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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9 03:19:18

第一章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不要钱似的往青山村狭窄的泥土巷道里砸。

村东头的破砖瓦房在风雪里晃晃悠悠,屋顶那半截掉了泥皮的烟囱正吐着几缕微弱的青烟。

村口小卖部门口,几个裹着油腻羽绒服的村民抄着袖子,嘴里喷着白汽。

陈铁柱吸溜了一下鼻涕,斜着眼瞅向那间孤零零的老屋,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

今儿可是除夕,家家户户都在炖猪蹄下饺子,就老陈头一个人,怕是连个烧炭的钱都凑不齐。

坐在磨盘上的二婶拍了拍手里的瓜子壳,白眼翻上了天。

早跟他说过,抱来的野种喂不熟。当年瘸着一条腿,非要逞能养六个,连自己亲侄子借粮都不给,现在好了吧。那六个崽子考上大学飞走了,这么多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回来过一个。

可不是嘛。旁边的王会计嘬着旱烟管,火星子在风里一明一暗,听说老陈头去年摔了一跤,腿脚更不利索了。大过年的,我看他今晚只能就着冷水咽发霉的窝窝头。走,咱们去送点剩菜,好歹积点阴德,顺便让他看看咱们今年杀的三百斤大肥猪。

几个人对视一眼,嘴角挂着看热闹的冷意,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浩浩荡荡朝破瓦房走去。

门板是两块烂木头拼的,中间裂开巴掌宽的缝,用一团破棉絮死死塞着。

陈铁柱抬脚在门槛上重重一踹,扯开破锣嗓子喊开了。

建国叔,在家没呢。给你送温暖来了,我们家吃剩下的半碗炖白菜,放两块肥肉皮,趁热吃了吧,别饿死在炕上都没人收尸。

门里静悄悄的。

二婶眼珠子一转,抬手就把门闩往里一捅。

哎呀,建国大哥,别不好意思。都是同村乡亲,知道你心里苦。养了六个白眼狼,如今除夕孤苦伶仃,屋里连口热汤都没有。你放心,我们不笑话你,快起来接着。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大缝。

屋外的寒风呼啸着往里灌,几个伸长脖子准备看惨状的村民,身子猛地僵在原地。

屋子里既没有冻得发抖的残疾老汉,也没有霉烂的窝窝头。

正堂摆着一个足有脸盆大的铁炭盆,里面烧的赫然是无烟的上等果木炭,火苗蹿起半尺高,烤得整间土屋热浪滚滚。

土炕上,陈建国穿着一件敞着怀的羊绒坎肩,右腿搭在炕沿上,脚丫子正惬意地前后晃荡。

在他面前的小木桌上,摆着一整盘冒着热气的红烧排骨、一盆热气腾腾的甲鱼汤,旁边还立着半瓶喝了一小半的飞天茅台。

电视机里正放着小品,陈建国手里捏着一把花生米,嘴里哼着走调的戏曲,正准备往嘴里扔。

门被猛地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噼啪一响。

陈建国手一抖,一颗花生米掉在桌上。

他抬起头,那张布满风霜却透着一股懒散的脸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敲门不会用手?门板要是碎了,你们三个今晚留下来给我当门神。

二婶手里的破搪瓷碗啪嗒一声落在雪地里,残汤剩菜洒了一地。

她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鼓出眼眶,死死盯着桌上的甲鱼和茅台,又看了看陈建国那红光满面的脸,声音卡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

你……你哪来的甲鱼?这酒……这不是镇上大饭店柜台里摆的大几千的好酒吗?你偷的?

陈建国翻了个白眼,慢条斯理地把掉在桌上的花生米捡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偷你家甲鱼了?还是偷你家酒曲了?大过年的,进门连个吉祥话不会说,端着一碗喂猪的烂菜叶子跑来触霉头。出去,顺便把门带上,漏风。

陈铁柱回过神来,只觉得脸颊火辣辣地烧。

他本来是想带着全村人来展示优越感的,没想到自己兜里揣着两包劣质烟,人家老瘸子在屋里喝着茅台啃甲鱼。

建国叔,你别在这死要面子活受罪。陈铁柱咬牙切齿地哼了一声,这酒怕不是假酒,摆在这充门面的吧。你就算吃得再好又能怎么样。除夕夜,大雪封山,人家家家户户儿孙满堂,热热闹闹。你瞅瞅你,一条断腿守着空屋子,那六个崽子知道你死活吗。当年老大说带你进城享福,老二说给你买大房子,老三说天天给你揉腿。现在呢。二十年了,连个电话都没有。你现在也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心里怕是在滴血吧。

王会计也跟着冷笑,附和着点头。

是啊建国,人活着图个啥,不就图个香火和孝道。你替别人白白养了六个孩子,自己落下这一身残疾,临了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就算吃龙肉,咽得下去吗。

陈建国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我说你们几个,是村头大粪没掏干净,闲得慌跑到我这来当哲学家了?他们回不回来关你们屁事。不回来更好,省得老子伺候他们做饭。老子一个人吃一整只甲鱼,喝两盅小酒,不知道有多清静。你们要是羡慕,回去把你们家那个天天蹲在家里啃老要彩礼的倒霉儿子腿打断,也能清静清静。

二婶被戳到痛处,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陈建国的鼻子尖叫。

陈瘸子,你别嘴硬。你就是全村最可怜的绝户。今晚要是能有一个崽子回来看你一眼,我当场把地上的雪全吃了。

话音未落。

村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极度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不是拖拉机那种突突突的破锣声,而是如同猛兽低吼般低沉雄浑的声音,震得地面上的碎雪都在簌簌发抖。

紧接着,一道刺破风雪的强光猛地打进了狭窄的巷子里。

一道,两道,三道。

六道如同白昼般的雪白光柱,硬生生将破瓦房门前的阴暗雪地照得亮如正午。

刺耳的刹车声接连响起。

六辆通体漆黑、轮毂比磨盘还大一圈的重型越野车,霸道地将整条土巷堵得水泄不通。

车门齐刷刷推开。

六道挺拔的身影踩着厚厚的积雪,在漫天大雪中,神色慌张地朝着这间破屋狂奔而来。

第二章

车门砸上的声音接二连三,在死寂的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站在屋门口的陈铁柱、二婶和王会计完全傻了眼。

刺目的车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扑面而来的车身热浪甚至将他们身上的落雪融化成冰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这是啥车啊……二婶下意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舌头有些打结。

王会计常年去县里开会,好歹认得车标,此刻手里的旱烟管吧嗒一声掉在脚面上,烫穿了棉鞋都没发觉。

那是……全地形领航员……一辆在城里能买咱们全村的宅基地……六辆……

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冲在最前面的高大男人已经快步奔到了屋檐下。

男人身形魁梧,身上套着一件敞开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是笔挺的特制制服,肩头还落着几片没化的雪花。

他一张国字脸紧绷着,额头上全是因为急躁渗出的冷汗,脚下军靴踩在泥水里溅起半尺高的泥点子,根本顾不上擦拭。

这是老大,沈青云。

二十年前,陈建国在桥洞下捡回他时,他正护着半个发馊的馒头跟野狗抢食。如今,他是北方数个重工集团的总工程师,更是国家级特种工程的领头人。

爸。

沈青云甚至没看旁边站着的三个村民一眼,目光直勾勾盯着土炕上面无表情的陈建国,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双腿在雪地里猛地一屈。

噗通一声。

积雪飞溅,沈青云直挺挺跪在门槛前的泥泞冰水里。

爸,儿子不孝。直升机遇到暴风雪在省城迫降,我连夜调了防滑车队冲卡进山,还是来晚了。

沈青云的声音发颤,一拳砸在雪地上,眼圈瞬间通红。

紧接着,第二道身影踩着积雪冲了过来。

老二林景行,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身上一件剪裁考究的手工西装,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被狂风吹得凌乱不堪。他平时在商界呼风唤雨,执掌百亿资本,此刻却跌跌撞撞,连公文包甩在雪地里都没顾上去捡。

噗通。

林景行膝盖重重砸在沈青云身侧,眼镜片上蒙了一层白雾,他手掌撑在冰冷的泥水里,嘴唇哆嗦着。

爸,我把今年跨国并购的签约会直接取消了。那群董事说要撤资,让他们滚蛋去吧。路上山体滑坡,我带着施工队拿铁锹硬生生铲出一条路……爸,你腿疼不疼。这大冷天的,你怎么又坐在风口上。

门外看热闹的三个人,嘴巴已经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

还没完。

后面三辆车里接连走下一女两男。

老三陈雪,如今全国顶尖心脑血管专家,一身素白风衣,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学术女神,此刻脚上的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断了一只跟,整个人一瘸一拐冲过来,看到陈建国的一瞬间,泪水夺眶而出,直接跪倒在泥地里。

爸。我给你带了最好的理疗仪器和特效药,路上车陷进雪坑,我徒步推了三里地……

老四陆文昭,知名青年作家兼文化学者。

老五赵小虎,年轻一代格斗冠军,满身腱子肉,此刻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最后从第六辆车上下来的老六,周小满,刚刚大学毕业进入保密科研单位的天才少女,抱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恒温保温箱,哭得抽抽噎噎,直接扑在最前面的泥雪堆里。

爸,我把实验室最新培育的无菌冬笋带回来了,你说过过年想吃笋干老鸭汤的……

六个在各自领域翻云覆雨、跺跺脚都能引起行业震动的人,此刻整整齐齐跪成一排。

没有半点体面,没有丝毫犹疑,膝盖死死扎在零下十几度的冰雪泥水里,额头贴着门槛,哭声震天。

爸。我们回来了。

儿子给您磕头赔罪。

痛哭声、谢罪声,混杂着呼啸的暴风雪,在整个小巷子里炸开。

巷子深处,听到动静的不少村民纷纷披着棉袄跑出来看动静,结果全被这六辆横行霸道的越野车和雪地里跪成一排的华贵身影惊得停住了脚。

天呐……那不是青云吗?上个月还在省台新闻里看到他给大工程剪彩呢。

那个女娃是小雪吧。听说去大城市当了大主任,预约号都排到明年了。

全都回来了。全跪在老陈头门前了。

人群一阵骚动,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二婶站在一旁,身子剧烈颤抖着,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她刚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这六个孩子是白眼狼,说老陈头晚景凄凉。现在这阵仗,就像六个响亮的大耳刮子,噼里啪啦抽在她脸上,抽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陈铁柱和王会计更是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下意识就想往人群后面溜。

然而。

屋里坐着的陈建国,并没有像村里人预想的那样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和孩子们抱头痛哭。

恰恰相反。

陈建国的脸彻底黑了。

他看着门槛前跪着的一排泥猴,又看了看那六辆把巷子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的大车,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第三章

大呼小叫什么。

陈建国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力道不大,但声音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我是死了还是瘫了?大过年的在门口号丧,嫌老子活得太长是不是。

跪在地上的六个人哭声猛地一滞。

老大沈青云抬起头,满脸泥水混着汗水,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与委屈。

爸,我们这不是想您嘛……

想我。陈建国冷笑一声,拄着旁边的枣木拐杖,晃晃悠悠从炕上挪下来。

他瘸着右腿,踩着一双露出脚后跟的棉拖鞋,慢吞吞走到门槛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排逆子。

想我,你们就把车停在路中间,把全村出山的路给堵死?

想我,沈青云你丢下国家工程跑回来?你那脑袋里装的是浆糊还是水泥。组织上信任你,你除夕脱岗,你信不信我明天拄着拐杖去你们单位抽你。

沈青云脖子一缩,堂堂大工程师,此刻老老实实低下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有你,林景行。陈建国矛头一转,拐杖头直接戳在老二昂贵的手工皮鞋上,百亿合同说不签就不签,你当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风刮来的?我缺你那点买房子的钱吗。老子在这住得好好的,四合院再大,老子一个人扫得过来吗。撤资?明天一早立刻给我滚回去把合同签了,少赚一分钱,你别进这个家门。

老二林景行推了推眼镜,苦笑着连连点头。

是是是,爸您别动气,合同推迟到初二了,跑不了。

陈雪。陈建国目光落在老三身上,眉头皱得更紧,断了跟鞋不知道脱下来?单脚跳好玩是吧。你是个拿手术刀的大夫,手抖一点要人命,在这跪着受凉,明天手指僵了怎么做手术。

陈雪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反驳,连忙乖乖把另一只高跟鞋也脱了,赤着脚踩在雪地里。

还有你们三个。陈建国扫了一眼老四、老五、老六,写书的不用赶稿子了?打比赛的手腕不用养着了?搞科研的抱个烂竹笋跑几千公里,你以为老子没见过竹笋。都给我闭嘴,站起来。

六个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大佬,被老头子一通劈头盖脸的臭骂,不仅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样,动作麻利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沈青云连忙伸手去扶陈建国的胳膊,却被陈建国一把甩开。

滚一边去,手上全是泥,别蹭我衣服上。

这时候,陈建国才转过头,看向缩在墙根底下、试图把自己变成隐形人的二婶、陈铁柱和王会计。

二婶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腿肚子都在转筋。

刚才陈建国骂孩子有多狠,就证明这六个孩子在他心里有多重,而这六个人对老头子有多唯命是从。

建国……大哥。二婶强行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看,误会了不是。孩子们孝顺,大老远都赶回来了……那啥,我家锅里还蒸着年糕呢,我得赶快回去瞅瞅,别糊了。

等等。陈建国慢悠悠开口。

二婶的脚步顿时钉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陈建国指了指地上融化的积雪,又看了看二婶刚才扔下的破搪瓷碗。

我记得刚才有人发誓,只要有一个孩子回来看我一眼,就当场把地上的雪全吃了。

二婶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陈铁柱见状,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堆着笑脸说道:

建国叔,都是乡里乡亲的,大过年的开句玩笑话,您怎么还当真了呢。这大雪天的,吃雪会闹肚子的……

老五赵小虎往前踏出一步。

两百多斤的身躯往那一横,胳膊上的肌肉几乎要把外套撑爆,粗犷的脸上一道疤痕在车灯下显得格外吓人。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陈铁柱,眼神冷得像冰锥子。

你刚才跟我爸说什么。谁孤苦伶仃。谁是白眼狼。

陈铁柱被赵小虎身上的煞气逼得连退两步,后背撞在墙壁上,牙齿咯咯作响。

没……没说什么……误会,真的是误会……

第四章

误会?

赵小虎冷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陈铁柱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整个人踢离地面半尺。

我爸当年供我们念书的时候,你们这帮亲戚上门借钱不给就砸玻璃。现在跑来充什么善人。要不是我爸一直教我们守法,就凭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把你塞进排气管里运出省。

陈铁柱吓得面无人色,两只脚在半空中乱蹬,求救的目光投向旁边的王会计。

王会计哪敢吭声,早就把脑袋缩进棉大衣里装死。

行了小虎,放他下来。陈建国不耐烦地用拐杖敲了敲门槛,大过年的见血,晦气。

赵小虎手臂一松,陈铁柱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雪堆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陈建国看着面色惨白的二婶,神情淡漠。

雪不用你吃,免得大年初一还得给你叫救护车。但既然来了,这地上的烂菜叶子收拾干净。还有,我这破屋子虽然小,但也轮不到你们三番五次上门来看笑话。以后再让我听到一句白眼狼,沈青云。

到。沈青云立刻挺直腰杆,大声应道。

你那个工程队,开几辆推土机过来,把他们家猪圈给我推了。

沈青云没有任何犹豫,面色严峻地点头:

明白,十分钟内工程机械就能进场。

二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抓起地上的破搪瓷碗,连带着地上的烂菜叶子和泥雪一把抓进怀里,头也不回地拉着陈铁柱就跑。

王会计更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黑暗里。

村口围观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个个面面相觑,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随后迅速作鸟兽散,生怕惹火上身。

院子内外终于清静了下来。

风雪依旧在刮,但屋门前的空气却莫名有些凝滞。

六个平日里在各个领域风光无限的大人物,此刻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老老实实垂着手站在院子里,任由雪花落在头发和肩膀上。

陈建国站在门槛上,冷眼看着他们,手里的枣木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都愣着干什么?打算在院子里堆雪人?

六个人面面相觑,老二林景行最先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赔笑:

爸,我们进屋?

进屋?陈建国眉毛一扬,冷笑一声,我这庙小,容不下你们六尊大佛。老头子我一个人在炕上喝酒吃肉,清闲得很。你们这一来,车把路堵了,人把院子占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办喜事呢。

沈青云急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文件:

爸,我们在省城给您看好了一套带温泉的疗养院,手续都办好了,配了专门的医疗团队和厨师,我们接您去城里过年。

老二林景行也跟着说道:

城里疗养院太吵,我在海南买的海景庄园刚装修好,恒温二十六度,靠海吃海鲜,私人飞机就在市机场候着,咱们连夜飞过去,您的腿受不得冷。

陈雪拉着陈建国的袖子,眼眶红红的:

爸,去我那吧,我就在医院旁边,天天能给您针灸理疗……

去什么去。陈建国一把甩开陈雪的手,吹胡子瞪眼,去省城让一帮穿白大褂的围着我转?去海南天天吹海风吃海带?还是去你那天天闻消毒水味?老子哪都不去。青山村的水好,土好,老子在这活了半辈子,死也死在这张土炕上。

周小满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爸,您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生我们这么多年很少回来看您……

气个屁。陈建国翻了个白眼,你们要是天天窝在村里陪我种地,老子才要气死。飞出去了就好好飞,没事别往这穷山沟里钻。

老四陆文昭推了推眼镜,试图讲道理:

可是爸,今天是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我们在外面赚再多钱,做出再大成就,如果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能承欢膝下,我们成何体统。全天下哪有除夕夜让老父亲一个人守着破屋的道理。

少跟我咬文嚼字。陈建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承欢膝下?你们是想让我给你们做饭吧。

六个人顿时一噎。

陈建国指了指院子角落堆着的柴火垛:

想留下过年可以,我这不养闲人。沈青云,去把那堆柴劈了,要是有一块劈得不匀称,明天早上没你的早饭。

沈青云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大声应道:

好勒。我这就去。

林景行,去挑水,把水缸打满。

林景行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定制西装,毫不犹豫地脱下来往雪地里一扔,卷起衬衫袖子:

马上去。

陈雪,周小满,进屋把地扫了,桌上的甲鱼汤凉了,端去厨房热一热。老四老五,去车里把你们带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搬进来,别堵在路上挡别人的救护车。

动起来。大过年的,站着能当饭吃?

原本压抑沉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六个身价惊人、地位崇高的大佬,在这一瞬间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光环与架子,像二十年前一样,在狭小的院落和破旧的厨房里风风火火地忙碌开来。

第五章

风雪呼啸的除夕夜,破旧的老瓦房里却燃起了一股久违的烟火气。

灶膛里的干柴被大火舔舐着,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沈青云脱了厚重的大衣,只穿一件军绿色的保暖内衣,蹲在院子角落里,手起斧落。

咔嚓一声脆响。

结结实实的大木桩子被他一斧头劈成两半,切口平整光滑。这位平日里指挥千万吨级液压机的国家级专家,此刻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校准航天器的数据,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哈出的白汽在眉毛上凝结成了细小的冰霜。

林景行挑着两只铁皮水桶,在滑溜溜的雪地上走得歪歪扭扭。

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也顾不得推,脚下的高级皮鞋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打滑。

二哥,你稳着点。水都洒我刚扫出来的路上了。周小满手里拿着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冲着林景行大声抗议。

林景行咬着牙,死死抓着扁担:

少废话,你二哥当年可是全村挑水冠军,这破桶重心不对,明天我就让人定制一对碳纤维的送过来。

屋里的厨房里,老三陈雪围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握着菜刀,熟练地切着大葱。

老四陆文昭站在一旁烧火,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平日里沉稳儒雅的脸,由于灶膛反风,一股浓烟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文豪,别把烟往我锅里引。陈雪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数落他,平时写散文不是挺能煽情的吗,现在煽风点火都不会了?

陆文昭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把脸抹成了大花猫:

姐,文学是精神层面的,这柴火湿度超标,不符合热力学定律。

厨房外,老五赵小虎正从那几辆重型越野车里往外搬箱子。

顶级进口车厘子、深海鳌虾、特供有机蔬菜,还有几箱用密封泡沫盒装着的珍贵药材,被他像搬砖一样大呼小叫地往堂屋里堆。

而这一切的核心人物陈建国,此时已经舒舒服服地重新躺回了热炕头上。

他手里捧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茶缸,里面泡着老三专门带回来的顶级大红袍。

茶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炖肉的香气,将风雪的寒冷隔绝得干干净净。

陈建国啜了一口热茶,看着屋里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的几个逆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哼。

折腾。大过年的,一个个放着好日子不过,跑来这遭罪。

周小满端着热气腾腾的甲鱼汤小跑着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她把汤盆稳稳放在炕桌上,直接顺势坐在炕沿上,伸手扯住陈建国的袖子摇了摇。

爸,在您身边遭罪,那也叫享福。您不知道,这几年在研究所里,天天面对那些冷冰冰的数据,我都快憋死了。也就闻着您这屋里的柴火味,我才觉得自己还是个大活人。

陈建国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没出息。国家给你们那么好的平台,是让你们来闻柴火味的?下次再哭鼻子,就别叫我爸,丢人。

周小满捂着脑门,不仅不生气,反而嘿嘿直笑。

这时候,院子里传来哐当一声响。

紧接着是沈青云的叫骂声:

林景行你瞎啊。挑着桶往我刚码好的柴火堆上撞。全倒了。

林景行气急败坏的声音跟着传过来:

谁让你把柴火堆在井口边的。这地滑得跟镜面一样,我刹不住车。

老四陆文昭顶着一张花猫脸从厨房探出头:

两位哥哥,莫急莫躁,天地大雪,和光同尘,咱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老五赵小虎扛着一只半只猪从车旁走过,嗓门震天响,都让开,别挡着我搬年货。二哥你那身板就别逞能了,去去去,把地上的雪再扫一遍。

院子里吵吵嚷嚷,鸡飞狗跳,完全没有了大人物的体面,倒像是回到了十多年前,六个半大孩子为了争半块红薯在泥地里打滚的岁月。

陈建国听着外面的喧闹声,靠在被子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那条瘸了二十年的右腿,在热烘烘的炕头上隐隐有些发麻。

当年他在工地上为了救同村的工友,被倒塌的脚手架砸断了这条腿。工头跑路,赔偿款一分没有,他拄着拐杖回到这间破屋时,万念俱灰,甚至一度想过投了村头那口深井。

直到他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桥洞底下捡到了快要冻死的沈青云。

接着是被人遗弃在草堆里的林景行,大病一场奄奄一息的陈雪……

一个瘸子,拉扯六个嗷嗷待哺的雏鸟。

那些年,他上山挖过草药,下河摸过鱼虾,帮人修自行车修到满手冻疮裂口,就为了给他们凑够每学期的学杂费。

村里人都说他是个傻子,自己都顾不全,还养别人的种。

连他那几个所谓的血亲,也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生怕他上门借粮。

现在,雏鸟都长成了翱翔九天的雄鹰。

这间破屋子,终究还是太小了,装不下他们的翅膀。

开饭啦。

陈雪清脆的嗓音打断了陈建国的心思。

第六章

堂屋正中的大圆桌被擦得干干净净。

桌上摆满了菜肴,既有老三陈雪用高超厨艺倒腾出来的鲍汁海参、清蒸石斑,也有陈建国最爱的大锅乱炖酸菜粉条和焦黄的玉米饼子。

沈青云、林景行几个把外套全都扒了,穿着毛衣围坐在桌旁。

每个人的脸上都沾着点泥或者柴灰,平日里那些名贵的腕表、笔挺的领带此刻全被随手扔在炕头的杂物堆里。

陈建国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围在身边的六个人。

林景行麻利地起开了一瓶茅台,先给陈建国倒了满满一杯,接着又给自己和几个兄弟姐妹满上。

连最小的周小满面前,也倒了浅浅的一杯。

沈青云双手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身形笔直,目光凝视着坐在主位的陈建国,眼眶微红。

爸,这第一杯酒,儿子敬您。

二十年前,要不是您把我从烂泥里拖出来,分了我半碗热面汤,我沈青云早就成了荒山野岭里的一堆白骨。您供我念大学,自己连双新棉鞋都舍不得买。今天儿子能给国家造大国重器,这份功劳,全在您身上。

沈青云仰起脖子,辛辣的白酒一口入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林景行紧接着站了起来。

爸,我也敬您。当年我考上大学,交不起学费,是您拄着拐杖在雪地里走了一整夜,挨家挨户借遍了全村,最后在陈铁柱门口跪了半个时辰,受尽了白眼才凑够了盘缠……

住口。

陈建国冷声打断了他,手里的酒杯重重在桌上一磕。

大过年的,翻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烂账干什么。我跪他是因为我乐意,老子腿瘸,跪一下又少不了二两肉。再提当年的破事,全都给我滚出去。

林景行眼眶湿润,低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雪吸了吸鼻子,给陈建国夹了一块剔透的鱼肉:

爸,吃菜,别喝闷酒。

陈建国看着面前堆得老高的菜碟,眼神在六个孩子的脸上扫过。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看到沈青云手上的老茧、林景行眼底的红血丝、陈雪消瘦的脸颊,他的眉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在外面,都挺不容易的吧。

简单的几个字,没有任何修饰,却让热热闹闹的酒桌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五赵小虎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扭过头去抹了一把脸。

老四陆文昭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筷子。

他们在外面,人人尊称一声沈总、林董、陈主任,看似风光无限。但商海沉浮的尔虞我诈、科研攻坚的巨大压力、手术台上的生死一线,各种艰辛和委屈,他们从不敢向外人道半句。

唯独回到这个连瓷砖都没铺的破屋子里,坐在老父亲身边,听到这一声不咸不淡的询问,心头积压的所有坚硬防线瞬间土崩瓦解。

还行,爸。林景行吸了口气,强笑着说道,有您当年的教训顶着,我们谁也不敢走歪路,再难也能撑得过去。

撑不过去就滚回来。陈建国夹起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老子虽然瘸了一条腿,但这两亩苞米地还收得起。只要老子没咽气,这破屋就给你们留着门。谁在外面受了委屈,滚回来啃窝头,老子还养得起你们。

六个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噼里啪啦掉在碗里。

周小满趴在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您真好。

少来这套。陈建国白了她一眼,眼泪掉菜里了,咸不咸。赶紧吃,吃完了还有活。

吃完还有活?老四陆文昭愣了一下,擦了擦眼泪问道,爸,除夕夜还有什么活?

守岁。陈建国指了指院子,村里大雪封了路,明天一早要是救护车或者送粮车进不来,全村都得抓瞎。你们不是开着大车回来的吗。吃完饭,沈青云开推土机,小虎拿着铁锹,景行去指挥,把村主干道给我通出来。

六个人对视一眼,随即齐声大笑起来。

好。听爸的。

第七章

正当屋里的气氛逐渐升温,一顿团圆饭吃得热气腾腾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砸门声。

伴随着砸门声的,是妇女凄厉的哭喊和叫嚷。

建国叔。救命啊建国叔。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声音在死寂的暴风雪夜显得格外惊悚。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老五赵小虎眼神一冷,抓起旁边的外套就站了起来:

又是哪帮找麻烦的?我去把他们扔出去。

坐下。陈建国放下筷子,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声音,不是二婶他们。是后街的秀芳。

沈青云已经快步走过去拉开了屋门。

风雪瞬间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浑身裹满积雪的农村妇女,脸色惨白,头发散乱,手里抱着一个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那孩子只有四五岁的模样,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极其微弱,甚至在隐隐抽搐。

建国叔。秀芳一进院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救救小宝吧。小宝突发高烧,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大雪把村口的路全封死了,村医所的王大夫回老家过年了,镇上的救护车进不来。我……我实在没办法了,听说您家大车多,能不能求求各位大老板,用大车送小宝去县医院啊。

秀芳一边哭,一边拼命在雪地里磕头,脑门砸在坚硬的冰面上,咚咚作响。

林景行和沈青云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刚才他们进村的时候,后半段山路已经开始出现小型塌方,即便是全地形越野车,在那种能见度几乎为零的雪夜翻山,也极其危险,更别说车程至少要两个小时。

这么严重的高热惊厥,根本撑不到县医院。

让我看看。

一道冷静清脆的声音猛地切入。

老三陈雪甚至连大衣都没来得及披,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快步冲到了秀芳面前。

秀芳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陈雪已经一把掀开了孩子的襁褓,两根手指迅速搭在孩子的颈动脉上,另一只手翻开孩子的眼皮,神色极度凝重。

体温至少四度,中枢神经已经受损,伴随阵发性抽搐。呼吸道有痰鸣音,正在发生微窒息。

陈雪转头看向沈青云和林景行,语速极快,声音冷得像手术刀:

来不及送县医院了。路上颠簸加缺氧,半个小时内孩子就会脑死亡。

秀芳听到脑死亡三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眼前一黑就要晕厥过去。

我的小宝啊。老天爷你开开眼啊。

小满,去我车后座,把我的便携急救箱和车载制氧仪搬过来。陈雪直接下达指令,老四,去烧开水,准备干净的毛巾。

周小满和陆文昭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就冲进了风雪中。

秀芳瘫软在地上,看着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眼神里满是不信任与绝望:

姑娘……你……你是谁啊。小宝他快不行了,你别乱动他……

我是首都第一协和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陈雪。陈雪一把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朝屋里跑,如果你想让他活命,现在就给我闭嘴,按照我说的做。

第八章

土屋的内室瞬间变成了临时的急救室。

原本铺在炕上的厚被褥被迅速撤开,换上了干净的白床单。

陈雪跪在炕沿上,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周小满提着沉重的急救箱冲了进来,啪的一声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高精度的急救药品、精密注射器,以及一台巴掌大小的便携生命体征监测仪。

微量注射泵准备,地西泮毫克,静脉注射,立刻止痉。陈雪声音沉着,没有丝毫慌乱。

秀芳站在门口,整个人完全吓傻了。

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那些只在省城大医院电视报道里才能见到的高端仪器和专业术语,此刻竟然在一个破瓦房里流水般展开。

陈建国拄着拐杖站在一旁,面色严峻。

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他信任自己养大的女儿。

当年陈雪为了学医,背着厚厚的解剖图谱在大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手上被福尔马林泡得蜕皮都没喊过一声苦。

屋里静得只能听到监测仪发出微弱的滴滴声,以及窗外暴风雪疯狂撞击窗棂的咆哮。

一针药剂推入。

孩子原本剧烈抽搐的四肢终于渐渐缓和下来,但脸色依然青紫得吓人。

气道阻塞。陈雪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俯下身,用压舌板撬开孩子的口腔,利用便携吸引器迅速清理口鼻腔内的呕吐物和痰液。

小满,上高流量氧气。

周小满迅速将微型氧气罩扣在孩子的小脸上。

三分钟过去。

五分钟过去。

监测仪上原本紊乱的心率曲线终于逐渐平稳下来,刺耳的警报声停歇,变成了规律的脉动声。

孩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青紫的小脸慢慢褪去,虽然依旧滚烫,但呼吸终于顺畅了起来。

陈雪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微微晃了一下,额头上全是汗水。

她抬起手背擦了一把额头,转头看向瘫在门口的秀芳:

惊厥暂时控制住了,呼吸道也清理干净了。我已经用了退热和脑保护的药物,但这只是应急,天亮之后必须做进一步的脑电图排查。

秀芳噗通一声跪在陈雪面前,拼命磕头,额头砸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

神仙……神仙下凡啊。大夫,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家小宝的命。

陈雪连忙伸手把她扶起来:

大姐,快起来。我是陈建国的女儿,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听到陈建国的女儿这几个字,秀芳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站在一旁默默抽旱烟的陈建国,嘴唇颤抖着,羞愧得无地自容。

平时村里排挤陈建国,说他是没用的绝户时,她虽然没有跟着泼脏水,但也从来没有伸出过援手。

甚至在背地里,她也曾觉得老陈头养几个外姓人纯粹是脑子坏掉了。

可现在,在全村大雪封山、孩子命悬一线的时刻,真正救了小宝一条命的,正是这个被全村嘲讽的残疾老汉养出来的女儿。

建国叔……秀芳哽咽着,泣不成声,我们对不起你……村里人全对不起你啊……

陈建国磕了磕烟袋锅子,淡淡说道:

行了,孩子没事就好。老二,从车里拿两床保暖毯给她裹上,雪太大了,别再冻着。

林景行点点头,转身去办。

陈建国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眼神深邃。

沈青云走上前,低声说道:

爸,村里的变压器好像被雪压断的树枝砸到了,刚才路过的时候我看到闪火花,估计后半夜全村都要停电。小宝这制氧机需要供电,村里的老人孩子要是没了电暖,撑不过今晚。

第九章

陈建国转过身,浑浊的双眼在这一刻变得异常锐利。

沈青云。

在。

去车里拿工具,把推土机开出来。把路推开,去把电线接上。

林景行。

在。

你车上那些应急发电机和蓄电池,全给我搬下来,分给村里有老人和病号的人家。

赵小虎,陆文昭。

在。

拿上喇叭,全村巡逻。哪家房顶积雪太厚有坍塌危险的,上去给我铲。谁敢不配合,直接敲晕抬出来。

六个人没有任何疑虑,齐声应道:

是。

这一夜,青山村注定无眠。

呼啸的风雪中,六辆重型越野车的探照灯如同利剑般撕裂了黑夜。

沈青云开着那辆改装过的特种工程越野车,巨大的合金推土铲在前面轰鸣推进,硬生生在堆积了半人深积雪的村道上推开了一条通途。

林景行换下了昂贵的高档皮鞋,套上大胶鞋,挨家挨户敲开村民的门,将一台台便携式柴油发电机和整箱的保暖物资送进屋里。

白天还在嘲讽老陈头的陈铁柱家,此刻房顶被大雪压得嘎吱作响,眼看就要坍塌。

陈铁柱一家老小抱在一起吓得哇哇大哭。

轰的一声。

赵小虎直接翻墙跃入,光着膀子在刺骨的寒风中抓起铁锹,三下五除二爬上房顶,冒着严寒将厚重的积雪一片片铲落。

当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穿透厚重的雪云,照耀在青山村的大地上时,肆虐了整整一夜的风雪终于渐渐停歇。

整个村子安然无恙。

原本封死的出山主干道被彻底推开,电网恢复了通畅,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再次升起了白色的炊烟。

而在这场风雪硬仗打完之后,六个在各自领域翻云覆雨的大人物,此刻正横七竖八地倒在陈建国的破瓦房前。

沈青云靠在车轱辘上,身上落满冰渣,手里还握着一把扳手,沉沉睡去。

林景行满手冻疮,靠在门槛上直打呼噜。

赵小虎累得直接趴在雪堆里,鼾声如雷。

陈雪和周小满靠在炕沿边,紧紧握着退烧后安然入睡的小宝的手,眼眶深陷。

院门外,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

整个青山村的老少爷们、妇女儿童,全都自发地聚集在陈建国家破败的院门前。

人群最前方,二婶、陈铁柱、王会计低着头,双膝微弯,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秀芳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土鸡汤,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锅盖上。

没有一个人说话。

几百号人站在雪地里,静悄悄的,只有清晨的寒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吱呀一声。

破旧的木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陈建国拄着枣木拐杖,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军大衣,慢慢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右腿微跛,走得很慢,但在所有人眼中,这个曾经被他们视为绝户和拖累的残疾老汉,此刻的身影却高大得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陈建国站在门槛上,扫视了一眼院外黑压压的村民,眉头微皱,嘴里吐出一口白汽。

大清早的,不回去做早饭,聚在老子门口干什么?

第十章

人群中一片死寂。

片刻的沉默后,陈铁柱第一个走上前来。

这个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尖酸刻薄的汉子,此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紧接着,二婶、王会计,以及身后的几十个村民,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建国叔……我们错了。陈铁柱双手撑在冰冷的雪泥里,声音哽咽,我们狗眼看人低。当年您受难,我们落井下石;您养大孩子,我们背后嚼舌根。昨晚要是没有青云兄弟和小虎他们,我全家都要被埋在塌了的屋顶底下……

建国大哥。二婶痛哭流涕,扇了自己一个大耳光,我不是人,我嘴贱。这六个孩子不是白眼狼,他们是真龙,是神仙。您也不是绝户,您是咱们全村的大恩人啊。

满院的村民齐声附和,哭声和忏悔声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

地上的动静惊醒了沉睡的六个人。

沈青云猛地睁开眼,抓起扳手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四周。

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愣住了。

林景行推了推眼镜,赵小虎揉了揉眼睛,陈雪和小满也从屋里探出头来,满脸惊愕。

陈建国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村民,脸上的表情没有得意的狂喜,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只是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缓缓走下台阶。

都起来吧。陈建国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院落里清晰可闻,大年初一的,跪在地上像什么话。

没人敢动。

陈建国走到陈铁柱面前,用拐杖轻轻敲了敲他的肩膀:

起来。膝盖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跪人的。当年我养他们六个,没想过要什么回报,更没想过给谁看。我只是觉得,既然老天爷把他们扔到了我眼前,我就得给他们一口热饭吃,让他们活成人样。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眼圈泛红的六个儿女。

他们今天有出息了,开着豪车回来,救了村子,不是因为老子有多大本事,是因为他们心里装着良心。

人这一辈子,穷点苦点不怕,腿瘸了也不怕,心要是瘸了,开金车也是个要饭的。

都回去吧,该吃饺子吃饺子,该拜年拜年。老子还要吃我闺女热的剩菜呢,别在这耽误我用膳。

村民们看着陈建国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敬畏更甚。

大家擦着眼泪,纷纷把手里带来的腊肉、鸡蛋、新蒸的花馍小心翼翼地放在院门口,随后默默地退出了巷道。

巷道里,终于只剩下了这家人。

初升的旭日穿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芒洒在破瓦房的屋顶上,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落下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青云走上前,挠了挠头,憨笑着说道:

爸,大年初一,儿子给您拜年了。

林景行、陈雪、陆文昭、赵小虎、周小满也纷纷围了上来,整整齐齐地躬下身子:

爸,新年好。

陈建国看着这六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其难得的笑容。

他从军大衣的深层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六个用红纸包着的红包。

每个红包里面,只有崭新的十块钱纸币。

这是二十年来,他每年除夕都会给他们准备的压岁钱,即便他们已经身价亿万,即便他们已经名满天下。

拿去吧。陈建国把红包挨个塞进他们手里,嫌少就扔了。

谁敢嫌少。周小满像珍宝一样把红包死死抱在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全世界最值钱的红包。

沈青云小心翼翼地把红纸包贴身收好,咧嘴笑道:

爸,那套疗养院的合同我已经让人撕了,海南的庄园也退了。我决定了,从开春开始,我带工程队回来,把咱们青山村的路全修成柏油马路,给村里建最好的学校和卫生所。

林景行也推了推眼镜:

我的产业基金会成立一个专项扶贫项目,青山村所有孩子以后的学杂费,我包了。

陈雪笑着说:

我和省医科大合作,在村里设一个常驻医疗点,以后咱们村的老人看病,不用再往外跑。

陈建国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规划,没有再出言训斥。

他背着手,慢悠悠地朝着屋里走去。

行了行了,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赶紧进屋,把那盘大葱蘸酱卷饼端出来,老子饿了。

六个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立刻争先恐后地朝厨房挤去。

我来卷,我卷的匀称。沈青云大喊。

你手上有机油,滚一边去,我来。林景行挤开他。

三姐,二哥抢你围裙。周小满告状。

金色的阳光洒满小院,炊烟袅袅升起,伴随着欢声笑语,在漫天晴雪的大山深处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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