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望江楼当了十年行政总厨,工资两万,一分没涨。
新东家接手,换供应商、砍食材、抬房价,菜品一落千丈,回头却把黑锅扣在我头上,月薪砍半。到最后,连后厨丢的一箱牛肉,都要算在我头上。
他们以为我不善言辞,就是傻。
市区的米其林新餐厅开价十万加我,我去了。一个月后,我拿回过去一年的工资,而望江楼的流水,已经填不上抵押酒店的窟窿。
老爷子亲自登门,慢条斯理地夸我手艺没退步,许我半个酒店:"回来吧,望江楼不能没有你。"
我只回了一句:锅,我洗过了,就不回去了。
他没算到的是,自己藏了一辈子的那张底牌,早被他儿子抽空了。
第一章 旧灶
我给望江楼当了十年行政总厨,工资两万,一分没涨。
十年后酒店要垮,新东家带着老爷子登门,求我回去救场。
我只回了一句:锅,我洗过了,就不回去了。
这是后话。故事,还得从那七十桌婚宴说起。
望江楼最忙的那一天,是十月二号,七十桌婚宴,从中午排到夜里。
我掂着大马勺,站在灶台前,从上午九点站到凌晨一点。
两口灶同时开火,左边砂锅里的老卤翻着泡,咕嘟咕嘟,卤了三十年的底子,一锅传一锅,后厨的人都说,这桶卤比我岁数都大。
右边宽油烧至七成热,七十条桂鱼排着队下锅,剞好的花刀在油里绽开,金黄一层。
传菜的小伙计跑得鞋底冒烟,嘴里喊着号子,九十九号桌加一份狮子头,六十八号桌催糟溜鱼片。
徒弟小石头给我递毛巾,说师傅,喝口水。我摇头。
婚宴这活儿,头一道菜出锅到最后一道收尾,掌勺的人离不了灶,离了就乱。
那天散场,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后头的条凳上,抽了半支烟。
手机里是新娘父亲发来的短信,说席面比城里五星酒店还体面,谢谢陈师傅。我把烟掐了,没回。
我这人嘴笨,一辈子学不会说漂亮话,手上的活替我说。
我叫陈默。人如其名。
十年里,城里摆酒席,先打听望江楼的陈师傅有没有空。订婚宴要提前三个月,赶上好日子,半年。
公司团建,人事经理得提着东西来后厨门口候着,候上半个小时也不敢催。
有人为订一席婚宴,托了三层关系,最后找到老爷子头上,老爷子把条子批给我,说小默你看着安排。
我看着安排的意思就是,菜单我定,价钱不宰人。
回头人家送来谢礼,一篮子土鸡蛋,两斤新茶,我收下,交给后厨大家伙分了。
老爷子逢人就说,他的酒店是我一口锅一口锅炒出来的。这话不假,但我心里清楚,没有他,我这口锅早让人砸了。
我二十八岁那年,望江楼的后厨乱成一锅粥。老师傅们拉帮结派,采购吃回扣,前厅后厨互相扯皮,菜的口碑眼看要垮。
老爷子也不吵,把几个老师傅挨个请到办公室喝茶,谈完话,三天,后厨空了一半。
走的人有的去对面酒店另起炉灶,有的干脆改行,谁也没闹。那时候我才看出来,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出手又准又狠。
清完场子,他把马勺塞到我手里,说,以后你说了算。
那年我才二十八,论资历排不上号,论辈分得管大半后厨叫师叔。
所有人都觉得老爷子疯了,连我妈都劝我别接,说接了这个位置,出了事第一个背锅。我知道他是赌,赌我这双手。
他跟我说的原话我记到今天:"小默,手艺人的账,别人替你算不清,你自己算。"
头一场硬仗是年底的一单大婚宴,四十桌。我急着立威,全程大火猛攻,压轴的砂锅全家福汤汁烧过了头,发苦。
新人一家脸色不好看。散席后我站在后厨发愣,老爷子来了,也不骂我,拿筷子蘸了点汤,咂了咂,就说了那一句。
"灶上的火,跟人心一样,得留三分。"
就这一句,没了。他转身走了,烟锅子在门槛上敲了两下。我那天晚上把一锅汤倒了重来,一个人熬到后半夜。
从那以后,大火收汁,小火入味,火候上我从来不肯省那三分。三年,望江楼的婚宴订到了半年后。
老爷子那人,平时话少,退了休似的闲,可酒店里的事没有一件逃得过他的眼睛。
每晚十点,他绕到后厨门口,不进去,就站在门边,拿烟锅子在门槛上敲两下,看一眼灶上的火,走了。十年,雷打不动。
有时候我在尝汤,有时候在教徒弟辨认香料,听见那两下磕烟锅的声音,就知道这天的买卖妥了。
马勺也是他的,紫铜的勺头,枣木的柄,柄上叫他常年攥着,上了一层深棕色的包浆。
他把它给我那天,没说传承之类的话,就说,物随人,你待它上心,它手里就有数。
后来我换过三口新马勺,兜兜转转,还是用回这一口。锅气这个东西,一半在火,一半在人勺之间的那点熟。
我的工资,从接马勺那天起,两万。十年,一分没涨。
不是没人替我鸣不平。
做采购的老周喝多了拍我肩膀,说陈师傅你这名气,搁外头哪个大酒店不得开你小十万,你就是嘴笨,不会哭的孩子没奶吃。
我笑笑,说老爷子待我不薄。这话一半是心,一半是账。
他二十八岁把一家酒店的后厨交给我,这份知遇之恩,我用十年还,没还完。
我老婆也劝过我。她说老陈,我不是贪,我是心疼你,你夜夜熬到十二点,一身油烟味,钱还不如人家前厅经理多。
我说,老爷子把命根子交给我了。她说,命根子是酒店,又不是你。这话我驳不了,只能闷头吃饭。
两万就两万吧。情分这东西,账上记不记,我心里记着。
十年前老爷子把马勺给我的时候,望江楼的门脸是这条街上最旧的,房价三百八一晚,赶上会展涨到五百。
十年里头,门脸修过两回,婚宴价格翻了三番,前年酒店还评上了什么先进单位,我的工资还是两万。
我没提过。他也没提过。
我们爷俩,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就这么处了十年。
我一直以为这是默契。
后来才知道,账,不是这么算的。
第二章 换天
老爷子六十大寿那年,把儿子叫了回来。
万钧,三十出头,在国外念过书,学的是酒店管理,回来先在总部挂了两年闲职。
寿宴上他挨个敬酒,敬到我,一口一个陈师傅,说往后多指教。
他敬酒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的是桌上的菜牌,翻过来,又翻过去,跟看什么数据报表似的。
寿宴收席,我照例去盯后厨的收尾,听见老爷子在走廊尽头跟他说话,声音不高,一句一句砸得很实。
"酒店可以交给你,灶上的人,一个都不许动。"
万钧应了一声,说知道了爸。
爷俩都没想到,后头的事,偏偏就应在这句话上。
第二个月,后厨的供应商换了。
原先给望江楼供鲜货的老王,跟了酒店十几年,凌晨三点的水产,五点起的牛羊肉,从没有出过岔子。
新换的这家叫永鲜冻品行,货是冻的,解冻了颜色发暗,冰衣厚得能再炒一盘。
头一个礼拜我就发现问题,拿着一版发灰的五花肉去找万钧,说肉不行。
万钧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头都没抬,说陈师傅,成本下来了四成,口感上您多费费心。
我说,冻肉化出来一盘子汤,心再细也细不出鲜味儿。
他说,客人吃不出来。
他把"客人吃不出来"这五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我听着扎耳朵。我做菜这行,头一条规矩就是当客人吃得出来。
舌头这个东西,骗得了一回,骗不了十回。
清蒸鲈鱼第一个出事。冻鱼蒸出来,蒜瓣肉发柴,筷子一碰就散,鲜味全无。
有桌老客人当场退了菜,前厅经理陪着笑脸免了单,回头到后厨跟我诉苦,说陈师傅,这日子没法过了,客人骂的是菜,骂完记得的可是望江楼。
我拿着鲈鱼去找万钧,他说,退菜率百分之三,在合理区间。
后来我知道,永鲜冻行的老板,是他留学时的同学的舅舅。这话没人敢摆到桌面上说。
钱的事我不清楚,也没人查出来什么,至少表面上,每一张单子都干干净净。
省下来的钱去了哪儿,倒是人人都看得见:酒店停业装修了两个月,大堂砸成毛坯,客房重装,智能家居、进口卫浴,房价从三百八直接挂到一千二。
再开张那天,门头换成了镀金的字,大堂里立着一架钢琴,没人弹,摆着。
万钧领着一帮人在门口剪彩,讲了一个小时,关键词是体验升级、空间重构、品牌溢价。
我在后厨听了个尾巴,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大堂那么亮,后厨的排风机还是九八年的老货,该换了,没人批这笔钱。
婚宴的价格翻到了一桌三千八。订婚宴的人打电话来,一听价,客客气气挂了,再没下文。
头一个退订的是赵局长家的独子,喜帖都发出去了,老爷子亲自上门陪了三回酒,人家死活不松口,说不是钱的事,上回去试菜,那条鱼端上来就是散的,婚宴是脸面,不敢拿脸面赌。
公司团建定了别家。
老食客来吃饭,松鼠桂鱼上桌,鱼是冻的,浇汁挂不住,酸得齁人,筷子撂下,起身走人,一句话都不留。
后厨的人也开始走。
老王被换掉以后,在市场口租了个摊位卖鲜货,有天凌晨碰见,他塞给我两条黄鱼,说陈师傅,我不怪你,怪我看错了人。
前厅的服务员小丽,干了六年,辞职那天在更衣室哭了一场,说客人现在进门就皱眉头,她端菜的手都是抖的。
万钧又给后厨上了一道新规:每道菜成本卡,毛利不够的菜,从菜单上撤。
我报上去的三个招牌,糟熘鱼片毛利最薄,第一个被划了。我去找他,他说数据就是这样,陈师傅,情怀不能当饭吃。
我没跟他吵。情怀不能当饭吃,可菜要是没了情怀,人家凭什么吃你的?
半年的时间,望江楼的流水掉了四成。
那天开经营会,万钧做了个PPT,把客流下滑的曲线投在墙上,一条红线扎眼地往下扎。
他拿着激光笔,红点停在曲线最底下,然后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菜品口碑持续下滑,"他说,"后厨负主要责任。"
满堂的人,没人说话。
采购是他换的,装修是他定的,价格是他说了算,菜单上一半的菜名都让他改成了"网红款",西湖醋鱼改叫"初恋的味道",端上去一盘甜口儿的冻鱼。
可他把激光笔一收,结论就成了:陈默,菜不行。
老周坐在我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眼万钧,又咽回去了。
散会以后我去找他,想当面说清楚。
他还在看那张PPT,跟我说,陈师傅,这样吧,你年纪大了,总厨的担子重,你先卸一卸,当个副手,带带新人。
工资嘛,也按副手重新定。
两万,砍成一万。
我说不出什么。我这辈子跟人红脸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最后问了一句,老爷子知道吗。
他笑了一下,说我爸退了,酒店的事,我说了算。
老爷子是真退了。退得干干净净,连手机号都换了新的,只留了个座机。
我去茶楼找过他一回,他在雅间里钓鱼,一根鱼竿,一壶茶,见我来,笑眯眯让座,问我最近忙不忙。
我说,酒店换供应商了。
他呷了口茶,说,我退啦,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摔打摔打。
我说,万钧把我降为副手了。
他拿茶壶给我续水,动作不紧不慢,水线拉得又细又稳,续到七分满,停了。他说,小默,你这脾气我知道,忍一忍。
望江楼离了你转不动,万钧摔几个跟头,自然明白。什么时辰做什么菜,火候到了,一切自然熟。
我盯着他那双手。那双手给我递过马勺,敲过十年的烟锅。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什么都知道。
供应商是他默许换的,降价是他点头的,连我降职,他都事先知情。
他不是退了,他是躲到幕后去了,坐在茶楼里,看着前台这台戏,等着儿子摔跟头,等着我撑着后厨不塌。
在他那个算盘里,酒店摔不坏,儿子摔不残,我,是拴在酒店柱子上的一根绳。
他一辈子运筹帷幄,从没算错账。那天他拍着我的手背说,放心,有我。语气稳得能钉钉子。
出了茶楼,太阳晒在身上,我把那口茶咽了,热的,落到胃里全是凉的。
第三章 牛肉
我降成副手的第二个月,新总厨到任。
姓刁,外地请来的,头衔一长串,什么国际餐饮协会认证。
人倒不算坏,见人先笑,烟递得勤,就是路子野:九十九元四人套餐,十六个菜,八个是半成品,微波炉一转就能上桌。
广告打出去,门口还真排起了队,大爷大妈领着孙子孙女,从十一点排到一点。
排队的都是生面孔。吃完就走,下回换一家。老食客一个不回。
套餐上桌,十六个碟子摆得满满当当,看着唬人,筷子下去全是便宜货,粉丝冒充鱼翅,土豆泥挤成鲍鱼样。
望江楼的后厨,从此只闻得见过油的气味,闻不见高汤的鲜。
那桶老卤还在,刁师傅嫌费火,三天才肯开一次,卤汁上面浮着一层白沫,没人撇。
我管的事,只剩切配间的几把刀。
刁师傅倒是来巴结过我一回。
夜里收工,他拎着两瓶酒到我切配间,说陈师傅,咱们都是厨子,这口老卤的方子,您点拨点拨我,我忘不了您的恩。
我给他倒了杯茶,把酒推了回去,说卤方没有,就一句话,每天开桶,别断火。
火候这个东西,写在纸上没有用,得一天一天养出来。他脸上的笑僵了僵,说我懂了,您留一手。我懒得解释。
他不懂的是,我留的哪一手都不是,他缺的那一手,在时间上。
也就是那段日子,有人给我递话。
市区新开了一家餐厅,叫拾星,做的是米其林的路子,说是照着轮胎指南的规矩养的团队,装修就装了八个月,老板姓梁,南方人,说话带着软软的尾音。
梁总来望江楼吃过一顿饭,没惊动任何人,点了一条清蒸鲈鱼、一碟糟溜鱼片。
鲈鱼是冻货,他筷子碰了碰,没夹,鱼片倒吃干净了,吃完结账走人。
三天后,他托人找到我,话说得很直:陈师傅,来我这儿,后厨你全权做主,月薪十万,外加流水提成。
人品上你放心,我打听过你十年了。
十万。我一个月拿一万的地方,人家给十万。
我没答应,也没回绝。中间人催了两回,我说再等等。
我等的是老爷子。我等他出来说一句,小默,委屈你了。我等他把那张算盘收起来,认一句错。
十年了,我觉得我该等他一回。哪怕他只是在茶楼里说,回来吧,酒店还得靠你,我就回去,工资照旧两万也行。
人这一辈子,谁没赌过气。我赌的是十年的情分。
我在切配间切了四十天菜,没等到那通电话。白天切配,晚上收盘,看着徒弟们的眼神从敬重变成躲闪。
小石头私下问我,师傅,您就这么忍着?我说,切你的葱。
我老婆把存折摔在桌上,说老陈,你守着一口破锅守出个什么来了?守出一身油泥,守出人家往你头上扣屎盆子。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差点就拨了茶楼的座机号,最后一个数字,没按下去。
挂电话不是赌气,是怕。怕那头接起来,他慢悠悠说一句,小默,回来吧,我就真的回去了。
十年的惯性,比人情本身还重,我到现在都说不准,没拨那个号,到底算我赢了,还是算我输得起。
等到的是一箱牛肉的事。
那天是周四,我值晚班,打烊前清点冷库。少了一箱西冷眼肉,进口的,进货单上写得明白,整件六千八。
我翻了三遍台账,又把几个徒弟挨个问了,没人动过。
冷库的门锁好好的,独独监控,恰好那两天"坏了",报修单压在办公桌上。
第二天这事捅到了万钧那儿。刁师傅先开口,说他管后厨以来从没出过这种事,以前可不好说。
这话阴阳怪气,我听着,没接。
万钧把我叫到办公室。还是那张办公桌,这回他身后站着刁师傅。
他说,陈师傅,东西是在你值班的时候丢的,按规矩,赔偿从你工资里出。六千八,你一个月一万,扣起来也方便。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过的东西特别多。十年婚宴,十年团建,那口传了三十年的老卤,每晚十点门槛上敲两下的烟锅。
最后浮上来的,是一件特别小的事:我二十八岁那年,后厨也丢过东西,一小箱干贝。
老爷子当着全后厨的面,自己赔了钱,说管账的是我,丢东西的责任在我,可钱,不能让手艺人出。
十年后,他儿子让我赔。
我说,万钧,我问你一句话。这后厨我管了十年,十年没丢过一根葱。刁师傅来了几个月,丢了一箱肉。
你留过学,书读得多,控制变量法,你总该懂吧。
他的脸一下涨红了,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我干的最后一班,到今天为止。
他没拦我。也许在他看来,一个拿一万的副手,走了就走了,像灶上腾起的一层水汽,散了拉倒。
我回后厨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的,一把菜刀,一副套袖,一个搪瓷缸子。工牌摘下来,压在更衣柜顶上。
路过卤桶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桶是老铜桶,我接了总厨以后亲手刷净了重新养的,十年,养出这层酱红的底。
我伸手在桶沿上摸了一把,凉的。
不带了。老卤这个东西,离了那口锅、那个灶,端不走。
我走出望江楼的时候,晚上九点半。门口停车场空了一大半,钢琴上落着灰,镀金的门头少了一个角。
回头看,后厨那扇窗还亮着,是我走了没熄的灯。我在门口站了一分钟,替这栋楼把灯在心里关了。
我给梁总打了个电话,就说了一个字,行。
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梁总笑了,说我等你这句,等了半个月。陈师傅,拾星还差一道主心骨,就等你这口锅了。
第四章 新灶
我到拾星的时候,装修进了尾声。试菜、定菜单、带团队,忙了小半年,拾星赶在秋天开张。
开业那天,门口停的车从街头排到街尾,花篮把半边人行道都站满了。
梁总把后厨整个交给我,菜单我自己定。我头一件事,就是把那锅老卤重新养起来。
新灶新锅,我用猪骨、老母鸡、干贝吊底,养了一个月,开桶那天,香味顺着后厨飘到前厅,跑堂的丫头站在门口不走,说闻着这个味儿就想家。
招牌菜我定了三样:糟熘鱼片、砂锅狮子头、松鼠桂鱼。
梁总问我为什么不做花哨的,我说,菜跟人一样,虚头巴脑的走不远。他听懂了,把这三样印在了菜单最上头。
开业第一个月,来的客人里就有几张熟面孔。
望江楼的老食客,摔过筷子走人的那几位,坐在拾星的大堂里,吃完狮子头,抹抹嘴,跟服务员说,告诉你们陈师傅,这一口,我等了一年多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正在片鱼片,刀没停,心里热了一下。
还有一位,是原先望江楼婚宴上给我发过短信的那位新娘的父亲。
他带着老伴来,点了一桌婚宴旧菜单,吃完要结账,梁总说什么也不肯收,说您是我们拾星开业头一百天里最体面的客人。
老先生走的时候握我的手,说陈师傅,我闺女在你那儿办的酒,你在这儿发的家,两好搁一好了。这话我爱听。
第三个月,拾星的位子订到了二十天以后。梁总在例会上念了个数,当月流水,他原先预计撑死打平,结果翻了一倍还多。
他念完看着我,说陈师傅,这口锅,值了。
那个月底我拿到手的钱,抵得上我在望江楼干一年。
我把钱取出来一部分,给徒弟们发了红包。剩下的存起来。
我老婆数存款的时候手都在抖,说老陈,早十年你要是肯开口,咱家日子早翻过来了。我没接话。有些事,跟钱没关系。
或者说,年轻时候以为没关系,人到中年才知道,关系大了。
望江楼那边,情况一天不如一天。
九十九元套餐卖了不到半年,刁师傅自己也撑不住了,低价引流引来的都是薅羊毛的,客单价越做越低,毛利率薄得像张纸。
听说他后来也跟万钧闹翻了,走的那天下午,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打车。
有旧同事看见他,说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镀金的门头,说了句什么。传的到我耳朵里的版本是:我也是混口饭吃。
酒店转手的事,我听过几嘴。房价挂一千二,住不满,打折到六百,还是不满。
流水连抵押的利息都填不上,银行的人开始往酒店跑,西装革履的,进出都黑着脸。
然后,老爷子来了。
那天是拾星的饭口,前台跑来后厨,说陈师傅,有位老先生,指名要吃你做的松鼠桂鱼,外加一桌望江楼的旧菜单。
我放下马勺,擦了手,走出去。
雅间里,老爷子坐主位,万钧坐他旁边。爷俩穿得一水的新,老爷子的头发染黑了,精神头看着不错。
见我进门,他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座位上按,嘴里热络得不行。
小默瘦了。坐坐坐,今天就是来尝尝你的手艺。
那顿饭我做得很慢。松鼠桂鱼现杀现剞,花刀走足一百零八下,浇汁酸甜,挂得均匀。
四喜丸子我亲手打,摔了四十下,上了劲才下锅。清蒸鲈鱼、糟溜鱼片、砂锅狮子头,一水的老望江楼菜牌,摆了满满一桌。
菜上齐,我在边上候着,看他们爷俩动筷子。
老爷子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就是这个味儿。"
他说,"十年了,一点没变。"
我不接话。我知道他后面有话。老爷子这辈子说话,前面三分都是垫场。
果然,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腔。
先是忆苦,说他当年怎么一眼相中我,说他顶着多大的压力把马勺给我,说那几年我们爷俩怎么把望江楼撑起来的,说到兴起,还提了我那年婚宴把汤熬苦的事,说我这人,认死理,一锅汤能重来八回。
这些事全真的,我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只能站着听。
忆完了苦,他话锋一转,说酒店现在是难,万钧年轻,犯了浑,你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又说后厨那口老卤,你走以后没人会养,可惜了。最后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还是稳的。
"小默,回来吧。
总厨的位置给你留着,还是两万。不,三万。"
万钧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从头到尾没抬头,一碗米饭扒了半个钟头。
三万。我在他儿子手里被打发到一万,如今他开三万,语气像赏我。
我说,万叔,鱼还合口吗。
他愣了一下,说合口,合口。
我说,合口就多吃点。锅,我洗过了,就不回去了。
屋里的空气凉了半分钟。
老爷子盯着我看了很久,那眼神我熟,他年轻时跟供货商杀价,就是这个眼神,慢条斯理里带着秤砣。
半晌,他笑了,说小默还是这个脾气,不急,你再想想。
我以为这事就到头了。
半个月后,他又来了,没带万钧,一个人,还是点一桌旧菜。
吃完结账,多给了服务员两百小费,指名让我出来,就说了两句话:一句是酒店的老卤又开桶了,新来的师傅不行,味儿是苦的;
一句是,小默,叔老了,就盼个善终。
第二次,我动了半分心。不为钱,为他那句"叔老了"。可一想到六千八一箱的牛肉,那半点心又硬回去了。
我说,万叔,慢走。
他走后那晚我失眠了。我老婆问我琢磨什么呢,我说琢磨一口锅,锅漏了,是补锅还是换锅。
她说,锅漏了你补它,你是锅匠吗?我没答上来。有些话堵在喉咙里,十年了,我说不出口,也就只能让它堵着。
再后来,他们来的次数,一个月比一个月勤。爷俩一起来的时候多,万钧跟着,进门先张望,看大堂坐了几成。
有回在停车场撞见他,他靠着车门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不弹,见我过来,把烟掐了,说陈默,你别得意,风水轮流转。
话是横的,眼神是虚的,飘过来,落不到我脸上。我没接话,点了点头走了。这种时候,跟一个快淹死的人置气,没意思。
老爷子的话一次比一次少,背一次比一次驼。
有一回点的菜没吃完,打包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抖的,打包盒的扣子按了三下才按上。
我这边呢,拾星的生意稳了,第二家店在装修,梁总说要挂我的名字做招牌,"陈默主理"四个字烫金,挂在门头上。
我跟他说别,手艺人的名字挂门头,是给人砸的。他说你就是太谨小慎微,这年头,名字就是钱。
我没告诉他,我名字底下压着的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第五章 底牌
最后一次,是腊月里,天擦黑,飘了点雪子。
那阵子望江楼的风声,已经传遍了半个城。门口贴了告示,说是内部调整暂停营业,玻璃门上拉着锁链。
有老同事出来喝酒,跟我说银行下了最后通牒,开春之前窟窿填不上,酒店就归银行了,三十年的招牌,说没就没。
那天拾星本来说好没订位,前台又来喊我,说还是那个老先生。我解了围裙过去,一进雅间就觉出不对。
屋里没开大灯,老爷子坐在暗影里,面前桌上空空的,没点菜,就一壶茶。万钧站在窗边,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笔直。
我站定,说,万叔,今天厨上备料不全。
"不点菜。"
老爷子开口了,声音哑的,跟以前那个稳得能钉钉子的嗓音,判若两人,"今天就坐坐。"
他给我倒了杯茶,手抖,茶水泼在桌上,他也没擦。
他说起酒店的事,很平静,平铺直叙,说到最后通牒,说到封条,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我在对面坐着,等他真正想说的话。
果然,他话头一转。
"小默,叔今天不跟你绕弯子。"
他直起腰,声音往上提了一截,"回来,酒店交给你一半。
总厨、副总的位子随你挑,后厨归你一个人说了算,叔不插一句嘴。叔这句话撂这儿,望江楼可以没有万钧,不能没有陈默。"
酒店交给我一半。十年前我两万块给他撑着整个后厨,他给一句情分;今天酒店要塌了,他拿出一半来换我回炉。
这账他算得还是那么精,只可惜,锅早就凉了。
我说,万叔,望江楼早就没有陈默了。
他盯着我,盯了有十秒钟。屋里的暖气嗡嗡响。然后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壶跳起来,茶泼了一桌。
"你以为没有你,我就会倒吗?"
这一嗓子,把门外候着的服务员都惊进来了。万钧从窗边转过身,喊了声爸。
"爸,你少说两句。"
万钧的声音发紧,手在裤缝上搓了搓,"有话好好说。"
"我跟小默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老爷子一甩手,眼睛通红,指头点着我,一字一顿,"我把话放在这儿。
我万某人十五岁挑担卖菜,四十二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早防着这一天!
我在南边还有一笔钱,谁都不知道,连他妈都不知道!一大笔,够把窟窿填平,够把酒店重新盘起来!
我留着它,就是留着翻身的本钱!"
他越说越响,唾沫星子溅在桌上,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你们一个个,都当我老了,当我糊涂了!
你当我不知道你在后头搞的小动作?我告诉你,我手里有底牌!这局棋我还没输,还没输!"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万钧也不说话了。
真正先出事的,是万钧。
我站在门口的角度,看得清清楚楚。其实打老爷子进屋坐下,他就不对劲,老爷子在暗影里倒茶,他在窗边搓手;
老爷子说最后通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到那句"南边还有一笔钱"出口,万钧的脸一下就白了,白得发青,额头上那层汗,腊月天,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后背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一块深色的印子,从领口往下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出声。
老爷子正说到激昂处,突然停了。
他是从儿子的脸上读出来的。别的他可能老糊涂了,账,他一辈子没糊涂过。
他就那么扭过头,看着万钧脸上的汗,看着那件洇湿的衬衫,眼神一点一点变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的水声。
"钱呢。"
不是问句。
万钧往后退了半步,撞在窗台上。
"爸,你听我说,前年,前年那个项目,就周转了一下,我想着很快就能回来,谁知道——"
"钱呢!"
老爷子吼了这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他想冲过去,腿一软,扶住了桌沿,桌上的茶壶翻了,骨碌碌滚到地上,摔成了八瓣。
"我说前年账目上那笔缺口……
我查了三遍,财务说是投资亏损……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你跟我说,是被人骗了。
你跪在我面前发誓,是被人骗了!"
"爸,我要是不补那个窟窿,当时银行就要收……"
"你把它花光了。"
老爷子扶在桌沿上,指头抠着桌面,"我四十二年,省一口,攒一口。
那年进货,人家找给我三百块假钱,我追出去三条街。
那笔钱,我一分一分攒的,就埋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救命的这一天。你把它花光了。"
"我就是想翻本……"
万钧的声音低下去,前年他瞒着所有人,把钱挪去投朋友的城市民宿项目,签的是他自己的名。
项目黄了,钱一分没回来,银行的窟窿却等不得,他只好又拿酒店抵押续命。
这些事情,他跟所有人说的版本都是,投资亏损,被人骗了。
"翻本。"
老爷子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我把家底交给你防身,你拿它去翻本。
我教了你三十年怎么看人,就没教会你怎么看自己。"
万钧不说话了。汗还在往下淌。
老爷子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他脸上的红一下褪干净了,眼睛还睁着,可那点神采,说没就没了,灯下一个老人,灰扑扑的。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出来的声音轻飘飘的,散的。
"完了。"
他说,"这回是真完了。"
他没再看我,也没再看他儿子,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垂着眼,跟睡着了似的。
飘雪子的天,屋里那么暖,他一直在抖。万钧站在窗边,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自己在雅间门口站了多久。该说的话,他们爷俩说完了,该看见的,我也看见了。
我退出来,带上门,跟前台说,这桌算我账上,再给老先生添个热水袋。
回后厨,徒弟们正在备晚上的料。新卤桶咕嘟咕嘟地开着,白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
小徒弟掀盖看火,回头问我,师傅,您看什么呢,外面有事?
我接过他手里的勺子,搅了搅卤桶,舀起一勺,淋回去,看那个挂汁的稠度。
"看火。"
我说,"灶上的火,跟人心一样,得留三分。"
徒弟嗯了一声,没听懂,埋头切他的葱去了。
我守着那桶卤,坐到了打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