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三天内不交齐一万二,卷铺盖走人!”
房东赵德发把催租单拍在玻璃柜台上,震得三台待修的手机屏幕同时亮了。
我头都没抬,镊子夹着主板电容往焊点上怼:“赵哥,合同写的是月付四千,您这直接涨到一万二,翻三倍。”
“合同?”他笑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张折叠的A4纸拍开,“白纸黑字,你上个月自己签的补充协议,同意季度付、提前缴,押金抵租金。看清楚,乙方签名——沈月。”
我手一抖,电容掉在台面上弹了三下。
那确实是我的字。歪歪扭扭的“沈月”两个字,跟去年办健康证时填的一模一样。可我他妈的什么时候签过这玩意儿?
“赵哥,这协议我没见过——”
“监控拍着呢。”他指指墙角那个黑壳摄像头,“上个月十八号晚上九点,你自己来店里签的。要不要调出来看?”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上个月十八号?那天我接了四十单换屏,晚上九点还在给一个跑外卖的小哥修红米K40,忙到十一点才关店。我什么时候签的字?
赵德发把单子往我面前一推:“看就看,我还怕你赖账?”
他掏出手机点开监控APP,划拉几下,把屏幕怼到我脸上。
画面里确实是这间店,确实是上个月十八号晚上九点。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女人蹲在地上,面前摊着那张协议,手里攥着笔。她抬头跟画面外的赵德发说了句什么,赵德发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签吧,签了就能缓三个月。”
那女人低着头,一笔一划写下“沈月”。
她把协议推回去,赵德发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拍拍她肩膀:“早这样不就完了。”
画面里的女人站起来,脸正对着摄像头。
是我。
卫衣是我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袖口有块洗不掉的墨水渍。头发是我上个月刚剪的齐肩短发,左边别着个黑色一字夹。连脖子上那颗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可我他妈的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赵德发收回手机,脸上那点假笑没了:“沈月,我不管你记不记得,白纸黑字加监控,你就是签了。三天,一万二,凑不齐我换锁,柜台里那些手机你自己跟客户解释。”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塑料凳上抽了半包烟。烟灰弹进空焊锡盒里,烫得盒底塑料冒了一股黑烟。
我拿起手机给孙蕊打电话。
孙蕊是我房东,也是我大学下铺。毕业后她嫁了个拆迁户,在城南分了三套房,把城中村这间铺面便宜租给我,一个月两千八,比隔壁奶茶店便宜一千二。
“姐,赵德发什么来路?”
“二房东啊,我跟你提过。我老公的表舅把整栋楼包给他了,我这不也是走他手里租的嘛。怎么了,他找你麻烦?”
“他拿了份协议说我自己签的,要涨到一万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签了?”
“我要是记得我签了我还问你?”
“沈月你冷静,我这周在外地陪孩子比赛,回去我帮你问他。你先别跟他对呛,这人据说有点手段——”
“什么手段?”
“就是……之前楼下那个做卤味的老李,不也是他说涨租就涨租,老李不肯搬,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连夜走了,押金都没要。”
我挂了电话,把监控调出来自己倒回去看。
十八号晚上九点零七分,画面里的“我”确实蹲在柜台前面签字。九点零九分,“我”站起来,对着摄像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直勾勾的,冷得像我修手机时看碎屏的那种表情——纯粹在确认镜头有没有拍清楚。
我翻到十天前,十二号晚上。
晚上十一点,“我”关了灯坐在店门口台阶上抽烟。画面里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半张脸。抽完一根,“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七步,回头看了一眼店招。
那步数我记得。
我每天晚上关店都去巷口便利店买瓶冰红茶,正好七步走到拐角。
可十二号那天我在干嘛?
我翻了接单记录。十二号晚上十一点,我在给一个跑代驾的修华为P30,换尾插,工时费收了八十。记录上有时间戳,十一点二十六分完成,十一点四十收款。
那监控里十一点在门口抽烟的人是谁?
第二天早上我蹲在店门口等人。
等的是隔壁奶茶店的陈姐。她每天七点半来开门,煮茶底的时候会靠在门口抽根烟,跟路过的人闲扯两句。
“陈姐,你上个月底有没有见我晚上在店门口跟人吵架?”
“吵架?”陈姐嘬了口烟,“你吵什么架?你不是天天晚上关店就走?”
“就……穿灰卫衣,短头发那个。”
陈姐眯着眼想了想:“沈月你梦游呢?你那件灰卫衣上个月底不是洗了挂门口晾着吗?我还说你这衣服洗得发白了该换了。”
我心里一沉。“哪天挂出来的?”
“二十号吧好像。就你门口那根铁丝上晾了两天。”
我回店里翻了翻送货记录。十九号上午,京东送了三十片红米屏幕总成,签收人写的是“本人”。十九号下午,丰巢取件记录显示取了一个淘宝包裹,里面是三件卫衣——我确实买了三件换洗,因为旧的起球太厉害。
十九号下午取快递的“我”,是谁?
我把监控往前翻到十九号下午两点。
画面里“我”从外面进来,穿一件干净的灰卫衣,手里拿着丰巢取件码,开柜、取包裹、拆开看了看,把新卫衣塞进柜台底下的储物箱。然后“她”坐到我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打开电脑,登录我的维修管理系统,一单一单翻当天的接单记录。
翻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从柜台底下翻出旧手机,插上充电器,翻通话记录。十九号下午两点二十三分,拨出电话,对方是“赵德发”。
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拨回去。响了六声他才接,背景里麻将牌哗啦响,赵德发喂了一声:“想通了?”
“赵哥,十九号下午我给你打电话说了什么?”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沈月你跟我玩失忆呢?你打电话说想通了,愿意签协议,让我晚上去店里找你。我去了,你把协议签了,还按了手印。怎么,现在反悔?”
“我没打电话。”
“通话记录在你手机里,自己看。”
挂了电话我手有点抖。我确实是拨了那个号,通话记录不会骗人。可我记得很清楚,十九号下午我在城中村后街那家沙县小吃吃拌面,跟老板娘聊了半小时她儿子中考的事。
老板娘姓周,我端着手机去找她。
“周姐,十九号下午我是不是在你这儿吃面?”
“你啊?对,两点多来的,吃了碗拌面加个卤蛋,还跟我唠了半天你侄子成绩。怎么了?”
“我一直在?”
“一直在啊,吃到两点四十多才走。你手机响了好几回你都没接,我还说你这做生意的怎么不接电话。”
两点四十才走。
通话记录显示两点二十三分拨出。
我站沙县门口拨了110。接警员问什么事,我说有人冒充我签合同、冒充我打电话,可能还冒充我在店里活动。接警员问损失多少,我说暂时没有金钱损失。那边顿了顿,说你这个情况建议先找律师咨询,或者来所里做个笔录。
我去了。做笔录的民警姓何,三十出头,听我说完调了赵德发的信息。查完了跟我说:“赵德发,之前因为强迫交易被处理过两次,都是租房纠纷,最后都调解了。”
“冒充我签字这事能立案吗?”
“监控里那个人确实是你长相,字迹鉴定得走程序,你先固定证据。另外——”何警官顿了一下,“你那个店,之前是不是老李卤味?”
“对,他搬走了。”
“老李报警说赵德发半夜往他店里泼粪,查了三个月没查出来,老李自己撤案搬走的。”
我回店里把监控硬盘拆下来。硬盘是两T的,存了大概四十天录像。我把所有出现“我”的片段剪出来,按时间排列。
十八号晚上九点,签协议。
十九号下午两点,取快递、打电话。
十二号晚上十一点,门口抽烟。
五号凌晨一点,搬了个纸箱进店。
三号下午四点,在巷口跟一个男的说话,那男的给了“我”一个信封。
三号那个男的我不认识。但那个信封我见过。
赵德发第一次来催租那天,手里拿的就是同款牛皮纸信封。
我把三号下午的监控放大,看那个男的。四十来岁,秃顶,穿件深蓝夹克,左手腕有块金表。他递信封的时候说了句话,监控没声音,但口型能看出来:“下个月继续。”
“我”接过信封塞进卫衣口袋,点了点头。
我暂停画面,把那个男的截图发到城中村租户群里:“有人认识这人吗?”
第一个回复的是卖炒粉的阿强:“这不赵德发他小舅子吗?在隔壁街开奇牌室的,姓吴。”
第二个是修电动车的刘哥:“沈月你问他干嘛?这人手黑,上回老李的店就是他带人堵的门。”
我关掉群聊,给孙蕊发电话:“姐,赵德发小舅子是不是叫吴什么?开奇牌室的。”
孙蕊秒回:“吴老六。你怎么知道这人?”
“他三号下午来我店里送了个信封,监控拍到了。”
“送什么信封?”
“我还没拆。但赵德发催租那天拿的同款。”
孙蕊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沈月,你听我说。老李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赵德发逼他签过一份东西,他不肯签,后来店里就老出事。老李说赵德发背后有人专门干这个——找个跟你长得像的人,趁你不注意在监控底下演几场戏,再弄个假签名,打官司你都打不赢。”
“跟我长得像的人?”
“老李说他怀疑是吴老六从哪找的,奇牌室楼上以前有个美容院,专做微整的,打个瘦脸针垫个鼻子,出来跟你七八分像。再加上穿同款衣服、戴同款发夹,监控那个画质谁能分清?”
我挂了电话,翻开储物箱里那三件新卫衣。两件没拆封,一件拆了,袖口有穿过的痕迹。我闻了闻——没有我身上的烟味,有股洗衣液的香味,跟我平时用的不是一个牌子。
我拎着卫衣去了隔壁街奇牌室。
吴老六坐在收银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打牌?楼上还有一桌。”
“三号下午你往我店里送了什么?”
他手停了。慢慢抬起头看我:“你说什么?”
“牛皮纸信封。你递给我,说下个月继续。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沈月你脑子有病吧?我三号在奇牌室一天没出门。”
“奇牌室门口也有监控吧?要不要一起调出来对一下?”
吴老六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瓜子壳往地上一摔:“你他妈讹到我头上了?”
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他递信封的截图:“我报警了。何警官说赵德发有前科,强迫交易。你算从犯还是主犯,你自己掂量。”
他脸色变了。嘴硬了两句,最后骂骂咧咧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挂了以后跟我说:“你等着,赵哥马上来。”
赵德发来得很快,骑个电动车,头盔都没摘就冲进来:“沈月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那个穿我衣服、签我名的人是谁。”
赵德发跟吴老六对视一眼。吴老六点了根烟,吐了一口:“行了赵哥,她全看见了。”
赵德发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沈月,我实话跟你说。那协议是真的,签名是真的,监控也是真的。你告到哪儿都是你自愿签的。至于那个人是谁——你猜?”
“吴老六奇牌室楼上美容院找的。”
赵德发笑容收了。
“你们这招用了不止一次了吧?老李是不是也这么被弄走的?”
赵德发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老李是自己经营不下去走的,跟我没关系。沈月,我劝你见好就收。一万二我降回四千,你乖乖交租,这事翻篇。你要闹,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这店开不下去。”
“你降回四千?”
“对。但你得把监控删了,硬盘给我。”
我看着他,又看看吴老六,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赵哥,那个假扮我的人,她签协议那天晚上,是不是还干了别的?”
赵德发眼神闪了一下。
“她搬了个纸箱进店,凌晨一点。箱子里是什么?”
赵德发没说话。
我掏出手机拨了个号:“何警官,我补充个情况。我怀疑赵德发和吴老六利用伪造身份在租户店里放置违禁品,然后以报警要挟。麻烦您来一趟城中村七巷十二号,我现在当面指认。”
赵德发脸白了:“你他妈——”
“箱子还在我柜台底下。我没拆,但监控拍到了。你猜里面是什么?”
吴老六骂了句脏话,扭头就往楼上跑。赵德发伸手来抢我手机,我往后一退,后腰撞在收银台上,疼得倒吸一口气。
“赵德发你动我一下试试!巷口何警官马上到,你跑得了?”
他手停在半空。
何警官确实来了。拆开箱子,里面是二十条假烟,案值够拘人的。赵德发和吴老六被带走的时候,赵德发回头看了我一眼:“沈月,你等着。这店你开不下去。”
“我开不开得下去,你说了不算。”
何警官把假烟登记完,问我:“那个假扮你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能找到她吗?”
“奇牌室楼上美容院我去问过,老板说吴老六确实带过一个女的来做微调,做了两次,后来没再来过。女的登记的名字叫周婷,身份证号是假的。”
周婷。假名字,假身份证。可她的长相是真的——跟我七八分像。
我回到店里,把被赵德发拍皱的催租单捡起来,跟那份补充协议放在一起。两份纸摆在一块,签名那栏的“沈月”一模一样。
我翻出自己去年办健康证时填的表,对着签名看了半天。
像,但不是一个人写的。健康证上“沈”字的三点水连笔有顿笔,协议上那个“沈”字三点水一笔带过。外行看不出来,我修了三年手机,天天对着放大镜看焊点,笔画走势骗不了我。
我拍了张对比图发给何警官:“协议签名是伪造的,跟我的真实签名笔迹不一样。”
三天后,何警官打电话来:“周婷找到了。在隔壁市一个美容院打工,真名周小云,以前在吴老六楼上那家店做学徒。赵德发答应她,每演一次给两千。她承认签过三回协议,老李那次也是她。”
“她人呢?”
“拘留了。赵德发和吴老六涉嫌强迫交易和持有假货,案子在走程序。你那个假协议不用认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柜台底下那个被掏空的纸箱。赵德发昨天托人带话,说房租按合同走,四千一个月,押金退我,让我别追究了。
我没理他。何警官说该怎么判怎么判。
当天晚上我把店招换了。原来那个“沈月手机维修”的亚克力灯箱拆下来,换上新的——“沈月手机维修·不收冤枉钱”。
换灯那天陈姐过来帮忙扶着梯子,问我:“沈月你哪来的钱换灯箱?”
“赵德发退的押金。”
“他不是没退吗?”
“我找孙蕊老公的表舅了。整栋楼产权是表舅的,赵德发只是承包。表舅听说这事,让赵德发把押金吐出来了,还说下个月起房租直接交给他,不用过赵德发的手。”
陈姐乐了:“那你这一万二省下来了?”
“省下来了。但花了两千换灯,还买了台新焊台。旧的那台被赵德发推搡的时候摔了。”
新灯亮起来那晚,我坐在店门口台阶上抽了根烟。巷口便利店老板路过,扔给我一瓶冰红茶:“沈老板,听说你把二房东告了?”
“嗯。”
“牛。以后我家手机都找你修。”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行,给你打八折。”
他走了以后我又坐了会儿。新灯箱的LED白光打在门口水泥地上,照出我自己的影子。短头发,灰卫衣,跟监控里那个“我”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卫衣。还是那件起球的,袖口墨水渍还在。
但这次我确认过了——是我自己穿的。
烟抽到一半,孙蕊的电话来了。
“沈月,赵德发那孙子反悔了。表舅让他退押金,他嘴上答应,转头就把你隔壁那间空铺租给别人了。”
“租给谁?”
“一个卖炸串的。赵德发跟人说,要把你那店门口堵死,看你能撑多久。”
我把烟掐了,站起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隔壁就开工了。电钻、锤子、三轮车倒车的“嘀嘀”声,全怼在我卷帘门门口。我拉开门一看,炸串架子直接摆到我的台阶上,占了半米宽。
一个戴金链子的胖男人正往墙上钉灯箱,我走过去:“大哥,你这架子压我台阶了。”
“找房东去。”他头都没回。
“我就是这店租户,你压我台阶了。”
胖男人转过身,上下打量我:“你就是沈月?”
“是。”
“赵老板说了,你爱咋咋地。有本事你再告去。”
我没接话,回店里把手机架在柜台上,开了录像,对准门口。然后掏出手机打110:“喂,我要报警,有人占道经营、堵塞消防通道。”
胖男人听见“报警”,手停了一下,回头看赵德发。赵德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巷口便利店门口,正叼着烟看热闹。
警察来了以后,胖男人把架子往回撤了三十公分,嘴上还嘟囔:“搞这么大动静,至于吗。”
至于。我就是要动静大。
当天下午我把录像剪了一段发到本地电话群——就剪他占道那十几秒,配了行字:“隔壁新来的炸串占我台阶,报警才挪。有认识这老板的转告一声,我店门口画了线,越线一次报一次警。”
群里三分钟就炸了。巷口便利店老板第一个回:“这胖子上礼拜在我门口摆桌子,我忍了三天。”
下面跟了七八条,全是附近商户吐槽占道、半夜卸货、垃圾堆门口的。孙蕊老公的表舅也在群里,回了一句:“产权方明天现场办公,都到齐。”
第二天表舅真来了。开着辆旧帕萨特,后座放着一沓租赁合同,往巷口一站,嗓门比赵德发还大:“谁再把货摆到线外,我直接解约,押金不退。”
赵德发从楼上下来,脸上堆笑:“王总,我这不是刚租出去,还没顾上管……”
“没顾上管你现在管。从这月起,房租直接交我这儿,你那个承包合同我重新审。”
赵德发脸一下绿了。他承包这栋楼五年,靠转租差价一年能赚七八万,表舅这一刀直接砍他大动脉。
“王总,合同还有三年……”
“合同里写了,不得改变经营用途。你把一楼改成炸串店,报备了吗?消防过了吗?”
赵德发张了张嘴,没词了。胖男人在旁边听见这话,扭头就开始拆灯箱:“那我不租了,押金退我。”
赵德发急得去拽他:“你等等,我跟王总再商量……”
“商量个屁,你连产权都不是,我钱交给谁?”胖男人甩开他,推着三轮车就走。
赵德发站巷口骂了句脏话,转头看我。我靠着店门框喝冰红茶,朝他举了举瓶:“赵老板,押金记得今天退。不然我录像还留着,明天发抖音。”
他瞪了我一眼,走了。当晚押金到账,两千八,一分没少。
我以为这事完了。
第三天,何警官又来了电话。
“沈月,跟你说个事。周小云,就是周婷,她在里面交代了点新东西。赵德发不止让她冒充你签协议,还让她冒充过另一个人。”
“谁?”
“一个叫李红梅的女人。你认识吗?”
我手里焊台“嗡”了一声,焊锡差点烫到手指。李红梅。
这名字我太熟了。前年我这店刚开业的时候,隔壁是家奶茶店,老板就是李红梅。她干了半年,赵德发说她欠三个月房租,直接带人把店清空了,设备全扣。李红梅当时跟我借过三千块周转,后来人就走了,电话再没回过。
“认识。赵德发扣过她的设备。”
“对上了。周小云说赵德发让她签了一份假欠条,写着李红梅欠赵德发两万设备保管费。李红梅找不到人证,电话记录又被赵德发删了,最后认了。设备没要回来,还倒赔五千。”
我听完没说话,把焊台关了。
何警官接着说:“赵德发这路子很清楚了,先找学徒冒充租户签字,再伪造欠条把设备吞了。李红梅那个案子他大概赚了一万二,你这边没吞成,所以他急了。”
“李红梅人呢?”
“我查了,还在本市。在城东开个小美甲店。你要是有她联系方式,让她来找我。”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翻通讯录,李红梅的电话还在,头像灰了两年。我发了一条:“红梅,我是沈月。赵德发的事有转机,方便回个电话。”
发完没指望她立刻回。结果十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沈月?赵德发怎么了?”她声音紧得很。
我把周小云的事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李红梅说,“我明明签的是收据,后来变成欠条。赵德发说我记错了,还叫了个人来作证,说亲眼看见我签的。我当时都懵了。”
“作证那人是不是个年轻女的,短头发?”
“你怎么知道?”
“那是周小云。赵德发找的托儿。何警官说了,她承认签过三回。”
李红梅在电话里骂了句脏话,骂完就哭了:“我那套设备,奶茶机、封口机、制冰机,一共两万三买的,才用了半年……”
“你先别哭。何警官让你去找他补个报案材料,你那个案子能重新立。”
“我……我不敢。赵德发那时候说他在派出所有人。”
“他吹牛逼的。何警官现在就在办他。你明天来我店里,我陪你去。”
第二天李红梅来了。瘦了一圈,头发染成黄的,手上戴着美甲片。她拎了袋橘子放柜台上:“沈月,那年跟你借的三千……”
“先不提这个。材料带了吗?”
“带了。我翻出旧手机,找到当年买设备的转账记录,还有跟赵德发签的那张收据的照片。”
“你留着照片?”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拍了张照。后来赵德发让我签欠条,我多了个心眼,把两张放一起拍了。”
我拿过来一看,收据上写“收到李红梅设备保管押金两千”,欠条上写“李红梅欠赵德发设备保管费两万”。两张纸的字迹一模一样,明显是同一个人写的。
“这俩不是同一天签的吧?”
“差了四个月。第一张收据是正常的,第二张欠条是他突然来找我签的,说换新合同。我傻,签了。”
我把照片发给了何警官。
当天下午,何警官回消息:“两张纸送鉴定了,如果笔迹一致且落款时间有矛盾,赵德发这个属于伪造证据加诈骗。李红梅这个案子可以并进去。”
我回了句“谢谢何警官”,转头看李红梅:“你设备还在他那吗?”
“早没了。他说卖了抵保管费。”
“卖了多少钱他给你看过吗?”
“没有。”
“那你明天跟我去趟派出所,把设备型号、购买时间、金额列个清单。卖没卖、卖了多少,他得举证。”
李红梅点头,点了一半又停了:“沈月,你这么帮我,图啥?”
“图他赵德发以后不敢再找学徒冒充人签字。”
第四天,赵德发又托人来了。这回不是带话,是亲自来。晚上八点多,我正准备关店,他堵在门口,脸上没前几天的横劲了。
“沈月,咱们谈谈。”
“谈什么?”
“李红梅那个事,你让她撤了。我把设备钱退她,按原价退。”
“两万三?”
“两万三。我认。”
“那你骗她那五千呢?”
赵德发嘴角抽了一下:“也退。”
“还有你雇周小云签假协议这事,何警官那边走程序,你找我谈没用。”
“签字那个我认罚。但你跟李红梅说说,别闹大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你有老婆孩子,李红梅就没有?她店被你清了,设备被你扣了,还倒贴你五千。她那时候连房租都交不上,住了一个月地下室。”
赵德发不说话了。站了半分钟,从兜里摸出张银行卡:“这里头三万。两万三设备钱,五千赔偿,两千算利息。你帮我转交。让她出个谅解书。”
我接过卡看了看,揣兜里:“钱我转交。谅解书你自个儿找她谈,我不替她做主。”
第二天我把卡给了李红梅。她拿着卡手抖了半天,最后说:“沈月,我去见何警官。”
“想好了?”
“想好了。钱我收,谅解书我出。但我要他当面跟我说清楚,当年为什么坑我。”
赵德发同意见面。地点约在派出所调解室,何警官在场。我在门口等着。
李红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但嘴角是翘的。
“他说对不住了。”李红梅说。
“你咋回的?”
“我说对不住就完了?你当年把我店清空的时候,我拉着三轮车站在路边,下着雨,你连把伞都没给。”
“他咋说?”
“他没话说。”
我拍了拍她肩膀:“行了,钱拿着,以后有人坑你,别傻乎乎签字了。”
她笑了笑:“你那三千我转你电话了。”
“收到了。利息不收你的。”
李红梅走了以后,我以为这事真完了。结果第五天,周小云从拘留所里带出一句话,把最后一块拼图补上了。
何警官打电话来说:“周小云交代,她第一次冒充签字是前年秋天,签的不是你也不是李红梅,是一个姓陈的女人。”
我心里一紧:“陈什么?”
“陈桂芬。你认识?”
我站在店门口,抬头看隔壁二楼。陈姐住楼上,在我这修了三年手机,换灯那天还给我扶梯子。
“认识。她在我这修过手机,还帮我扶过梯子。”
“周小云说那次签的是个租赁协议,赵德发给了她一千五。陈桂芬本人可能不知情,她签的那份协议里好像有个附加条款,物业费从租户承担改成房东承担。赵德发拿着假协议去找陈桂芬多要了半年物业费。”
我脑子里“嗡”一下。陈姐上个月还跟我抱怨过,说赵德发突然让她补交两年物业费,一共四千多,她没钱,赵德发说要从押金里扣。
我当时还奇怪,赵德发怎么突然翻旧账。
“何警官,陈桂芬现在还不知道这事?”
“应该不知道。周小云交代,她签那份物业费协议的时候陈桂芬人不在场,赵德发拿的是之前陈桂芬签过的真合同,让周小云照着抄了一份,改了物业费那一条。”
“这他妈也行?”
“伪造合同,金额四千三,够立案了。你跟陈桂芬说一声,让她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就给陈姐打。她正在菜市场,电话里吵吵嚷嚷的。
“陈姐,你上来一趟,有事跟你说。”
“啥事?我买鱼呢。”
“赵德发的事。你物业费那四千三,不用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说啥?”
“你上楼,我细说。”
陈姐到店里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条鲈鱼。我把周小云的事说了。陈姐听完,把鲈鱼往柜台上一放,塑料袋底下洇出一圈水。
“怪不得,”陈姐说,“上个月赵德发跟我说物业费涨了,我说我住三年了没涨过,他说合同上写了。我让他拿合同,他拿了个复印件,我字迹看着像我的,但底下那行小字我没印象。”
“他找周小云仿的。”
“那女的长啥样?”
“短头发,瘦,比我高半个头。”
陈姐一拍柜台:“我见过!去年秋天赵德发带她来看过房,说是他侄女。我当时还纳闷,他侄女怎么老在楼道里转悠。”
“那就是她。专门踩点的。”
陈姐骂了句街,骂完问我:“那四千三真不用交了?”
“不用。何警官说这案子并进去了。赵德发伪造合同,金额够刑事了。”
“他退我押金那两千八……”
“你先别管押金了。明天跟我去派出所补材料。”
陈姐点头,拎起鲈鱼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月,你换灯那天我跟你说啥来着?”
“你说我哪来的钱换灯。”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我想了想:“你说赵德发这人迟早翻车?”
“对,我说迟早翻车。你看,翻了吧。”
第六天,赵德发被正式带走。吴老六同一天进去,涉嫌强迫交易和售假。何警官说两人案子并一起走,检察院那边还在核材料,批捕得等两天。
消息传开那天,巷口便利店老板拎了两瓶冰红茶过来,往柜台上一放:“沈老板,两瓶,一瓶给你,一瓶给陈姐。”
“陈姐在楼上。”
“那你转交。我跟你说,赵德发被抓那天,我正好在巷口卸货,看见他上车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
“你幸灾乐祸。”
“我光明正大乐。他去年收我三千进场费,说是不交就把我冰柜扔出去。我忍了。”
“那你现在可以去派出所说说。”
“已经说了。何警官让我明天补材料。”
我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老板又掏出一张名片放柜台上:“我表弟开打印店的,说你这店招上的字掉了个角,他免费给你重做一张。”
“不用。这灯刚换的。”
“他说给你做张新的,不收钱。就当谢谢你把这孙子弄走。”
我看了看新灯箱上“不收冤枉钱”五个字,其中一个“冤”字的灯珠确实暗了一颗。
“行,让他做。但钱照付。”
老板嘿嘿一笑走了。
那天晚上我又坐在店门口台阶上。新灯箱换了打印店送的灯珠,“冤”字亮了。我抽着烟,李红梅发电话来,拍了张美甲店照片,门上贴了张新纸条:“手机贴膜,沈月店打八折。”
我回了个“行”。
陈姐从楼上探头下来:“沈月,你还不关门?”
“抽完这根。”
“那你顺便帮我看看手机,怎么老弹广告。”
“明天。今天歇了。”
陈姐扔了个橘子下来,我接了。剥开吃了一瓣,酸得眯眼。
我盯着巷口路灯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件事。
监控里那个“我”,短头发、灰卫衣、袖口有墨水渍。我一直以为赵德发是随便找了个像我的女的来演。但那天换灯,我低头看见自己袖口的墨水渍,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周小云来踩点那天,肯定见过我穿这件卫衣。
她不是随便找了个像我的。她是照着我来的。
赵德发让她冒充我,她先蹲了我三天。看我怎么走路、怎么开门、穿什么衣服。连我袖口有墨水渍都知道。
我叼着烟站起来,回店里翻了翻柜台底下的纸箱。纸箱里除了赵德发那份假协议,还有张我当时没注意的小纸条,卷在协议最里层。
我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
“沈月,对不起。”
没有落款。但我认出来了。周小云的字。跟假协议上那个“沈月”一模一样。
我拿着纸条看了半天。
她签假协议的时候,把这张纸条卷在最里面。我当初急着撕协议,压根没翻到最后一页。
何警官说她认罪态度好,拘留十五天,出来以后要回老家。
我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最里面。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拉卷帘门,拉到一半,巷口晃过来一个人影。短头发,瘦,比我高半个头,拎着个塑料袋,走两步停一下,像在认门牌。
我把卷帘门又往上推了推。
她走到灯箱底下站住,抬头看那五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沈月?”
“你是?”
“周小云。”她抿了下嘴,“今天出来的。何警官说你店在这儿。”
我没松手,卷帘门的铁边还攥在掌心里。“你来干嘛?”
她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赔你件新的。你那件袖口有墨水渍,我照着你那件买的,同款。”
我低头扫了一眼,灰卫衣,吊牌还挂着。“你蹲我店门口那几天记的?”
“记了尺码。不记清楚早被逮了。”她说完自己先苦笑了一下,“不过还是被逮了。”
我没接袋子:“你仿我签字那会儿,咋没想着对不起?”
“想了。”她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我塞了张纸条在协议里。你没看见?”
“看见了。今天才翻到。”我顿了顿,“你写那三个字管什么用?我差点被赶走。”
她不吭声了,低头盯着自己鞋尖。过了几秒才说:“我知道没用。那会儿……我就是想留个东西,万一哪天查出来,好歹证明我不是心安理得干的。”
这话我没法接。巷口便利店老板探出脑袋看热闹,我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卫衣你收不收?”周小云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不收我拎回去,反正也退不了。”
“收。”我把卷帘门彻底推上去,“但你得帮我干件事。门口台阶上那炸串油点子,赵德发招的胖子泼的,你给我擦干净。”
她顺着我手指看过去,台阶上果然一片黄腻腻的油印子,渗进水泥缝里了。“行。抹布在哪?”
“店里,自己拿。”
她进店拿抹布的时候,我靠在门框上又点了根烟。她蹲下去擦台阶,短头发别在耳后,侧脸跟我确实像,难怪监控里我自己都认岔。擦了两下她抬头:“你这油点子渗得深,光抹布擦不掉,得用洗洁精兑热水。”
“柜台底下有。”
她哦了一声,进去兑了一盆,蹲回去接着擦。新灯箱的白光打在她后背上,影子拉得老长。
“周小云。”
“嗯?”
“赵德发给你两千一次,你干了几回?”
她手停了,没回头:“三回。一回是你,一回李红梅,一回陈桂芬。陈桂芬那回我拿了一千五,赵德发说活简单,就改一行字。”
“钱呢?”
“交了房租。”她把抹布拧了一把,水是浑的,“我在美容院当学徒,一个月两千八,房租一千五。赵德发找上来的时候我犹豫了两天,第三天房东催租,我就去了。”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她接着擦,擦完一块砖挪一下,擦到第三块砖的时候突然说:“李红梅那事,我后来听吴老六提过一嘴。说她设备被拉走了。我那时候想过要不要去说清楚,又怕说了自己也得进去。”
“现在不还是进去了。”
“嗯。早说晚说都是这个结果,晚说还多搭进去一个陈桂芬。”她把脏水泼进巷口下水道,回来把盆往柜台边一搁,“擦完了。你检查。”
我蹲下去摸了摸,水泥缝里还有点黏,但大体干净了。“凑合。明天拿刷子再刷一遍。”
“明天还让我来?”
“你不是说卫衣退不了么。那就算工钱。”我把那件新卫衣从袋子里拎出来,吊牌扯了,套在身上。确实合身,袖口没墨水渍,干净得有点不习惯。
周小云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别站着了。”我朝巷口努努嘴,“便利店老板刚问我你是谁,我说新来的学徒。你明天早上七点半来,先帮着扫门口,陈姐开门的时候你嘴甜点,她那人吃软不吃硬。”
“我……你不怕我再坑你?”
“你坑我一次蹲了十五天,再坑我一次你自己算算划不划算。”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再说了,你那手仿签的本事,以后帮我看合同正好。赵德发那种补充协议再递过来,你一眼就能瞅出哪儿动过手脚。”
周小云愣了愣,然后真笑了,这回不苦了:“沈月,你这人挺怪。”
“怪什么怪。把抹布洗了挂门口铁丝的夹子上,明早我开门要是还有油点子,卫衣退你,工钱没有。”
她拎着抹布去水龙头底下搓了。我进店把焊台打开,预热灯亮起来,绿莹莹的。明天李红梅那台旧奶茶机要改装成贴膜机,主板得重新接,活儿还多着呢。
巷口便利店老板又探出脑袋,这回声音压低了:“沈老板,那姑娘真是学徒?”
“你管得宽。”
“我这不是怕你再吃亏。”
“吃了亏我认得出来。焊了三年主板,焊点虚不虚一眼的事。”我把焊台温度调上去,“再说了,赵德发都进去了,我还怕谁。”
老板嘿嘿笑,缩回去了。周小云洗完抹布进来,站在柜台边上问:“明天几点?”
“七点半。来晚了陈姐煮的茶底没你的份。”
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灯箱底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字。
“不收冤枉钱。”她念了一遍,“这灯箱做得挺好。”
“打印店送的。你以后少让我掏冤枉钱就行。”
她摆摆手走了。我把卷帘门拉下来,拉到一半停住,又推上去,冲巷口喊了一嗓子:“周小云!”
她回头。
“你那纸条我留着呢。别以为我忘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短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应了一声:“留着吧。当个凭证。”
我把门拉上,锁好。抽屉里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还在,跟赵德发的假协议叠在一块。我没打算扔。
留着就留着吧。有些对不起,写下来比说出来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