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程远在二十九岁那年秋天,决定去死。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在他心里盘旋了整整三年,像一只迟迟不肯落下的靴子。每天早上睁开眼睛,他会先确认自己还在呼吸,然后感到一阵失望。他刷牙洗脸,换衣服出门,走在人群里,觉得自己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所有的轮廓都在发白,看不清面目。
他说不上来具体是哪一天开始这样的。也许是某个普通的星期二,也许是一个下雨的黄昏。总之某一天起,世界在他眼里褪色了。食物没有味道,音乐没有旋律,阳光照在皮肤上没有温度。他跟心理医生描述这种感觉时,医生说这叫“快感缺失”,是抑郁症的典型症状之一。
程远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病了。
但他不想吃药。药会让他昏昏沉沉,会让他做噩梦,会让他变成一个迟钝的木偶。他宁愿清醒地痛苦着,也不愿麻木地快乐着。这是一种固执,也是一种骄傲。
他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唯一的朋友。
朋友叫许嘉树,是他大学时期的室友,毕业后开了间小画廊,半死不活地撑着。许嘉树接到电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久到程远以为他挂了。
“行,”许嘉树说,“那你总得先把欠我的钱还了吧?”
程远笑了。这是他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笑。
“多少?”
“三万六。加上利息,算你四万。”
“我卡里还有两万八。”
“那就先还两万八。剩下的,你总得挣吧?”
程远知道许嘉树在拖延时间。但他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也不算牵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想死了还背着债,那太不体面了。
“行,”他说,“那我再活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到你画廊倒闭那天。”
“那你怕是死不成了。”许嘉树说完挂了电话。
第一章
程远是个画家。
严格来说,是个曾经很红的画家。二十三岁那年,他刚从美术学院毕业,参加了一个青年艺术展,一幅名为《空房间》的油画意外被一位知名收藏家看中,拍出了八十万的价格。一夜之间,媒体蜂拥而至,称他为“天才少年”、“中国当代艺术的未来之星”。画廊争着跟他签约,策展人排着队约他的档期,社交平台上粉丝暴涨,甚至有女孩子在画展门口举着他的名字尖叫。
那一年,程远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他租下了一间两百平米的loft当作工作室,买最好的颜料和画布,没日没夜地画画。他确实有才华,这一点毋庸置疑。他的画有一种独特的质感,色彩浓烈而克制,构图大胆却精准,每一笔都像是在画布上呼吸。评论家说他“用画笔捕捉了时代的孤独”,普通观众说他的画“让人想哭”。
不管懂不懂艺术,所有人都承认:程远的画,是有灵魂的。
这种状态持续了三年。
二十六岁那年秋天,他突然画不出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工作室,调好颜料,站在画布前,然后——什么都没有。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他的手悬在半空中,画笔在指尖微微颤抖,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他以为是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于是他放下画笔,出去旅行了一周。回来后再次站在画布前,依然如此。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开始疯狂地尝试各种方法:换颜料、换画布、换音乐、喝酒、熬夜、早起、健身、冥想。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没用。画布永远是白的,他的手永远落不下去。
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他再也没有完成过一幅画。
曾经的“天才少年”变成了“伤仲永”的典型案例。媒体开始写他的负面报道,画廊解除了合约,策展人不再给他打电话。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像退潮时的海水一样迅速消失,沙滩上只留下他一个人。
他搬出了那间loft,住进了城中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天花板吊着裸露的电线,窗户外面是一堵墙,常年照不进阳光。他把剩下的颜料和画具堆在墙角,用一块旧床单盖上,假装它们不存在。
为了活下去,他开始打零工。送外卖、搬货、在餐厅后厨洗碗。这些工作不需要才华,不需要灵感,只需要一双还能动的手。他做得很好,因为他不在乎。不在乎就不会出错,不出错就不会被骂,不被骂就能保住饭碗。
他成了一个隐形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巷子里蹲着扒拉盒饭的瘦削男人,曾经是艺术圈最耀眼的新星。他自己也快忘了。
第二章
许嘉树的画廊开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夹在一家花店和一家猫咖之间。说是画廊,其实就是个四十平米的小店面,墙上挂着几幅不知名画家的作品,价格从几百到几千不等。生意最好的时候是周末,偶尔会有年轻情侣逛进来,女孩站在画前拍照,男孩在旁边刷手机。
程远每个月来这里一次。不是看画,是蹭饭。许嘉树在画廊后面有个小厨房,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常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都是些不值钱的菜,但程远吃得津津有味。
“你这辈子要是毁不了,”许嘉树一边洗碗一边说,“肯定是被我喂出来的。”
程远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没有接话。
“最近怎么样?”许嘉树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没死。”
许嘉树转过身看着他。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水花溅到他的袖子上,他没有关。
“程远,你有没有想过,你画不出来可能是因为你太害怕失败了?”
“我不怕失败。”
“你怕。你怕你再也画不出比《空房间》更好的作品,所以你干脆不画了。这样你就可以告诉自己,不是你不行,是你不想。”
程远没有说话。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转身走出了画廊。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秋天的夜晚很凉,风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他走到一座天桥上,停下来看着下面的车流。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长的线,像流动的血脉。
他想,许嘉树说得不对。他不是怕失败,他是怕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他发现,画画这件事,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曾经画画是他的全部,是他存在的意义,是他与这个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但当那扇门关上之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苦。他只是觉得空,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只是空。
这种空,比任何一种痛苦都更难忍受。
第三章
十一月初的一天,程远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请问是程远先生吗?”
“我是。”
“我是《人物》杂志的编辑林小满。我们想做一期关于‘消失的天才’的专题报道,想采访您。”
程远差点笑出声来。“消失的天才”——这个称呼倒是挺准确的。
“不好意思,我不接受采访。”
“程先生,我知道您这些年很低调,但我们真的很希望能跟您聊一聊。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不谈过去的事,只聊聊您现在的生活。”
“我现在的生活没什么可聊的。”
“那就聊聊您为什么选择现在的生活。”
程远沉默了几秒钟。这个编辑的声音很年轻,语气礼貌但不卑微,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劲儿。他想起了刚毕业时的自己,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试一试。
“你为什么想做这个选题?”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大学的时候,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您的作品分析。”
程远愣住了。
“我分析了您从出道到现在的所有作品,包括您早期的习作。您的画对我影响很深。我只是想知道,一个能画出那样作品的人,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了。”
程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过了。那些画,那些曾经让他骄傲又让他痛苦的画,居然还有人记得。
“好吧,”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不要问我关于未来的打算。因为我没有任何打算。”
林小满答应了。
第四章
采访地点定在了程远住处的楼下——一家沙县小吃。这是程远选的,因为这里便宜,而且离他住的地方近。他不想让一个陌生人踏进他那间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也不想为了一个采访特意打扮得体面。
林小满比他想象中年轻。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一个明显过重的帆布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棵刚刚抽芽的小树。
“程老师好。”
“别叫我老师。叫程远就行。”
他们面对面坐下。林小满从包里掏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动作熟练而自然。程远注意到她的笔记本封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一句话:“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莱昂纳德·科恩的歌词。程远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那我们开始了?”林小满问。
“随便。”
“您最近在做什么工作?”
“送外卖。”
林小满没有表现出惊讶。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这份工作做了多久了?”
“一年多。”
“喜欢吗?”
程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一般人会问“辛苦吗”或者“挣得多吗”,很少有人问他喜不喜欢。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他说,“就是一份工作。”
“那您理想的工作是什么样的?”
“没有理想的工作。”
林小满笑了笑。她的笑容不大,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线。
“程先生,您知道吗?您跟我论文里分析的那个程远,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论文里您的画充满了力量感,每一笔都像在呐喊。我以为您本人应该是很激烈的一个人,充满攻击性,或者至少是锋芒毕露的。但您恰恰相反。”
“让你失望了?”
“没有。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一个内心那么汹涌的人,外表却这么平静。”
程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劣质的袋泡茶,泡得太久,有一股涩味。
“你怎么知道我内心是汹涌的?”
“因为您的画。一个内心平静的人是画不出那种作品的。”
程远沉默了。他想起那些画,想起那些颜料在画布上留下的痕迹。那些画确实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曾经用力活过的证据。但现在,那些证据像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遥远而陌生。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是过去决定了现在。”
“那现在呢?”程远看着她,“现在决定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认真地说:“现在决定未来。”
程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年轻的女孩,坐在沙县小吃油腻腻的塑料椅上,认真地跟他讨论未来。她大概还不知道,有些人已经没有未来了。
“林记者,”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是没有未来的?”
“每个人都有的。”
“我不是。”
“您怎么知道?”
程远没有回答。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沙县小吃的老板娘打开了电视机,里面正在播放一档综艺节目,笑声隔着屏幕传过来,空洞而刺耳。
“程先生,”林小满忽然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不是作为记者,是作为一个喜欢您画的人。”
“你问。”
“您还记得您画《空房间》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程远愣住了。
《空房间》。那幅改变了他命运的画。他当然记得那幅画的每一个细节:灰蓝色的墙壁,空荡荡的房间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有一道光,像是从某个看不见的窗口射进来的。整幅画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又透着说不清的悲伤。
但他不记得自己画这幅画的时候在想什么了。
“不记得了。”
“那您要不要试着回忆一下?”
程远闭上眼睛。他试图把自己拽回二十三岁那年,那个狭小但充满阳光的画室里。他记得那天天气很好,记得窗外有人在弹吉他,记得颜料的味道混合着松节油的清香。他记得自己站在画布前,心跳很快,手心出汗,但他不害怕。
他从来不害怕。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怕。
“我那时候觉得,”他慢慢地说,“我可以画出世界上最好的画。”
林小满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觉得我有无限的可能,觉得全世界都在等着我。我觉得我是被选中的人。”
“那您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程远睁开眼睛。他看到林小满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不,”他说,“我现在觉得,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那也挺好的。”
“好在哪里?”
“好在——”林小满想了想,“好在您可以重新开始。”
程远摇了摇头。他没有告诉她,一个已经燃尽的人,是没有办法重新开始的。
第五章
采访结束后,林小满加了他的微信。程远本来想拒绝,但想到人家大老远跑来采访他,还请他吃了一顿沙县小吃,拒绝似乎不太礼貌。
他以为这次采访会像以往一样,发出来后又是一篇消费他的文章,标题大概是“昔日天才沦落至此”之类的。他不在乎,反正他也看不到——他早就卸载了所有新闻客户端。
但林小满的文章发出来之后,许嘉树第一个转给了他。
文章的标题是:《程远: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一个还在路上的人》。
程远点进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文章写得很好,好得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美化他,也没有妖魔化他。她只是如实地记录了他们之间的对话,穿插了一些对她作品的解读,以及在结尾处写了一段话:
“采访结束后,程远骑上电动车准备去送下一单外卖。他戴上头盔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道旧疤痕,藏在袖口下面若隐若现。我没有问他是怎么来的。
每个人都有不愿提起的过去。但我想说的是,无论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它都已经愈合了。只要还在呼吸,就有愈合的可能。
程远,如果你能看到这篇文章,我想告诉你:你二十三岁时画的那幅《空房间》,至今还挂在我书桌对面的墙上。每次我觉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会看看它。那幅画告诉我,孤独是可以被理解的,空荡是可以被填满的。
谢谢你曾画出那样的作品。”
程远读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在床上。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了那块旧床单。
颜料还在,画笔还在,画布还在。
他伸出手,拿起一支笔。笔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拇指擦掉灰尘,露出底下熟悉的木纹。
他站在空白的画布前。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他放下了笔。
还是不行。
第六章
十二月的一个下午,程远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林小满。
“程先生,您最近有空吗?”
“什么事?”
“我想请您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您来了就知道了。”
程远本想拒绝,但林小满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让他想起了那天在沙县小吃她说“每个人都是有未来的”时的表情。他叹了口气,答应了下来。
林小满发来的地址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位于城南的一片老城区。程远按照地址找到那里,发现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筒子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他沿着狭窄的楼梯爬上五楼,看到林小满站在一扇门前等他。
“这是什么地方?”
“进来就知道了。”
林小满推开门的瞬间,程远愣住了。
这是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小房间,墙壁刷得雪白,地板是水泥的,但打扫得很干净。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墙上挂满了画。
全是他的画。
不是原作,是打印出来的高清图片,用统一的白色画框装裱起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上。从最早的习作到最后一幅参展作品,一共四十七幅,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条完整的生命线。
程远站在门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花了一个多月整理的,”林小满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紧张,“网上能找到的高清图我都打印出来了。还有一些找不到的,我去图书馆翻了当年的画册,扫描之后重新调了色。可能跟原画有色差,但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的效果了。”
程远慢慢走进房间。他走到第一幅画前面,那是一幅静物写生,画的是几个苹果和一只陶罐。他记得这是大一时的作业,画得很稚嫩,构图甚至有些笨拙。但苹果上那些绿色的反光,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他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每一幅画都像一个时间胶囊,封存着某个特定时刻的他。他看到自己从青涩到成熟,从模仿到独创,从不确定到自信满满。他看到自己在画布上一寸一寸地长大,一寸一寸地变成那个被称为“天才”的人。
直到最后一幅画——《空房间》。
他在这幅画面前站了很久。
“你知道我为什么再也画不出来了吗?”他忽然开口。
林小满没有说话。
“因为我觉得我已经把最好的自己用完了。《空房间》之后,我画的每一幅画都在退步。我试过各种各样的风格,试过各种各样的题材,但都不行。我越努力,画得就越烂。后来我就不画了。因为我受不了那种感觉——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平庸的感觉。”
“你觉得《空房间》是你最好的作品吗?”
“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不是。”
程远转过头看着她。
“我觉得您最好的作品,还没有画出来。”
程远想说点什么反驳她,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程先生,我整理这些画不是为了怀念过去。我是想让您看看,您走过的路有多长。一个人能画出这么多作品,能打动这么多人,他的心里一定有源源不断的东西。这些东西不会凭空消失的,它们只是暂时藏起来了。”
林小满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
程远展开那张纸,发现是一份合同。一份为期一年的租房合同,租的就是这个房间。
“房租我已经付了一年的。这里光线好,安静,没人打扰。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来这里画画。”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林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相信您还能画出来。”
“凭什么相信?”
“凭——”她顿了顿,“凭我觉得,一个能画出《空房间》的人,不应该就这样消失。”
程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合同。纸张的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能不能画出来。”
“没关系。您不用急着画出来。您只需要来就行了。”
“万一一年之后我还是画不出来呢?”
“那就再续一年。”
“万一我一辈子都画不出来呢?”
林小满笑了。又是那种浅浅的、让眼睛弯成弧线的笑。
“那我就养您一辈子。”
第七章
程远没有立刻答应。他把合同带回了出租屋,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签,也许是怕辜负了她的期望,也许是怕证明了自己是真的不行了。
但十二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让他最终做出了决定。
那天他接到了一个送餐订单,送到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他提着餐盒上了十八楼,找到对应的公司,前台让他放在桌子上就行。他放下餐盒准备离开的时候,无意中瞥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那是他的画。
确切地说,是《空房间》的复制品。装在一个廉价的铝合金画框里,挂在公司走廊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前台的小姑娘好奇地问:“先生,您在看什么?”
“没什么。”他说,“这幅画很好看。”
“是吧?我也不懂艺术,但就觉得这幅画特别安静,每次路过都会忍不住看一眼。”
程远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份合同,签了字。
第二天一早,他把合同送到了林小满的公司楼下。林小满穿着羽绒服跑下来接,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到办公室。她接过合同看了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谢谢您,程先生。”
“别谢我。我还不一定能画出什么呢。”
“没关系。慢慢来。”
程远转身要走,林小满忽然叫住他。
“对了程先生,后天晚上有空吗?”
“干嘛?”
“我想请您看场电影。”
程远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去过电影院了。
“什么电影?”
“一部纪录片,讲的是一个日本陶艺家的故事。他花了二十年时间烧制一种特殊的釉色,失败了无数次,最后终于成功了。我觉得您可能会喜欢。”
程远看着她。冬天的早晨很冷,她缩在羽绒服里,鼻尖冻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行,”他说,“几点?”
第八章
电影是晚上七点半的。程远提前十分钟到了电影院,发现林小满已经到了,手里捧着两杯热可乐和一桶爆米花。
“您喝不喝可乐?”
“喝。”
他们在最后一排坐下。电影开始前,林小满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的座位上,小声说:“这家爆米花很好吃,奶香味特别足。”
程远抓了一颗放进嘴里。确实好吃,又脆又甜,奶香在舌尖化开。
电影讲的是一位日本陶艺家,名叫山本哲也。他年轻时在欧洲游学,见识了西方现代艺术之后,决心回到日本,复兴一种已经失传数百年的釉色——曜变天目。这种釉色最早出现在宋代建盏上,在黑釉中浮现出五彩斑斓的光晕,像星空,像深海,像宇宙的缩影。据说全世界现存的曜变天目完整器不超过五只,每一只都被列为国宝。
山本哲也花了十年时间研究配方,又花了十年时间反复试验。每一次烧窑都是一次堵伯,温度、湿度、气氛、冷却速度,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会导致失败。他烧坏了几千只碗,赔光了积蓄,妻子跟他离婚,朋友劝他放弃。但他没有。
影片的最后,山本哲也第六百多次打开窑炉。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那只碗——漆黑的釉面上,浮现出一圈圈蓝紫色的光晕,像极光在夜空中舞动。
他捧着那只碗,哭了。
影院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程远注意到身边的林小满也在鼓掌,眼眶红红的。
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外面的风很大。林小满裹紧了羽绒服的领子,转头问他:“好看吗?”
“好看。”
“您觉得山本哲也这个人怎么样?”
“挺傻的。”
“傻?”
“为了一个颜色,花了二十年。不值得。”
“那您觉得什么值得?”
程远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小满没有追问。他们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程先生,”林小满忽然停下脚步,“您知道我最喜欢您哪一幅画吗?”
“哪一幅?”
“不是《空房间》。是一幅很小的画,叫《窗台上的猫》。您画了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它身上,毛茸茸的,看得人心里暖暖的。那幅画没有参展,也没有发表过,是我在您早期作品合集里偶然发现的。”
程远想了很久,才隐约记起那幅画。那是他大四时候画的,画的是学校附近一只流浪猫。那只猫经常趴在他画室的窗台上晒太阳,他就顺手把它画了下来。
“那幅画很小,也很简单,但每次看到它我都会觉得很幸福。”林小满说,“所以我觉得,您不需要每次都画出《空房间》那样的作品。有时候,一幅小小的、温暖的画,就足够了。”
程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自己被路灯拉长的影子。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第九章
程远开始去那个房间了。
起初他只是坐在那里发呆。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墙角堆着林小满给他准备的画材。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雪白的墙壁,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林小满偶尔会来,带一些水果或者零食,坐一会儿就走。她不问他画了什么,也不问他为什么没画,就好像她真的只是为了来看看他。
有一次她带来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这个好养,浇浇水就行。”她说。
程远看着那盆绿萝,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有了点生气。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程远坐在窗边,看着那盆绿萝发呆。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绿萝的叶子上,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精密的网。
他忽然想画点什么。
不是正经地画,就是随便画几笔。他拿起一支铅笔,在桌上的一张废纸上画了起来。画的是那盆绿萝,很简单,几根线条勾勒出叶子的轮廓。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还可以,至少线条是流畅的。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第二天,他又画了一张。这次画的是窗外的天空,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看起来快要下雨了。他画得很随意,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在跟纸张对话。
画完之后他没有扔掉。他把纸翻过来,放在桌角。
第三天,他画了窗台上的一只麻雀。
第四天,他画了自己的手。
第五天,他买了一盒水彩。
第十章
元旦那天,许嘉树的画廊办了一场跨年派对。说是派对,其实就是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程远本来不想去的,但林小满说她想看看许嘉树的画廊,他就只好陪着去了。
画廊里挂满了新画。许嘉树最近签了一位年轻的女画家,画风大胆泼辣,色彩用得极其张扬。程远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面对着无边的海洋。整个画面被蓝色占据,深浅不一的蓝色层层叠叠,像海浪一样扑面而来。
“怎么样?”许嘉树端着一杯酒走过来。
“挺好的。”
“就一句‘挺好的’?”
“不然呢?我又不是评论家。”
“但你是个画家。”许嘉树看着他,“虽然你自己不承认。”
程远没有接话。他接过许嘉树递过来的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很烈,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
“听说林小满给你租了个画室?”
“消息挺灵通。”
“她跟我说过。”许嘉树靠在墙上,“那姑娘挺有意思的。你说她图什么?”
“不知道。”
“我觉得她是喜欢你。”
程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一个年轻姑娘,花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在一个落魄画家身上,总不能是为了做慈善吧?”
“她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觉得你有才华?只是不忍心看你堕落?程远,你别傻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一个人对你好,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真的在乎你。你觉得林小满是哪一种?”
程远沉默了。
“你要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她,就别耽误人家。”许嘉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要是喜欢,就别怂。”
许嘉树说完就走了,留程远一个人站在那幅蓝色的画前面。蓝色的颜料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海面反射的月光。
他想起林小满的笑,想起她说“那我就养您一辈子”时的表情,想起她在电影院红红的眼眶,想起她捧着热可乐站在寒风中等待的样子。
他的心忽然乱了。
第十一章
派对结束后,程远送林小满回家。两个人走在凌晨的街道上,路灯昏黄,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烧后的硝烟味。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在天上留下一朵金色的花。
“新年快乐。”林小满说。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有什么愿望吗?”
程远想了想:“希望能画出一幅画来。”
“一定可以的。”
“你这么确定?”
“确定。”林小满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程先生,我跟您打个赌吧。”
“赌什么?”
“赌您在春天到来之前,一定能画出一幅画。如果我赢了,您请我吃饭。如果我输了——”
“你输了你怎么办?”
林小满眨了眨眼睛:“我输了我就再也不来烦您了。”
程远看着她。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把小扇子一样的影子。
“这个赌注不公平。”他说。
“哪里不公平?”
“你输了代价太大,我输了代价太小。”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改?”
程远想了想:“如果我赢了,我请你吃饭。如果我输了——”
“输了怎样?”
“输了你就继续来烦我。”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清脆悦耳,像一串银铃。
“成交。”
第十二章
一月是这座城市最冷的时候。程远每天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步行十五分钟到那个房间。他不再逼自己画画了,而是允许自己做任何事情——看书,发呆,听音乐,或者只是看着那盆绿萝慢慢地生长。
他发现当他不再强迫自己的时候,反而能画几笔了。虽然只是些潦草的速写,不成体系,也谈不上什么艺术价值,但至少他的手不再僵硬了。铅笔握在手里,有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有一天下午,他正在画窗外的一棵梧桐树,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他以为是林小满,打开门却发现是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
“您好,我是隔壁的住户,姓王。”女人自我介绍道,“我闻到一股松节油的味道,您是画家吗?”
“算是吧。”
“太好了!我一直想找人帮我画一幅肖像,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价钱好商量。”
程远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接到过约稿了。
“什么样的肖像?”
“我和我丈夫的结婚纪念照。我们结婚三十年啦,想画一幅油画挂在客厅里。”
程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接下来的两周,他每天下午都去王女士家画肖像。王女士的丈夫是个退休教师,性格温和,说话慢条斯理的。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肩并着肩,手牵着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程远画得很慢。他仔细地观察他们的五官,捕捉他们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根白发。他注意到王女士的丈夫在看她的时候,眼角会泛起深深的笑纹;注意到王女士在丈夫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靠向他那边。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相濡以沫”。
画完成的那天,王女士看着画哭了。她拉着程远的手,不停地说谢谢。
“您画得真好,”她说,“把我老伴儿画得跟真人似的。”
程远看着那幅画,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单纯的、朴素的喜悦——他画出了一幅画,而这幅画让另一个人感到了幸福。
他忽然明白了林小满说的那句话:有时候,一幅小小的、温暖的画,就足够了。
第十三章
春节前几天,程远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今年回不回来过年?”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小心。
“回。”
母亲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真的?”
“真的。”
“那、那我多买点菜。你想吃什么?”
“随便,您做的都好吃。”
挂了电话之后,程远发现自己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已经三年没有回家过年了。每年春节他都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看着春晚,假装自己不在乎。但其实他在乎。他很在乎。
他给林小满发了条微信:“我过年要回老家一趟。”
林小满秒回:“太好了!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左右。”
“好的。那您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程远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只打了两个字:“好的。”
但他没有说的是,他想邀请她一起去。
他不敢。
第十四章
老家在南方一个小县城,高铁三个小时就到了。程远下了车,看到父亲站在出站口等他。父亲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在寒风中缩着脖子。
“爸。”
“回来了?走吧,你妈在家做饭。”
父子俩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程远注意到父亲的脚步比以前慢了,走路的时候微微有些跛。
“腿怎么了?”
“没事,前段时间摔了一跤,不碍事。”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看了,就是扭伤了,养几天就好了。”
程远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父亲是不想让他担心。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程远进门,她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
“没有,胖了两斤呢。”
“胡说,明明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
母亲不信,但还是笑了。她拉着程远的手,把他拉到沙发上坐下,又跑去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
“先吃点水果垫垫肚子,饭马上就好。”
程远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家里的一切都没变,沙发还是那张旧沙发,茶几上铺的还是那张碎花桌布,电视柜上摆着他小时候的照片。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纸箱上。纸箱里装着一些旧书和旧杂志,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画册。
他走过去,拿起那本画册,翻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他小学时候的画。
有水彩笔画的大树和小鸟,有蜡笔画的一家三口,有铅笔画的奥特曼。画得很幼稚,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得到处都是。但每一幅都被仔细地贴在了画册里,旁边还标注了日期和评语。
“1998年3月12日,远远画了一只小鸟。妈妈觉得这只小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鸟。”
“1999年6月1日,远远画了我们一家人。爸爸说把他的鼻子画歪了,但还是很开心。”
“2000年9月1日,远远开学了。他画了一幅画送给新老师,老师说他有天赋。”
程远一页一页地翻着,眼眶渐渐地红了。
他想起小时候,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画画。他可以一整天坐在桌前,不吵不闹,安安静静地画。母亲总是夸他画得好,父亲则会把他的画贴在墙上,逢人就炫耀。
那时候画画是一件多么纯粹的事情啊。不为名利,不为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开心。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画画变成了一种负担的呢?
是从那八十万开始?还是从媒体的追捧开始?还是从他开始在意别人的评价开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曾经因为画出一只小鸟就高兴一整天的孩子,还在他心里某个角落存在着。
第十五章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母亲包了饺子,父亲开了瓶白酒,气氛难得的热闹。
“儿子,你跟爸说实话,”父亲喝了几杯酒后,脸有些红,“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别骗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事,网上都能查到。”
程远沉默了一会儿:“是不太好。但已经在好转了。”
“怎么个好转法?”
“我遇到了一个人。”
父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女孩子?”
“嗯。”
“干什么的?哪里人?多大年纪?长得怎么样?”
“爸,您查户口呢?”
“我关心一下怎么了!”父亲急了,“你都多大年纪了,再不抓紧——”
“行了行了,”母亲打断他,“让孩子自己说。”
程远笑了笑:“她叫林小满,是个记者。人很好,对我也很好。”
“那你喜欢她吗?”
程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但答案,他心里已经有了。
第十六章
初五那天,程远回到了城里。他下了高铁,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林小满。
她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看到程远,她使劲挥了挥手。
“程先生!这边!”
程远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接您啊。不是说好了初五回来吗?”
“我没让你来接啊。”
“我想给您一个惊喜嘛。”林小满笑嘻嘻地说,“走吧,我请您吃饭。”
他们去了一家火锅店。店里热气腾腾的,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林小满点了一大堆菜,毛肚、鸭肠、虾滑、肥牛,摆了满满一桌子。
“过年吃火锅,红红火火!”她举起杯子,“干杯!”
程远跟她碰了碰杯。杯子里是酸梅汤,冰镇的,喝下去透心凉。
“程先生,您过年在家开心吗?”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程远想了想,“挺好的。我妈做了很多好吃的,我爸喝多了说了很多醉话。”
“说什么了?”
“说你。”
林小满正在涮毛肚的手停住了:“说我?说我什么?”
“说你是个好姑娘。”
林小满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涮毛肚,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爸怎么知道的?”
“我说的。”
“你、你跟他说我了?”
“嗯。”
林小满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有羞涩,还有一种程远看不懂的情绪。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对我很好,好到我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她。”
林小满没有说话。她放下筷子,看着程远,眼眶慢慢地红了。
“程先生,您知道吗?我做那些事情,从来没想过要您回报什么。”
“我知道。”
“我就是——”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不想看到您放弃自己。您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您不应该被困在那个小房间里送外卖。您应该在画布前,应该被人看见,应该发光发亮。”
“可是我已经不会发光了。”
“谁说的?”林小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在我眼里,一直在发光。从第一天见到您到现在,一直都在。”
火锅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两个人的脸。程远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林小满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他说,“妆都花了。”
“我没化妆。”
“那就更别哭了,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林小满破涕为笑:“您这是在关心我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程远没有否认。他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块肥牛。
“多吃点,你太瘦了。”
第十七章
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某天早上,程远推开窗户,发现楼下那棵玉兰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透明,像一只只停在枝头的蝴蝶。
他忽然很想画下来。
他架好画板,调好颜料,深吸一口气。然后他拿起画笔,在画布上落下了第一笔。
这一笔,等了三年。
他没有停下来。他画了整整一个上午,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一切。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画布、颜料和那棵玉兰树。每一笔都像是在跟自己对话,每一抹色彩都像是在填补心里的某个空洞。
等到他放下画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退后几步,看着画布上的玉兰花。画得不算好,构图有些松散,色彩的过渡也不够自然。但他画完了。
他真的画完了。
他站在画布前,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三年的空白,三年的恐惧,三年的自我否定,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泪水。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他站起来,洗了把脸,然后拿出手机给林小满发了一条消息。
“我画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林小满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显然是跑过来的。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歪到了一边,但她顾不上整理,直接冲进了房间。
她站在那幅玉兰花的画前面,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扑进了程远的怀里。
“我就知道,”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你还可以。”
程远抱着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窗外的玉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花瓣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在变好。
第十八章
三月中旬,许嘉树的画廊举办了一场联展,主题叫“新生”。程远的那幅玉兰花被选入了展览,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
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有媒体,有收藏家,有艺术评论家,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观众。程远站在角落里,看着人们在自己的画前驻足、交谈、拍照,心里有一种奇妙的不真实感。
“感觉怎么样?”许嘉树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红酒。
“怪怪的。”
“习惯就好。你以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以前跟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程远想了想:“以前我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现在我觉得,每一分钟都是赚到的。”
许嘉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长大了。”
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
“程先生您好,我叫周明远,是明远美术馆的馆长。”
程远愣了一下。明远美术馆是本市最大的私人美术馆,在业界很有影响力。
“您好。”
“我很喜欢您这幅新作。虽然技法上还有些生涩,但我能感觉到一种蓬勃的生命力。这在您之前的作品中是不多见的。”
“谢谢。”
“我冒昧地问一句,您最近还有其他作品吗?如果有的话,我想邀请您在明远美术馆办一个个展。”
程远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馆长,我很感谢您的邀请。但是我现在手上的作品还不够,恐怕撑不起一个个人展览。”
“没关系。我们不急,可以等。半年、一年、两年,都可以。只要您愿意,明远美术馆随时欢迎您。”
周明远说完,递给他一张名片,然后微笑着离开了。
程远握着那张名片,手心微微出汗。
“你听到了吗?”他转头问许嘉树。
“听到了。”
“他说要给我办个展。”
“我听到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许嘉树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胳膊:“疼吗?”
“疼。”
“那就不是做梦。”
程远低头看着手中的名片,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我得告诉林小满。”他说。
“去吧。”
程远穿过人群,走出画廊。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拨通了林小满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林小满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
“你在哪儿?”
“我在外面采访呢。怎么了?”
“刚才有人跟我说,要给我办个人展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真的吗?!”
“真的。”
“啊啊啊啊啊!程远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是谁说的?哪个美术馆?什么时候开展?我要第一个去看!”
程远听着她兴奋的声音,忍不住笑了。
“你先别激动,还早着呢。可能要等到明年。”
“那我也激动!这可是你复出后的第一个个展!我一定要去!”
程远握着手机,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边有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画卷。
“林小满。”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她轻声说:“不用谢。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很多。”
“我只是——”
“你只是在我最黑暗的时候,给了我一道光。”
程远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但它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流淌了出来,像春天的河水冲破冰面。
“程远——”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小满,等我办展的时候,你能当我女朋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程远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不行就算了,我就是——”
“谁说不行?”
林小满的声音带着笑意,透过电流传过来,像春风拂过耳畔。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问呢。”
第十九章
夏天来临的时候,程远搬了家。
他租下了一间真正的画室,朝阳,宽敞,有大大的落地窗。他把林小满送的那盆绿萝放在了窗台上,绿萝已经长得很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小瀑布。
他开始系统地创作新作品。每天早上八点到画室,晚上十点离开,中午吃一顿简单的午餐,偶尔跟林小满一起喝杯咖啡。他的生活重新有了规律,有了节奏,有了意义。
那些曾经消失的色彩,一点一点地回到了他的世界里。
六月的一个下午,他正在画一幅新作品,忽然收到了林小满的微信。
“程远,我今天采访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谁?”
“山本哲也。”
程远手里的画笔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