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灵堂里很安静。
白幡挂了一排,火盆里的纸钱烧得噼啪响,香灰一截一截往供桌上掉。
我睁开眼,鼻子里灌满劣质蜡烛的焦味,嘴里还含着一枚冰凉的铜钱。
我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摸到的是一件绣着“寿”字的绸衣,硬邦邦,滑溜溜。
【不对。我记得我在急诊科连上了三十六个小时班,最后一个病人是喝了半斤白酒去撩狗的大哥。我给他缝完屁股,趴桌上眯了一下。】
一下就眯到了这里。
一大段记忆砸进脑子,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具身体也叫顾长生,永宁侯府庶出三少爷,十九岁。生母云姨娘是江南盐商的女儿,带着十八抬嫁妆进的侯府,三年前病死了。
原主胆小,说话结巴,见了嫡母王氏腿就软,见了嫡兄顾承业连头都不敢抬。
昨天下午,顾承业在荷花池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三弟,池子里有条红鲤鱼,你凑近看看。”
然后一脚把他踹了下去。
原主不会水。
我躺在棺材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每分钟九十出头,偏快,肺里还有水音,一喘气就呼噜呼噜响。
【溺水后吸入性肺炎的早期表现。原主多半是呛水后心跳骤停,被人抬出来随便一放,结果自己缓过来了。古代没有心电监护,这家人连两个时辰都等不及,直接给办上了。】
灵堂外有人说话。
“娘,明日一早就下葬?是不是太急了?”
是顾承业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心虚。
“急什么急?”王氏嗓子尖,“人死了不赶紧埋,留着过年?他娘那十八抬嫁妆,明日下葬后就封进库房,记在你名下。苏家那门亲事,我也跟苏夫人说好了,后日让月娥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把婚书换成你的。”
“那爹那边……”
“你爹?他连那小贱种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我在棺材里听完了全程,攥着那枚铜钱,指节发白。
【行。踹人下水,抢人遗产,再抢人未婚妻,一条龙服务,流程还挺顺。】
我决定出场。
身为一名在急诊科见过一千种死法的医生,我对“诈尸”这件事有一定的专业理解。出场要慢,要稳,要有压迫感。棺材盖缓缓推开,人缓缓坐起,眼神扫一圈,开口第一句话必须镇住全场。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棺材盖,往上一推。
棺材盖没钉钉子。
我那一下用了吃奶的力气。
“哐!”
整块楠木板子飞出去半尺,正好砸在刚跨进门槛的顾承业脚面上。
“嗷——”
顾承业抱着脚原地跳了三下,一抬头,正对上我从棺材里探出来的半张脸。
我嘴里的铜钱“啪嗒”一声掉出来,滚过供桌,“扑通”掉进了王氏手里那碗参茶。
全场死寂。
火盆里的纸钱还在烧。
我按照原定计划,缓缓抬起头,扫视一圈,用这辈子最冷静的语气开口:
“各位家属,病人已经恢复自主呼吸,请不要围观,保持空气流通。”
第一个尖叫的是个丫鬟。
第二个尖叫的是王氏。她手一抖,参茶连碗带铜钱扣在自己裙子上。
第三个没叫,是顾承业。他“扑通”一声跪下,脑门往地上磕得咚咚响。
“三弟!三弟饶命!我不是故意推你的!是那鲤鱼太红了!我就想让你看清楚点!冤有头债有主,你要索命去找……去找那条鱼!”
【我还没开始审,你自己就招了?】
王氏抄起手边的木鱼,砸在顾承业后脑勺上:“闭嘴!”
灵堂里的仆人四散奔逃。跑得最快的是我的书童狗剩,他一个人撞开三个人,翻过一道门槛,鞋都跑丢了一只。
我从棺材里爬出来。
腿是软的。这具身体泡了半天冷水,又饿了一天一夜,刚落地膝盖就打了个弯,我扶住棺材边才没跪下去。
“妖、妖孽!”王氏攥着裙摆往后退,“来人!来人啊!三少爷被脏东西附身了!”
话音刚落,狗剩又跑回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盆暗红色的东西,眼睛闭着,嘴里喊着“天灵灵地灵灵”,冲我兜头一泼。
一盆黑狗血,从头浇到脚。
我站在原地,顶着一身腥气,看着他。
狗剩睁开一只眼,看清是我还站着,腿一软:“少爷,您……您没化成青烟?”
“我化你个头。”我抹了把脸,“狗剩,你这狗血哪来的?”
“厨房王大娘养的大黑,我……我借了点。”
“大黑还活着吗?”
“活着,就是有点不高兴。”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王氏。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青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跨进门,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眉头拧成疙瘩。
永宁侯,顾鸿。这具身体的亲爹。
他一进门,先看见满地狼藉,再看见跪着磕头的嫡子,最后看见一身狗血、站在棺材旁边的我。
“这是怎么回事?”
王氏抢先一步,扑到他身边,眼泪说来就来:“侯爷!长生他……他死了一天一夜,忽然又坐起来了!一开口就说些听不懂的胡话,什么病人家属,什么自主呼吸,这分明是被脏东西上了身啊!”
顾鸿看着我,眼神里有三分惊骇,七分陌生。
我这才发现,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爹一年到头跟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我开口:“父亲,我没死,是溺水后昏迷。有人把我推下荷花池,又急着把我埋了。”
顾鸿的目光转向地上的顾承业。
顾承业的脑门已经磕出了一个包,他瞬间清醒,捂着脑袋喊:“爹!我刚才是被吓糊涂了!我什么都没说!”
王氏立刻接上:“侯爷,承业是被这妖物吓得神志不清了!您看看长生,以前说话都结巴,现在呢?吐字比说书先生还溜!这不是附身是什么?”
顾鸿沉着脸,没说话。
我咳了两声,肺里的水音呼噜作响,一口带着腥味的池水从嗓子眼涌上来,我扶着棺材干呕了半天。
王氏的眼睛亮了一下。
“侯爷您看,邪物离了阴宅,身子撑不住了。依妾身看,还是明日请玄真观的道长来做场法事……”
“不用请道长。”我直起腰,擦掉嘴角的水,“明日,你们最好请一个账房先生。”
王氏一愣:“什么?”
“我娘那十八抬嫁妆,单子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盯着她,“少一根针,我都会一笔一笔算回来。”
王氏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没回话,只是转过身,扶着顾鸿的胳膊,声音柔下来:“侯爷,夜深了,您先回去歇着。妾身明日还有贵客要招待。”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后日苏家的人就来了。长生,你好好养着,可别再死一次。”
第二章 退婚现场,我给未婚妻开了个方子
两天后,侯府正厅。
苏家来了七八口人,苏夫人坐在上首,她的女儿苏月娥站在旁边,穿一身鹅黄襦裙,手里攥着一卷红纸。
侯府这边,王氏、顾承业、各房的姨娘庶女,连门口扫地的婆子都扒着门框往里看。
顾鸿没来。王氏说他公务繁忙。
我被叫进正厅的时候,刚喝完狗剩熬的第三碗姜汤,嗓子里全是辣味。
苏月娥一看见我,眉头先皱起来,往后退了半步,用帕子捂住鼻子。
“我听说你前日诈尸,还被泼了狗血。”她的声音清亮,满厅的人都听得见,“顾长生,你还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
我没说话,在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
【肺炎没好透,站着容易喘。先坐下,节省体力。】
苏月娥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坐下,愣了一下,随即把那卷红纸抖开。
婚书。
“今日我来,就是要当着两家长辈的面说清楚。”她扬起下巴,“我苏月娥便是嫁猪嫁狗,也不嫁你这个窝囊废!这门亲事,今日作废!”
“嘶啦”一声,婚书被她撕成两半,扔在我脚边。
满厅哗然。
扒门框的婆子“哎哟”一声,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按照原主的记忆,这时候的标准反应是:眼眶发红,嘴唇哆嗦,结结巴巴说一句“月、月娥,你别这样”,然后被众人围观嘲笑。
顾承业已经憋不住笑了,嘴角咧到耳根。王氏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嘴角往上翘了半寸。
我弯腰捡起那两半婚书,拼在一起看了看。
“行。”
苏月娥一愣:“……什么?”
“我说行。”我把婚书叠好,揣进袖子里,“退婚,我同意。拿笔来,我现在就签。”
满厅又静了。
狗剩在我身后小声说:“少爷,您这么痛快,显得咱们很想甩了她似的。”
“本来就很想。”
苏月娥的手指捏紧帕子,指节发白:“顾长生,你别以为装作不在乎,我就会回心转意!”
“我没装。”我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纸,“既然退婚,那咱们把账算清楚。三年前定亲,我娘给苏家下了聘礼。白银三千两,羊脂玉镯一对,东珠十颗,蜀锦二十匹,还有一对赤金如意。这是聘礼单子的抄本,原件在礼部备过案。”
我把单子递给苏夫人。
苏夫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三年,银子放在钱庄,按年息一分算,利息是一千零九十二两。”我掰着手指头,“玉镯和东珠如果还在,原物奉还。不在的话,按市价折银。蜀锦这东西放三年会褪色,我也不为难你们,按七成折算。”
苏夫人张了张嘴:“这……这聘礼本就是……”
“本就是给苏家的,前提是苏家嫁女儿过来。”我说,“现在苏小姐说宁可嫁猪嫁狗。既然不嫁了,东西自然要还。总不能猪狗没嫁成,聘礼也吞了。”
苏月娥的眼眶一下红了,这次是气的。
“你……你这个市侩小人!为了几两银子,连脸面都不要了!”
“几两?”我看着她,“四千多两,你管这叫几两?苏小姐,你一个月月例多少?”
“二十两!”
“那你得不吃不喝攒十七年。”
扒门框的婆子“噗”一声笑出来,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顾承业坐不住了,站起来一挡,挡在苏月娥身前,挺起胸膛:“顾长生,你一个庶子,跟月娥这么说话,还有没有规矩?月娥以后是我的人,你给我放尊重点!”
我抬眼看他。
他眼下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皮,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椅背,脚步发飘。
我叹了口气:“大哥,你先坐下。”
“凭什么?”
“你最近是不是夜里睡不着,白天犯困,上楼梯腿软,一阵一阵心慌出汗,还老想喝水?”
顾承业的表情僵住了。
“你还掉头发。”我指了指他的额头,“发际线比三个月前往后退了一指。”
满厅的目光“唰”一下全落在顾承业的脑门上。
顾承业下意识捂住额头:“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熬夜看话本,夜里吃冷酒,肝肾两亏。”我顿了一下,“大哥,话本可以少看点。你书房床底下那一箱,封面都翻烂了。”
顾承业的脖子一路涨成了猪肝色。
王氏手里的茶盏“当”一声磕在桌上。
【原主记忆里,有一回顾承业让他去书房拿东西,他看见了床底下那箱《风流侠客俏寡妇》系列,被顾承业揍了一顿。这个仇,今天顺手报了。】
苏月娥一跺脚,推开顾承业,指着我的鼻子:“顾长生,你别得意!我告诉你,你这种人,这辈子都别想再进我苏家的门!”
我看着她,认真端详了一会儿。
“苏小姐,你也坐下吧,站久了不好。”
“你又想说什么?”
“你最近胃火旺,嘴里发苦,口气偏重。”我说,“刚才你一开口撕婚书,我坐在这儿都闻到了。另外,你左边后槽牙应该有个虫洞,夜里疼得睡不着。少吃甜的,少吃夜宵。”
苏月娥的嘴一下闭上了。
她用帕子死死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身后的小丫鬟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昨晚确实吃了两只烧鹅,还有一碟桂花糖糕……”
“闭嘴!”
苏月娥一巴掌拍在丫鬟后背上,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一脚踩在婆子掉的扫帚上,“哎哟”一声往前扑,被门槛绊了个结实。
苏夫人赶紧起身去扶,临走前回头剜了我一眼:“这聘礼的事,我们苏家会给个说法!”
“三日为限。”我冲她的背影喊,“过了三日,我就拿着礼部的备案去京兆府递状子。到时候全京城都知道苏家吞了前女婿的聘礼,再去说亲就不好说了。”
苏夫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跟她女儿一起栽出去。
厅里只剩下侯府自家人。
王氏放下茶盏,盯着我看了很久,脸上的笑一点点收干净。
“长生,你变了。”
“人死过一回,总会变的。”
“是啊。”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袖,“可惜,侯府养不起会算账的庶子。从这个月起,你院里的月例减半,炭火也停了。你那么会算,就自己算着过吧。”
她带着顾承业走了。
狗剩凑过来,愁眉苦脸:“少爷,月例减半,咱们这个月只剩二两银子了。您还要吃药,我还要吃饭,大黑还等着我赔它一只鸡腿。”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半婚书,又看了看王氏的背影。
“二两就二两。”我说,“狗剩,帮我找块木板,再找支笔。”
“干什么?”
“挣钱。”
第三章 我在后巷开张,第一单就进了衙门
我需要钱,也需要一个东西。
原主的记忆里,云姨娘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过一句话:“妆奁底下,有娘留给你的。”
原主当时哭得稀里哗啦,没听进去。
那个妆奁早被王氏搬走了,只剩一个空壳扔在我院子的杂物间里。
我把妆奁翻过来,敲了敲底板。声音发空。
用发簪撬开夹层,里面掉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嫁妆单子,盖着江宁府衙的红印,十八抬嫁妆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田庄三处、铺面五间、现银八千两、金银首饰两匣……最后一行写着:“以上嫁妆,归云氏所出子女所有,他人不得侵占。”
另一样,是一沓发黄的药方。
我一张一张翻下去,手指停在了第七张上。
“附子,三钱。”
第八张,“附子,五钱。”
第九张,“附子,八钱。”
开方的人,落款都是同一个:太医院,王德全。
我的后脖颈一下凉了。
附子这东西我太熟了。用对了是回阳救逆的好药,用过了量就是乌头碱中毒,心律失常,四肢麻木,最后心跳停在某一天的半夜里,看起来就是“病死”的。
正常剂量不过一两钱。这张方子一路加到八钱,还连着吃了大半年。
【王德全。王氏的亲哥哥。】
我把药方和单子贴身收好,坐在杂物间里,很久没动。
狗剩扒着门框探头:“少爷,木板找来了。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我站起来,“木板呢?”
狗剩把木板递给我,上面已经写好了字,歪歪扭扭,墨汁淌了一道。
“顾三少爷,诈尸归来,专看疑难杂症,死马当活马医。”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狗剩,谁教你写的?”
“我自己想的。”狗剩挺起胸膛,“少爷诈尸的事全京城都传遍了,这叫名人效应。”
“那‘死马当活马医’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少爷连死人都能当活人治啊!您不就是从死人变活人的吗?”
【逻辑上无懈可击,听着就是想挨揍。】
侯府后门出去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个卖烧饼的老汉,还有几个闲汉蹲在墙根晒太阳。
我搬了张旧桌子,把木板一立,坐下等。
一个时辰过去,没人来。
闲汉们指指点点。
“就是他,那个诈尸的庶子。”
“听说他前天从棺材里坐起来,当场把他哥的脚砸瘸了。”
“谁敢找他看病啊,万一他把人看死了,自己再诈个尸给你看?”
狗剩蹲在旁边啃烧饼:“少爷,要不咱们降价?义诊,不要钱,就要个名声。”
“不要钱,我拿什么买药?”
话音刚落,巷子口传来一阵咳嗽。
一个穿灰布短褂的老头扶着墙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包蜜枣,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走到我桌子前,他瞅了一眼木板,“嗬”地笑了一声:“死马当活马医?这招牌有意思……”
“咕咚。”
他脸色一变,两只手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
蜜枣卡住了。
老头的脸先是憋红,几息之间就发紫,嘴张得老大,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膝盖一软往下跪。
旁边的闲汉吓得直跳:“哎呀!要出人命了!”
我已经从桌子后面翻出来了。
人在气道完全梗阻的时候,四到六分钟就会脑死亡。古代人遇到这种事,只会拍背,拍得越狠卡得越深。
我从后面一把抱住老头的腰,左手握拳抵在他肚脐上方,右手包住拳头,往上往里猛地一冲。
一下。没出来。
两下。老头的腿开始抽搐。
巷口传来一声暴喝:“光天化日之下,你干什么!放开那个老人家!”
两个巡街的衙役拎着刀冲过来。
围观的闲汉立刻七嘴八舌:
“官爷!就是他!他突然扑上去抱住这老头!”
“抱得可紧了,往死里勒!”
“我看见他还往上颠,颠了好几下!”
【各位,你们是证人还是编剧?】
衙役冲到跟前,一只手已经搭在我肩膀上:“好你个登徒子……”
我没松手,第三下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冲。
“噗!”
一枚枣核从老头嘴里喷射而出,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声正中衙役脑门。
衙役捂着额头愣在原地。
老头“哇”地一口气吸进去,跪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咳了半天,抬起手,颤颤巍巍指着我。
衙役立刻拔刀:“老人家别怕,是不是他要害你?”
老头喘了好几口粗气,憋出一句:“他……他救了我的命。”
衙役:“……”
闲汉们:“……”
老头又咳了一阵,抓住我的手腕:“后生,你刚才那手……是什么法子?”
“腹部冲击法。”我把他扶起来,“东西卡在气管里,从下面往上推一股气,把它顶出来。拍背没用,越拍越深。”
衙役揉着额头上的红印,脸色难看:“那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我说了,他就死了。”我看着他,“官爷,要不我也给您看看?您额头这块淤青,回去拿冷帕子敷一刻钟,明天就不肿了。诊金二十文。”
衙役的脸黑了一层,甩着袖子走了。
老头没走。他把那包蜜枣塞我手里,上下打量我:“你就是永宁侯府那个诈尸的三少爷?”
“我没诈尸,我是溺水昏迷……”
“行行行,不重要。”老头摆摆手,“我姓方,在镇国公府当了三十年管家。后生,你真会看病?”
“会。”
“疑难杂症也会?”
“越难越好。”
方伯眼睛亮了,转身就往巷子外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走!”
他跑得比狗剩还快。
狗剩捧着那包蜜枣,咽了口唾沫:“少爷,这枣还吃吗?”
“你吃吧。慢点吃,卡住了我可不一定再救一次。”
不到半个时辰,巷口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冲进窄巷,马上的人一勒缰绳,马前蹄扬起来,差点踩翻我的桌子。
来人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穿一身绯红骑装,腰间别着一根乌金马鞭,眉毛又浓又直,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她低头看我,看了一眼木板上那行字,眉头一皱。
“你就是那个诈尸的?”
“我没……算了,是我。”
她翻身下马,马鞭一甩,“啪”一声抽在我桌角上,木屑乱飞。
“我叫萧瑜,镇国公是我爹。”她的声音在发抖,“太医说我爹活不过今晚了。你去不去?”
第四章 我把国公爷切开了,太医当场吃碗
镇国公府的正院里站满了人。
郎中、太医、府里的亲兵、披麻戴孝都准备好了的远房亲戚,一层一层围着卧房门口。
屋里飘出一股药味,混着一点酸腐的气息。
我一进门,先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五十来岁,身材魁梧,脸色蜡黄,额头全是冷汗。他蜷着身子,右手死死按着右下腹,每喘一口气,眉头就抽一下。
我还没走到床边,一个穿太医官服的中年人横挡过来。
“站住。”
此人五十出头,八字胡,一双三角眼。我认得他的脸,原主在侯府年节时见过几回。
王德全,王氏的亲哥哥,太医院院判。
他也认出了我,嘴角往下一撇:“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个诈尸的外甥。郡主,此人从小痴傻,读书识字都结巴,前几日溺了水,脑子越发不清楚了。您病急乱投医,可别让国公爷被这等人糟蹋。”
萧瑜的手按在马鞭上:“我爹已经被你们治了三天,越治越疼。你们治得好吗?”
王德全梗着脖子:“国公爷这是肠痈,邪毒入腹,已经化脓。老夫已用大黄牡丹汤,能不能熬过去,看天意。”
“天意就是死。”我说。
王德全转头瞪我。
我绕过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手掌在镇国公右下腹轻轻一按,再猛地一松。
镇国公“嗷”一声惨叫,一脚踹在床栏上,床栏“咔嚓”裂了一道缝。
萧瑜的马鞭“唰”地抽出来,鞭梢停在我鼻尖前面。
“你干什么!”
“反跳痛,阑尾化脓,还没穿孔。”我盯着鞭梢,“再拖六个时辰,烂肠子就会破在肚子里,到时候神仙也救不回来。要救,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肚子切开,把烂掉的那截割下来,再缝上。”
满屋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王德全笑出了声:“切开肚子?你当国公爷是杀猪?古往今来,开膛破肚的人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郡主,这小子疯了!”
萧瑜的手在发抖,鞭梢在我鼻尖前一晃一晃。
床上的镇国公睁开了眼。
他满头冷汗,咬着牙看我:“小子,你有几成把握?”
“不切,零成。切,七成。”
“为什么不是十成?”
“因为您这儿没有我要用的东西,我得现做。”
镇国公喘了两口气,咧嘴一笑:“老子打了三十年仗,被人砍过十七刀,七成够了。瑜儿,听他的。”
王德全一甩袖子:“好!好!既然国公爷执意要试,老夫就在这里看着。顾长生,你若能把国公爷治好,老夫当场把这药碗嚼了吞下去!”
“行。”我看了他一眼,“您那碗是粗瓷的,记得先找个牙口好的大夫看看。”
接下来半个时辰,镇国公府乱成了一锅粥。
“我要一口大锅,烧开水,越多越好。”
“我要府里最烈的烧刀子,三坛,倒进铜壶里隔水蒸,把冒出来的汽用冷铜盘接住,滴下来的那部分给我。”
“我要最细的绣花针,最结实的生丝线,全扔进开水里煮。”
“我要一把最薄最快的小刀,也扔进去煮。”
“我要曼陀罗花、川乌、草乌,按这个分量煎成汤。”
亲兵们一边跑一边嘀咕。
“烧开水,下刀,下针,还要酒……”
“这是要把国公爷炖了吗?”
“嘘!小点声,郡主听见了要抽你。”
萧瑜听见了。她一鞭子抽在那亲兵的屁股上:“干活!”
麻沸汤灌下去,镇国公的眼皮开始打架。
我洗了三遍手,用蒸出来的烈酒擦了刀和手。
这具身体太虚,手腕有点抖。我咬了一下舌尖,疼得眼眶发酸,手稳住了。
“郡主,我需要一个人举灯,站得近,手不能抖,看见血不能晕。”
萧瑜一把抢过油灯:“我来。”
“您确定?会有很多血。”
“我十二岁就跟我爹上过战场。”
刀落下去。
皮肤,脂肪,筋膜。一层一层分开。
屋里静得只剩下油灯芯子噼啪响的声音。
萧瑜举着灯,眼睛一眨不眨,呼吸越来越重。
我以为她要撑不住了,正想让她换人,她开口了。
“再切大点。”她的声音发紧,“我看不清。”
我手上一顿:“……郡主,您看清干什么?”
“我想知道我爹肚子里长什么样。”
【这姑娘的关注点有点问题。】
找到了。一截发黑发肿的阑尾,表面已经覆着一层脓苔。我用丝线扎紧根部,下刀,切断。
就在这时,床上的镇国公猛地睁开眼睛。
麻沸汤的劲提前过了。
他低头一看,看见自己敞开的肚子,看见我手里那截血淋淋的烂肠子,眼珠子瞪得滚圆。
“老子的肠子!!!”
他一嗓子吼出来,整个正院的人都跪下了。
“国公爷别动!”我按住他的肩膀,“再动肠子就掉出来了!”
镇国公浑身一僵,硬生生把第二嗓子憋了回去,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小子……”他咬着牙,“你快点缝……老子撑得住……”
“撑得住就别说话,一说话肚皮就动。”
“老子……偏要说……”
“那您说吧,我缝歪了别怪我。”
镇国公闭嘴了。
我一针一针缝。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贴在身上。最后一针打完结,我剪断丝线,腿一软,扶着床沿坐到了地上。
萧瑜手里的油灯还举着,她看着我,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镇国公喘着粗气,侧过头,看着托盘里那截发黑的东西:“就……就这玩意儿,差点要了老子的命?”
“对。”
“这么小一截?”
“对。”
镇国公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说:“能不能给老子留着?泡酒里,摆在书房,往后谁来都给他看看。”
“……您随意。”
王德全一直站在门口。他的三角眼瞪得发直,嘴唇哆嗦着,看看镇国公,又看看那截肠子。
萧瑜放下油灯,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王院判。”她指了指桌上那只粗瓷药碗,“您刚才说的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王德全的脸一下白了:“郡、郡主,老夫那是……那是玩笑话……”
“我镇国公府没有玩笑话。”萧瑜的马鞭在掌心拍了两下,“您自己嚼,还是我帮您嚼?”
王德全捧起那只碗,对着碗沿犹犹豫豫啃了一口。
“咔。”
他捂住嘴,一颗门牙掉在了地上。
第五章 嫡母请来道士,被我一颗山楂丸吓尿了
镇国公烧了两天高热。
第三天早上,烧退了。他坐在床上,一口气喝了三碗小米粥,指着我对满屋的人说:“这小子是老子的救命恩人,以后谁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我镇国公府过不去。”
我回侯府的时候,口袋里多了五百两诊金,手里多了一张镇国公亲笔写的帖子。
帖子上写着:“顾长生之母云氏嫁妆一事,本公愿为见证。”
狗剩捧着银票,手抖得停不下来:“少爷,五百两!咱们能买多少只鸡腿啊!”
“先给大黑买一只。”
侯府门口围了一堆人。
我一下马车,一盆水迎面泼过来。我往旁边一闪,水全泼在了狗剩身上。
狗剩抹了把脸,舔了舔嘴角:“……少爷,这是符水,有香灰味。”
侯府前院摆着一张法坛。黄布、香炉、桃木剑,一口铁锅架在火上,锅里的油翻着泡。
法坛后面站着一个道士,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须,手里摇着铜铃。
王氏站在台阶上,旁边是一脸肃穆的顾鸿,还有门牙已经补了一颗金牙的王德全。
围观的除了侯府下人,还有半条街的街坊。
“长生,你回来得正好。”王氏的声音很大,专门说给门外人听,“这两日京城都在传,说你开膛破肚,把镇国公的肠子割了下来。这等妖术,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为了侯府上下的安危,我特地请了玄真观的玄真道长来,替你驱一驱邪。”
玄真道长一甩拂尘,上下打量我,猛地一指:“妖孽!还不现出原形!”
我看着他。
他见我没反应,把桃木剑往法坛上一拍,抓起一张黄符,嘴里念念有词,往空中一抛。
黄符“呼”地自己燃了起来。
围观的人群“哇”了一声。
玄真道长又走到油锅前,挽起袖子,把手往翻滚的热油里一插,捞出一枚铜钱,举起来给大家看,那只手白白净净,一点没伤。
人群“哇”得更大声了。
“看见了吧!”王氏指着我,“道长有真本事!长生,你若心里没鬼,就把你那双手也伸进油锅里试试!”
我走过去,低头闻了闻那口锅。
酸味。
【油浮在上面,下面是醋。醋的沸点低,冒大泡的时候温度还不高,手伸进去烫不坏。江湖骗子的老把戏了。】
我又捡起地上烧剩的黄符纸灰,搓了搓,凑到鼻子底下。
一股蒜臭味。
【白磷。涂在符纸上,干了以后遇空气自燃。】
“好啊。”我挽起袖子。
王氏一愣。玄真道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把手伸进锅里,在底下摸了一圈,捞出一枚铜钱,顺手把铜钱扔进嘴里嚼了嚼,又“呸”地吐出来。
“道长,您这锅醋,买的是东市刘记的吧?酸是够酸,就是有点涩,下次换西市李记,那家是粮食酿的。”
人群静了一瞬。
“醋?”
“锅里是醋?”
“难怪不烫手!”
玄真道长的脸色变了,桃木剑一横:“胡言乱语!贫道这是三清护体……”
“那您这符纸,也是三清点的火?”我把那撮纸灰举起来,“大家闻闻,是不是一股大蒜味?这东西叫鬼火粉,涂在纸上,干了自己就着。坟地里晚上冒的鬼火,就是这东西。道长,您这是从哪个坟头上刮下来的?”
围观的人哄笑起来。
玄真道长的额头渗出了汗,三缕长须一抖一抖。
王氏的手攥紧了帕子:“长生!你休要血口喷人!道长是得道高人……”
“行,我不喷了。”我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走到玄真道长跟前,“道长,您刚才念咒念得口干舌燥,含颗润喉丸吧。”
他下意识接过去,往嘴里一扔,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吗?”
“酸甜……还行。”
“那就好。”我点点头,“这是巴豆丸,我自己搓的。一炷香之内就会腹痛如绞,然后一泻千里。”
玄真道长的表情凝固了。
“当然,我这里有解药。”我从另一边袖子里又摸出一颗,“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只救说实话的人。道长,您今天来侯府,是谁请的,给了多少钱,让您干什么,您说清楚了,解药就是您的。”
玄真道长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他转头看王氏,王氏的眼神刮在他脸上。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那是醋锅蒸了一上午,人站在太阳底下又饿又热,肠子自己在叫。
玄真道长的腿一下就软了。
“我说!我说!”他扔掉桃木剑,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是侯夫人!是侯夫人给了贫道五十两银子,让贫道当众做法,就说三少爷是妖孽附体,最好……最好能让侯爷把三少爷送去城外庄子上关起来!”
“道长!”王氏尖叫。
“侯夫人对不住了!五十两买不了贫道的命啊!”他把手伸到我面前,“解药!快给我解药!”
我把那颗药丸放进他手里。
他一口吞下去,捂着肚子坐在地上,等了半天,嘴里嚼着那股熟悉的味道,抬起头看我。
“这……怎么还是酸甜的?”
“因为两颗都是山楂丸。”我拍了拍手,“消食的。您早上吃多了吧,肚子一直在响。”
玄真道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围观的街坊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顾鸿的脸色铁青。他转过头,看着王氏,什么都没说。
王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转身就往后院走,走得太急,一脚踩在地上那滩符水里,滑了个趔趄,被王德全一把扶住。
王德全扶着她,回头看我,嘴里那颗金牙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当天晚上,狗剩从厨房偷听回来一个消息。
“少爷,夫人让人去请苏家了。三日后,侯府办赏菊宴,大少爷和苏小姐当场换庚帖定亲。”
“请我了吗?”
“请了。”狗剩挠头,“夫人还特地吩咐厨房,给您单独温一壶好酒。”
我放下手里的药方,笑了一下。
“那我一定去。”
第六章 赏菊宴上,大哥喝了我的酒,当众跳起了胡旋舞
赏菊宴摆在侯府后花园。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来了十几户,苏家一家坐在主桌上首,苏月娥换了一身水红衣裳,脸上扑的粉有半指厚。
她看见我,先用帕子捂住嘴,才翻了个白眼。
【牙还没补,口气问题估计也还在。】
王氏满面春风,招呼着各家夫人。顾承业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锦袍,头发梳得溜光,额头那块特地用发髻往前压了压。
我坐在最角落的一桌。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过来,放下一只白瓷酒壶,一只酒杯,笑得很殷勤:“三少爷,这是夫人特地吩咐给您温的竹叶青。”
我拿起酒壶,掀开盖子闻了一下。
酒香底下压着一丝苦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腥甜。
【曼陀罗籽,量不小。喝下去一刻钟,瞳孔放大,口干,心跳加快,然后开始胡言乱语,手舞足蹈,产生幻觉。她这是想让我在全京城的贵人面前发疯,坐实“被邪祟附身”。】
我把酒壶盖子盖上,冲那丫鬟点点头:“替我谢谢母亲。”
丫鬟走了。
我拎着酒壶,站起来往主桌走。
狗剩在后面拽我袖子:“少爷,您干什么去?”
“敬酒。”
主桌上,顾承业正举着杯子,冲苏家人说场面话:“……承蒙苏伯父苏伯母不弃,承业今后一定好好待月娥……”
我走过去,把那壶竹叶青放在他面前。
“大哥,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三弟没什么送你的。这壶酒是母亲特地给我温的,我借花献佛,敬你。”
顾承业低头看了一眼那壶酒,又抬头看王氏。
王氏坐在旁边,脸色变了。她刚要伸手,苏月娥抢先开口了,声音又尖又亮:“承业,他敬你,你就喝!让大家看看,咱们大度,不跟这种小人计较!”
满桌的人都看着。
顾承业被架在那里,下不来台。他倒了一杯,仰头一口闷了。
王氏伸到半空的手,僵住了。
“好酒!”顾承业把杯子一放,豪气冲天,“再来!”
他又喝了一杯。
王氏的脸白了,她压低声音:“承业,别喝了……”
“娘,三弟敬的酒,我怎么能不喝?”顾承业斜眼看我,“我就是要让他知道,谁才是侯府的嫡长子!”
第三杯下肚。
我回到角落的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开始数。
一百二十。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
数到六百的时候,顾承业的眼睛开始发直。
数到七百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致辞。
他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然后他扯掉腰带,往头上一缠,大喊一声:“我乃西域舞王!”
他开始跳。
跳得极其投入。宝蓝锦袍的下摆甩起来,抽在苏月娥脸上。他一脚踢翻一盆金丝菊,一个旋转撞翻了上菜的丫鬟,酱肘子飞起来,“啪”一声扣在苏夫人头上。
全场呆住了。
王氏扑过去抓他:“承业!承业你醒醒!”
顾承业一把抓住她的手,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这位美人,可愿与本舞王共舞?”
“我是你娘!”
“我娘?”顾承业愣住了,突然嚎啕大哭,“娘啊!我对不起你!你让我把三弟推下水,我推了!你说他死了嫁妆就是咱们的,结果他又活过来了!娘啊!咱们的嫁妆没了啊!”
满园宾客的筷子,齐刷刷停在半空。
王氏的脸“刷”地没了血色,一巴掌捂住他的嘴。
顾承业掰开她的手,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旁边一个人的大腿。
那是吏部侍郎周大人。
“月娥!”顾承业把脸贴在周大人的官袍上,“我跟你说实话!我其实不喜欢你!我就是想要三弟的东西!他有的我都要抢!你嘴巴太臭了,每次亲你我都憋着气……”
周大人提着袍子,单腿跳着往后退:“顾世子!本官不是苏小姐!放开!”
苏月娥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刚才被衣摆抽出来的红印,嘴唇哆嗦,眼泪“哗”一下涌出来。
她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又回来,抓起桌上一盘桂花糖糕砸在顾承业头上,这才跑了。
苏夫人顶着一头酱肘子,追着女儿跑了。
宾客们一个个站起来,拱手,告辞,走得飞快。没人说话,可每个人回头看王氏的那一眼,都比说话还响。
我站起来,走到顾承业身边,蹲下,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散得只剩一圈。
“曼陀罗籽中毒。”我抬头看着王氏,“母亲,这壶酒是您吩咐给我温的。您特地给我准备的酒里,怎么会有曼陀罗?”
王氏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你……你调换了……”
“我调换了什么?”我声音不大,可园子里还没走干净的人都听得见,“这酒是您的丫鬟端给我的,我原封不动给了大哥。母亲,您是想说,这酒原本就是要害我的?”
王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承业还抱着周大人的大腿不肯松手,周大人已经拖着他在地上走了十来步。
顾鸿站在园子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着眼前这一切,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把世子抬下去。”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长生,你跟我来书房。”
第七章 郡主砸了药铺,我找到了我娘的死因
顾鸿的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
他坐在书案后面,很久没开口。我站在下面,也没开口。
“长生。”他终于说话了,“那天在灵堂……承业说的话,是真的?”
“真的。”
顾鸿闭上眼,手指压着太阳穴。
“你娘的嫁妆……”
“我有单子。”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江宁府衙红印的单子,放在他书案上,“上面写得很清楚,归云氏所出子女所有。”
顾鸿低头看着单子,看了很久。
“这些年,我确实疏忽你了。”他声音发涩,“你母亲走后,府里的事都是王氏在管。她说你身子弱,不爱说话,我就……我就信了。”
“父亲。”我又从怀里掏出那沓药方,“您还疏忽了一件事。”
我把第七张、第八张、第九张抽出来,一张一张排开。
“附子,三钱。五钱。八钱。开方人,王德全。”
顾鸿的手停在半空。
“附子过量会让人心跳乱跳,手脚发麻,最后在睡梦里停了心跳。”我盯着他,“我娘就是在一个夜里没的。府里说她是心疾,王德全给她开了大半年的药,越开越重。”
顾鸿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倒在地上。
“你有证据?”
“这些方子是证据,但不够。”我说,“王德全可以说是我伪造的,也可以说是他抄错了剂量。我要找到当年抓药的药铺账本。账本上会记着每一回抓了多少附子,是谁来抓的,是谁签的字。”
“哪家药铺?”
“方子背面盖着回春堂的印。”
顾鸿深吸一口气:“我这就派人……”
“您不能派人。”我说,“您一派人,王德全就知道了。回春堂的掌柜是他的人,账本一夜之间就会烧干净。”
顾鸿停住了。
“那怎么办?”
“我有人。”
第二天一早,京城东市回春堂门口,停了一匹黑马。
萧瑜一身绯红骑装,马鞭别在腰上,身后跟着八个国公府亲兵,一个个膀大腰圆。
她大步走进药铺,往柜台上一拍:“抓药。”
掌柜的是个瘦高个,戴着瓜皮帽,一看这阵仗,腿先软了半截,赔着笑:“郡、郡主要抓什么药?”
萧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那是我昨晚写的,“啪”一声拍在柜台上:“照着这个抓。”
掌柜的拿起单子一看,脸色就变了。
单子上写着:附子,三钱。附子,五钱。附子,八钱。后面跟着日子,一条一条,正是三年前云姨娘吃药的那大半年。
“郡主,这……这……”
“我爹说了,你们回春堂的附子好。”萧瑜靠在柜台上,“三年前永宁侯府抓的那批,就特别好。我要同一批的货。你把三年前的账本拿出来,我看看是哪个批次。”
“账、账本早就……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被耗子啃了!”
萧瑜点点头,转头对亲兵说:“去,把他们后院的耗子给我抓来。我要看看是什么耗子,能啃三年的账本,还专挑永宁侯府那几页啃。”
亲兵们轰然应声,冲进了后院。
掌柜的扑过去拦,被一个亲兵单手拎起来,脚离地扑腾。
【郡主这个办法,比我原本想的简单粗暴多了。】
我站在药铺门外,透过窗户往里看。
后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惊呼:“郡主!找到了!在灶台底下的砖缝里藏着!”
一个亲兵捧着一本油纸包着的账本跑出来。
萧瑜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她的手指停住了。
“永宁侯府,附子八钱,取药人:王氏陪房刘妈妈。经手:王德全。”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我。
我推门进去,接过账本,从头看到尾。
一共二十七次。每一次的剂量都比上一次多。最后一次,是云姨娘死前三天。
我的手捏着账本的边,纸页被指甲掐出一道深痕。
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萧瑜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她手劲太大,我被拍得往前一栽,差点撞在柜台上。
“……谢谢郡主。”
“不客气。”她收回手,“我爹说,你救了他,镇国公府欠你一条命。你娘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
掌柜的已经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完了……完了……王院判会杀了我的……”
我蹲下来,看着他:“王德全会不会杀你我不知道,但你如果去京兆府说实话,至少能保住这颗脑袋。你如果不说,等王德全倒了,你就是同谋。”
掌柜的打了个哆嗦,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我说!我说!当年是王院判让我把附子换成没炮制过的生附子,毒性比熟附子大好几倍!他说……他说侯府的姨娘不懂药,吃不出来……”
“生附子?”萧瑜的脸色沉下来。
我把账本合上,站起来。
“够了。”
我们回到侯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狗剩站在门口,急得团团转,看见我就扑过来:“少爷!不好了!侯爷……侯爷他今天下午突然晕倒了!夫人说……夫人说是您前几日送给侯爷的那盒参,里面有毒!”
第八章 嫡母说我毒害亲爹,我让亲爹当场吐了她哥一身
侯府正院里点满了灯笼。
顾鸿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发青,手指头一下一下抽搐。
床边站着王氏、王德全,还有两个从京兆府请来的衙役。
我一进门,王氏就指着我的鼻子尖叫:“就是他!就是这个孽子!他送来的那盒老山参,侯爷炖了汤,喝了没多久就晕了过去!”
王德全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盒子里装着半截人参。
“老夫已经验过了。”他的金牙在灯笼底下一闪一闪,“这参里浸过砒霜。顾长生,你好狠的心,连亲爹都下得去手!”
两个衙役一左一右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
狗剩挡在我前面,两条腿打着摆子:“你、你们别过来!我家少爷是好人!他连大黑都没舍得打过!”
我没理他们,直接走到床边。
“站住!”王氏扑过来拦,“你还想干什么?还想再害侯爷一次吗?”
“我想救他。”我推开她,“你再拦着,侯爷死了,谋害侯爷的罪名就落在你头上。”
王氏一愣,手松开了。
我翻开顾鸿的眼皮,又掰开他的嘴。牙龈边缘有一圈细细的蓝黑色线。
我抓起他的手看指甲,指甲根部发白,起了横纹。
我凑近闻了闻他的呼吸,有一股金属的腥味。
【不是砒霜。砒霜急性中毒是上吐下泻,大蒜味。这是汞中毒,而且是慢性的。牙龈这条线,没有几个月的日积月累出不来。】
“侯爷最近在吃什么丹药?”
床边伺候的老仆一愣:“侯爷……侯爷半年前开始吃一种长生丹,说是夫人从玄真观求来的,一日一颗,能延年益寿……”
王氏的脸色一下变了。
“丹药在哪?”
老仆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一只瓷瓶。
我拿起来,倒出一颗,捏碎了凑在灯下看。暗红色的粉末,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金属的光泽。
“朱砂。”我把碎粉末举起来,“这里面的朱砂多得能当颜料使。朱砂烧炼出来就是水银。侯爷吃了半年,水银早就积在身子里了。今天这一下,是旧毒发作,跟我那盒人参半点关系都没有。”
“胡说八道!”王德全的嗓门一下拔高,“长生丹是玄真观秘传,多少王公贵胄都在吃……”
“玄真观?”我看着他,“就是那个用醋锅捞铜钱、拿鬼火粉画符的玄真观?”
王德全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至于那盒人参。”我拿起他手里的木盒,掰下一小块人参,直接扔进嘴里嚼了,咽了下去,“我送的人参,我自己吃给你们看。如果我一个时辰之内毒发,我认罪。”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衙役们的手从刀柄上慢慢挪开了。
“现在要先救人。”我转头对老仆说,“去厨房,取一大碗温盐水,再取两个生鸡蛋,只要蛋清。快!”
盐水端来了。我扶起顾鸿,撬开他的嘴,一碗灌了下去。
“侯爷会吐。”我说,“谁站在前面,自己往后退。”
没人动。
王德全站在床边最近的位置,他觉得自己是太医,在这时候往后退太丢人,所以他挺着胸膛,捋着胡须,一动不动:“老夫行医三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哇——”
顾鸿一口喷出来。
一碗盐水,加上下午喝的参汤,加上中午吃的饭菜,从头到脚,全喷在王德全的官服上。
王德全僵在原地,从胡子尖上往下滴着汤汁。
他的金牙上,挂着一片没消化的青菜叶子。
王氏捂着嘴,往后退了一步,踩到裙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没管他们,接着灌了蛋清。蛋清能和肠胃里残余的汞结合,减少吸收。又让人去镇国公府请了萧瑜,借她家的军医帮忙熬绿豆甘草汤。
折腾到后半夜,顾鸿的手指不抽了,嘴唇慢慢有了血色。
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床边的我,看了很久,嗓子沙哑:“长生……”
“父亲,您中的是丹药里的水银毒,吃了半年了。”我说,“往后那个长生丹,一颗都不能再碰。养上三五个月,能把身子养回来。”
顾鸿的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口。
王氏已经被衙役“请”到了外间,王德全换了一身下人的粗布衣裳,坐在角落里,脸上还有洗不干净的污渍。
顾鸿的手抓着床单,指节一根一根泛白。
“这丹药……是她给我的。”
“对。”
“她给我吃了半年。”
“对。”
“你娘的药……也是她哥哥开的。”
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那本回春堂的账本,放在他手边。
顾鸿翻开账本,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最后一页,他的手开始抖,抖得账本“哗啦哗啦”响。
外间传来王氏的哭声:“侯爷!侯爷您听我说!妾身是冤枉的!是长生那个孽子在挑拨离间……”
顾鸿把账本合上,闭着眼睛,眼角有一道水痕顺着鬓角流进了枕头里。
“明天。”他说,“明天开祠堂。把族里的长辈、京兆府的人,都请来。”
第九章 祠堂对质,嫡母和她哥当场互咬
永宁侯府的祠堂,三十年没这么热闹过。
顾家族里的七位长辈坐在两侧,京兆府尹亲自来了,带着书吏和衙役。镇国公萧烈坐在上首,肚子上还缠着纱布,手里端着一个琉璃罐子,罐子里泡着他那截阑尾。
萧瑜站在他身后,手按着马鞭。
我站在祠堂中间。左手边是狗剩,手里抱着一摞证物,怀里还揣着一个鸡腿。
王氏、王德全、顾承业跪在下首。
顾承业的曼陀罗毒刚退,眼神还有点发直,跪着跪着就想原地转圈,被旁边的衙役按住了。
顾鸿坐在祠堂正中,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背却佝偻了。
“开始吧。”他说。
我把证物一样一样摆出来。
“第一样。江宁府衙备案的嫁妆单子,我娘十八抬嫁妆,田庄三处,铺面五间,现银八千两。这三年,田庄的租子进了谁的口袋,铺面的掌柜换成了谁的人,单子上的东西还剩多少,请府尹大人派人一查便知。”
府尹点点头,书吏飞快地记。
“第二样。回春堂的账本,二十七次附子,全部换成生附子,取药人王氏陪房刘妈妈,经手人王德全。回春堂掌柜已经画押作证。”
王德全的脸色变成了土灰色。
“第三样。玄真观道长的口供,侯夫人出银五十两,买他当众诬我妖邪附体。另外,侯爷吃了半年的长生丹,也是出自玄真观,王氏亲手送去的。”
“第四样。”我转向顾承业,“赏菊宴上,大哥喝了母亲给我准备的毒酒,当众说出了推我下水的实情。在场的有吏部周大人、礼部李大人等十一位宾客,都可以作证。”
顾承业听见“周大人”三个字,浑身一哆嗦,又想起了自己抱着人家大腿喊“月娥”的画面,整个人往地上一趴,把脸埋进了蒲团里。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王氏抬起头,脸上的妆早就哭花了。
“不……不是这样的……”她的声音发颤,“侯爷,这些……这些都是长生伪造的!他恨我!他从小就恨我!”
“账本是从回春堂灶台砖缝里搜出来的。”萧瑜开口,“我镇国公府八个亲兵亲眼所见。王夫人的意思是,我镇国公府也帮着伪造?”
王氏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接上话。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王德全,眼神一变。
“是他!”她一把指向自己的亲哥哥,“侯爷!是他!附子是他开的,药是他换的!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什么生附子熟附子!是他说云氏那个狐媚子挡了我的路,是他出的主意!”
王德全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放屁!”他也顾不上斯文了,一把挣开衙役,指着王氏,“是你哭着来求我的!你说云氏得了侯爷的宠,你说她生的儿子迟早要压过承业!是你说只要她死了,那十八抬嫁妆就是你的!我……我不过是帮你开了个方子!”
“你帮我?你收了我两千两银子!”
“你还欠我一千两没给!”
“那长生丹呢?长生丹是你从玄真观弄来的!”
“那是你让我弄的!你说侯爷身子太硬朗,什么时候死了,承业才能早点袭爵!”
满祠堂的人,齐刷刷看向顾鸿。
顾鸿坐在那里,两只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塑料兄妹情,一推就碎。我连问都还没问,他们自己就把底全兜出来了。】
镇国公“啧”了一声,抱着他那只琉璃罐子,往前探了探身子:“老顾,你这媳妇和大舅哥,比我在战场上见过的细作还会咬。”
王氏还在骂,骂着骂着,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了顾鸿的脸。
顾鸿正看着她。没有怒,没有骂,眼睛红得厉害,里面什么东西都没剩下。
王氏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嗓子里只发出“嗬嗬”两声。她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去够顾鸿的衣角:“侯爷……侯爷,我错了……我是一时糊涂……我嫁给你二十年,我给你生了承业……”
顾鸿把衣角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二十年。”他的嗓子哑得只剩气声,“你害死了她,又想害死我。”
王氏的手悬在半空,一点一点垂下去。
她瘫坐在地上,不再哭,也不再喊,眼睛直直地盯着祠堂地上的砖缝,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十八抬……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王德全也不咬了。他跪在地上,金牙磕着下嘴唇,浑身打摆子,裤裆底下慢慢洇开一摊水渍。
府尹站起来:“来人,将王氏、王德全收押,待本官查明一应罪证,依律定罪。”
衙役们上前。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蒲团上的顾承业,突然弹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衙役,扭头就往祠堂后窗冲,嘴里喊着:“我不坐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推了一下!我就推了一下啊!”
他手脚并用爬上窗台,翻了出去。
祠堂后面是一道院墙。顾承业冲到墙根,往上一跳,两只手扒住了墙头,脚蹬着墙砖往上爬。
爬到一半,“刺啦”一声。
他那条宝蓝锦袍的后摆,挂在了墙头一根铁钉上。
顾承业整个人吊在墙上,上不去,也下不来,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袍子越扯越紧,露出了里面一条绣着鸳鸯的大红裤衩。
萧瑜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转身对亲兵说:“别急着拽他下来,让京兆府的画师先画张像。”
满祠堂的族老们,有人扶着额头,有人捂着脸,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叔公,憋笑憋得一直咳嗽,咳得假牙都掉进了茶盏里。
衙役们把顾承业从墙上摘下来的时候,他的裤衩上那对鸳鸯,已经被铁钉撕成了两只单身鸟。
祠堂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月娥提着裙子冲进来,满头大汗,头上的珠钗跑歪了一半。
她一眼就看见被衙役押着的顾承业,又一眼看见站在祠堂中间的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红,冲我扑了过来。
“长生!”
我往旁边一让,她扑了个空,差点撞在狗剩身上。
苏月娥站稳了,扯着帕子,眼泪说掉就掉:“长生,我……我是被他们骗了!是王氏逼着我退婚的!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一个人……那天撕婚书,我回家就后悔了,哭了整整一夜……”
“我知道你哭了一夜。”我点点头。
她一喜:“你知道?”
“你那天跑出侯府的时候,我看你左边脸是肿的。”我说,“不是哭肿的,是后槽牙的虫洞发炎了。你那天晚上疼得睡不着吧?”
苏月娥的眼泪一下卡住了。
“聘礼的事,三天期限已经过了。”我从狗剩手里接过一张纸,递给她,“这是京兆府的传票。另外,上次给你看诊,诊金一两银子,你一并结了吧。”
苏月娥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
她身后的小丫鬟小声说了一句:“小姐,我早说了,三少爷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苏月娥一跺脚,捂着嘴跑了。
跑到门口,又被门槛绊了一下。
第十章 长生堂开张,郡主来求诊
一个月后,京城东市,回春堂原址。
旧招牌被摘下来劈了当柴烧,换上了一块新匾,上面三个大字:“长生堂”。
匾是镇国公亲手题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他说他这辈子只会写“杀”字和“冲”字,这三个字练了半个月。
药铺门口排了一条长队,从街头排到街尾。
有来看病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专门来看墙上那幅画的。
画是京兆府画师画的,画上是一道院墙,墙上吊着一个人,屁股上两只单身鸟,画得栩栩如生。
狗剩说这叫“镇店之宝”,要收两文钱的观赏费。我没拦他。
王氏和王德全的案子已经判了。王德全谋害人命,秋后问斩。王氏判了流放三千里,临走前在牢里念叨了一个月的“十八抬”,押解的差役说她走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顾承业被削了世子之位,判了杖责五十,又罚了三年苦役。
苦役的地方,是我跟府尹求来的。
此刻,他正蹲在长生堂后院,守着一排药罐子扇火。
“三弟。”他扇着扇子,头也不敢抬,“这个当归要熬多久啊?”
“两个时辰。”
“这个呢?”
“一个半时辰。别叫我三弟,叫掌柜的。”
“掌……掌柜的。”他抹了把汗,“我能不能……能不能换个活?熬药太热了。”
“可以。”我指了指墙角,“去那边捣药,三百斤川芎,今天捣完。”
顾承业盯着那三百斤川芎看了一会儿,默默转回去,继续扇火。
顾鸿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他亲自去江宁府衙重新备了案,把云姨娘的嫁妆一样一样清点出来,交到了我手里。
田庄、铺面、银子,少了的部分,由王家抄家的家产抵偿。
他还去了一趟云姨娘的坟上,在那儿坐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鞋底沾满了泥。
我坐在诊台后面,刚给一个老太太扎完针,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排队的人群呼啦一下往两边散开。
萧瑜翻身下马,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我的诊台对面。
“看病。”
“郡主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我抬手给她搭脉,手指刚碰上她的手腕,她的手往回缩了一下,又硬生生停住。
脉跳得很快。一息七八下。
“郡主,您脉搏太快了。”
“我骑马来的,跑得急。”
“哦。”我换了只手,“那您舌头伸出来我看看。”
她瞪了我一眼,把舌头伸出来,伸了一下就缩回去了,耳根一路烫到脖子。
“郡主,舌苔正常。您这身子,骨头比我还结实,没病。”
萧瑜盯着我,盯了半天,忽然一拍诊台:“顾长生,你是不是傻?”
诊台上的药杵“哐当”跳了一下。排队的人群齐刷刷往里看。
“我爹说了。”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切开了他的肚子,看光了他的肠子,还把他的肠子割下来泡了酒。他说他堂堂镇国公,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看过。你得负责。”
我愣了一下:“……怎么负责?”
“他说他没儿子,只有我一个闺女。”萧瑜的手攥着马鞭,指节发白,眼睛盯着诊台上的药方,就是不看我,“你看了他的肠子,你就得给他当女婿。”
排队的人群“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后院里扇火的顾承业,扇子掉进了药罐里。
狗剩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嘴里叼着半个鸡腿,两眼放光。
我看着萧瑜,她还是没看我,喉咙一动一动的,下巴绷得很紧,绯红骑装的领口底下,脖子已经红透了。
我认真想了想,开口:
“郡主,我有个问题。”
“你说!”
“入赘的话,诊金还照收吗?”
萧瑜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手抬起来,马鞭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我以为她要抽我。
她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诊台后面拽了过来,额头差点撞上她的额头。
“收!”她咬牙切齿,“我爹的诊金,我的诊金,以后都从你的月例里扣!”
“那我月例多少?”
“看你表现!”
她松开我的衣领,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踩到狗剩扔在地上的鸡骨头,脚下一滑,被门槛绊了个踉跄。
她扶着门框站稳,回过头,冲我吼了一句:
“明天!带着你那个泡肠子的罐子,来国公府提亲!”
然后翻身上马,一鞭子抽下去,黑马蹿出了东市。
满街的人看着我。
我坐回诊台后面,整了整被揪歪的衣领,对着下一个病人开口:
“下一位。”
狗剩凑过来,嚼着鸡腿,含糊不清:“少爷,泡肠子的罐子在国公爷书房里摆着呢,您上哪儿找去?”
我想了想,低头写药方。
“去厨房,让王大娘再泡一罐。”
“泡什么?”
“大黑上个月吃坏了肚子,我给它切了一截,还在后院埋着。”
狗剩手里的鸡腿,“啪嗒”掉在了地上。
后院传来一声狗叫。
大黑趴在药罐子边上,肚皮上缠着一圈白布,正盯着顾承业手里的扇子,喉咙里呜呜地低吼。
顾承业捏着扇子,一动都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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