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帝豪大酒楼至尊厅。
头顶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皮发跳,红木大圆桌正中央摆着一尊金光闪闪的塑料聚宝盆,俗气得十分坦荡。
大伯陈建国清了清嗓子,把手腕上的假绿水鬼往袖口外扯了三寸。
他端起茶杯,眼皮耷拉着,视线直勾勾刺向缩在角落里的陈浪。
大伯开了口:
陈浪,听你二婶说,你上个月又被物业辞退了?现在年轻人怎么连保安都干不长久,年轻人心浮气躁是大忌。
陈浪没抬头。
他正聚精会神用筷子尖去夹转盘边缘那颗滚来滚去的炸花生米。
筷子头有点秃,花生米抹了油,连续滑脱三次。
陈浪叹了一口气:
大伯,物业招保安要求身高一米八,我穿鞋一米七九点五,他们嫌我站在岗亭里压不住业主的气运。
噗嗤一声。
堂姐陈丽丽捂住嘴笑了起来,睫毛膏随着眼角肌肉乱颤。
她身旁坐着个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的胖子,正是她的未婚夫赵大海。
陈丽丽撇了撇嘴:
没本事就说没本事,扯什么气运。你看看你表哥天佑,名牌大学毕业,昨天刚拿到龙腾集团的录用通知书。年薪起步三十万,过几年就是集团高管。陈浪,人跟人是有壁的。
表哥陈天佑适时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蓝西装。
西装袖口上的名牌商标故意没剪,走线歪歪扭扭。
陈天佑端起高脚杯,晃了晃里面的大湖干红,居高临下开口:
丽丽,话不能说得太难听,陈浪毕竟是咱们陈家人。陈浪,哥不是说你,你那张老宅的房产证留着也是生霉。我在龙腾集团附近看中一套大平层,首付还差点。你把老宅过户给我,等我以后在集团站稳脚跟,随便漏点工程给你干,不比你四处捡垃圾强?
陈浪终于把那颗花生米夹进了嘴里。
嘎嘣一声嚼碎。
陈浪抬头看着陈天佑:
表哥,龙腾集团招高管的要求现在这么低了?连袖口标签都不剪的也收?
陈天佑脸色一僵,触电般把胳膊缩回桌子底下。
二婶拍了桌子。
茶杯在红木桌面上跳起三厘米高,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二婶伸出那根涂着紫色指甲油的食指,几乎要戳到陈浪鼻梁上:
陈浪!你怎么跟你哥说话呢!你哥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爸妈走得早,要不是这些年亲戚们接济你,你早饿死在桥洞底下了!今天这老宅过户协议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陈浪揉了揉耳朵。
接济?
二婶所谓的接济,无非是逢年过节把超市临期三天的发霉饼干塞给他,顺便从他家顺走两只土鸡。
陈浪慢条斯理从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卫生纸,擦了擦嘴角的花生油。
二婶,要我签协议可以。老宅按市场价评估值两百万,表哥是全款还是分期?
陈天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尖叫。
陈浪,你穷疯了吧!自家人要什么钱?我这是帮你盘活死资产!你在社会最底层打滚,根本不懂资本运作!
赵大海也跟着冷笑,手腕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泛着贼光。
兄弟,看在丽丽面子上我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陈天佑以后在龙腾集团前途无量。你知道龙腾集团的老总是谁吗?沈万山!省城呼风唤雨的顶级首富!天佑跟了沈总,手指头缝里漏出点汤,都够你在村头修祖坟了。别给脸不要脸。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大伯冷眼旁观,二婶抱胸冷笑,陈丽丽满脸嫌弃,陈天佑眼神阴鸷。
所陈家亲戚如同围剿猎物般盯着陈浪。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突兀的铃声在死寂的包厢里炸响。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声音震耳欲聋。
那是陈浪兜里那台花了五十块钱在二手地摊淘来的老年智能机。
喇叭破了音,刺啦刺啦刮擦着众人的耳膜。
二婶翻了个白眼,嘴里吐出一句刻薄话:
连个像样手机都买不起的山寨货,噪音这么大,真是不嫌丢人现眼!
陈浪没理她,掏出屏幕裂成蛛网状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任何备注的纯数字号码。
陈浪本来想按挂断。
然而手指头还没碰到红色按键,那破手机的触摸屏由于老化严重,发生跳屏,直接自动滑到了绿色接听键上。
不仅接通了,还顺带激活了扬声器免提功能。
陈浪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立刻传出一道苍老、急促、带着哭腔的咆哮声。
陈爷!陈祖宗!求求您高抬贵手接电话啊!我沈万山快给您跪下了!
声音通过破烂扬声器被放大了数倍,在空旷奢华的至尊厅内回荡。
沈万山三个字一出,正准备夹鲍鱼的陈天佑筷子一抖,鲍鱼啪嗒掉在裤裆上。
大伯端茶的手僵在半空,滚水烫了虎口都忘了缩回去。
赵大海脖子上的金链子似乎突然变重,压得他下巴直往下掉。
整个包厢落针可闻,连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都清晰可辨。
陈浪皱起眉头,对着破手机叹了口气:
沈老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在吃年夜饭,天大的事等我吃完这口红烧肉再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加凄厉,甚至能听到脑壳磕在红木地板上的咚咚闷响。
吃不得啊陈爷!龙腾集团旗下的三十七家分公司,账目全被您的清算调查令给锁死了!银行停止放贷,海外资金链断裂,税务总局的同志已经坐在我办公室喝了两壶铁观音了!您要是再不撤销那张特别资产冻结令,我今晚就得从六十八楼天台跳下去!
陈浪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那是你管理无方。上个月我就警告过你,集团内部裙带关系泛滥,弄虚作假成风。连个财务副总监都敢私自挪用公款给小舅子买法拉利,你当我是吃素的?
电话那头的沈万山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倒霉孩子:
我查!我彻底严查!那个王八蛋已经被我送进局子了!陈爷,您看在往年我给您老人家端茶递水的份上,拉老弟一把!您现在在哪?我亲自带集团核心高管过去给您磕头赔罪!
陈浪擦了擦嘴角,随口报了个地址:
帝豪酒楼,至尊厅。
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冷气:
帝豪?那不就是龙腾集团旗下的小产业吗!陈爷您等着,我就在顶楼巡视,三分钟!不,一分半钟!我爬也爬下来!
啪嗒。
陈浪按下了挂断键,包厢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所有亲戚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浪身上。
二婶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陈天佑裤裆上的鲍鱼汁正缓缓渗进布料里,他却浑然不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陈浪手里的破手机。
两秒钟后。
陈天佑猛地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陈浪啊陈浪,我以前只当你是窝囊废,没想到你还是个脑瘫!
陈天佑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沈万山?沈首富给你磕头?还给你端茶递水?你以为你在拍网络神剧呢!随便找个同伙演双簧,下载个变声软件,就想把我们全家唬住?
二婶也拍着胸口,如释重负地尖叫起来:
哎哟吓死我了!我说呢,堂堂省城首富怎么可能认识这个街溜子!陈浪,你心机太深了!为了不交出老宅,居然找托演戏骗长辈!你简直猪狗不如!
赵大海点了一根粗雪茄,喷出一大口浓烟:
小子,装逼撞到沈总头上,你是嫌命长了。沈总是何等人物,随行保镖都是退役特种兵,一根汗毛都能压死你。天佑,别跟他废话,直接叫酒楼保安把他轰出去!
大伯陈建国脸色铁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陈浪!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们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弄虚作假、道德败坏的东西!今天你要是不把房产证交出来,当场向你哥跪下道歉,我就代表族谱把你除名!
陈浪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一根牙签剔牙。
族谱除名?
大伯,大清早亡了,族谱上加不加我,我每个月该交的医保也没少过一分钱。倒是表哥,你那张录取通知书,最好拿出来再看两眼。
陈天佑冷笑连连,从公文包里唰地抽出一张烫金聘书,啪地拍在转盘上。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龙腾集团市场运营部副总监!盖着集团红头大印!下周一正式入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我?
陈天佑的话音刚落。
砰!
至尊厅厚重的实木雕花大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狠狠踹开!
两扇门板砸在墙壁上,发出轰然巨响。
紧接着,七八个身穿黑色西装、耳挂无线电耳机的人形铁塔呼啦啦冲了进来,迅速分列大门两排。
全场亲戚吓得一哆嗦,赵大海嘴里的雪茄直接掉在了裤腿上,烫得他原地蹦迪。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上穿着定制唐装的老者,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老者鞋子跑丢了一只,领带歪在脖子右侧,满头大汗,脸色煞白。
正是经常在省电视台财经频道黄金档露面的省城首富,沈万山!
而在沈万山身后,还跟着两个浑身颤抖的中年人,那是帝豪酒楼的总负责人和龙腾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
大伯陈建国瞳孔瞬间收缩,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二婶紫色指甲油抠进掌心,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陈天佑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真……真的是沈万山?!
陈天佑心头狂跳,但随即一个极度荒谬的念头涌了上来:
沈总是来考察基层员工的!对!沈总一定是听说自己这个新录用的高管在这聚餐,特意来视察的!
想到这里,陈天佑激动得浑身发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至极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沈总!您怎么亲自来了!我是陈天佑啊,下周一入职市场部的副总监!您看您,来之前也不打个招呼,我好去大门口接您啊!
陈天佑伸出双手,满脸堆笑地迎向沈万山。
然而。
沈万山看都没看他一眼。
面对挡在面前的陈天佑,急火攻心的沈万山猛地一扬手。
啪!
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天佑脸上。
陈天佑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噗通一声栽倒在残羹冷炙的转盘上,脑门正好磕在刚才掉落的红烧肉盘子里。
滚开!别挡老子的路!
沈万山破口大骂,甚至顾不上擦额头上的冷汗,连滚带爬冲向包厢最深处。
在全场亲戚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这位身家千亿的省城霸主,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双膝跪地,滑跪到了陈浪的拖鞋前!
陈爷!祖宗!我来了!我真没敢耽误一秒钟啊!
包厢内,瞬间死寂如坟场。
陈丽丽捂住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快要窒息。
赵大海双腿打颤,裤裆处悄然洇湿了一小片。
大伯陈建国心脏病险些当场发作,两只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眼珠子凸起。
二婶更是瘫软在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骨头。
陈天佑顶着满脸的酱油汁和红烧肉,从桌子上挣扎着爬起来,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神志不清地喃喃自语:
沈总……您跪错人了啊!那是我那个捡垃圾的堂弟陈浪啊!
沈万山听到这话,猛地转过头,双眼布满血丝,如同一只被激怒的雄狮:
去你妈的捡垃圾!
沈万山抓起地上一只茶杯,劈头盖脸朝陈天佑砸了过去:
陈浪先生是国家特聘最高不良资产总清算师!手握全省商界死生大权!老子在他面前连条看门狗都算不上,你算个什么狗杂种,敢对陈爷不敬?!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陈家所亲戚天灵盖上。
特聘最高资产总清算师?!
手握商界生死大权?!
陈浪依然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拖鞋尖晃来晃去。
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沈万山,语气不咸不淡:
沈老头,你刚才打碎了包厢一个茶杯,记在龙腾集团的破产清算账单里。
沈万山浑身一颤,疯狂磕头:
我赔!我赔一个亿!陈爷,求您收了神通吧!再冻结下去,龙腾集团明天早上就得宣布破产啊!
陈浪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刚才有人跟我说,人跟人之间是有壁的。
沈万山猛地回头,目光森寒地盯向陈家众人:
谁说的?!站出来!老子今天让他全家从物理层面体会一下什么叫绝壁!
陈丽丽吓得尖叫一声,直接缩到了桌子底下。
赵大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疯狂扇自己的大嘴巴子:
沈总饶命!陈爷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个屁,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陈天佑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眼空洞无神,刚才的傲慢、得志、张狂,在这一刻彻底粉碎成渣。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前途、年薪三十万的高管职位,在陈浪面前,甚至不如对方脚底下的一粒泥巴。
陈浪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他看了看呆若木鸡的大伯和二婶,淡淡开口:
大伯,老宅的产权,你们还要吗?
大伯浑身筛糠,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二婶手脚并用爬过来,想要去抱陈浪的裤腿:
小浪……不,陈爷!侄子!二婶猪油蒙了心,二婶是畜生!那老宅是你的,全都是你的!求求你放过天佑吧,他好不容易才考上的啊!
陈浪退后半步,避开了二婶那只涂着紫色指甲油的手。
抱歉二婶,我不习惯跟畜生攀亲戚。
陈浪转过头,看向龙腾集团的人力资源总监:
那个谁。
人力总监浑身一激灵,几乎是一路小跑滑跪到跟前:
陈爷!您吩咐!
陈浪指了指桌上那张烫金聘书:
这玩意儿看着挺刺眼的。
人力总监没有任何迟疑,冲上去一把抓起那张聘书,当场撕成漫天碎片,同时歇斯底里地吼道:
陈天佑严重违反集团背景审查规定,品德败坏,企图诈骗亲属资产!不仅永不录用,龙腾集团法务部将在十分钟内向经侦部门报案,全面追究其伪造履历的刑事责任!
陈天佑听到刑事责任四个字,两眼一翻,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当场吓晕了过去。
二婶发出一声绝望的哭嚎,扑在陈天佑身上拼命摇晃。
整个至尊厅乱成了一锅粥。
陈浪没有再看这群跳梁小丑一眼。
他从桌底下拽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蛇皮口袋,动作熟练地将桌上那两只还没动过的澳龙、一盘没吃完的酱牛肉、以及半只烧鸡呼啦啦全扫进了袋子里。
沈万山跪在地上,颤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张通体漆黑、镶嵌着碎钻的卡片,双手举过头顶:
陈爷,这是帝豪至尊黑金卡,全球限量三张,持卡可在龙腾集团旗下所产业无限制消费……
陈浪顺手接了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材质不错,挺硬的,正好我这两天后背发痒,拿来当刮痧板挺合适。
沈万山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却连半个屁都不敢放,只能拼命陪笑:
您高兴就好,您拿它垫桌脚都行!
陈浪把蛇皮袋往肩膀上一扛,脚踩人字拖,晃晃悠悠朝着大门走去。
走到包厢门口,陈浪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如丧考妣的陈家众人。
对了,这桌饭菜是表哥刚才点名要挂在龙腾集团公账上的。不过鉴于他已经被开除,这顿饭总共八万八千块,你们记得自费结账,免得被酒楼扣下来刷盘子。
说完,陈浪吹了声口哨,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了大门。
身后的大厅里,传来了二婶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和大伯疯狂掐人中的急救声。
外面的夜风微凉。
陈浪骑上停在酒楼门口的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链条发出吱呀吱呀的欢快抗议声。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抓起袋子里的一根大虾腿咬得嘎嘣脆,迎着满天繁星,悠哉游哉地融入了城市的喧嚣之中。
第二章
二八大杠的脚踏板快被蹬出火星子了。
陈浪一路风驰电掣,穿过繁华的商业街,拐进了一条路灯坏了三盏的逼仄老巷子。
巷口修车铺的王大爷正光着膀子摇蒲扇,迎面就瞅见陈浪后座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还支棱出来半截通体通红的大龙虾须子。
王大爷手里的蒲扇当场停在半空:
陈浪,你小子转行去海鲜市场捡死虾了?这须子看着比菜市场卖的皮皮虾还粗。
陈浪单脚点地,刹车皮发出极其凄厉的尖叫。
他顺手从袋子里掏出用锡纸包好的半只酱牛肉,稳准狠地甩在王大爷修车的机油铁皮箱上:
王大爷,正宗五星级酒楼打包的,没动过筷子。拿去下酒,换你明天帮我这倒霉二八大杠紧紧链条,刚才差点把沈万山的大奔反光镜给刮了。
王大爷吸了吸鼻子,闻到酱牛肉醇厚的肉香,两眼放光:
得嘞!明儿个一早,老头子我亲自给你抹黄油!不过你刚才说刮了谁的车?沈万山?咱省城电视上天天讲狠话那个大财主?
陈浪重新蹬起脚踏板,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一个欠债不还的老赖头子罢了,明天还得接着管他要利息。
王大爷咬了一口牛肉,嚼得满嘴流油,摇着头啐了一口:
这小子,嘴里就没半句正经话,吹牛逼不用交税是真好。
陈浪骑车晃荡到巷子深处的一栋老旧红砖筒子楼下。
这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墙皮斑驳剥落,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舍不得扔的破纸箱和烂菜坛子。
这就是大伯一家挖空心思想要骗走的老宅。
地段算不上极好,但胜在马上要划进市政核心规划区,拆迁补偿款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陈浪把二八大杠往楼梯扶手上一锁,扛着蛇皮口袋,踩着嘎吱作响的木质楼梯上了三楼。
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隔壁防盗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阳春面的年轻姑娘探出头来。
姑娘叫苏小棠,住在陈浪隔壁的租客,刚毕业在一所私立高中当语文老师。戴着一副笨重的黑框眼镜,平日里胆小如鼠,见只蟑螂都能跳到桌子上唱青藏高原。
陈大哥?你回来了?
苏小棠扶了扶眼镜,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陈浪肩膀上的蛇皮袋上:
你……你又去哪家宴席上打包了?你大伯他们没刁难你吧?
陈浪推开自家的防盗门,顺手把蛇皮袋往玄关地上一放:
刁难?他们今天差点把至尊厅的地砖给哭裂了。小棠,面煮多了?正好,我这带了点高级配菜。
陈浪手伸进蛇皮袋,掏出那只用保鲜膜严严实实裹住的大澳龙,啪嗒一声搁在苏小棠的面碗旁边。
苏小棠低头看看自己碗里漂着的两根蔫头蔫脑的小油菜,再看看眼前这只比她小臂还长、即便凉了依然散发着浓郁黄油香气的大龙虾,整个人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机状态。
陈大哥……你抢劫海鲜市场了?
这东西在帝豪酒楼卖一千八一只!我上个月跟教研组去聚餐,只敢远远看了一眼空盘子!
陈浪把拖鞋甩掉,从冰箱里拿出一瓶一块五毛钱的冰镇大麦茶:
别废话,拿回去用微波炉叮三分钟,趁热撕着吃。顺便帮我把壳留着,明早我拿去喂楼下流浪猫。
苏小棠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陈浪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防盗门。
屋子里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陋至极,但打扫得干干净净。
客厅唯一的大家电是一台老式长虹大屁股电视机,上面盖着一层红白相间的蕾丝防尘布。
陈浪把那张帝豪黑金至尊卡从兜里摸出来,啪嗒一声扔在茶几上。
卡片上的碎钻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紧接着,陈浪拉开茶几下方那个有些生锈的抽屉。
抽屉里没有零钱,也没茶叶,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个黑色硬皮笔记本,以及一大叠盖着最高金融监管与不良资产追索中心钢印的特批文件。
其中最新的一份文件上,红头大字清晰醒目:关于省城龙腾集团及旗下关联企业高风险资产风控清算指令。
下方沈万山的签名处,还残留着陈浪上周用红色圆珠笔画的大叉。
陈浪抓起那张黑金卡,随手塞进最上面那个笔记本里夹着,嘟囔了一句:
当刮痧板都嫌太滑,沈万山这老小子做事还是这么不走心。
他倒在沙发上,刚准备闭目养神,裤兜里的破老年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电话,而是一连串急促的信息提示音。
陈浪摸出手机扫了一眼。
那是陈家的家族微信群相亲相爱一家人。
平日里这个群基本是大伯发早安问候图、二婶转发养生谣言、陈天佑晒豪车方向盘的圣地。陈浪在群里的地位等同于透明人,偶尔发个拼息息砍一刀都会被大伯警告禁止在群内发布低俗链接。
然而此刻,群里已经完全炸了锅。
大伯连发了六条六十秒的长语音,点开一条,里面全是带着哭腔的哀嚎和语无伦次的谩骂:
……作孽啊!天佑被警车带走了!说是涉嫌伪造公章和商业欺诈!
……那家帝豪酒楼根本不让挂账,逼着我们当场刷卡!八万八!我和你二婶把养老存折都刷爆了!
……陈浪!你这个畜生到底干了什么!你快回电话啊!沈总为什么听你的!你是不是给沈总下了什么降头!
紧接着是二婶发的一段撕心裂肺的小视频。
视频里,陈天佑双手戴着银手镯,被两个面容冷峻的经侦人员押上一辆警车,二婶在后面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发髻散乱得像个疯婆子。
随后是陈丽丽打的一行满是错别字的控诉:
陈浪你不得好死!大海刚才跟我提分手了!他说我们家招惹了通天大人物,连夜把送给我的包全要回去了!你毁了我的一辈子!
陈浪看着屏幕上疯狂刷屏的怨气,嘴角泛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毁了你的一辈子?
当初你们一家合谋伪造遗嘱,试图把刚考上大学的陈浪名下的学费补偿金卷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别人的一辈子?
陈浪直接在输入框里敲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群提示:陈浪已退出相亲相爱一家人微信群。
世界瞬间清静了。
陈浪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躺回床上的时候,窗外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砸在铁皮雨棚上。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大清早,陈浪是被一阵极其暴躁的敲门声震醒的。
砰砰砰!砰砰砰!
伴随着破门板的呻吟,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尖锐凄厉的哭喊:
陈浪!你给我滚出来!你害了我儿子,今天你不把天佑弄出来,我就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口!
陈浪抓了抓鸡窝一样的头发,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套上大裤衩,踩着拖鞋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就带着一股恶风扑了进来。
二婶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眶周围全是哭花掉的黑色眼线,活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吊死鬼。
她身后跟着脸色惨白、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大伯陈建国。
更离谱的是,走廊两侧居然还挤着好几个同楼看热闹的邻居,连王大爷都端着豆浆站在人群后头伸长了脖子。
陈浪一把按住二婶抓过来的爪子,顺势往旁边一闪。
二婶扑了个空,直接一脑门磕在玄关的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清早的,二婶你这是来给我拜早年?磕头也不用行这么大礼吧。
陈浪倚着门框,眼神冷漠。
二婶捂着脑门,顺势瘫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两只脚疯狂乱蹬:
街坊邻居快来看看啊!侄子逼死亲婶婶啊!没天理了啊!他勾结黑恶势力陷害我儿子坐牢,还抢了我们八万多块钱啊!
楼道里的邻居们面面相觑,开始低声议论。
大伯陈建国颤巍巍走上前,噗通一声,居然当着所邻居的面,直接给陈浪弯下了腰:
陈浪!算大伯求你了!以前是大伯不对,大伯不该偏心天佑,不该打你老宅的主意!但天佑他是陈家的独苗啊,他要是坐了牢,一辈子就全毁了!沈万山沈总是你朋友,你打个电话,让经侦撤案行不行?
陈建国老泪纵横,这副模样落在外人眼里,活脱脱就是个被不孝晚辈逼入绝境的可怜老父亲。
对门苏小棠急得刚想冲出来替陈浪解释,陈浪却抬手制止了她。
陈浪居高临下看着弯着腰的大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大伯,第一,经侦抓陈天佑,是因为他涉嫌伪造龙腾集团最高行政公章、以及在上一家公司职务侵占公款六十万。这是违法犯罪,不是我一句话能决定的。
第二,沈万山不是我朋友,他是龙腾集团的董事长,而我是依法对他公司进行风险核查的清算人员。国家法律不是沈万山家开的,更不是我陈浪私人的橡皮擦。
第三。
陈浪指了指地上的二婶:
你们八万八的饭钱,是你们自己非要点澳洲鲍鱼和陈年干红装面子,至尊厅的菜单是陈天佑亲自勾的。吃的时候满嘴流油,结账的时候就成我抢的了?要不要我现在把至尊厅的点菜监控录像发到业主群里,让大家评评理?
这三句话说得有理有据,字字如刀。
周围原本有些同情老人的邻居们,脸色顿时变了。
王大爷在人群后头大声喊道:
我说老陈啊,你家天佑前两天开着个破二手宝马在巷子里按喇叭,差点撞了李婶的小孙子,狂得鼻孔朝天!原来是个贪污犯啊!自己犯法被抓,跑来堵陈浪的门,你们老两口还要不要脸了?
就是啊!昨天还吹年薪三十万呢,原来是假公章!
难怪陈浪从小到大受欺负,这亲戚心眼也太坏了!
听着街坊邻居的指责,陈建国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弯下去的腰僵在那里,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地上的二婶一听不仅没博得同情,反而惹了一身骚,尖叫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
我不管!陈浪,你今天要是不救天佑,我就吊死在你家门梁上!我让你一辈子住凶宅!
说着,二婶居然真的从随身的大布袋里掏出一条粗麻绳,作势就要往防盗门上方的铁栅栏上挂。
整个楼道顿时一片大乱。
苏小棠吓得脸色发白:
陈大哥,快报警吧!
陈浪却双手抱胸,冷冷看着二婶手忙脚乱地打绳结。
甚至在她绳结打得太松滑脱的时候,陈浪还好心提醒了一句:
二婶,死结不是这么打的,你打个活结等会儿吊上去容易脱扣,摔下来摔断腿还得花医保。要不要我借你个双立人的登山扣?绝对结实。
二婶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眼角抽搐,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整个人僵在楼道半空,尴尬得几乎要当场抠出三室一厅。
就在这极度滑稽的僵持时刻。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整齐、沉重而压抑的皮鞋脚步声。
踏!踏!踏!
伴随着脚步声,整栋老旧筒子楼的楼梯仿佛都在微微震颤。
看热闹的邻居们下意识让开一条通路。
只见三个身穿深黑色高级商务西装、手提特制金属密码箱的中年男子,面容冷酷地走上三楼。
为首的一人面容冷峻,戴着金丝眼镜,身上散发着常年位居高位的凌厉气场。
邻居们虽然不认得这人是谁,但光看对方身上那套手工定制西装的质感,就知道绝对是平时只能在电视里见到的大人物。
大伯陈建国一愣,揉了揉眼睛,突然失声惊呼:
李……李大律师?!省城第一金牌大状,专打千亿级商业诉讼的李默然李大状?!
陈建国以前在小公司当会计,曾经在一个行业峰会上远远见过这位法学界泰斗一面。
当时连他们公司的千万级大老板,想跟李默然握个手都得排队预约三个月!
李默然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破烂筒子楼里?
二婶一听是大律师,顿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手里的麻绳一扔,哭喊着就扑了过去:
青天大老爷啊!您是天佑请来的律师对不对!天佑有救了!快把这个陈浪抓起来啊!
然而,两个西装保镖直接向前一步,如同铁塔般将二婶死死挡在外侧,冰冷的眼神让二婶瞬间冻结在原地。
李默然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二婶分毫。
他快步穿过狭窄昏暗的走廊,走到陈浪面前三步处,整肃衣冠。
随后,在所人震撼到快要碎裂的注视下。
这位平日里在最高法庭上言辞如刀、令无数巨鳄胆寒的金牌大状,深深地弯下了九十度的腰,双手将一份烫金的红头文件奉上。
态度恭敬得如同在觐见帝王。
陈首席!最高金融不良资产清算特派员办公室第一法务组李默然,携全组人员向您报到!
李默然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回荡在破旧的楼道里:
龙腾集团沈万山名下关联的一百八十亿高风险资产已全额锁定。但根据最新交叉审计结果,发现有人涉嫌利用陈天佑等社会闲散人员,大肆伪造商业汇票与虚假担保,试图向您的私人物权实施恶意侵害与资产转移。
李默然直起身,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射出冰冷至极的光芒,直刺面如死灰的大伯与二婶:
根据特聘清算条例第三条与刑法第二百二十四条,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职务侵占,而是特大金融欺诈与恶意串通洗钱!
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极其恶劣!
我们法务组已正式受聘于陈首席,全权接管此案!
李默然转过身,从助理手中接过两份盖着鲜红钢印的民事与刑事连带传票,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大伯陈建国颤抖的胸膛上。
陈建国先生,刘桂芬女士。
因你们涉嫌深度参与陈天佑的涉黑高利借贷与资产非法转移,龙腾集团及三家国有控股银行已正式对你们提起连带诉讼追偿。
总标的金额,八千七百六十五万元整。
如果今天下午五点前无法足额缴纳保证金,法院执行局将连同公安机关,对二位名下所房产、养老金账户、以及所直系亲属银行卡实施全额冻结,并依法采取强制拘留措施!
轰隆!
八千七百多万!
这几个字如同一颗重型核弹,在狭窄的楼道里悍然引爆!
大伯陈建国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轰然砸在二婶身上。
二婶被砸得趴在地上,手里的传票散落一地。
八千多万……怎么会是八千多万?!
二婶瘫软在地,嘴唇乌青,两只手疯狂地在地上抓挠,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癫:
不是只有八万八吗……天佑明明说只要把老宅骗过来抵押给放贷的,就能分到五百万提成的啊!
这句绝望之下的脱口而出,瞬间将他们一家阴暗恶毒的算盘暴露得干干净净!
楼道里的邻居们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唾骂声:
天哪!原来他们早就打算把陈浪的老宅拿去抵押高利贷!
这也太恶毒了!这根本不是亲戚,这是要陈浪的命啊!
抓得好!这种黑心烂肺的东西,就该让他们把牢底坐穿!
陈浪站在门口,低头看着瘫软如烂泥的二婶和大伯,眼神中没哪怕一丝温度。
自作孽,不可活。
李律师。
陈浪淡淡开口。
属下在!李默然立刻躬身应答,态度敬畏至极。
陈浪看了一眼地上的大伯和二婶:
一切走司法程序,公事公办。我不希望在他们身上浪费我哪怕一秒钟的宝贵睡眠时间。
明白!李默然斩钉截铁:法务组会确保他们在法律允许的顶格量刑内,受到最公正的审判!
李默然一挥手,身后的法务团队与随后赶到的执法人员直接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瘫软、屎尿齐流的大伯和二婶从楼梯上一路拖了下去。
刺耳的哭嚎声与求饶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老巷的尽头。
楼道里恢复了平静。
邻居们看着陈浪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极度敬畏、震惊与崇拜的复杂目光。
王大爷手里的豆浆彻底凉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陈……陈浪,你小子真不是神仙下凡?
陈浪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散随意的模样:
王大爷,别发呆了,豆浆都招苍蝇了。赶紧把车链子给我抹上黄油,我等会儿还得去市中心办点正事。
说完,陈浪转身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苏小棠站在自家的防盗门前,推了推黑框眼镜,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久久无法回神。
第三章
上午十点,市中心的阳光把沥青路面晒得泛出淡淡的油光。
金融城最核心的黄金地段,高耸入云的环球财富中心拔地而起。
大厦七十七层,也是整座城市的最高地标,挂着一块极其低调的黑金门牌:国家不良资产特别督导清算执行局。
此时此刻,顶层会议室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水银。
长达二十米的乌金木会议桌旁,坐着整整十二位平日里在省内呼风唤雨的商业巨头。
这其中不仅有昨晚刚在酒楼滑跪磕头的首富沈万山,还涵盖了全省最大的房地产龙头赵氏集团董事长赵天豪、以及掌管三家上市城商行的金融寡头们。
然而,平日里在财经新闻里不可一世的大佬们,此刻一个个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连咳嗽都要死死捂住嘴,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
沈万山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砸出几个小水圈。
坐在他旁边的赵天豪忍不住压低声音,用几乎只有气音的微弱动静问道:
老沈……那位爷今天心情到底怎么样?你昨晚真给人家磕头了?
沈万山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赵,想多活两年你就把嘴闭上。等会儿门开了,那位爷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东北哪怕偏一厘米。昨晚要不是我膝盖软得快,今天早上龙腾集团就已经在走破产拍卖流程了。
赵天豪闻言,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抓紧了公文包里那份全额资产抵押承诺书。
吱呀——
沉重的会议室双开大门被缓缓推开。
十二位商业巨头触电般齐刷刷站起身,甚至因为动作太猛,带翻了两张昂贵的真皮座椅。
然而,走入会议室的身影,却让几位第一次参加清算会议的巨头瞳孔剧烈地震。
只见陈浪嘴里叼着一根五毛钱的老冰棍,脚踩那双洗得发白的蓝色塑料拖鞋,身上套着一件印着大润发开业大酬宾的泛黄大背心,手里还拎着半兜刚在菜市场买的水灵灵大葱。
这副打扮,跟周围造价上亿的奢华商务会议室格格不入到了极点,荒诞得让人当场怀疑人生。
但全场没一个人敢笑。
因为跟在陈浪身后进来的,正是法学界泰斗李默然,以及六位面无表情、手提国家最高司法审计执行箱的黑衣专员。
陈浪晃晃悠悠走到正中央的首席真皮大椅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把手里的半兜大葱往会议桌中央一放,又把啃了一半的老冰棍插在空矿泉水瓶里。
都站着干什么?显得你们腿长?坐。
陈浪随口吐出一句。
哗啦!
十二位平日里前呼后拥的商界巨鳄,如同听到最高军令的新兵蛋子,整齐划一、极其僵硬地重新坐了下去。
沈万山甚至因为太紧张,半边屁股悬空,根本不敢把椅子坐满。
陈浪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昨晚那张帝豪黑金至尊卡,在桌面上转着圈玩。
卡片上的碎钻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耀眼的弧光。
沈老头。
陈浪叫了一声。
沈万山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忙不迭站直了身子:
陈爷!老沈在!您吩咐!
陈浪指了指桌上的卡:
昨晚这卡,我试了一下,刮痧确实不行,边缘太锋利,差点把我后背刮破皮。你这产品设计严重不合理,差评。
沈万山脸色白了又绿,绿了又红,连连鞠躬作揖:
是是是!陈爷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回头我立刻让设计部全部撤回销毁,改用纯羊脂白玉重新给您磨一套专门刮痧的!
坐在对面的赵天豪整个人都看傻了。
那可是全球限量三张、能在龙腾集团旗下所酒店直接刷走数亿资产的至尊黑金卡!
在这位爷眼里,居然只是个不好用的刮痧板?!
陈浪收起卡片,眼神中的玩味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凌厉与冰冷。
会议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好了,闲话少说。
陈浪敲了敲桌面,李默然立刻上前一步,将十二份厚重的清算审计报告分发到各位巨头面前。
陈浪环视全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根据特别资产追索中心的交叉数据比对,你们在座的十二家企业,过去三年通过离岸信托、假破产真逃债、以及违规高杠杆融资的坏账总额,一共是一千四百二十三亿零六百万元。
啪嗒。
赵天豪手里的万宝龙金笔直接掉在地上,摔裂了笔尖。
另外几位银行行长面如死灰,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一千四百多亿!
这是足以引发全省金融海啸的天文数字!
陈浪咬了一口老冰棍,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
按照正常程序,今天下午两点,最高清算指令下达,你们这十二家企业将全部进入司法强制破产程序。各位名下的股权、豪宅、游艇、包括你们二奶三奶名下的海外信托,都会在一小时内被全球冻结。
沈万山两腿一软,噗通一声又跪下了。
陈爷!救命啊!龙腾集团不能倒啊!几十万员工还指着发工资吃饭啊!我愿意拿出我个人名下的全部股份,全额充公抵债!求您指条明路!
其余十一位巨头见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大佬威严,纷纷离席离座,跟在沈万山身后跪倒了一片。
陈爷开恩啊!我们全额认罚!
求陈爷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一时间,省城身家加起来超过五千亿的最强商业联盟,在七十七层的会议室里集体跪地求饶,场面壮观荒诞到了极点。
陈浪看着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此刻却瑟瑟发抖的巨鳄们,冷笑了一声:
改过自新?
你们放纵手下高管在外面招摇撞骗、巧取豪夺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改过自新?
陈浪眼神扫向赵天豪:
赵董,你那个放高利贷的外甥赵大海,昨晚在至尊厅指着我的鼻子,说沈万山的一根汗毛都能压死我。还扬言要让我全家在村头修祖坟,好大的威风啊。
赵天豪听到赵大海三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
昨晚赵大海半夜给他打电话,哭诉陈丽丽家惹了天大的人物,赵天豪当时还在气头上把他骂了一顿。
万万没想到,赵大海招惹的,居然就是眼前这位手握他们全族生杀大权的阎罗王!
赵天豪猛地抬起头,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打得嘴角溢血:
陈爷!那个畜生跟我没半点血缘关系,就是个远房表亲!我今天回去就把他的高利贷小贷公司连根拔起,亲自扭送公安机关!他要是敢少坐一天牢,我赵天豪提头来见!
陈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机会只给一次。
陈浪站起身,将那兜大葱拎了起来:
第一,三天之内,把一千四百亿的违规窟窿给我全额补齐,资金来源必须干净。补不齐的,李大律师会亲自送你们去该去的地方。
第二,整顿你们手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裙带。再让我看到谁打着你们的旗号在外面强取豪夺、逼迫平民,老账新账一起算。
第三。
陈浪指了指桌上的矿泉水瓶:
把你们的高档茶水收起来,下次开会,每人自带五毛钱老冰棍,环保节约,听懂了吗?
听懂了!坚决执行陈爷指示!
十二位巨头齐声高呼,声音震动得天花板的吊灯嗡嗡作响。
陈浪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咬着冰棍,拎着大葱,迈开步子走出了会议室。
李默然恭敬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汇报道:
陈首席,陈天佑案已经立案完毕。经查,他涉嫌诈骗、伪造公文、洗钱三项重罪,数额特别巨大。检方建议量刑十五年起步。另外,您大伯和二婶涉嫌恶意协同欺诈,涉案追偿资金已启动对他们名下唯一住房的司法拍卖程序。
陈浪停下脚步,在电梯口站定。
十五年?
便宜他了。老宅那边,尽快办理永久物权确权,那是我爷爷留下的唯一念想。
请陈首席放心,物权证书今天傍晚之前就会由不动产登记中心主任亲自送到您府上。李默然肃容应诺。
电梯门缓缓合上。
当陈浪重新出现在环球财富中心一楼大厅时,外面的阳光正好穿过玻璃穹顶。
大厅里进进出出全都是身穿昂贵职业装的精英白领。
陈浪提着大葱,踩着拖鞋,晃晃悠悠走向门外。
刚走到旋转门边,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带着惊疑不定的语气从旁边传来:
陈……陈浪?!
陈浪停下脚步,侧头一看。
只见堂姐陈丽丽正挽着一个满头秃顶的老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星巴克门口。
陈丽丽手里提着刚买的打折咖啡,脸上的妆容憔悴到了极点,厚厚的粉底也掩盖不住黑眼圈。
昨天被赵大海一脚踹开之后,她连夜托关系找了个小公司的秃头副总,一大早跑来环球财富中心办业务,试图挽回一点损失。
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撞见了陈浪!
陈丽丽死死盯着陈浪手里的大葱和大背心,昨晚在至尊厅被沈万山吓破的胆子,在这一瞬间突然又反弹了上来。
不对!
陈丽丽的大脑飞速运转。
昨晚沈万山肯定是被陈浪用了什么阴谋诡计给骗了!或者沈万山根本就是认错人了!
如果陈浪真是通天的大人物,怎么可能还穿着这身地摊货?手里怎么可能拎着大葱?!
陈丽丽快步走上前,踩着细高跟鞋,指着陈浪尖酸刻薄地笑了起来:
好啊陈浪!我就知道你是个骗子!昨天在大酒楼演戏演得很爽吧?沈总肯定已经发现被你骗了!你今天跑到环球财富中心来干什么?来应聘保洁还是来偷大葱?!
旁边的秃头副总皱了皱眉:
丽丽,这人是谁啊?怎么穿得像个收废品的?
陈丽丽抱起双臂,满脸恶毒:
亲爱的,这就是我那个丧门星堂弟!昨天就是他害得我哥被抓!他以为装神弄鬼就能一步登天,结果呢?还不是只能在垃圾堆里打滚!
陈浪看着陈丽丽那副死不悔改的嘴脸,忍不住摇了摇头。
有些人蠢,是天生的。
蠢得这么清新脱俗、撞了南墙还要用脑门把南墙撞穿的,确实世间罕见。
陈浪咬碎了嘴里最后一口冰棍棒子,淡淡开口:
陈丽丽,你那位秃头新欢,是宏远外贸的刘副总吧?
秃头副总一愣:
你认识我?
陈浪没理他,只是看了看手表:
十点二十五分。不出意外的话,十点二十六分,你们宏远外贸的大股东赵天豪董事长,就会收到一份关于你挪用公款包养小三的清算撤资指令。
秃头副总脸色大变,破口大骂:
小杂种你胡说八道什么!赵董是什么人物,怎么可能管我这种小事……
话音未落。
秃头副总兜里的华为手机突然疯狂尖叫起来。
他烦躁地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董事长赵天豪五个字,浑身顿时一抖,连忙换上一副奴才般的嘴脸接通:
喂,赵董!您找我……
电话那头传来赵天豪如同暴怒霸王龙一般的狂暴咆哮:
刘秃子!你他妈是不是跟一个叫陈丽丽的贱女人在一起?!
秃头副总吓得一哆嗦:
赵……赵董,您怎么知道……
去你妈的!
赵天豪的咆哮声大得连三米外的陈丽丽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被开除了!你挪用公款给那女人买包的五百万,老子已经让法务报案了!经侦的车现在就在大厦门口!你惹了不该惹的天大人物,想死别拉着老子垫背!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挂断。
秃头副总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样,两腿一软,啪嗒一声跪倒在星巴克门前的防滑垫上,手机摔得粉碎。
陈丽丽整个人如遭雷击,脸上的狞笑彻底僵死,瞳孔剧烈震颤。
踏踏踏!
大厦门口,四个身穿制服的经侦人员大步走入,直奔跪在地上的秃头副总而来,冰冷的手铐瞬间锁住了他的手腕。
带走!
陈丽丽尖叫一声,整个人瘫软在旋转门旁,看着陈浪的眼神终于从嘲讽变成了极致的惊骇与绝望。
真……真的是你?!
陈浪单手插着大裤衩的口袋,拎着那兜大葱从她身边慢悠悠走过。
路过她身边时,陈浪停下脚步,从大葱里抽出一根干枯的烂葱叶,随手扔在了陈丽丽昂贵的名牌手提包上。
陈丽丽,人跟人之间确实是有壁的。
这根葱叶,留给你当纪念吧。
说完,陈浪头也不回地推开旋转门,融入了大厦外灿烂而喧嚣的人流之中。
身后的大厅里,只剩下陈丽丽瘫在地上、被所白领围观指点、绝望而痛苦的哭嚎声。
正午的阳光洒在老巷子里。
陈浪骑着他那辆刚抹了黄油、蹬起来毫无杂音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大葱和刚买的一只烤鸭。
巷口修车铺的王大爷远远看见他,兴奋地直挥手:
陈浪!快回去看看吧!不动产登记中心的大领导亲自开着奥迪车,在你家楼下等了快两个小时了!手里捧着个大红本本,说是非要亲手交给你!
陈浪脚下一蹬,车轮飞转,笑着回了一句:
知道了王大爷!今晚烤鸭分你半只,咱们接着下酒!
二八大杠穿过斑驳的树影,驶向那栋承载着童年记忆的老旧红砖楼。
微风拂过,带走了一切喧嚣与浮尘,只留下属于市井最真实的烟火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