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风刮在脸上,又腥又咸。
陆野蹲在一块长满藤壶的黑礁石上,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小铁铲,盯着眼前脸盆大小的水坑,整整看了半小时。
水坑里除了两颗绿油油的海白菜,以及一只不足指甲盖大的寄居蟹在横着跑,连半个活物的影子都没有。
旁边塑料红桶空空如也,连水底的沙粒都数得清清楚楚。
“大厂优化,毕业向社会输送人才。”
陆野嘴角抽动两下,对着空水桶啐了一口唾沫。
他在工位上熬了三年,掉了半脑袋头发,换来一张薄薄的裁员补偿协议。回村前,他雄心勃勃,觉得凭自己九八五理工科的大脑,计算一下潮汐周期、海水盐度与生物习性,在海边捞点海鲜糊口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现实给了他响亮的一记耳光。
他踩着大退潮的时间点出来,在礁石滩上翻了整整两个钟头。隔壁村六十岁的大爷桶里全是八爪鱼和大石斑,他的桶里只有一包受潮抽不出的劣质香烟。
咕噜一声。
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陆野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凉透了的干馒头,刚准备咬下去,耳边突然飘来一声微弱的抽嗒声。
声音极轻,混在哗啦啦的退潮海浪里,像是小猫在挠门。
陆野动作一顿,嚼馒头的动作停在半空。
这片礁石滩离村子有三四里地,地势复杂,底下全是暗坑和退潮留下的深水沟。村里老人早就叮嘱过,涨潮时这地方能吞人,连野狗都不乐意往这边溜达。
他站起身,顺着声音转过两道一人高的立礁。
眼前是一处被退潮海水冲刷出来的浅海蚀洞。洞口的水坑里,飘着一个掉漆的红色大塑料大圆盆。
圆盆里没有海鲜。
里面坐着一个活人。
一个大概三岁左右的小女孩,身上套着一件脏兮兮的鹅黄色碎花裙,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鬏。她手里紧紧攥着半截咬扁了的火腿肠,背后还背着一个扁扁的黄色小鸭子水壶。
水盆随着水流一晃一晃,正慢悠悠往深水沟里漂。
只要再漂出三米,外面就是卷着白沫的退潮深流。
小姑娘也不哭喊,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扣着塑料盆边沿,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水沟里游过去的一条小海鱼,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卧槽!”
陆野连手里的铁铲都扔了,两脚踩进烂泥里,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冲。
海水瞬间没过了他的雨靴,冰冷刺骨的水灌进裤管。陆野顾不上这些,长臂一伸,在塑料盆即将滑入深水漩涡的刹那,一把抓住了盆边。
塑料盆猛地一晃。
里面的小团子跟着晃荡了一下,手里的半截火腿肠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小团子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那张糊满泥巴和口水的小肉脸正对着陆野。
四目相对。
陆野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衣服湿了大半截,活像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小姑娘盯着陆野看了三秒,小嘴一瘪,胖手指着水里漂走的火腿肠,奶声奶气地控诉:
“你赔我的肉肉。”
陆野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他两手穿过小团子的腋下,一把将她从塑料盆里提溜了出来。小家伙身上沉甸甸的,肚皮鼓得像个小西瓜,被抱到怀里时也不挣扎,反而顺势伸出泥爪子,结结实实抹了陆野一脸黑泥。
“肉肉飘走了。”
小姑娘吸了吸鼻涕,眼眶里转着眼泪珠子,声音委屈到了极点。
陆野把她放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礁石上,从上到下扫视了一圈。
胳膊腿健全,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就是小裙子湿透了,粘着不少黑沙子。那双圆滚滚的眼睛黑白分明,透着一股没心没肺的轴劲儿。
“小屁孩,你家大人呢?”
陆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没好气地问。
小姑娘低头抠着小鸭子水壶上的吸管,嘟囔道:
“妈妈去买大草莓,爸爸去接电话,车车开走了,兜兜自己在沙滩上挖泥巴。”
“然后呢?”
“然后水来了,盆盆也来了,兜兜就坐车车出发了。”
她伸出小胖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个大圆圈,仿佛刚才经历的不是差点被卷进外海的生死危机,而是一场愉快的碰碰车旅行。
陆野太阳穴突突狂跳。
这得是心多大的爹妈,才能把三岁大的闺女落在大海边上?
他掏出手机想报警。
屏幕亮了一下,右上角显示着无情的一个红叉,连半格信号都没有。
海边的暗礁区天然屏蔽信号,想打电话必须爬回岸上的防风林。
天边的乌云正一层层压过来,海风明显变急了。
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这是即将涨潮的征兆。
要是再磨蹭半小时,海水漫过这片礁石滩,别说走回去,连站的地方都不会剩下。
“行了,别惦记你那口火腿肠了。”
陆野弯腰捡起小铁铲,又把空荡荡的红塑料桶拎在手里,另一只手伸向小姑娘的后衣领:
“赶紧跟我走,再不走咱俩都得进龙王爷的肚子里喂鱼。”
小姑娘屁股坐在石头上,两只小短腿盘在一起,稳如泰山。
“兜兜脚脚痛痛,走不动。”
她眨巴着大眼睛,理直气壮地仰头看着陆野。
陆野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你想怎么样?”
“背背。”
小家伙张开两只沾满黑泥的胖胳膊,冲着陆野晃悠。
陆野这辈子最怕麻烦,在大厂上班时连团建都借口拉肚子溜号,如今看着眼前这个泥猴一样的小肉团,只觉得头皮发麻。
“爱走不走,我数到三,不走我把你扔这喂大螃蟹。”
陆野板起脸,装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
“一。”
兜兜无动于衷,甚至低头打了个哈欠。
“二。”
兜兜抠了抠鼻孔。
“二点五。”
兜兜把小脑袋歪在肩膀上,冲着陆野咧开嘴,露出两颗缺了一半的小门牙。
陆野败下阵来。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把破水桶往胳膊肘上一挂,弯下腰,一把将小姑娘拎起来甩在自己后背上。
小家伙熟练得让人心疼,两条短短的胖腿死死夹住陆野的腰,两只小泥手直接环住了陆野的脖子,肉乎乎的小下巴直接抵在陆野的颈窝里,呼出的热气弄得陆野直缩脖子。
“勒死了,松开点,你当自己是树袋熊呢?”
陆野掂了掂后背上的分量,这小崽子看着不大,沉得像块实心秤砣。
“驾!”
兜兜兴奋地拍了一下陆野的肩膀。
陆野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合着自己不仅成了免费保姆,还兼职当了牲口。
脚下的礁石湿滑泥泞,退潮后的海草像一层滑腻的油皮,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摔个四脚朝天。陆野背着沉甸甸的小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边走。
刚走出没几十步,路过一处巨大的乱石堆。
后背上的兜兜突然伸出小短手,死死扯住陆野的右耳朵,力道大得差点把陆野的耳垂拽下来。
“停!停车!”
小姑娘扯着嗓子大喊。
陆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脚步猛地刹住,反手拍了小姑娘屁股一巴掌:
“叫魂呢!耳朵要掉了!”
“大黑茄子!”
兜兜趴在陆野肩膀上,小胖手指着乱石堆下方一个只有手臂粗细的深水缝隙。
那条缝隙被厚厚的海藻遮盖着,里面积着一汪浑浊发黑的海水,周围全是尖锐的藤壶,任谁看都是个容易卡住脚踝的危险陷阱。
“什么大黑茄子,海里哪来的茄子?那是烂泥巴,别瞎指。”
陆野没好气地抬脚就要走。
“就是大黑茄子!奶奶菜园子里的大黑茄子!”
兜兜在陆野背上拼命扭动,小短腿疯狂乱蹬,像一条刚出水的大草鱼:
“兜兜要吃大黑茄子!不摘不走!呜呜呜……肉肉没有了,大黑茄子也没有了……”
眼看着这小祖宗就要扯开嗓门嚎啕大哭,陆野只觉得两个太阳穴跳得像擂鼓。
暴雨眼看就要落下来,天色暗得吓人。
“行行行,祖宗,算我欠你的。”
陆野把兜兜放下来,安置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
“你看好了,这要是没有黑茄子,你今天晚上就给我喝西北风。”
陆野拎着铁铲,骂骂咧咧地走到那个石缝前。
他蹲下身子,用铁铲把厚重的墨绿色海藻挑开。
水缝极深,里面全是碎石子和黑色的淤泥。借着昏暗的天光,陆野眯起眼睛往水底瞅了一眼。
这一瞅,陆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淤泥表面,确实躺着几个黑黢黢、圆滚滚的条状物。
但那绝对不是什么蔬菜。
那东西通体发黑,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粗壮坚挺的肉刺,个头大得惊人,最粗的一根足有成年男人的小臂粗细,正慢吞吞地在碎石缝里蠕动。
“我靠……”
陆野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咕噜。
这不是黑茄子。
这是海参。
而且不是普通养殖场里那种火柴棍大小的玩意儿,这特么是纯野生的大黑刺参!
在市面上,野生刺参按个头算钱,巴掌大的就算极品,一斤干货能卖到大几千甚至上万。眼前这几只,光是目测长度就超过了三十厘米,肉刺根根分明,在海边俗称海底黑金。
这种级别的老货,平时都在几十米深的深海礁石底趴着,怎么可能出现在潮间带的烂水坑里?
陆野脑子里的逻辑链条瞬间短路了。
“大黑茄子香不香?”
兜兜不知什么时候迈着小短腿凑了过来,蹲在水坑边,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头就要往水里戳。
“别动!祖宗你千万别碰!”
陆野嗷的一嗓子,一把将小姑娘的手腕抓住。
野生的刺参皮薄肉厚,要是被这小屁孩一爪子掐破了皮,化成一滩水,陆野能当场心疼得把自己的大腿掐青。
陆野深吸一口气,把工兵手套套在手上,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冰凉刺骨的石缝里。
手指刚触碰到第一只刺参,那沉甸甸、肉滚滚的触感就顺着掌心传遍了全身。
拿出来一看,这只黑刺参沉得压手,表面的肉刺饱满坚硬,粗略估计,单这一只的鲜重就得奔着一斤半去!
陆野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把刺参往塑料桶里一扔,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紧接着,他又伸手往石缝底下掏。
第二只,比第一只还粗。
第三只,长度直接盖过了陆野的手掌。
第四只、第五只……
直到陆野把整条手臂都伸进了泥坑最深处,连着掏出了整整八只硕大无比的野生刺参!
小小的塑料红桶瞬间被塞满了一大半,黑压压的一片,肉刺在桶底蠕动,视觉冲击力强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野瘫坐在水坑边,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狂跳。
就这八只老刺参,拿到镇上的海鲜大酒楼,保守估计也能换回他半个月在大厂当牛马的薪水!
他转过头,看着旁边正蹲在地上、捡小贝壳扔着玩的小团子。
小姑娘把小鸭子水壶抱在怀里,吸管咬得扁扁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见陆野看她,还嫌弃地撇了撇嘴:
“黑乎乎的,一点都不好看,兜兜不要吃大黑茄子了。”
陆野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巧合?
绝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三岁小孩懂个屁的赶海,八成是这群刺参被前几天的台风大浪卷进了浅滩石缝,恰好被这小祖宗看见了影子。
“走走走,赶紧回村!”
陆野一把抱起小姑娘,另一只手死死护住水桶,连脚底下的湿滑都顾不上了,迈开大步就往岸上冲。
财不露白的道理他懂。
这要是被海滩上其他老渔民看见,免不了要引来一堆盘问。
刚冲上海堤的台阶,天空中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陆野反手把兜兜的小外套帽子拉起来,盖住小家伙的冲天鬏,自己顶着狂风暴雨,一路小跑冲回了村西头自家的小院。
院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陆野喘着粗气冲进堂屋,把塑料桶往地上一撂,整个人虚脱般瘫倒在竹椅上。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老房子霉味和海腥味。
兜兜从他怀里出溜下来,光着两只沾满泥的小脚丫,啪嗒啪嗒在水泥地面上踩出一串梅花印。
“肚肚叫了。”
小姑娘摸着圆滚滚的小肚皮,站在陆野面前,大眼睛眨巴眨巴,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召开高层董事会。
陆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小拖油瓶,又看了看桶里那几只价值不菲的刺参,嘴角抽搐了两下。
“先说好,我没养过小孩,家里只有泡面和剩大米饭。”
陆野站起身,在屋里翻找毛巾。
“要吃肉肉。”兜兜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小胖手抓着他的裤腿,眼神坚定。
“肉肉没有,只有午餐肉罐头。”
陆野从柜子底下翻出一盒落了灰的午餐肉,还有半袋挂面,顺手扯过一条干净的大毛巾,把小姑娘像卷春卷一样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挂着水珠的小圆脸。
兜兜吸了吸鼻子,被裹成个实心面团,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能动,嘴里还在小声哼唧:
“罐头也是肉肉,要切厚厚的片片。”
陆野嘴角扯了扯,这小崽子倒是一点不认生,指挥起人来比项目经理还顺溜。
生火,烧水,下挂面。
陆野切了大半盒午餐肉,煎得两面焦黄,又在碗底窝了个荷包蛋,淋上一勺酱油和香油。
浓郁的香气在狭小的厨房里飘散开来。
当陆野把海碗端到堂屋的小木桌上时,被包成春卷的兜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身子拼命在毛巾里扭动:
“放开兜兜!兜兜要战斗!”
陆野被逗乐了,伸手把毛巾解开。
小家伙双手抓起筷子,姿势虽然不对,但下手极其精准,一筷子就把最大的一块午餐肉塞进了嘴里,烫得小嘴直呼哧,两腮鼓得像只屯粮的仓鼠,眼泪都快冒出来了,硬是舍不得吐出来。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饿死鬼投胎啊你。”
陆野顺手倒了杯温水推过去,自己在旁边拉开小板凳坐下。
吃饱喝足,兜兜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小肚子挺得老高,两只眼皮开始上下打架。
小孩子的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
陆野刚把空碗收进厨房,折返回来的时候,这小团子已经歪在竹椅上睡着了,小嘴微张,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手腕上那个黄色的小鸭子水壶被她死死抱在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大龙虾……别跑……”
陆野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家伙,摇了摇头。
他走到座机旁。
村里的座机线路还在,他拿起听筒,拨通了镇派出所的电话。
“喂,派出所吗?我在南湾礁石滩捡到一个走失的小女孩,大概三岁多,背着黄色小鸭子水壶……对,现在在我家。狂风暴雨?行,那等明天雨停了你们再派人过来接吧。”
放下听筒,陆野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今晚这场暴雨把通往镇上的唯一一条泥巴路给冲塌了半截,警车根本进不来。
陆野走到竹椅边,弯腰把小团子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在自己那张老木床上,扯过薄被子盖好。
刚准备转身去处理桶里的刺参,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小姑娘脱下来的小黄鸭挎包上。
挎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里面的一张塑料卡片。
陆野伸手抽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定制的儿童防走丢胸牌,上面用烫金的小字印着一行信息:
【姓名:沈兜兜】
【紧急联系电话:138XXXXXXXX(沈天明)】
【注:重金酬谢,如提供有效线索,当面酬谢现金五十万。】
陆野看着卡片上的名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沈天明。
海州最大的水产冷链与进出口贸易巨头,天明水产集团的董事长。
那个在省财经新闻上三天两头露面、身家几十个亿的海州首富。
陆野缓缓转过头,看着床上正打着小呼噜、把被子踢开露出白嫩小肚皮的泥猴子,嘴唇微微颤抖:
“合着我今天……在海里捞了个行走的五千万?”
夜里雨势渐小,窗外的海浪声却一阵紧过一阵。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破旧的窗棂,照在木床的被褥上。
陆野是被脸上的一股湿意弄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一张放大数倍的肉脸正贴在他鼻子跟前,兜兜正伸出两根胖手指,试图撑开陆野的眼皮。
“醒了!野人叔叔醒了!”
小姑娘拍着手大叫,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陆野一把打掉她的爪子,没好气地坐起身:“叫谁野人呢?叫哥,懂不懂礼貌?”
“野人哥哥!”
兜兜从善如流,脆生生地改了口。
陆野翻了个白眼,下床穿鞋。
昨晚那张写着五十万酬金的卡片还在桌上放着,但陆野拿手机试了半天,暴雨过后,村里的通信基站彻底瘫痪了,连座机都变成了忙音。
镇上的路还没修好,送人走是不可能了。
“叔叔,肚肚扁了。”
兜兜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野屁股后面,小胖手揉着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包子褶。
陆野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米缸,又看了看水桶里那八只死沉死沉的黑刺参。
家里连一片挂面都没剩下了。
要想填饱这个吞金兽的肚皮,今天必须去镇上的海鲜集市,把这几只老刺参变现。
镇上的主干道塌了,但沿着海边的防潮堤有一条小石子路,骑三轮车勉强能绕过去。
半小时后。
一辆叮当作响的破旧电动三轮车行驶在蜿蜒的海边堤坝上。
陆野嘴里叼着一根草棍,两手把着龙头。
车斗里垫着厚厚的海草,小红桶固定在角落。兜兜头上戴着一顶比她脑袋大出两圈的旧草帽,两只小短手扶着车斗木栏杆,迎着海风兴奋得嗷嗷乱叫:
“芜湖!起飞!”
“坐好了,再乱动把你扔进海里喂螃蟹。”
陆野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我不怕!螃蟹夹手手,兜兜就咬它屁股!”
兜兜不甘示弱地顶嘴。
到了镇上的海鲜批发市场,天色刚大亮。
这里是整个海州最大的沿海活鲜交易集散地,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咸腥味、发动机柴油味和摊贩的叫骂声。水泥地面上淌着黑乎乎的污水,各路鱼贩子、酒楼采购员来回穿梭,热闹非凡。
陆野把三轮车停在市场边缘,一只手拎起水桶,另一只手把兜兜提溜下来夹在胳膊底下。
小团子像个挂件一样吊在陆野腰间,草帽歪在一边,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黄胖子海鲜收购。”
陆野扫了一眼招牌,径直朝着市场中央最大的一个摊位走去。
摊位后头坐着个光头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大肚皮把背心撑得几乎透明,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眯着眼睛剔牙。
此人叫黄大成,外号黄胖子,是这片集市上出了名的坐地起价老油条,专门欺负不懂行的新人和散客,手里那台电子秤据说从来没准过。
“哟,这不是陆家那小子吗?”
黄胖子撩了撩眼皮,吐出一根牙签,目光在陆野身上的破雨衣和手里的红水桶上扫了一圈,嘴角露出一抹讥诮:
“听说你辞了城里的大买卖,回村当渔民了?怎么着,今天弄了点什么好货,也拿来给黄叔掌掌眼?”
周围几个相熟的摊贩听见声音,也纷纷转过头来看热闹。
“陆家这大学生,念书念傻了吧,赶海能挣几个钱?”
“看他那水桶轻飘飘的,顶多摸了二两小蛤蜊。”
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
陆野面无表情,把塑料桶往黄胖子那张宽大的铁皮台子上一放。
“收不收刺参?”
黄胖子哧笑一声:“刺参?老弟,现在人工养殖的刺参满大街都是,三十块钱一斤我都嫌占地方……”
话说到一半,黄胖子的目光顺着桶口往里一瞄。
这一瞄,他手里捏着的紫砂壶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他的胖大腿上。
“嗷!”
黄胖子怪叫一声,弹簧一样从马扎上蹦了起来,连裤子上的茶水都顾不上擦,两只绿豆眼死死黏在桶底,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这……这特么……”
黄胖子一把推开身边的伙计,颤巍巍地伸出两根肥手指,夹起桶里最上面的一只刺参。
那刺参离开水面,沉重的肉身在半空中微微颤动,黑亮坚硬的肉刺散发着深海特有的油光。
周围看热闹的摊贩瞬间安静了下来,吞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纯野生的老黑刺!”
“卧槽,这得长了多少年?起码七八年以上的老参吧!”
“这体型,一只顶寻常的三只!”
黄胖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那张肥脸上的肉疯狂抽动,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贪婪。
干了二十多年海鲜生意,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八只老刺参的价值。这种极品货色,省城那些顶级私人会所正抢着要,转手一倒腾,利润至少能翻两倍!
黄胖子干咳了两声,强行把脸上的震惊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
“咳,个头确实还凑合,不过老弟啊,你这货保存得不行,皮都快化了,也就是看着唬人,肉质发柴。现在大环境不好,高端海鲜没人吃,这样吧,叔看在大家都是同乡的份上,给你一口价,全部包圆,一千块钱,拿去给你闺女买点糖吃。”
说着,黄胖子掏出一叠零钱,作势就要去夺水桶。
周围有懂行的老渔民眉头一皱,张了张嘴想说话,但碍于黄胖子在市场里的恶名,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千块?
这八只老刺参,哪怕按最低的批发价算,也绝对过万了!
这简直是明抢。
陆野冷笑一声,伸手按在水桶沿上,分毫不让:
“黄老板,您这眼珠子要是不用,建议捐给有用的人。一千块?您去菜市场买八根烂黄瓜也得这价吧?按克秤,开你的准秤,少于八千我扭头就走。”
黄胖子脸色一沉,脸上的肥肉堆在一起,冷笑道:
“八千?年轻人口气不小!在老子这摊子上,我说它值一千,它就值一千!出了这个门,你看这整个市场,谁敢收你的货!”
赤裸裸的威胁。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陆野胳膊底下的兜兜突然挣扎着滑了下来。
小姑娘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到黄胖子那台擦得锃亮的红色电子秤前。
她把小脑袋凑在秤盘旁边,用胖乎乎的手指头指着底座下方一个贴着黑色胶布的隐蔽小按钮,奶声奶气地大声喊:
“野人哥哥!这个大胖子作弊!”
集市里嘈杂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
黄胖子愣了一下,随即暴怒:“小崽子你胡说八道什么!”
兜兜一点都不怕,歪着脑袋,声音响亮清脆:
“兜兜才没胡说!刚才兜兜看见大胖子的脚踩在底下的线线上,而且这个小黑豆豆,按一下,上面的数字就跳跳跳!按一下多五百,按两下多一千!跟妈妈手机里的计算器一模一样!”
话音未落,兜兜伸出胖手指,啪嗒一声,精准地按在了那个黑色按钮上。
电子秤上的液晶屏猛地一闪,原本归零的显示器上,瞬间凭空多出了整整一点五公斤的重量!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人群彻底炸了锅。
“遥控跳秤!草,黄胖子你个绝户玩意儿,老子昨天卖你五十斤大红虾,你特么压了我多少秤?!”
“难怪每次在你这称的货都缩水,退钱!退钱!”
几个性格火爆的渔民当场眼珠子就红了,推开摊位的护栏就冲了上来,把黄胖子团团围住。
黄胖子整个人如遭雷击,冷汗刷的一下从光头上淌了下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得那么隐蔽的改装遥控机关,居然被一个三岁大的小屁孩一眼看穿,甚至还当众按了出来!
“误会!都是误会!各位乡亲听我解释……”
黄胖子手忙脚乱地护着电子秤,狼狈得像条滚在泥坑里的肥猪。
陆野嘴角微微扬起,顺手捞起地上的小英雄,反手拎起塑料桶,在混乱的人群中潇洒转身。
“小崽子,眼神挺毒啊。”
陆野低头刮了一下兜兜的肉鼻子。
兜兜得意地吸了吸鼻涕,把小鸭子水壶抱在胸前:
“那当然,爸爸公司里那些老老实的大叔,也是这么被兜兜抓出来的。”
“哟,还有这光荣历史呢?”
“走,野人哥哥带你吃大肉包子去!”
陆野抱着兜兜刚走出不到五十米,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踏水声。
“这位小哥!请留步!小哥留步!”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地追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保镖。
那男人目光死死盯着陆野手里的水桶,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小哥,鄙人是海州望海楼的采办主管陈明。刚才在旁边看得真切,您这八只深海老刺参,如果愿意转让给我们望海楼,我们愿意出两万块现金,当场结清!”
两万!
周围路过的散客听到这个数字,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野停下脚步,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西装男。
望海楼是海州市数一数二的百年海鲜老字号,向来只接待非富即贵的贵客,两万块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桌顶级宴席的菜钱。
“两万五。”
陆野面不改色,吐出三个字。
陈主管愣了一下,看着陆野那副冷静得不像个渔民的模样,苦笑了一声:
“小哥,两万已经是市场顶阶了……”
还没等陈主管把话说完,兜兜忽然从小被窝里探出脑袋,指着西装男领口别着的一枚精致小徽章,脆生生地开口:
“叔叔,你身上的大鱼标标,是我家厨房围裙上的同款哦。”
陈主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上望海楼的专属金徽,又看了一眼兜兜那张肉乎乎的小脸,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陆野直接补刀:
“望海楼今晚有大人物包场吧?据我所知,海州这几天的风浪,外海大船根本出不去,整个市场上现在能拿得出八只同规格老刺参的,只有我手里的桶。多出的五千,是急救费。”
陈主管神色一僵,看着陆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咬了咬牙,当机立断:
“成交!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
五分钟后。
陆野把厚厚两沓带着油墨香气的红钞票揣进冲锋衣的内兜,手里拎着换下来的空塑料桶,怀里抱着兜兜,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集市门口最豪华的早点铺。
“老板,来六个牛肉大包子,两碗甜豆腐脑,再切半斤酱牛肉!”
陆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声音洪亮。
“好嘞!”
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很快端了上来,薄皮大馅,咬一口滋滋冒油。
兜兜两只小胖手捧着比她拳头还大的包子,吃得满嘴是油,两只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荡得像拨浪鼓。
陆野看着小家伙狼吞虎咽的模样,伸手抽了张纸巾,动作生疏地帮她擦掉嘴角的油渍。
“野人哥哥。”
兜兜咽下嘴里的肉馅,大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下午还去海边摘黑茄子吗?”
陆野喝了一大口豆腐脑,嘴角咧开一个弧度:
“不摘黑茄子了,下午潮水退得更深,带你去摘更值钱的玩意儿。”
吃完早饭,陆野先带着兜兜去镇上的童装店,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行头。
粉色的小运动服,崭新的带防滑抓地齿的小雨靴,头上扎冲天鬏的皮筋也换成了亮闪闪的草莓发卡。
小姑娘站在试衣镜前,臭美地转了三个圈,小胖手掐着腰,活脱脱一个小公主模样,除了脸上那抹不去的没心没肺的笑容。
镇上的基站依然没有恢复,通信完全中断。
陆野决定先带兜兜回村。
然而,破三轮刚开进村口的大槐树下,路就被两辆黑色的路虎越野车给堵死了。
车边站着五六个穿着花衬衫、剃着寸头、嘴里叼着烟的壮汉,一个个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下山虎,一看就不是善类。
为首的一个三十来岁,翘着二郎腿坐在车前盖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割蚝刀,正是村里横行霸道的恶霸渔霸,外号海蜈蚣的赵彪。
看到陆野的三轮车晃晃悠悠开过来,赵彪把割蚝刀往车盖上一插,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
“哟,这不是咱村的大才子陆野吗?听说你今天在镇上海鲜市场露了好大一手,发了横财啊?”
赵彪带着几个手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把狭窄的村道堵得水泄不通。
陆野拉上手刹,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黄胖子那张破嘴,消息传得倒挺快。
后座上的兜兜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群凶神恶煞的男人,不仅没有害怕,反而从三轮车斗里站起来,指着赵彪手里的割蚝刀,大声说:
“叔叔,你的小刀刀生锈了,切肉肉会肚子痛的哦!”
赵彪被这突如其来的奶音噎了一下,眉头一皱,恶狠狠地瞪了兜兜一眼:
“哪来的小杂种,大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陆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一步跨下三轮车,反手把兜兜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眼神如刀子般刮在赵彪脸上:
“赵彪,把你的狗嘴放干净点。有屁就放,别挡路。”
赵彪冷笑一声,走上前两步,吐出一口浓烟,几乎喷在陆野脸上:
“陆野,少在这跟我装硬骨头。南湾那片礁石滩,是老子承包的养殖区外围。按照规矩,从那片海里摸出来的东西,四成得交抽成。听说你今天卖了两万五?老子也不多要,留下一万块过路费,这事就算结了。不然……”
赵彪身后的几个马仔上前一步,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村口几个乘凉的老人见状,吓得纷纷躲回了院子里,连门都不敢开。
面对这明目张胆的勒索,陆野没有慌乱,反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赵彪的面晃了晃:
“承包?赵彪,南湾礁石滩属于国家未划定公共海岸线,村委会三年前就公开过红线图。你手里那张所谓的承包协议,早就因为非法圈占海域被县海洋局废止了。需要我把海洋局行政处罚文书的编号背给你听吗?”
赵彪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陆野这个刚回村的大学生,居然对这些政策条例门清。
“少拿那些废纸吓唬老子!”赵彪恼羞成怒,拔出割蚝刀在空气中虚划了两下,“在南湾村,老子的规矩就是法!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掏出来,信不信老子砸了你这破三轮,再把你和你身后的小崽子扔进海里喂鱼?!”
几个马仔挽起袖子,作势就要动手抢车斗里的东西。
陆野浑身肌肉绷紧,手里悄悄握紧了三轮车座底下的铁扳手,眼神中闪过一丝暴戾。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瞬间。
一直躲在陆野身后的兜兜,突然从小腿旁边探出半个身子。
小姑娘两手叉腰,小嘴撅得老高,用极其鄙视的眼神扫视了一圈眼前的几个壮汉,最后目光落在那两辆黑色的路虎车上。
“大光头吹牛皮!”
兜兜指着赵彪的鼻子,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你根本就不是大老板!大老板的车车牌照都是蓝色的或者绿色的,你的车车后面贴着大大的‘底押’两个字!而且你的车轮子上全是狗粑粑,臭死啦!”
全场骤然一静。
几个马仔下意识地顺着兜兜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辆被赵彪当成门面的路虎后挡风玻璃右下角,确实贴着一张极小的反光标签,上面印着某某典当行抵押资产字样。不仅如此,右后轮的轮毂凹槽里,一大坨新鲜泛黄的排泄物正随着海风散发出一股酸爽的气味。
扑哧。
一个马仔没忍住,当场笑喷出声,又在赵彪杀人般的目光中硬生生憋了回去。
赵彪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
这辆车确实是他从省城典当行低价租来撑场面的抵押车,连油钱都是借的,没想到居然被一个三岁小孩当众扒了底裤!
“小兔崽子!老子今天非撕烂你的嘴!”
赵彪恼羞成怒,彻底失去了理智,扬起巴掌就朝兜兜脸上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带起呼呼的风声,力道大得惊人,要是落在三岁孩子脸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找死!”
陆野眼底凶光毕露。
在赵彪出手的瞬间,陆野手中的重型铁扳手已经带起一道沉闷的破风声,直接朝着赵彪的手腕骨砸了过去!
快、准、狠!
咔嚓一声脆响。
“啊——!!”
杀猪般的凄厉惨叫瞬间划破了村口的宁静。
割蚝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碎石路上。
赵彪捂着软绵绵耷拉下去的右手手腕,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蜷缩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混合着冷汗狂涌而出。
剩下的几个马仔吓傻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大学生,动起手来居然这么狠辣果决。
陆野反手拎着沾着泥土的铁扳手,一步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踩在赵彪的胸口上。
鞋底陷进赵彪的肥肉里,压得他连连咳血。
“你……你敢打我?老子弄死你全家……”赵彪还在咬牙放狠话。
陆野面无表情,手里的铁扳手在赵彪脸颊旁边的水泥地上狠狠一砸,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在赵彪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第一,动我无所谓,敢动我背后的小孩,我今天让你横着出这个村口。”
陆野声音冰冷,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二二,你这辆租来的抵押车,每天租金八百块,连保险都没买全吧?信不信我现在把你们几个全打残,然后自首防卫过当,你猜典当行会不会替你出医药费?”
赵彪看着陆野那双冰冷嗜血的眼睛,浑身的汗毛倒竖。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狠的,但没见过这种懂法律、有文化、动起手来还不计后果的疯子!
一股凉气从赵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别……别打了!野哥!陆爷!我错了!我嘴贱!”
赵彪终于扛不住剧痛和心理防线的崩溃,瘫在地上哀嚎告饶,剩下的几个马仔更是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上前。
“滚。”
陆野收回脚,吐出一个字。
几个马仔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把哀嚎不断的赵彪抬进车里,两辆路虎车连调头都顾不上顺畅,跌跌撞撞地倒出村道,落荒而逃,卷起一地的黑烟。
村口重新安静了下来。
陆野把铁扳手扔回车座底下,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跳。
他转过身,有些紧张地看向兜兜。
刚才的场面极其血腥暴力,他生怕给这个三岁的小团子留下什么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
然而。
兜兜正蹲在三路车斗里,两只小肉手使劲拍巴掌,小脸兴奋得通红通红,眼里冒着崇拜的小星星:
“哇!野人哥哥好帅!大坏蛋被打飞喽!大坏蛋尿裤子喽!”
陆野愣在原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小丫头片子的神经,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
“走吧,小惹祸精。”
陆野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跳上三轮车:“回家换赶海装备,今天下午的落潮,要是摸不够本,都对不起我刚才那一扳手。”
下午两点,烈日当空。
南湾村后海的八卦滩。
这片海滩之所以叫八卦滩,是因为这里的地形极其奇特,到处是交错横生的泥泞滩涂与深陷的潮沟,普通人走进去很容易陷进泥沼拔不出腿来,因此平时极少有人涉足。
此时正值一个月中难得一遇的天文大潮。
海水退得极远,露出了大片平日里深藏在水下的原始海床。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泥腥味与海蛎子的鲜味。
陆野换上了一身防刮防水的连体胶皮捕鱼服,脚踩深筒雨靴,腰间挂着水产网兜,手里提着一把特制的长柄海沙铲。
在他身后,兜兜也全副武装。
粉色的小连体雨衣,脚上一双黄色小胶鞋,脖子上挂着小鸭子水壶,手里还紧紧抓着陆野在镇上花五块钱给她买的粉色塑料小铲子。
小家伙踩在软绵绵的泥滩上,每走一步就发出吧唧一声脆响,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玩得不亦乐乎。
“野人哥哥,这里的泥巴软软的,像巧克力冰淇淋!”
兜兜弯下腰,伸手抓了一把黑泥就要往嘴里送。
“住嘴!那是千年老泥,吃下去今晚你就得去洗胃!”
陆野眼疾手快,一铲子柄挑开了小家伙的胖爪子。
他直起腰,环顾四周。
广袤的滩涂上一眼望不到头,坑坑洼洼的水洼里散落着不少普通的毛蚶和海螺,但这些东西根本卖不上价。
陆野按照传统的赶海经验,专挑那些有微小气孔和水流涌动的泥眼下铲。
噗嗤!噗嗤!
连续挖了七八个半米深的深坑,除了几只巴掌大的小八爪鱼和几条不值钱的跳跳鱼,连个值钱的甲壳类都没见着。
汗水顺着陆野的额头往下淌,砸在泥水里。
“不符合概率学分布啊……”
陆野喘着粗气,拄着铁铲喃喃自语:“这种天文大潮,深海货必然会被搁浅在潮沟边缘,难道全被退潮的水流卷回去了?”
正琢磨着,旁边突然传来了兜兜奶声奶气的惊呼声。
“野人哥哥!快看!大风车!泥巴里藏着好多彩色大风车!”
陆野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兜兜正趴在一条足有两米宽、深不见底的浑浊潮沟边上。
小家伙整个人几乎趴在泥水里,手里的粉色小塑料铲正死命往潮沟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石缝里捅。
“兜兜!离深沟远点!”
陆野头皮一麻,扔下铁铲飞扑过去,一把拎住兜兜后背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乱跑什么!掉进潮沟里冲走怎么办?!”
陆野有些动了真怒。
兜兜被悬在半空中,也不哭,只是委屈地瘪着嘴,小肉手指着石缝下方被泥水覆盖的阴影处:
“兜兜没乱跑,下面真的有大风车嘛,亮晶晶的,还会吐泡泡呢……”
陆野吐出一口气,强压下怒火,顺着兜兜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死水湾,海水退去后,水深刚好没过膝盖,水面被厚厚的褐色浮游海藻覆盖,如果不仔细扒开看,根本发现不了水底的动静。
陆野皱起眉头,踩着泥浆走下潮沟边缘,用铲子轻轻拨开表面的浮藻。
阳光透过浑浊的水层,照在了水底的白沙地上。
刹那间,一抹极其艳丽、近乎梦幻的青蓝色反光,狠狠刺痛了陆野的眼球。
在那片白沙与碎珊瑚交织的凹坑里,密密麻麻地挤着一堆体型极其夸张的甲壳生物。
它们的甲壳呈现出斑斓的花纹,两根长达近一米的触须在水流中缓缓摆动,粗壮的尾部像一把把合拢的折扇,在阳光下折射出孔雀翎毛般的金属光泽。
最关键的是,它们没有大螯,取而代之的是通体流光溢彩的斑斓巨壳!
“中华锦绣龙虾……”
陆野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全部涌向了头顶。
神虾!
在沿海渔民的传说中,这种通体五彩斑斓的顶级大龙虾,被称为中华神虾,哪怕是在远海大马力拖网渔船的作业中,一年也难得碰上一两只!
曾经有一只五斤重的锦绣龙虾,在拍卖会上被拍出了整整六十万的天价!
而眼前的这个水坑底下……
不是一只。
那是一个完整的龙虾群落!
足足有六七只巨大的龙虾挤在这个被退潮截断的天然避风港里,个头最小的目测也有两斤以上,其中领头的那只巨无霸,从头部到尾部的长度绝对超过了半米,粗壮的斑纹触须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大风车……这就是你说的彩色大风车?”
陆野僵硬地扭过头,看着被自己夹在胳膊底下、正吸着鼻涕的小团子。
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
“对呀,长得像不像幼儿园老师发的小风车?兜兜抓一只给你玩好不好?”
陆野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进泥沟里。
这特么是能随便抓着玩的玩具吗?!
这一水坑的东西要是完好无损地捞上去,价值起码能在省城付一套小户型首付了!
“祖宗……你真是我亲祖宗……”
陆野嘴唇颤抖,眼眶泛红,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在大厂没日没夜地写代码、背黑锅、受尽白眼,最后换来的是失业通知书和一身病痛。
而现在,这个从海里捞上来的三岁小萌娃,随手一指,就给他指出了一个通往财富自由的黄金矿坑!
“别动,千万别惊动它们!”
陆野小心翼翼地把兜兜放在岸上最高处的一块平整巨石上,从背包里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她手里:
“乖乖坐在这剥糖吃,野人哥哥下去给你捞大风车,一只都不放过!”
安顿好兜兜,陆野挽起袖子,眼神变得无比凌厉与专注。
锦绣龙虾力量极大,尾巴弹射的一瞬间能爆发出几十斤的拉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它背部的硬刺割伤,更会惊动虾群四散逃窜进深海潮沟。
必须一击必杀!
陆野脱掉手套,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潜入膝盖深的潮水中。
浑浊的泥沙在水底泛起,陆野的双眼死死锁定在正中央那只体型最庞大的龙虾之王身上。
那只巨虾似乎察觉到了危险,长长的斑斓触角猛地一转,正对着陆野的方向摆动。
就是现在!
陆野整个人如同一只下山扑食的花豹,双腿在泥水里狠狠一蹬,双手呈虎爪状,带着狂暴的风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透水面,精准无比地死死扣住了巨虾背部最坚硬的甲壳凹陷处!
轰!
巨大的水花在狭窄的潮沟里轰然炸开!
那只巨无霸锦绣龙虾爆发出恐怖的求生本能,巨大的扇形尾巴疯狂向下弹击,激起的泥水劈头盖脸砸在陆野脸上。
尖锐的甲壳硬刺瞬间刺破了陆野的手掌,鲜血渗出。
但陆野硬是一声没吭,双臂肌肉如铁块般隆起,凭借着成年男人的绝对力量,硬生生顶着狂暴的反冲力,将整只半米长的彩斑巨兽从水底拔了出来!
哗啦啦!
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七彩光芒。
五彩斑斓的甲壳、金黄色的腹足、修长如剑的触须,在半空中剧烈挥舞!
“第一只!”
陆野狂吼一声,反手将这只少说有六斤重的龙虾之王精准甩进了身后的巨大活水保温箱里,反手死死扣上安全锁!
箱子里传来沉闷如打鼓的撞击声。
水坑里的其余几只龙虾顿时慌乱四散。
但在这狭窄封闭的死水坑里,失去了头虾的带领,它们根本无路可逃。
陆野眼神如鹰隼,在泥水里连续扑击。
抓、提、扣、锁!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
五分钟后。
泥水渐渐平息。
巨大的保温箱里,整整七只散发着梦幻光泽的中华锦绣龙虾层层叠叠,巨大的触须交织在一起,将原本宽敞的箱体挤得水泄不通。
陆野浑身湿透,手臂上满是细密的划痕,整个人坐在泥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在他的脸上,正绽放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狂放笑容。
“发财了……”
陆野喃喃自语,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与汗水:“这次是真的发大财了。”
啪嗒,啪嗒。
身后传来泥水飞溅的脚步声。
兜兜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上粘着糖纸碎屑,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
小家伙低头看着保温箱里挤成一团的彩色巨兽,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最后认真地抬起头,冲着陆野伸出一根小拇指:
“野人哥哥,大风车抓到了,那晚上可以吃烤肠了吗?要两根,一根红色的,一根黑色的。”
陆野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在价值连城的锦绣龙虾面前,这小祖宗心心念念的,居然还是两根两块钱的烤肠!
“吃!吃特么十根!”
陆野一把将这个小福星从泥地里抱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在辽阔的八卦滩上疯狂转圈:
“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今天晚上,野人哥哥带你把整座海州城最高档的西餐厅包下来吃烤肠!”
海风卷着咸味掠过滩涂,天边夕阳如血,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的影子,在泥滩上拉得极长极长。
回到南湾村时,天色已经擦黑。
陆野没有把三轮车开进村,而是直接拐进了海边一处废弃的旧船坞。
有了白天赵彪的教训,他很清楚怀璧其罪的道理。
这七只锦绣神虾的消息要是走漏出去,不仅赵彪那种地痞会眼红发疯,恐怕整座海州海鲜界的大小势力都会闻风而动。
把保温箱在船坞阴凉处藏好,加上微型充氧泵,陆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终于跳出了一个微弱的信号。
紧接着,手机像是抽风了一样,疯狂地震动起来。
未接来电提示短信一条接着一条,足足弹出了上百条,几乎全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还有十几个同城警务通的呼叫记录。
还没等陆野回拨过去,手机突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海州市公安局特警支队。
陆野眼神一凝,接通了电话:
“喂?”
听筒那头瞬间传来一个沉稳却极度焦灼的中年男人声音,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是陆野先生吗?!谢天谢地,电话终于通了!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张建国!请问……沈天明董事长的千金沈兜兜小朋友,现在是不是在你身边?!”
与此同时,电话背景音里隐隐传来了直升机螺旋桨剧烈的轰鸣声。
陆野转过头,看了一眼正蹲在旧渔网旁边、拿着树枝专心致志捅泥螺的兜兜,低声说道:
“张局长,别紧张。孩子在我这,一根头发都没少,刚刚还吃了六个大肉包子和两根棒棒糖。”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秒钟。
紧接着,一声近乎虚脱的抽气声传来,随后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喜极而泣的哭喊声,伴随着一阵兵荒马乱的嘈杂动静。
“陆野先生!请您务必留在原地!不要移动!直升机编队和搜救车队已经在你的定位上空,五分钟内到达现场!”
轰隆隆——!
话音刚落,海湾上空的浓重夜幕中,突然亮起了数道刺目至极的巨大探照灯光束!
强烈的狂风将海边的芦苇丛压得贴在地上,两架漆黑的中型搜救直升机撕裂云层,螺旋桨掀起滔天的气浪,精准无比地朝着废弃船坞前方的平坦沙滩降落下来!
海平线的公路上,二十多辆拉着刺耳警笛的特警防暴车、黑色奔驰商务车排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将整座海湾照耀得宛如白昼!
兜兜手里的树枝被大风吹飞了。
小姑娘揉了揉被强光晃花的眼睛,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从天而降的庞大机群。
当看清第一架直升机舱门上喷涂的那只金色飞鹰家徽时,兜兜眼睛一亮,把手里的小鸭子水壶往脖子上一挂,迈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着直升机跑去,嘴里欢快地大喊:
“臭爸爸!大草莓买回来了没有呀!”
直升机舱门猛地被推开。
一个身材魁梧、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甚至连舷梯都等不及放稳,直接从近两米高的机舱上跳了下来,重重摔在沙滩上。
那是平日里在财经新闻上指点江山、跺一跺脚整个省海运业都要震三震的沈天明。
此时的他西装凌乱,双膝跪在沙滩上,连滚带爬地冲向迎面跑来的小肉团,一把将兜兜狠狠搂进怀里,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中,泪水决堤而出。
“兜兜……爸爸的命根子啊!爸爸在……爸爸在这儿……”
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从机舱里跌跌撞撞冲下来,母女三人抱在一起,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呼啸的海风中。
数十名荷枪实弹的特警和黑衣保镖迅速散开,将整片沙滩拉起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线。
陆野倚在船坞斑驳的木门上,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神情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任务完成了。
这个误入凡间的小福星,终究要回到属于她的金山银山里去。
过了许久,哭声渐止。
沈天明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在怀里,在保镖的簇拥下,迈着沉重而有力的步伐,一步步走到了陆野面前。
这位身家几十亿的商业巨鳄,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海腥味、年轻得过分的普通渔民,眼神中没有丝毫上位者的傲慢,只有无尽的感激与郑重。
沈天明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对着陆野深深鞠了一躬。
“陆野兄弟,大恩不言谢。沈某这条命,今天是你给保住的。”
沈天明身后的特助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本黑色的皮夹。
沈天明接过皮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没有填金额的花旗银行无上限本票,以及一串烫金的私人印鉴。
“卡里有五千万现金,随时可以全额支取。海州湾沿海的三处海景庄园,产权证明天就会送到你手上。”
沈天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只要陆老弟你点个头,从今往后,在整个海州,天明集团就是你最硬的靠山,绝无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周围的特警和保镖们眼皮狂跳,但没有一个人觉得过分。
沈氏集团唯一的掌上明珠,绝对值这个身价。
陆野看着那张薄薄的支票,又看了一眼趴在沈天明肩膀上、正把小胖手塞在嘴里吧唧着吮吸的兜兜。
他忽然笑了笑,摇了摇头。
“沈董,钱就免了。”
陆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染着泥印的五十万防走失悬赏卡,随手扔在旁边的木箱上:
“我救她,是因为她掉在水沟里快淹死了,不是因为她是您沈天明的女儿。换做村里任何一个张三李四家的娃,我也一样捞。真要感谢,不如帮我个小忙。”
沈天明神色一震,目光中闪过一抹深深的敬佩与惊诧。
五千万现金,面对如此泼天富贵,眼前这个失业的年轻人居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陆兄弟请讲!别说一个小忙,就是十个、百个,沈某万死不辞!”
陆野伸手指了指身后黑黢黢的大海:
“南湾村这片海滩,生态很好,但一直被几个地痞流氓把持着,普通渔民赶海要交保护费,好东西运不出去,全被二道贩子压了秤。”
陆野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锋利的锋芒:
“沈董要是真想谢我,就动用天明集团的冷链物流和进出口渠道,帮南湾村建一个标准化的现代化深水渔港,顺便把那些趴在渔民身上吸血的烂蛆,彻底清理干净。”
沈天明定定地看着陆野,足足看了五秒钟,突然仰天大笑,笑声豪迈至极:
“好!好一个陆野!有骨气,有格局!”
沈天明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特助厉声吩咐:
“听见陆先生的话了吗?明天一早,法务部和投资部全部进驻南湾村!调拨三个亿作为第一期港口改造专项资金!至于那个什么赵彪和海鲜市场的黄胖子……”
沈天明眼神一寒,语气森冷如铁:
“通知市经侦和扫黑办,连夜立案,从严从重,彻查到底!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他们在看守所里的认罪书!”
“是,沈董!”特助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去打电话。
事情交代完毕,沈天明再次看向陆野,眼中满是欣赏:
“陆兄弟,港口我建,但功劳是你的。新港口建好后,你就是名誉港务长,占股百分之三十。这个你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沈某人了。”
陆野这次没有拒绝,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多谢沈董了。”
就在这时。
一直趴在沈天明怀里犯困的兜兜,忽然扑腾着转过身来。
小姑娘挣脱了妈妈的怀抱,手脚并用地从沈天明身上滑了下来,啪嗒啪嗒跑到陆野跟前,伸出两只小胖手,死死抱住了陆野的大腿。
“不要走!”
兜兜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抗议:
“兜兜还要跟野人哥哥赶海!兜兜还要抓大风车!兜兜不要回大房子里吃胡萝卜!呜哇——”
小家伙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任凭沈天明夫妇怎么哄都不撒手,两只小手把陆野的裤管抓得死紧。
沈天明满脸苦笑,妇人更是急得眼眶泛红。
平时在家里娇生惯养的小公主,谁抱都嫌烦,今天居然赖在一个人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年轻人腿上不撒手。
陆野蹲下身子,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兜兜肉乎乎的腮帮子。
“兜兜乖,大风车已经抓完了,都在那个大箱子里呢。”
陆野指了指船坞角落里的保温箱。
沈天明这才注意到那个巨大的保温箱,有些疑惑地走上前,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
当看清箱子里那七只流光溢彩、体型庞大到近乎妖异的中华锦绣龙虾时,这位见多识广的水产大亨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这是纯野生的极品锦绣神虾?!还是一个活体族群?!”
沈天明猛地转头看向陆野,眼中满是不可思议:“陆兄弟,这也是你在海滩上抓的?!”
陆野耸了耸肩,指了指怀里还在抽嗒的兜兜:
“纠正一下,是你闺女带我抓的。她管这叫大风车。”
沈天明整个人呆住了,随后低头看着自家闺女,脸上的表情精彩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吃糖看动画片的宝贝女儿,居然还是个天降的寻宝锦鲤!
“野人哥哥……”
兜兜吸了吸鼻涕,把小脑袋埋在陆野怀里,抽抽搭搭地说:
“爸爸妈妈笨笨的,他们都不会抓大风车,也不会抓大黑茄子……你当兜兜的干爹好不好?你当了干爹,兜兜每天都来找你抓大风车……”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沈天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猛地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陆野的人品、胆识、手腕,他在短短半小时内看得一清二楚。更别提自己这个从不亲近外人的女儿,对陆野依赖到了骨子里。
“陆兄弟!”
沈天明一步上前,紧紧握住陆野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
“兜兜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要是陆兄弟不嫌弃,今天就认下这门干亲!以后兜兜就是你的亲闺女,这南湾村的海,你想怎么赶,就怎么赶!”
陆野看着怀里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正偷偷用眼角余光瞄自己的兜兜,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沈天明夫妇。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替小家伙擦掉眼角的泪水,无奈地笑了笑:
“行吧,先说好,当干爹可以,以后不准扯我耳朵,也不准往我衣服上抹大鼻涕。”
“好耶!”
兜兜瞬间破涕为笑,两只小泥手啪的一声糊在陆野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干爹天下第一帅!”
清脆稚嫩的童音伴随着海浪声,在夜幕下的海湾中久久回荡。
数月之后。
昔日破败荒凉的南湾村,已经摇身一变,成为了整条海岸线上最繁华的现代化生态渔业示范港。
宽阔平整的沿海柏油路上,挂着全国各地车牌的冷链货车川流不息。曾经横行霸道的赵彪和黄胖子早已身陷囹圄,村里的老渔民们住上了新楼房,家家户户都挂着天明集团旗下直营海产合作社的金字招牌。
傍晚时分,夕阳将整片金色的海滩染成了耀眼的橘红。
一艘豪华的私人游艇静静停靠在避风港内。
海滩浅水区,退潮的海水刚没过脚踝。
陆野戴着一副帅气的黑色墨镜,上身穿一件花衬衫,脚踩拖鞋,手里拎着一个特制的不锈钢大水桶,嘴里嚼着口香糖,好不惬意。
在他身旁,一个扎着两个大蝴蝶结、穿着粉色定制涉水服的小肉团子,正倒腾着两只小短腿,在泥滩上飞快地奔跑。
“干爹!快来呀!”
兜兜手里挥舞着一根啃了半截的烤肠,小胖手指着前方一处急速旋转的退潮漩涡,兴奋得小脸通红:
“下面有一只超级大的大铁盆!长着八只长长的胡子,正在跟兜兜吐口水呢!”
陆野摘下墨镜,定睛一看,嘴角疯狂抽搐。
那哪里是什么大铁盆。
那是一只在近海几乎已经绝迹的、体型超过一米半的深海帝王级大王乌贼!
“兜兜别动!那是活的!”
陆野扔下墨镜,抄起长柄网兜,迈开大步,嗷嗷叫着踩着水花冲了上去:
“今天晚上,咱爷俩吃铁板大鱿鱼!”
海浪翻涌,晚霞漫天。
笑声与海风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充满生机的大海上,写下了一段永远不会落幕的传奇赶海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