弟!!!你火了你知道吗!!!”程栋那边嗷嗷叫着,“你女朋友到底是谁啊!我那条朋友圈被转发了不知道多少次了!还有记者打我电话!记者啊!问我认不认识苏棠!”
“你给我把你那条朋友圈也删了。”
“删了删了我早删了。但没用啊,截图都传开了。哎兄弟你女朋友真叫苏棠?做游戏那个苏棠?《幽冥录》知道吧?我跟你说那游戏我通了三遍——”
“程栋。”
“啊?”
“你他妈的。”
”???我怎么了?“
”你截我朋友圈是吧?你发出去是吧?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我就觉得你女朋友长得好看,想帮你炫耀一下……“
”你帮我把天捅漏了知道吗?“
”……我请你吃烧烤?“
我挂了电话。
转身看到苏棠已经坐回了沙发上。
但她没有打开消消乐。
她抱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在看热搜话题下面的帖子。
滑得很快。
快到我根本看不清内容。
但她看得很仔细。
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我问。
她没理我。
继续滑。
然后她停了下来。
手指定在一条微博上。
我探头看过去。
那是一条刚发的微博,来自一个认证为”浮光互娱CEO“的账号。
头像是一个男人的侧脸,棱角分明,看上去很精英。
贺言修。
微博内容只有一段话:
“看到老朋友的消息了。很高兴她还好。当年的事,我一直心怀愧疚。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当面和她道个歉。浮光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苏棠。”
底下的评论像沸腾的油锅。
”贺总格局大了!“
”人家都道歉了,棠神回来吧!“
”我就说嘛,当年肯定是误会。“
”《幽冥录2》要是有棠神参与,我愿意首发预购十套!“
苏棠盯着这条微博。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我看到她握手机的指节又白了。
”他说的愧疚……“我试探着问,”是因为抢了你主创的事?“
”他在演戏。“苏棠的声音很轻。
”什么意思?“
”他这条微博不是发给我看的。是发给投资人看的。“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仰头靠在靠垫上。
”《幽冥录2》开发了三年,跳票了两次。demo出来之后口碑崩了。玩家不买账,投资人也在动摇。他现在需要一个东西来救场。“
”什么东西?“
”我。“
她闭着眼睛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样平淡。
”或者准确地说,是‘苏棠回归’这个噱头。只要我回去,哪怕只是挂个名,投资人就不会撤资,玩家就会继续买账。他不需要我真的做什么,他只需要我的名字。“
”所以你不让我发照片——“
”就是因为这个。“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只要我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他就找不到把我拖回去的理由。我消失了五年,就是为了跟那个圈子彻底切割。“
”可你现在——“
”被你搞砸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我听着,比被骂一顿还难受。
我张了张嘴,想道歉。
但”对不起“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太轻了。
十年。
她瞒了我十年。
不是因为她有别的男人。
不是因为她害羞。
是因为她在躲一个人。
而我——
连问都没问过。
我以为她只是懒。
以为她只是没追求。
以为她每天窝在沙发上玩消消乐,是因为她对生活没什么期待。
我从来没想过——
她是在把自己藏起来。
这个认知让我胸口闷得透不过气。
”苏棠。“
”嗯?“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转头看着我。
目光平静。
”说了有什么用?“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帮我去找贺言修理论?帮我打官司?帮我挡住舆论?“
她不是在质问。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每个字都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我的软肋上。
因为她说得对。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就是一个月薪八千的普通人。
面对一个手握数亿资本的行业大佬,我能做什么?
帮她喊两句”你还她公道”?
有用吗?
一点用都没有。
客厅里又安静了。
苏棠重新拿起了手机,但没有打开消消乐。
她在翻通讯录。
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名字,停住了。
“许诺”。
就是刚才打电话来的那个女人。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我心里一震。
“小诺,帮我查一下,贺言修现在手里还有没有我当年签的那份合同的原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姐,你要干嘛?”
苏棠看着窗外,阳台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既然藏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平。
但我听出来了。
那不是无奈。
那是一种我从没在她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那就不藏了。”
【第三章】
许诺来了。
比我预想中快得多。
电话挂了不到四十分钟,门铃就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齐耳短发的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脚踩细高跟,手里拎着一个棕色公文包。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怎么说呢。
就像在超市里看到一件不太理解为什么会被摆上货架的商品。
“你就是林远舟?”
”……对。“
”发照片那个?“
”……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鼻孔里挤出来。
然后绕过我走了进去。
”棠姐。“
苏棠还坐在沙发上,冲她抬了抬下巴:“来得挺快。”
”我就在附近吃饭,菜都没吃几口就跑过来了。“许诺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链一拉,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你让我查的东西,不用查了。“
”为什么?“
”因为半小时前,贺言修的助理就已经联系我了。“
苏棠的手指微微一顿。
许诺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这是他让人送来的。“
苏棠接过去,扫了一眼。
然后把纸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是握着纸的手在轻微发抖。
”这什么?“我凑过去问。
许诺回了我一个”你闭嘴“的眼神。
但苏棠把纸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一看——
是一份邀请函。
打印排版很精致,上面有浮光互娱的LOGO和金色边框。
内容大意是:浮光互娱即将举办《幽冥录》系列五周年庆典活动,作为系列的”联合设计者”,诚挚邀请苏棠女士出席。
日期是下周六。
也就是七天以后。
邀请函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棠棠,回来吧。浮光需要你。——言修”
棠棠。
我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破称呼?
我转头看苏棠,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他动作倒是快。”苏棠说,语气淡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外卖。
“他这是下套呢。”许诺坐到她旁边,声音压低了一点,“棠姐,这张邀请函发出来的同时,浮光互娱的官方微博也发了一条通告——说‘惊喜嘉宾即将回归五周年庆典’。虽然没指名道姓,但评论区全在猜是你。”
“他是把退路堵死了。”
“对。如果你不去,舆论会说你小气、矫情、不近人情。如果你去了——”
“那就等于承认了我和浮光的关系还在。投资人看到我出现在他的场子上,会认为我默认了合作。”
许诺点头。
“他把你架在火上了。”
苏棠把邀请函放在茶几上,旁边就是那包吃了一半的薯片。
邀请函上的金色边框和薯片包装的橙色形成了一种荒诞的对比。
我盯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很荒谬。
半小时前她还在为消消乐第489关欢呼。
现在她面前摆着一张可能改变她命运的邀请函。
“你不去。”我说。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苏棠和许诺同时转头看我。
“他抢了你的东西,现在还想利用你。你凭什么去?”
许诺看着我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从“你是货架上的迷惑商品”变成了“这个商品也许还有点用”。
“问题不在于去不去。”许诺说,“问题在于不去的代价。”
“什么代价?”
“舆论。”许诺叹了口气,“棠姐消失了五年,现在突然被曝光。大家都在关注她。贺言修这条微博打的就是感情牌——什么‘愧疚’、什么‘大门敞开’。普通网友不知道内情,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有格局的老板在真诚地邀请旧友回来。”
“如果棠姐沉默不回应,外界只会觉得她不识好歹。如果她公开撕,没有证据——”
“什么叫没有证据?”我打断她,“当年的合同、开发记录、代码提交日志,这些不都是证据?”
许诺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懂。
是那种看到小朋友说出天真话之后大人特有的无奈。
“代码提交日志在浮光的内部服务器上。合同原件在贺言修手里。苏棠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我转头看苏棠。
“你什么都没带?”
“不想带。”她说,“走的时候只想走干净。”
“但你的东西——”
“那些不是东西。”她的声音突然沉了一下,“那是三年的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眼睛盯着窗外,那扇她刚才亲手关上的窗。
三年。
我不知道做一款游戏要花多少心血。
但我知道苏棠这个人——她做任何事都会全力以赴。
哪怕只是消消乐,她都能死磕三个月。
三年做出来的东西,被人换了个名字拿走了。
我喉结动了动。
说不出话。
“行了。”苏棠站起来,把邀请函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茶几抽屉里,“先不说这个。小诺,你帮我查另一件事。”
“什么?”
“《幽冥录2》现在开发到什么阶段了?”
许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你要干嘛?”
“你帮我查就行了。”
许诺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然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好。”
她起身收拾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转头看了我一眼。
“林远舟。”
“啊?”
“你知道棠姐为什么跟你在一起十年吗?”
”……为什么?“
”因为你够迟钝。“她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消化了一下这句话。
迟钝?
我?
不是。
我只是……
好吧。
我是挺迟钝的。
十年了。
十年。
我回头看苏棠,她已经坐回沙发上了。
消消乐又打开了。
背景音乐又响起来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屏幕停在第490关的开始画面上。
三分钟了。
她一颗都没消。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动。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薯片拿走了。
她歪头看了我一眼,头发蹭到我肩膀上。
”干嘛,我还没吃完。“
”苏棠。“
”嗯?“
”你不用一个人扛。“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
”我知道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大忙。我不认识什么大人物,也没什么厉害的资源。“
”但你不用再一个人躲了。“
她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只有一声。
但我感觉到她靠在我肩膀上的力度重了一点点。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的手机。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我接了。
”林远舟先生?“
对方的声音不一样了。不是那个钱总。
这个声音更年轻,更客气,但客气里面裹着一层冰。
”我是贺言修的私人助理。贺总让我转告您——他希望苏棠女士能出席下周六的活动。作为诚意,浮光互娱愿意支付五十万的出场费,以及——“
苏棠没抬头。
但她的手按住了我拿手机的那只手。
然后她拿过手机,放到耳边。
”告诉贺言修。“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我不会去他的五周年。“
”但是——“
”没有但是。“
”苏棠女士,贺总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我清楚。他想借我的名字给他那个烂了三年的项目续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回去告诉他,五年前他把我的名字从那个项目上拿走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今天。“
她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回了沙发上。
然后她拿回了那包薯片。
重新塞了一片进嘴里。
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受潮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怎么了?“她问。
我摇头。
”没怎么。“
但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认识了十年的一个人,今天我才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她变了。
是我之前从来没认真看过。
晚上九点。
苏棠去洗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上关于她的信息。
越看越睡不着。
《幽冥录》的开发故事,在游戏圈是一段传奇。
五年前,浮光互娱还只是一家不到三十人的小公司,办公室租在城中村的两层民房里。
整个团队没有一个有3A开发经验的人。
资金链几次差点断裂。
在这种条件下,他们做出了一款画面、叙事、玩法全面碾压同期大厂作品的国产游戏。
媒体评价是”不可思议”。
而那个不可思议背后的核心人物——
所有圈内人都知道是苏棠。
但贺言修把功劳抢走了。
论坛上有一个帖子,发帖时间是四年前,标题叫:
“关于苏棠离开浮光的真相——一个前浮光员工的自述”
帖子很长。
发帖人自称是浮光互娱的早期员工,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他写道:
“苏棠是《幽冥录》的灵魂。从世界观设定到关卡设计,从叙事脚本到boss战的每一帧动画节奏,她都亲手过。贺言修在开发过程中的角色是融资和对外沟通,他不参与任何创作。但在游戏上线前,他把苏棠的主创署名改成了‘联合设计’。苏棠当时完全不知情。”
“她是在发布会的大屏幕上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贺言修后面的。”
“我坐在台下第三排。我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愤怒。那是更深的东西。就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站的地面是空的。”
这条帖子当年引起了一阵讨论,但贺言修的公关团队很快发了声明,说“与事实严重不符”,并暗示发帖人是被辞退的心怀不满的前员工。
舆论风向转了。
帖子沉了下去。
苏棠本人从未公开回应过。
她只是消失了。
从所有社交平台上注销了账号。
从游戏行业蒸发了。
然后——
出现在了我的生活里。
我回忆起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是五年前的夏天,我在一家便利店买水。
她站在冰柜前面,盯着一排矿泉水看了大概有三分钟。
我问她:“你选水也这么纠结?”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在想,矿泉水都是H2O,为什么价格能差五倍。”
”……大概是瓶子值钱?“
她笑了。
很小声地笑,像是怕吵到旁边的薯片。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她签完竞业协议离开浮光的第二天。
她在便利店里站了三分钟,不是在选水。
是在发呆。
而我出现了。
用一个关于瓶子的烂笑话,把她从发呆里拽了出来。
浴室的门开了。
苏棠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就不管了。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还在看那些东西?“
”嗯。“
”看完了有什么感想?“
我把手机放下。
想了想。
”我觉得贺言修欠你的,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还的。“
她走到沙发前,把湿毛巾甩到我头上。
”别上头。“
”我没上头。“
”你上头了。“她坐到我旁边,膝盖碰了碰我的腿,”你这会儿的表情,跟你打游戏被人偷塔时候一模一样。“
”这能一样吗?打游戏偷塔最多损失一局排位。他偷的是你——“
”行了。“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变轻了,”我知道。“
停了一会儿。
”但我不需要你替我打回来。“
”那你需要什么?“
她想了想。
”帮我吹头发。“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我去拿了吹风机。
热风吹在她头发上,发丝被吹得乱飞。
她闭着眼睛,表情很放松。
这个画面让我想起过去五年里无数个类似的夜晚。
她洗完澡,我帮她吹头发。
她打游戏,我在旁边看书。
她做饭,我洗碗。
日子平淡到像白开水。
但白开水里——
原来一直泡着一颗炸弹。
只是我不知道。
今天,炸弹被引爆了。
吹到一半,她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的备注名是两个字:
“贺言修”。
她存了他的微信。
或者说——一直没删。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棠棠,你那个男朋友,在广诚地产上班对吧?很巧,我也是广诚的股东。”
苏棠睁开了眼。
吹风机还在嗡嗡响。
她拿起手机,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
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放了回去。
”远舟。“
”嗯?“
”你明天正常上班。“
”……你看到他发的消息了?“
”看到了。“
”他说他是广诚的股东。苏棠,广诚是我公司——“
”我知道。“
”那你——“
”我说了。“她的声音平得吓人,”你明天正常上班。剩下的,我来处理。“
吹风机的热风一直在吹。
但我后背突然有点凉。
【第四章】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照常出了门。
地铁站里人挤人,空气闷得发酸。
我夹在两个背着书包的大学生中间,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提醒还在跳。
大部分是陌生人的好友申请。
有记者,有自媒体,有游戏圈的博主,还有几个自称是苏棠粉丝的人。
全是冲着那张照片来的。
我一个都没通过。
到公司的时候是八点五十。
一切如常。
前台小姑娘冲我笑了笑,保安大叔点了点头。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邮箱里没什么重要的事——几份报表催交的邮件,一个会议室预约提醒。
和往常一模一样。
贺言修那条消息像根刺一样扎在我脑子里。
”很巧,我也是广诚的股东。“
广诚地产是一家中型房企,不大不小,在本市有十几个楼盘。
我在这儿干了六年,行政岗。
工作内容就是排会议、整理文件、跑跑腿。
无聊,但稳定。
我从来没关心过公司的股东结构。
但现在我不得不关心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用手机查了一下广诚地产的工商信息。
股东列表很长。
翻到第三页,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浮光资本(深圳)有限公司”。
持股比例:4.7%。
浮光资本。
浮光互娱。
是同一个“浮光”。
我放下筷子。
食堂里人声嘈杂,不锈钢餐盘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4.7%。
不算多。
但如果是一个有影响力的股东联合其他小股东施压——
一个行政岗的小职员被开除,只需要一个理由。
甚至不需要理由。
我突然理解了苏棠那句“你明天正常上班”的意思。
她不是在安慰我。
她是在告诉我:你能做的只有正常上班,别的你管不了。
下午两点,我被叫去了主管办公室。
主管姓王,四十出头,秃顶,平时对我态度还行。
“远舟,坐。”
我坐了。
“最近有没有什么……个人方面的事啊?”他泡着茶,问得很随意。
“没有啊,王哥。怎么了?”
“没什么。上面说最近要优化一些岗位,我就随便问问。”
优化。
这个词在职场里只有一个意思。
裁员。
“王哥,我这个岗位——”
“别紧张别紧张。”他摆摆手,“我就是例行问问。你好好干就行。”
我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回到工位上,我给苏棠发了条消息:“公司好像要裁员。”
她秒回。
“嗯。”
就一个字。
然后又发了一条:
“别慌。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有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
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但奇怪的是——
看到这句话,我的心跳居然真的慢了下来。
下午五点。
我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
手机振了。
是程栋。
“兄弟你快看微博!!!”
“又怎么了?”
“你女朋友上热搜了!又!”
我打开微博。
热搜第五:#苏棠五年首次公开发声#
我点进去。
是一条长微博。
发自一个刚注册不到一小时的账号,ID叫“苏棠本人”。
没有认证,没有头像。
但内容让整个评论区都炸了。
微博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大家好,我是苏棠。消失了五年,没想到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大家面前。感谢关心我的人。但我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第一,我不会出席任何以‘浮光互娱’名义举办的活动。”
“第二,五年前我离开浮光,不是因为什么‘个人原因’,而是因为我的创作成果被他人窃取。具体的事,以后会说。”
“第三,我希望某些人不要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
“最后,感谢大家对《幽冥录》的喜爱。那个游戏里的每一帧画面、每一行文字、每一段音乐的情绪曲线,都是我的心血。这一点,我不会再沉默。”
评论区已经不能用“炸了”来形容了。
简直是核爆。
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
“翻译:有人偷了老娘的东西,还想叫老娘回去给他当吉祥物。做梦。棠神格局打开了!!!”
第二高赞:
“‘不要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这是在说贺言修?他对苏棠做了什么?”
第三高赞:
“我就知道当年那个事不简单!!!@贺言修 你出来走两步!!!”
转发量在十分钟内突破了五万。
我站在公司门口,举着手机,嘴巴微张。
身边的同事三三两两往外走,有几个人好奇地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收起手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棠动手了。
而且——
她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不是法律途径,不是私下谈判。
是直接面向所有人,把牌掀了。
我回家的路上,手机一直在响。
程栋的电话,同事的消息,甚至还有一个自称“XX晚报记者”的人不知道怎么搞到了我的手机号。
我全部无视了。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
苏棠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
不是在玩消消乐。
她在打字。
速度快得吓人。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像一阵密集的雨点。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穿的还是那件领口歪了的T恤,马尾还是松松垮垮的,但坐在电脑前的她——
跟沙发上那个吃薯片的女人判若两人。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
“嗯。你那条微博——”
“看到了?”
“全网都看到了。”
“好。”
她继续打字。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
她在写文档。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篇论文一样有条理。
标题是:
“《幽冥录》完整开发手记——技术文档与设计日志”
我看了几行——
“2019.03.12 世界观初版设定完成。核心概念:‘所有亡灵的遗憾都会化为迷宫中的一条路’。参考资料:敦煌壁画变文、六朝志怪……”
“2019.05.08 boss战‘镜中人’关卡设计初稿。核心机制:玩家的攻击会被镜面反弹,必须利用环境反射才能命中boss。灵感来源:与远舟在镜子迷宫里走散的经历……”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
愣了一下。
继续往下看。
“2019.07.15 叙事脚本第三章‘渡口’完成。苏棠独立完成全部对话写作及分支逻辑设计。贺言修未参与此部分开发。备注:本日贺言修出差杭州,融资会议。”
每一条记录都有日期、内容、参与人员、备注。
精确到令人发指。
“你……”我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我每天写开发日志。”她还是没抬头,“从项目启动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一天没落。”
“为什么?”
“因为我是做游戏的人。开发日志是基本功。”
她停下打字,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而且我有预感。”
“什么预感?”
“有些东西如果不记下来,就会被人当作从来没存在过。”
这句话让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五年前就有预感了。
她知道贺言修会抢她的功劳。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还是选择了沉默。
沉默了五年。
直到今天。
直到一张照片把她从黑暗里拽了出来。
“苏棠。”
“嗯?”
“你打算怎么做?”
她转回去继续打字。
“我要把这份开发手记整理完。然后在五周年庆典的同一天,公开发布。”
“你要——”
“对。他开他的庆典,我发我的东西。让所有人看看,《幽冥录》到底是谁做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但我听出来了。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
是一种被压了五年、终于决定释放的力量。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帮我做饭。”她说,“我今晚可能要通宵。”
我去了厨房。
把冰箱翻了一遍,找到了半颗白菜、三个鸡蛋和一包方便面。
我把方便面煮了,加了鸡蛋和白菜,端到她旁边。
她头也不抬地拿过筷子,夹了一口面,嚼了两下。
“味道还行。”
“你就别要求太高了。”
她笑了一声。
很轻。
但是真的在笑。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打字。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了。
她还在打。
凌晨两点。
她突然停了下来。
“远舟。”
“嗯?”
“他发了条朋友圈。”
我凑过去看。
贺言修的朋友圈。
苏棠居然还加着他的微信。
朋友圈内容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面是苏棠那条微博。
配文只有一句话:
“棠棠辛苦了。不过说话要讲证据。五年前的事,公司有完整的开发记录和版权归属文件。真相不会因为一条微博就改变。希望不要被有心人利用。——言修。”
评论区清一色的“贺总说得对”、“苏棠是不是想炒作”、“有本事拿出证据啊”。
苏棠看完了。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把手放回键盘上。
打字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他让我拿证据。”她说。
声音里有笑意。
但那个笑,让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我就给他证据。”
【第五章】
周三。
距离浮光的五周年庆典还有四天。
苏棠从周一晚上开始就没怎么睡觉。
我每天上班前给她做好饭放在桌上,下班回来的时候碗是空的,但她的姿势几乎没变过——盘腿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她打印出来的文件。
我瞄了一眼——
有代码截图,有聊天记录截图,有设计稿的照片,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技术文档。
“这些哪来的?”我问。
“我自己的电脑里备份的。”她说,“当年每次提交代码,我都会同步一份到自己的云盘。开发日志也是同步的。所有版本记录、提交时间戳、修改人信息——全在。”
“你说你什么都没带——”
“我说的是没带走公司的东西。”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自己的东西,从来没丢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
这女人。
五年前表面上净身出户。
实际上——
所有证据都在她手里。
她不是没有准备。
她只是一直不想用。
许诺每天下班后都会过来。
她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劲爆。
“棠姐,我查到了。”周三晚上,许诺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幽冥录2》的开发团队从去年开始大面积流失。核心程序员走了三个,主美也跳槽了。现在的开发进度大概只完成了40%,但贺言修对外宣称是75%。”
“投资人知道吗?”苏棠问。
“不知道。他一直在用demo的精修版本糊弄投资人。但这次玩家节的试玩反馈出来之后,纸包不住火了。”
“试玩反馈怎么样?”
许诺把手机递给她。
苏棠看了一眼。
我凑过去看——
是一个游戏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幽冥录2》试玩体验——一坨披着《幽冥录》皮的垃圾”。
帖子下面有上千条回复,清一色地骂。
“机制照搬一代,没有任何创新。”
“叙事水平断崖式下跌。台词尬到脚趾扣地。”
“AI味太重了。这一看就不是原班人马写的。”
最刺眼的是最高赞那条:
“现在知道苏棠有多重要了吧?”
苏棠看完,把手机还给许诺。
“他现在有多缺钱?”
“非常缺。”许诺说,“我的消息源说,浮光的下一轮融资已经谈崩了两家。如果五周年庆典不能给出利好消息,最后一家领投方也会撤。”
“那他大概率会在庆典上放一个大招。”
“什么大招?”
“宣布我回归。”苏棠说。
许诺和我同时愣了。
“他没有你的授权——”
“他不需要。”苏棠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他只需要暗示。比如在庆典上放一段我参与新项目的PPT,或者展示一封‘苏棠亲笔写的祝福信’。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投资人信了。等投资到账,他再找别的理由解释我为什么‘最终没有回归’就行了。”
“这不是诈骗吗?”我说。
“灰色地带。”许诺叹气,“他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苏棠喝了口水。
“所以我必须在他之前出手。”
她走回电脑前,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
“周六,他的庆典是下午两点开始。”
“我会在当天上午十点,公开发布完整的《幽冥录》开发手记。所有日志、所有代码提交记录、所有设计稿的版本对比——包括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什么?”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她双击打开。
画面是一个逼仄的办公室。
镜头角度有点歪,像是被放在桌角的手机偷偷拍的。
画面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苏棠。
年轻一点,头发扎得很高,穿着格子衬衫。
另一个是一个男人。
西装笔挺,五官端正,笑容得体。
贺言修。
他们在对话。
贺言修的声音很清晰:
“棠棠,署名的事你不用管。你就专心做好你的东西就行。对外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言修,你明明没有参与设计——”
“我参与了融资,参与了团队管理,参与了所有对外沟通。投资人认的是我的脸。如果我的名字不在主创上面,投资人会不放心。”
“那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当然在。联合设计,这不也是设计吗?棠棠你想多了。”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时长一分四十三秒。
但足够了。
许诺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什么时候录的?”
“改署名之前的一周。”苏棠关掉视频,声音平静得异常,“那天他找我谈话,说要调整署名格式。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录音。”
“你这……”
“我说过。”她看着许诺,“我有预感。”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许诺站了起来。
“棠姐,你要是把这个视频发出去——”
“贺言修完了。”
“不只是完了。浮光互娱的股价会崩,投资人会撤,他个人的行业信誉会归零。”
“我知道。”
“你想好了?”
苏棠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我想了五年了。”她说,“够久了。”
许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来帮你整理发布渠道。微博、B站、知乎、NGA——全平台同步发。”
“好。”
“但还有一件事。”许诺皱了皱眉,“你这个微博账号现在还没有认证。浮光那边的公关团队可能会在你发布之后第一时间发起投诉,说你是‘冒充苏棠本人的营销号’。到时候平台可能会先限流,后处理。”
“这个我已经想到了。”苏棠从旁边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聊天记录给许诺看。
我凑过去——
聊天对象的备注名是“《幽冥录》制作人-老陈”。
消息内容是:
“棠姐,我是老陈。听说你回来了。需要什么帮忙直接说。当年跟你一起做《幽冥录》的兄弟们,都还在。”
下面是一串回复。
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头像。
“棠姐我是负责UI的小林,你要是打官司我可以当证人。”
“我手里有当年的工作邮件截图,人事那个贺言修根本没参加过任何设计会议。”
“棠姐加油,我们都在。”
苏棠关掉手机。
“当年的核心团队,十七个人。走了九个。留在浮光的八个人里,有六个愿意站出来为我作证。”
“他们不怕被报复?”
“他们在浮光已经待不下去了。”苏棠说,“《幽冥录2》的烂摊子不是他们的锅,但贺言修一直在甩。他们早就想走了,只是需要一个契机。”
许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棠姐,你这不是临时起意。”
“不是。”苏棠说,“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什么时间?”
“他最需要我的时候。”
她的语气平淡极了。
但这句话里的分量,让客厅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我站在旁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苏棠不是这几天才开始反击的。
她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录视频、做备份、保留所有证据、维系和老团队的关系——
她表面上在玩消消乐。
实际上她一直在等。
等贺言修把自己逼到绝路。
等他最虚弱的时刻。
然后一击致命。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不是坏的那种陌生。
是敬畏。
“苏棠。”
“嗯?”
“你真的很厉害。”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然后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所以说让你正常上班就正常上班,别操心。”
“那公司裁员的事——”
“你公司不会裁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贺言修在你公司持股只有4.7%。”许诺在旁边插嘴,“我已经查过了,广诚地产的大股东是一个叫周国良的人,贺言修跟他连说上话的资格都勉强。贺言修那条微信就是在虚张声势。”
“他就是吓唬你。”苏棠说。
我张了张嘴。
“那我这两天提心吊胆的——”
“你本来就胆子小。”苏棠拿起薯片,塞了一片到嘴里。
许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忽然笑了。
“棠姐,我收回之前说的话。”
“什么话?”
“林远舟不只是迟钝。”许诺拎起包走向门口,“他还挺稳的。换个人,早就满世界嚷嚷着要替你出头了。他不是不急,是没添乱。”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感动。
“你听到了吧?”苏棠头也不抬。
“听到了。”
“许诺夸你了。”
”……那是夸吗?“
”是。“她打了个哈欠,”从她嘴里能听到不骂人的话,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
我坐到她旁边。
”距离周六还有三天。“
”嗯。“
”你确定准备好了?“
她停下打字。
转过头来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表面的光。
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远舟,我这辈子做过最好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能拿走我的名字,拿不走我的脑子。“
她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三天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幽冥录》是谁做的。“
”然后呢?“
”然后——“
她敲下一行字,回车。
”我要做《幽冥录》真正的续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要重新做游戏?“
”竞业协议三年期限已经过了。法律上没有任何约束。“
”但你没有公司,没有团队——“
”团队已经有了。“她说,”老陈和他手下五个人,都确认了。许诺负责法务和公关。资金——“
她顿了顿。
然后转头看我。
”你存了多少钱?“
”……“
”开玩笑的。“她笑了一下,”资金的事我有办法。你别操心。“
”什么办法?“
”《幽冥录》的海外版权分成,有一部分在我名下。这几年一直在进账。加上当年竞业补偿金——“
”多少?“
她报了一个数字。
我感觉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
”你……这么有钱?“
”不多。只够支撑一个小团队开发一年。“
”只够?!“
她看着我的表情,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开。
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
”远舟。“
”啊?“
”谢谢你发了那张照片。“
我愣住了。
”如果不是你把我的照片发出去,我可能还会继续躲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
”有时候人需要一个推力。哪怕这个推力是一个傻子干的蠢事。“
”……你在夸我还是骂我?“
”都有。“
【第六章】
周六到了。
上午九点。
苏棠坐在餐桌前,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她整理了一周的全部材料——
开发手记全文。
76条带有时间戳的代码提交记录对比。
42张设计稿的原始文件与浮光发布版本的元数据比对。
六位前浮光员工的联合声明。
以及那段一分四十三秒的视频。
所有内容已经排版完毕,预设了定时发布。
微博、B站、知乎、NGA、TapTap——五个平台同步。
发布时间:上午十点整。
距离浮光五周年庆典开始还有四个小时。
”我要发了。“苏棠说。
她看着我。
最后确认。
”发吧。“我说。
她点了一下鼠标。
然后靠在椅背上。
”好了。“
就这么简单。
五年的沉默,用一次鼠标点击画上了句号。
我坐在她旁边,盯着屏幕。
十点零一分。
第一条评论出现了。
十点零三分,评论数突破了一百。
十点零八分,微博的转发量破了一万。
十点十五分,”苏棠发布《幽冥录》开发手记“冲上了热搜第一。
后面的”爆“字比之前那次大了一倍。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振动。
程栋、同事、大学同学、甚至我妈——所有人都在发消息。
我全部无视了。
只盯着苏棠的电脑屏幕。
评论像瀑布一样往下刷。
”看完了。全看完了。一个人。三年。一个人做了整个游戏的核心。贺言修你个狗东西。“
”视频看了三遍。那个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你就专心做你的事’——我当年老板也是这样说的。苏棠你是替我们所有人出了这口气。“
”代码提交记录不会撒谎。时间戳不会撒谎。元数据不会撒谎。贺言修你拿什么洗?“
”棠神一个人就是一整个开发部门。而贺言修,连一行注释都没写过。“
”我是前浮光的员工。我可以证明苏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贺言修,你欠她的不只是一个署名,你欠她整个职业生涯。“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位。
发布者的ID后面带着实名认证——浮光互娱前技术总监。
十点半的时候,许诺打来电话。
”棠姐,浮光那边动了。“
”什么动作?“
”他们的公关团队在各平台大面积投诉你的帖子,理由是‘侵犯商业机密’和‘散布虚假信息’。但是——“
”但是没用。“苏棠说。
”对。所有平台都没下架。因为你发布的是个人开发日志和公开技术文档,不涉及浮光的商业机密。而且那段视频是在公开的工作对话场景中录制的,贺言修自己承认了修改署名的事实,不构成隐私侵犯。“
”他们还有什么动作?“
”贺言修本人发了一条朋友圈。“
”说了什么?“
”只有四个字。“
许诺停顿了一秒。
”‘不做回应。’“
苏棠笑了。
是那种很浅的笑。
”他慌了。“
”我也这么觉得。“许诺说,”他的五周年庆典在四个小时后开始。现在所有媒体的注意力全在你这边。他的庆典就算办了,也没人关心。“
”领投方呢?“
”我收到消息。“许诺的声音压低了,”星辰资本的陈总,今天一早就取消了出席庆典的行程。“
”领投方跑了。“苏棠说。
”不是跑了。是在观望。“
”观望就够了。“苏棠关掉电话,”贺言修现在最怕的不是我的声明,是投资人的动摇。投资人不会因为一条微博就撤资。但他们会因为犹豫而推迟打款。而浮光——“
”撑不住。“我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机灵了?“
”跟你在一起十年,耳濡目染。“
她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一点笑意。
但很快就收了回去。
中午十二点。
事情的走向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不是因为苏棠。
是因为贺言修。
他发了一条微博。
不是”不做回应”。
而是一篇长文。
标题是:“关于苏棠女士发布内容的几点澄清”。
我和苏棠一起看完了全文。
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第一,他承认在署名问题上“沟通不够充分”,但坚称自己“深度参与了《幽冥录》的整个开发过程”。
第二,他表示苏棠公布的开发日志“只是她个人的视角和记忆”,“无法代表全部事实”。
第三,他对那段视频表示“遗憾”,但声称“当时的对话存在上下文被截取的情况”。
第四——
这一条让我血压飙升。
他写道:“苏棠是一位优秀的创作者,但她在团队协作和情绪管理方面存在一些困难。当年她的离开,并非外界所传的‘被迫’,而是她本人的选择。我尊重她的选择,也一直对她保持善意。”
评论区在一瞬间分成了两派。
支持苏棠的人骂得很凶。
但也有一部分人开始动摇。
“感觉两边说的都有道理……”
“会不会是苏棠在夸大其词?毕竟只有她一面之词。”
“那段视频确实有可能是截取的。”
“你们别被带节奏了,等子弹飞一会儿。”
我握着手机的手攥紧了。
“他在混淆视听。”我说。
苏棠没有回应。
她在看评论。
很仔细地看。
一条一条地看。
五分钟后,她关掉了微博。
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是一封邮件的草稿。
收件人:六个人名。
全是前浮光的核心员工。
邮件内容只有一行字:
“发第二波。”
十分钟后。
六条微博几乎同时发出。
每一条都是当事人的亲身经历。
前技术总监写的是贺言修从未出席过任何技术评审会议的记录。
前主美写的是所有角色设计初稿都出自苏棠之手的对比图。
前音效师写的是游戏中每一首BGM的情绪曲线设计文档,上面全是苏棠的手写批注。
前程序员写的是代码仓库的提交日志截图——贺言修的提交记录为零。
前策划写的是当年项目组内部群聊记录截图。
最后一个人,写的是贺言修在苏棠离开后,如何系统性地删除她在公司内部的所有署名痕迹。
六篇声明,像六颗钉子,精准地扎进了贺言修那篇“澄清文”的每一个漏洞里。
评论区的风向,在三十分钟内彻底逆转。
最高赞的评论变成了:
“六个人,六个独立的证词,六份不同类型的证据。你告诉我这是‘一面之词’?贺言修你要不要再澄清一下?”
下午一点半。
距离浮光五周年庆典开始还有半小时。
许诺又打来电话。
“棠姐,星辰资本正式通知浮光——暂停本轮投资的尽职调查。”
苏棠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吐出来。
“还有一件事。”许诺说,“贺言修刚才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给你打的?”
“对。他要了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让苏棠接电话。我们可以谈。’”
苏棠睁开眼睛。
“谈什么?”
“他说他愿意把署名改回来。把主创还给你。条件是你删掉所有发布的内容,并在五周年庆典上公开跟浮光‘和解’。”
客厅里安静了。
我看着苏棠。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没有得意。
没有犹豫。
什么都没有。
“告诉他。”她说。
“不需要。”
“棠姐——”
“我说不需要。”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边。
推开了那扇她在周六亲手关上的窗。
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五年前他拿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没有要。”
“五年后他想还给我的时候,我也不要。”
“因为我不需要他‘还’。”
她转过身来。
阳光从身后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光。
“我自己拿回来。”
【第七章】
下午两点。
浮光互娱的五周年庆典准时开始了。
苏棠没去。
我们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直播。
说是庆典,但场面远没有我预想中的盛大。
能容纳五百人的会场,目测坐了不到一半。
媒体区的位置空了大半。
贺言修站在台上。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笑容还是那种得体的、精英式的笑容。
但我隔着屏幕都能看出来——
那笑容是撑着的。
他的开场白很长。
讲了浮光的发展历程,讲了《幽冥录》的辉煌,讲了五年来的坚持和成长。
每说一句,台下就有几声零零散散的掌声。
像雨天裹着塑料袋走路,窸窸窣窣的。
讲到《幽冥录2》的开发进展时,他放了一段新的概念视频。
画面确实精美。
但弹幕不买账。
“这是谁做的?苏棠吗?不是苏棠我不看。”
“贺言修你有脸站在台上?”
“棠神的开发手记看了吗?做贼心虚还办什么庆典?”
“把主创还给苏棠!”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一直在涨。
但涨的不是来看庆典的——
是来看贺言修笑话的。
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弹幕。
手里的演讲稿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稿子,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最近网上有一些关于浮光和苏棠的讨论。”
弹幕刷得更快了。
“在这里,我想说几句心里话。”
他停顿了一下。
台下安静了。
“苏棠是我认识的最有才华的游戏设计师。《幽冥录》的成功,她功不可没。”
弹幕:“功不可没?是全功好吧。”
“当年在署名问题上,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这一点,我真诚地向她道歉。”
他微微鞠了一躬。
台下又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但我希望大家理解,创作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浮光的每一个员工,都为《幽冥录》付出了心血。我们是一个团队。”
我冷笑了一声。
苏棠没有表情。
她在看手机。
“因此——”贺言修直起身子,“我在这里正式宣布——”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
我看到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像赌徒把最后一把筹码推上桌的那种光。
“浮光互娱将在《幽冥录2》中,恢复苏棠女士的‘首席设计师’署名。同时,浮光愿意以最大的诚意,邀请苏棠女士回归团队,共同完成这部续作。”
台下终于有了一些真正的反应。
有人鼓掌,有人窃窃私语。
直播间弹幕分成了两派——
“卧槽真的假的?”
“这是做样子吧?都被扒了还装好人?”
“如果棠神真的回去,我愿意买十套。”
“别被骗了!他就是想拿棠神当挡箭牌!”
贺言修站在台上,张开双臂,对着镜头露出一个诚恳的笑容。
“棠棠,如果你看到这个直播——欢迎回来。”
苏棠放下了手机。
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贺言修的脸。
然后拿起了旁边的笔记本电脑。
“他在逼你。”我说。
“我知道。”
“你怎么办?”
“他演他的。”苏棠打开了一个页面,“我做我的。”
她在微博上发了新的一条。
只有一张图。
图片上是一个LOGO。
很简洁。
一只展开翅膀的纸鹤,下面两个字——
“折鹤”。
配文只有一句话:
“折鹤游戏工作室,今日成立。首款作品正在开发中。”
没有提《幽冥录》。
没有提贺言修。
没有提浮光。
但所有人都懂了。
评论区的第一条——
“棠神不是回去给你打工,棠神是自己开桌了!!!”
转发量在十分钟内突破了二十万。
浮光的庆典直播间观看人数开始暴跌。
因为所有人都跑去看苏棠的微博了。
许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棠姐,星辰资本的陈总刚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想跟你聊聊。”
苏棠回了一个字:“好。”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
感觉像在看一场棋局的终盘。
苏棠落子。
贺言修应子。
苏棠再落。
贺言修的棋路越来越窄。
而苏棠——
从头到尾,没有一步棋是临时起意。
下午四点。
庆典结束了。
没有想象中的热闹收场。
贺言修的结束语被直播间的弹幕淹没了。
全是“折鹤加油”、“棠神牛逼”、“浮光倒闭倒计时”。
他走下台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插在裤兜里。
肩膀比上台时低了很多。
直播关闭了。
苏棠把电脑合上。
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了?”我问。
“嗯。有一点。”
“要不要我去买点吃的?”
“好。想吃烤串。”
“行。”
我站起来准备出门。
她叫住了我。
“远舟。”
“嗯?”
“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不用一个人扛。”
她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
“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但我知道她在笑。
“去买烤串吧。”她摆摆手。
我走出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一走就亮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
来自一个刚加的陌生好友。
“你好,我是星辰资本的陈峥。苏棠女士的新工作室,我们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方便安排一个时间见面聊聊吗?”
我看了一眼这条消息。
然后转发给了苏棠。
她秒回。
一个表情包。
消消乐的通关画面。
旁边配了一行字:
“第491关,过了。”
我笑出了声。
站在楼道里笑了很久。
灯灭了。
我没动。
灯又亮了。
【第八章】
苏棠和星辰资本的见面安排在第二天下午。
陈峥没有选在公司会议室。
他约在了一家日料店。
“你跟我一起去。”苏棠说这话的时候正在镜子前面扎马尾。
“我去干嘛?”
“壮胆。”
”……你什么时候需要壮胆了?“
”一直需要。“她对着镜子弹了弹头发,”只是以前不告诉你。“
我们到的时候,陈峥已经在了。
四十出头的男人,圆脸,笑起来很和气,一点都不像我印象里那种端着架子的资本大佬。
”苏棠女士?“他站起来,伸出手。
”苏棠。“她握了一下,”这是我男朋友,林远舟。“
陈峥看了我一眼,笑了。
”就是发照片那位?“
”……对。“
”全网都要感谢你。“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落座之后,苏棠没客气。
”陈总,你想投折鹤,我想知道你的条件。“
陈峥笑着摇头:“你急什么,先吃东西。”
”吃饭可以,但我不想聊废话。我的时间很紧,第一版demo要在三个月内拿出来。“
陈峥的笑容微微收了收。
他看了苏棠几秒钟。
然后正了正身子。
”好。那我直说。“
”我看了你发布的所有材料。开发手记、代码记录、前员工声明——所有这些,证明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一个人,就值一整个浮光。“
苏棠没回应。
等着他说下文。
”星辰上一轮给浮光的估值是三个亿。“陈峥说,”这个估值里,至少有一半是建立在‘苏棠曾经参与浮光’这个事实上的。现在苏棠不在浮光了——不只是不在,还公开反目了。浮光的估值,我个人判断,腰斩都不止。“
”那你还投浮光吗?“
”不投了。“陈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投你。“
”条件呢?“
”折鹤的天使轮,我出两千万。占股15%。你保留完整的创意决策权。财务和运营我可以派人,但不干涉内容。“
苏棠想了想。
”10%。“
陈峥愣了一下。
”你还价?“
”两千万换15%,你定的估值是一亿三左右。我的第一款游戏还没做出来,一亿三的估值你不亏心吗?“
陈峥笑了。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你既然愿意出两千万,说明你对我的能力有判断。但你不确定新团队的执行力,所以你要15%来对冲风险。“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
”我给你一个对赌。demo上线后三个月内,如果愿望清单没破五十万,你可以追加到15%。但如果破了——10%不动。“
陈峥看着她。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伸出手。
”成交。“
苏棠和他握手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
我一句话都没说。
但我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膨胀感。
不是骄傲。
比骄傲更复杂。
是看着一个你以为只会玩消消乐的人,突然站在她本该站的位置上。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像是你在路边捡到一块脏兮兮的石头,揣了十年。
有一天你随手一擦。
它放出光来。
亮得你眼睛发酸。
吃完饭出来,苏棠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签了?“我追着她问。
”口头意向。正式合同许诺会处理。“
”那你现在——“
”回去干活。“
”你不休息一下?“
”没时间了。“她掏出手机,给老陈发了条消息,”demo三个月内要出来。我要开始画分镜了。“
”等等,你还会画分镜?“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远舟。“
”嗯?“
”你到底对我了解多少?“
我认真想了想。
”你喜欢吃薯片。“
”……“
”睡觉的时候会踢被子。“
”……“
”打消消乐的时候会念叨。“
”行了,别说了。“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回到家,她就钻进了书房。
是的,书房。
那个被我们用来堆杂物的房间,在过去三天里被她收拾成了一个临时工作室。
书桌上铺满了纸,墙上贴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流程图。
她拿起笔,开始画。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画得很快。
线条干净利落。
角色的轮廓在纸上一点一点成型——一个穿着斗篷的少年,站在一片废墟上,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坠落。
”这是什么?“
”新游戏的主角。“她没抬头。
”叫什么?“
”还没想好。“
”长得有点像我。“
她的笔顿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我。
又低头看了看画。
”……是有一点。“
”巧合吗?“
”闭嘴,去给我倒杯水。“
我去倒了水,放在她桌上。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继续画。
我安静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房间里从橘红色变成昏黄色,再变成黑色。
她开了台灯。
继续画。
晚上八点。
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许诺。
”棠姐,出事了。“
苏棠按了免提。
”什么事?“
”贺言修把你告了。“
我心里一沉。
”什么罪名?“
”商业诽谤,侵犯商业秘密,名誉侵权。“许诺的声音很快,但很稳,”他的律师团今天下午就递了材料。“
苏棠放下了笔。
”意料之中。“
”你不急?“
”急有什么用。“她靠在椅背上,”他告不赢。“
”我也觉得他告不赢。但这会拖时间。“
”多久?“
”他的目的不是赢,是拖。只要官司挂着,你就不得不分出精力来应对。折鹤的开发进度也会受影响。“
苏棠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还有别的动作吗?“
”有。“许诺深吸了一口气,”他今天下午私下接触了老陈。“
”说了什么?“
”开了两倍薪资,想把老陈和其他人挖走。“
房间里安静了。
台灯的光照在苏棠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老陈怎么说?“
”老陈没理他。但——小吴动摇了。“
小吴。
我记得苏棠提过这个名字。
前浮光的主程序员之一,技术很强,但性格内向,容易受人影响。
”小吴怎么了?“
”他没有明确拒绝贺言修的offer。今天下午在群里的发言也少了很多。“
苏棠睁开眼睛。
”给我小吴的电话。“
”棠姐,你要亲自打?“
”嗯。“
她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响了六声才接。
”棠……棠姐。“对面的声音有点紧张。
”小吴,听说贺言修找你了。“
”……嗯。“
”他出了多少?“
”……年薪八十万。还有浮光的期权。“
”你现在年薪多少?“
”三十五万。“
苏棠沉默了两秒。
”八十万确实不少。“
电话那头更紧张了。
”棠姐我不是——“
”你听我说完。“苏棠的声音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你是优秀的程序员,值这个价。如果你觉得去浮光对你的职业发展更好,我不拦你。“
”但我想让你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你去浮光,拿八十万年薪,给贺言修打工。做的是《幽冥录2》——一个口碑已经崩了、投资在撤、主创是骗子的项目。“
”你留在折鹤,暂时拿不到八十万。但你会参与从零开始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而这个世界——是你亲手建的。“
”你的名字会出现在主创名单上。不是‘联合’,不是‘参与’。是你自己的名字,自己的位置。“
”我不骗你,也不画饼。三个月后demo出来的时候,如果你觉得不行,随时可以走。没有竞业协议,没有任何约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小吴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抖。
”棠姐,我不走。“
苏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好。明天上午十点,线上会议。不准迟到。“
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搞定了?“我问。
”搞定了。“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走?“
”因为小吴这个人,最在意的不是钱。“她重新拿起笔,”他在意的是被认可。贺言修给他钱,但从来不给他署名。我给他署名。“
她继续画那个穿斗篷的少年。
”人心不是靠钱买的。“她说,”是靠尊重换的。“
我看着她。
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棠。“
”嗯?“
”你当年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反击?你有证据、有视频、有开发日志。你五年前就可以把贺言修拉下马。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她的笔停了。
抬起头看着墙上贴的那些流程图。
”因为五年前的我——“
停顿了一下。
”还在生气。“
”人在生气的时候做的决定,一定不是最好的决定。“
她低下头,继续画。
”我需要先让自己冷下来。然后——看清楚全局。“
”五年够冷了?“
”差不多。“
”差不多?“
她笑了。
”好吧,主要是消消乐太好玩了。一不小心就打了五年。“
我:”……“
这天晚上。
苏棠画到凌晨一点。
我在书房的椅子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把一条毯子搭到了我身上。
然后听到她的声音,很轻——
”远舟。“
”嗯……“
”《幽冥录》里那个‘镜中人’关卡。“
”嗯……“
”灵感确实是来自那次镜子迷宫。“
”嗯……“
”你当时在迷宫里走丢了,蹲在角落里不敢动。我找到你的时候,你眼睛都红了。“
”……那是因为镜子太多了,晃眼。“
她笑了一声。
”我在那一刻想到了那个关卡的核心机制——当你觉得四面都是敌人的时候,其实都是你自己的倒影。真正的出路,是停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个关卡的设计灵感。不是来自什么敦煌壁画。“
”是来自你。“
我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这句话。
不确定是真的还是做梦。
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桌上放着一张画。
那个穿斗篷的少年。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谢谢你。”
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家里变成了一个小型指挥部。
苏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完就钻进书房。
线上会议、设计文档、美术分镜、叙事脚本——她同时推进四五条线,手速快得像在弹钢琴。
老陈带着五个人在线上配合。
程序、美术、音效——每个人负责一块。
每天晚上十点,他们会开一次全员复盘会。
我旁听过一次。
苏棠在会上的样子,跟在家里完全不同。
不是那个窝在沙发上吃薯片的女人。
她语速快、判断准、决策果断。
当老陈对一个场景的光影方案犹豫不决的时候,她直接说:“用第二版,色温降两档,加一层薄雾。不要亮堂堂的,要让人觉得这个地方藏着什么。”
老陈秒懂。
”明白了,棠姐。“
当小吴说某个交互机制在技术上实现有难度时,她不说”那就换一个”。
她说:“你先跟我说具体卡在哪里。如果是渲染瓶颈,我们可以用LOD分级。如果是物理碰撞的问题,我这边改一下关卡结构来适配。”
小吴愣了三秒。
“棠姐,你还写代码?”
“我以前是程序员出身,忘了?”
”……没忘。就是觉得你已经是设计师了。“
”设计师不写代码,怎么知道程序员的痛点?“
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听着这些对话。
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苏棠不只是有才华。
她有一种能力。
让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做完之后会怎么样。
这种能力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
最后想到两个字:领导力。
官司的事,许诺在处理。
贺言修的诉讼确实如许诺预判的那样——目的不是赢,是拖。
他的律师团每隔几天就递一份新的材料,要求补充质证、追加诉求。
许诺没有硬刚。
她找了一家很有经验的律师事务所,采取了”拖中反击“的策略——每一次贺言修追加材料,他们就递交一份新的反证据。
苏棠的开发日志太详尽了。
每一天的工作内容、每一个设计决策的前因后果——全部白纸黑字。
相比之下,贺言修那边能拿出的”参与证据“少得可怜。
一个月后。
法院的第一次庭审。
苏棠没去。
许诺去了。
回来之后她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对方律师在法庭上被我方律师问了一个问题——‘请您提供贺言修先生在《幽冥录》开发期间任何一次参与创作的具体证据。’对方沉默了两分钟。然后要求延期举证。”
老陈回了一个表情:竖起大拇指。
小吴回了一个表情:鞭炮。
苏棠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继续画分镜。
两个月后。
demo的开发进入了冲刺阶段。
苏棠瘦了一圈。
但眼睛比以前亮。
有一天晚上,我端着宵夜进书房,发现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手边还握着笔。
面前的纸上是一个角色的表情设计——
一个女孩,低着头,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
笑得很克制。
像是不想被人看到。
我把毯子搭在她背上。
她动了动,没醒。
我看了眼屏幕上的设计文档。
最后一行字是:
“核心主题:被遗忘的人,如何找回自己的名字。”
我的鼻子又酸了。
三个月到了。
demo完成了。
苏棠把最终版本上传到Steam的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回家。
推开门的时候,她正站在客厅中间。
面前的电视上播放着demo的运行画面。
一个穿斗篷的少年站在废墟上,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坠落。
不是陨石。
是名字。
成千上万个名字从天空中飘落下来,像雪花一样。
少年伸出手,接住了一个。
画面定格。
名字浮现。
——折鹤。
”好看吗?“她问我。
”好看。“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这次笑得很大。
像小孩子一样。
然后她走到沙发前面,一屁股坐下去,拿起了那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薯片。
咬了一口。
皱了皱眉。
”受潮了。“
”那包薯片放了两个月了。“
”怪不得。“
她把薯片扔到一边,拿起了手机。
打开消消乐。
第492关。
”你还在打这个?“我不敢相信。
”demo交了,我可以休息了。“
她戳着屏幕,嘴角带着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和三个月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但又完全不一样。
三个月前,她在消消乐里躲着。
现在,她在消消乐里歇着。
这两者之间——
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第十章】
demo上线当天。
Steam愿望清单人数在24小时内突破了三十万。
七十二小时后,破了八十万。
陈峥的对赌条款,还没等到三个月,就作废了。
他亲自打电话过来,笑得电话那头都在抖。
”苏总,十个点不动。我认。“
苏棠举着手机,对我比了个口型:苏总。
然后冲我挑了挑眉。
我捂着嘴,没敢笑出声。
demo的评价出来那天,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Steam好评率,98%。
最高赞的评论只有一句话:
“这才是《幽冥录》的灵魂。”
下面跟着几万条回复。
”棠神回来了。“
”不对,棠神从来没走过。“
”折鹤,我买定了。“
同一天,浮光互娱的《幽冥录2》官方账号,悄悄下架了所有预售页面。
没有公告。
没有解释。
就是安静地消失了。
许诺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
一篇行业媒体的深度报道,标题很长:
《从”天才设计师“到”署名风波”:浮光互娱的五年》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
“据多位知情人士透露,浮光互娱的最后一轮融资已经终止。贺言修个人名下的多项股权被冻结,正在配合调查。”
我看完,抬头看苏棠。
她正低头给手机里的某个人回消息。
表情很淡。
“你不看吗?”我把手机递过去。
“看过了。”
“没什么想说的?”
她想了想。
“没有。”
“一点都没有?”
“远舟。”她把手机放下,“你知道我最近最常想起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便利店那瓶水。”
我愣住了。
“你那天问我,选水怎么这么纠结。我说矿泉水都是H2O,为什么价格差五倍。”
“然后我说,大概是瓶子值钱。”
“对。”她笑了,“当时我就想,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没水平。”
”……你现在是在夸我吗?“
”是在说,我那天心情特别差。你讲了个烂笑话,我居然笑了。“
她看着窗外。
”我后来想了很久。为什么我会笑?“
”为什么?“
”因为你没问我是谁。“
她转过头来。
”所有人见到我,第一句话都是‘你就是那个苏棠’。你不是。你只问了一句水的事。“
”在你面前,我可以只是一个站在冰柜前发呆的人。“
我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
说不出话。
”所以我不让你发照片。“她的声音很轻,”不只是因为贺言修。“
”还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我是谁之后,就不会再问我水的事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手机拿走了。
”苏棠。“
”嗯?“
”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
”你是那个,选水要选三分钟的人。“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别过脸去,骂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我哪烦了?“
”都烦。“
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在我脸上。
”去给我倒水。“
”哪种水?“
”最便宜的那种。“
我笑着起身去厨房。
背后传来她小声的一句话。
”……谢谢你,没问过。“
这件事过去之后,生活没有想象中变得翻天覆地。
她还是每天窝在书房里。
我还是每天挤地铁上班。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朋友圈里,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发她的照片了。
第一张,是她趴在书桌上睡着的侧脸。
手边还握着笔。
配文:我的宝。
点赞的人很多。
评论里有一条是程栋的:
“兄弟,这回你总算不是跟空气谈恋爱了。”
我回他:
“滚。”
他又回:
“请你吃烧烤。”
”这顿算你赔罪。“
”成交。“
【第十一章】
折鹤的正式版开发进入第二年。
苏棠的团队从六个人扩到了二十三个人。
办公室租在一栋老写字楼的八层,窗外能看到一条河。
她在门口挂了块牌子。
没写公司名。
只画了一只纸鹤。
我偶尔会去接她下班。
坐在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我了,每次都会喊一声:“林老师来啦。”
我每次都纠正她:“我不是老师。”
她每次都说:“棠姐说你是。”
我问苏棠为什么。
她说:“你是我的第一个玩家。”
贺言修的官司,在第十四个月有了结果。
法院一审判决:驳回贺言修全部诉讼请求。
同时认定《幽冥录》的核心著作权归属苏棠。
许诺把判决书拍在苏棠面前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拢。
”棠姐,赢了。全赢。“
苏棠接过判决书,一页一页翻完。
翻到最后一页,她把它合上了。
”嗯。“
”就‘嗯’?“
”不然呢?“
”你不激动吗?“
苏棠想了想。
”有一点。“
”就一点?“
”五年前,我以为这一天会让我哭。“她把判决书放在桌上,”但真到了这一天,我发现我更想赶紧回去画分镜。“
许诺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真没劲。“
”我知道。“
”算了,我替你高兴。“
许诺拿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
”还有个事。“
”什么?“
”贺言修的名字,从《幽冥录》的Steam商店页面上被撤下来了。“
”主创一栏现在写的是什么?“
许诺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开发者信息栏里只有一行字:
“设计与主创:苏棠”
苏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没有说话。
我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河水缓缓流过。
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想发她照片的那天。
她说,你想发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发我。
那时候我以为,她在藏一个秘密。
现在我才明白。
她不是在藏一个秘密。
她是在等一个名字,回到她自己身上。
折鹤正式版发售那天,是个周六。
苏棠起得很早。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两杯豆浆,两根油条。
”今天不工作?“我问。
”今天不看数据。“她说,”我怕心跳太快。“
”那做什么?“
她抬头看我。
”带你去个地方。“
我们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
停在一家很普通的便利店门口。
我愣住了。
是那家店。
五年前,她站在冰柜前发呆的那家便利店。
”你带我来这干嘛?“
她没回答,推门进去。
站在冰柜前面。
盯着那排矿泉水。
一动不动。
我走到她旁边。
”苏棠。“
”嘘。“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盯着冰柜,”这些水都是H2O,为什么价格能差五倍。“
我噗地笑出声。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她转过头来看我。
眼睛亮亮的。
”林远舟。“
”嗯?“
”我们结婚吧。“
我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
”你在便利店里求婚?“
”有什么问题吗?“
”你连戒指都没有!“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
是一个用锡纸折的小纸鹤。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纸鹤的脖子上,套着一枚细细的银戒。
”先凑合用。“她说,”正式的,等游戏卖完了我去买。“
我握着那只小纸鹤,手指有点抖。
”苏棠。“
”嗯?“
”你知道吗,我这十年,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让我发你的照片。“
”现在知道了。“
”嗯,现在知道了。“
我把戒指从纸鹤脖子上取下来。
她伸出左手。
我给她戴上。
便利店的收银员站在柜台后面,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
手里还拿着一包没拆封的薯片。
苏棠看了他一眼。
走过去,把薯片拿过来,付了钱。
”谢谢。“
收银员呆呆地回了一句:”……不客气。“
我们走出便利店。
阳光很好。
她拆开薯片,递给我一片。
”受潮了吗?“我问。
她嚼了一下。
”没有。“
她笑了。
”这包,很脆。“
那天晚上,折鹤的销量数据出来了。
首日全球销量,一百二十万份。
登顶Steam全球热销榜第一。
评论区的第一条,是一句话:
“一个名字,等了五年,终于回家了。”
苏棠没有看数据。
她靠在我肩膀上,在手机上打开了消消乐。
第493关。
我低头看了一眼。
”又过不去?“
”嗯。“
”要不要我帮你?“
”不要。“
她戳着屏幕,眉头微皱,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蓝色的……不对,应该先消这排……“
我没再说话。
只是把头靠在她头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
我的朋友圈里,多了一张照片。
她靠在我肩上,低头玩手机。
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细细的银戒。
配文只有一句:
“我老婆,苏棠。”
点赞数,一分钟破万。
评论区第一条,是程栋:
“兄弟,你终于敢公开了。”
第二条,是许诺:
“林远舟,你要是敢对棠姐不好,我弄死你。”
第三条,是陈峥:
“恭喜。红包已发。”
第四条,来自一个蓝V认证的账号。
”折鹤游戏工作室”。
内容很短:
“老板娘,下周一记得来上班。”
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抿着嘴,想憋住笑,没憋住。
“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都不怕我?”
“怕你的人,不会这么写。”
她哼了一声,把脸埋进我的肩窝。
闷闷地说了一句:
“远舟。”
“嗯?”
“下次再发我照片,记得先给我看看,修一下图。”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整个沙发都在抖。
“你现在才想起来修图?”
“我嘴角有薯片渣。”
我低头一看。
照片里,她的嘴角,确实挂着一粒小小的薯片渣。
全网八百万人,看着那粒薯片渣,看了一整晚。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