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棺材板盖下来的那一刻,宋迟意才后悔了。
不是后悔杀了谢芸和周铭。
那两个人死得不冤。
谢芸是她的亲妹妹,周铭是她的青梅竹马,一个偷了她的脸、一个偷了她的命,联手把她推进泥里踩了整整七年。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拉着他们一起下去,值。
她后悔的是别的。
棺材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外面有人在哭,哭声压抑,像是在用力忍着。宋迟意侧耳听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是顾琛。
她的前夫。
那个被她签字离了婚的男人,此刻跪在她的棺材外面,哭得那么难看,那么没有体面。
宋迟意闭着眼睛,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嫁给顾琛三年,逃离他三年。
她以为他是囚笼。
可到了这一刻,她才想起来——
这三年里,没有一次是他害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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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宋迟意坐在婚车上。
红盖头压着她,喜服的料子厚重,胸口闷得慌。
车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喜气洋洋。
宋迟意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二零一五年。
她结婚那天。
她重生了。
她在原地愣了三秒钟,深吸一口气,把红盖头重新压回去,坐得端正笔直。
脑子里开始转。
这一世,她有七年的信息差。
她知道谢芸是什么东西。
她知道周铭打的什么算盘。
她知道那帮人用了什么手段,一步步把她逼到死角。
但有一件事她还没想明白。
顾琛。
她嫁给顾琛,是因为宋家欠了顾家的债,她是被父母推出去抵账的。她恨过他。恨他接受了这场交易,恨他把她关在那栋大别墅里,恨他每次出现都是冷着脸,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可是她翻遍记忆,找不到一件他主动害她的事。
反倒是她,从进门第一天就把他当敌人,三年里没说过一句软话,离婚协议书签得比谁都干脆。
婚车停了。
有人掀开车门,伸进来一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袖口的袖扣是金色的。
顾琛。
宋迟意盯着那只手看了一秒,把自己的手搭上去。
掌心传来他的体温。
她上辈子离婚前,从没认真握过这双手。
顾琛把她扶下车,低头看了她一眼,眸色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宋迟意仰头看他。
上辈子她见他,要么是在赌气,要么是在冷战,从没认真看过他的脸。
此刻她看清了。
轮廓硬朗,鼻梁高挺,眼睛很深,睫毛浓密,有点像她在杂志上见过的某个模特,冷着脸的时候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压迫感。
宋迟意收回视线,低下头,跟着他往里走。
她心里默默把事情捋了一遍。
这一世,她的首要任务不是逃。
是搞清楚,顾琛这个人,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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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设在顾家的宴厅,宾客满堂,觥筹交错。
宋迟意坐在主桌,端着酒杯,眼神往四处扫。
谢芸坐在宋家那一桌,今天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裙子,笑得温柔甜美,见谁都叫哥哥姐姐,乖巧得像只猫。
宋迟意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张脸骗了太久。
谢芸比她小三岁,打小就会装,父母偏心,把所有好东西都往她那儿堆。宋迟意嫁给顾琛之后,谢芸第一个来示好,说姐姐我来陪你,说姐姐我帮你跑腿,说姐姐你有我。
然后呢?
然后她用这三年把宋迟意所有的社会关系、所有的人脉资源摸了个透,再把周铭弄上位,两个人合伙把宋迟意在外面的生意一块块吃掉,最后在宋迟意签完离婚协议书的第二天,公开了他们的恋情。
真是好姐妹。
宋迟意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不喜欢喝?”
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冷静。
宋迟意侧过头。
顾琛在看她。
上辈子这个时候,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没开口,僵了整整一顿饭。
宋迟意这辈子决定换个活法。
她把酒杯放下,平静道:“酸,不太习惯。”
顾琛看了她一秒,转头叫了服务员,换了一杯果汁过来。
宋迟意:?
她上辈子喝了一晚上酸酒。
原来说一声就换了?
她低头看着那杯果汁,脑子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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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散了之后,宾客陆续离开,宋迟意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房间里发呆。
顾家的别墅她来过,上辈子在这里住了三年,每个角落都熟悉。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
顾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走到桌边放下来。
“这是给你的。”
宋迟意看了一眼,没动。
“什么东西?”
“你名下的账户,还有一张副卡。”顾琛顿了顿,“你想买什么自己决定,不用问我。”
宋迟意盯着信封,想起来了。
上辈子顾琛也给了她这个。
她当时以为是施舍,扔回去了,梗着脖子说不稀罕。
顾琛当时什么表情来着?
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扭过头,两个人又是好几天没说话。
宋迟意把信封拿过来,抽出里面的卡看了一眼,余额显示是五百万。
她把卡放回去,抬头看顾琛。
“谢谢。”
两个字说出口,宋迟意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顾琛明显也没料到,眉峰轻轻动了一下,但面色没变,“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
宋迟意开口:“顾琛。”
他停下来,回头。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宋迟意把信封放在桌上,直接看着他,“你为什么接受这门婚事?”
顾琛沉默了三秒。
“宋家的事你清楚,这个问题——”
“我知道债的事。”宋迟意打断他,“但你不缺那笔钱。”
顾琛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宋迟意没来得及看清楚。
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早点休息。”
然后关门出去了。
宋迟意坐在原地,把那道关上的门盯了好一会儿。
答案没有,但反应有了。
她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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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宋迟意七点钟就醒了。
楼下传来动静,她下楼,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顾琛坐在那里看文件,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下颌线干净利落,整个人跟一张商业杂志封面似的,和早饭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宋迟意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顾琛头也没抬,往她这边推了一个碟子,里面放着拆开的核桃,已经去了皮,摆得整整齐齐。
宋迟意:……
这个她也有印象。
上辈子她没动,因为她觉得他可能是有病,没事给她剥核桃干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顾琛每天早上固定吃核桃,是保护心脑血管的习惯,顺手多剥了一份给她。
是顺手。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但上辈子她当时想歪了,觉得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控制她,连核桃都没碰,直接出门了。
宋迟意这辈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
顾琛还是在看文件,没有任何反应。
宋迟意多拿了两颗。
隔着桌子,安静得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但不那么剑拔弩张了。
宋迟意边吃边想接下来的事。
谢芸那边她要防,但不能急,得等她先露出尾巴。
周铭那边更麻烦,他在外面扶植了一批人,表面上跟宋迟意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实际上一直在等机会吃她的盘子。
她手里现在有五百万,资产重整要从哪里开始布局——
“你在想什么?”
宋迟意回神,顾琛把文件放下了,正在看她。
“想事情。”
“什么事情?”
宋迟意想了想,决定赌一把。
“我在外面有几个小项目,想自己做一做。”她顿了顿,“你不反对吧?”
上辈子顾琛没有反对过她做生意。
但她那时候太敏感,觉得他不管她是因为不在乎,所以自暴自弃,把什么都交给谢芸和周铭打理,结果被人吃了个干净。
顾琛沉默了一下,“你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需要,我自己来。”
顾琛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文件。
宋迟意看着他低下头的侧脸,心里那个松动的地方,又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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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一个月,宋迟意主动把谢芸约出来吃了一次饭。
谢芸来的时候满脸惊喜,叫了她一声“姐姐”,抱着她的手臂说好久不见,说姐你嫁人了我好想你。
宋迟意笑着回抱,背着她的时候眼神平得像一滩死水。
“最近怎么样?”
“还好还好,”谢芸眼睛亮晶晶的,“姐,你知道我一直有个想法,想开一个工作室,我觉得我在设计上面挺有感觉的——”
宋迟意听着,在心里打了一个标记。
上辈子谢芸就是用“开工作室”这个由头,从她这里套走了第一笔钱,然后把工作室的人脉全部转移给了周铭。
“缺钱?”宋迟意问。
谢芸立刻摆手,“不不不,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说——”
“行,”宋迟意笑了笑,“我回头给你转二十万,但我有个条件。”
谢芸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工作室挂我的名,我入股,账目每个月给我看。”
谢芸的笑僵了半秒,很快恢复,“当然可以啊,姐你入股最好了——”
宋迟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
鱼上钩了。
工作室挂她的名、账目走她这边,谢芸再想把人脉往外倒腾,就得过她这一关。
这一世,她不给谢芸做跳板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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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饭局出来,宋迟意在停车场碰见了周铭。
真巧。
周铭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见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走过来,“迟意,好久不见!”
宋迟意看着这张脸,手指微微收紧,但神色不变,“铭哥,是啊,挺久了。”
周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听说你嫁给顾琛了?那小子不错,好好过啊。”
宋迟意笑了笑,“你也是,最近忙什么呢?”
“嗨,老本行,在外面投了几个项目,”周铭随口说,眼神往她后面的方向瞟了一下,“最近生意不太好做,你现在嫁进顾家,哪天有机会——”
“等有机会再说,”宋迟意打断他,抬手看了一眼表,“我先走了,铭哥,改天聊。”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出口,背脊挺直,步伐平稳,没有半点回头的意思。
身后周铭愣了一秒,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抬手拨了个电话。
宋迟意走出停车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掉了。
她知道那个电话打给谁。
给谢芸的。
这两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搅在一起的,她上辈子没查清楚,这辈子她得把这件事查干净。
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眼神落在前方空旷的马路上。
有意思。
这一世,她要让每一张网都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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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别墅,顾琛不在,秘书打来电话说他临时有个会议要开到晚上。
宋迟意换了身衣服,坐在书房里,把她上辈子记住的所有关键节点一条一条写下来。
谢芸动的第一刀,在婚后第四个月,以工作室的名义套走了她二十万,然后把设计圈的几个人脉引荐给了周铭。
周铭动的第一刀,在婚后第七个月,趁她在外面谈一个合作项目的时候,暗中找到对方,把合同截了。
宋家那边,父母虽然无害,但眼睛不干净,会把她这边的消息透给谢芸,她得控制和家里的信息流通。
还有顾家内部。
顾家是大家族,族里的人不是都跟顾琛一心。
宋迟意在纸上划了几条线,把几个关键人物圈出来,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上辈子在顾家,她自己就是一条线都没理清楚,只顾着跟顾琛冷战,把所有的精力都浪费在内耗上,才叫人把外面的盘子端走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要先把身边这些地雷挨个标记清楚,一颗一颗排掉。
书房的灯亮着,窗外天色暗下来。
宋迟意写着写着,听见楼下有脚步声,然后门被敲了。
“在吗?”
顾琛的声音。
“在,进来。”
门推开,顾琛进来,西装外套拿在手上,应该是刚换过来,脖子上的领带松了一颗扣,比白天少了几分压迫感。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纸,“在做什么?”
“整理思路。”宋迟意把纸盖上,抬头看他,“回来了?”
“嗯,”顾琛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饿不饿?”
宋迟意想了一下,“有点。”
“我让厨房做了。”
宋迟意:……
她上辈子,他进来说的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因为她根本没让他进来。
她看着顾琛靠在椅背上,手肘搭着扶手,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沉静清晰,不像是刚开完会的人,倒像是一直坐在这里的。
她突然想起来,上辈子离婚那天,顾琛没有说什么,一个字也没多说,拿着她签好的协议书走了。
他连挽留都没有。
所以那时候她觉得这场婚姻不过是笔交易,他没放在心上,她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但上辈子她死的时候,那个哭声是真的。
宋迟意把眼神收回来,站起来,“走吧,下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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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三个月,谢芸的工作室开张了。
宋迟意去捧了场,按规矩送了礼。
谢芸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抱着她哭,说姐姐你对我太好了,说没有你哪有我今天。
宋迟意拍了拍她的背,“是你自己努力,跟我没关系。”
谢芸哭得更厉害了。
宋迟意心里平静极了。
她在工作室里走了一圈,把几个面孔记住了。
其中一个,叫陈默,设计总监,上辈子后来成了周铭那边的供应链负责人。
现在还早。
宋迟意喝了杯饮料,跟谢芸说了几句话,找了个理由先走了。
出了工作室,她给自己的律师打了个电话。
“股权协议那份,条款再加一条,设计资源的对外合作需要股东双方签字确认。”
律师那边沉默了两秒,“宋小姐,这个条款有点——”
“加上就行,”宋迟意平静道,“谢谢。”
挂了电话,她靠在车门边上,抬头看了看天。
大网的第一个结,扎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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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月,周铭找来了。
借口是老朋友叙旧,约她在一家私人会所,说是有个合作机会想聊聊。
宋迟意去了。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她没去,因为正在跟顾琛冷战,整个人的状态很差,谢芸替她挡了这个局,然后顺手把那个合作吃了。
周铭这次带来了一个项目方案,是北城一个旧城改造项目的外围配套,听起来利润不错。
宋迟意听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项目的主投方是谁?”
周铭愣了一下,“一家地产公司——”
“名字。”
周铭报了名字。
宋迟意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存下来,这家地产公司上辈子出了问题,主投方跑路,外围配套的资金全部打水漂,合作方吃了大亏。
“不合适,”她把茶杯放下,平静道,“这家公司的资质我查过,有问题。”
周铭脸上的笑顿了一下,“迟意,你查过?”
“做生意嘛,”宋迟意笑了笑,“铭哥,你也多留个心眼,别轻易压资金进去。”
周铭盯着她看了两秒,重新笑起来,“你说得对,我再看看。”
宋迟意点点头,把茶杯放下,“那今天就这样,铭哥,有好项目再说。”
她站起来走了。
背对着周铭,她眼神冷静,脚步均匀。
她知道周铭看穿了她的信息来源。
但那又怎样,他又能怎样?
她这一世不是任他拿捏的那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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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五个月,顾琛陪她参加了一次宋家的家宴。
宋父宋母见到顾琛,笑得比过年还高兴,又是倒茶又是上菜,把最好的席位让给他坐。
谢芸也在,坐在宋迟意对面,笑得恬静温柔。
宋迟意陪着家人说话,耳朵却分出来一半,听着谢芸跟顾琛搭话。
“顾哥,姐最近还好吗?”
“好。”
“顾哥平时工作很忙吧?”
“还行。”
谢芸笑了笑,“顾哥你话不多哎,姐和你在家是不是说话都很少——”
“说挺多的,”顾琛淡淡开口,“她最近在说一个新项目,我们每天都有得聊。”
宋迟意手指在桌布上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顾琛的眼神,他恰好在看她,眼神平静,但嘴角极轻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一个只有她看得见的回应。
宋迟意:……
好啊。
她把视线收回来,端起饭碗,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背脊微微松了一点。
谢芸的下一个问题没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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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宋迟意去厨房帮着拿了东西出来,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谢芸在打电话。
“……她查过那个地产公司,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的消息,铭哥你说什么?……对,对,那就先不动……”
宋迟意放轻脚步,从走廊另一端走开了。
所以两个人已经联系上了。
比上辈子早一些,但她已经料到了。
她停下来,在手机备忘录里加了一条记录。
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走回客厅,在顾琛身边坐下来,拿起茶杯。
宋父正在跟顾琛聊近况,顾琛认真在听,偶尔接一句,不多说也不应付,态度恰到好处。
宋迟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有时候觉得顾琛这个人很奇怪,他明明不喜欢多说话,但在需要的时候从不失礼,进退有度,像是一个精密设计过的人,每个反应都刚刚好。
上辈子她一直觉得这种“刚刚好”是冷漠,是距离感,是他不在乎。
这辈子她换了个角度看,又觉得这种“刚刚好”反而是一种克制。
他在克制什么?
宋迟意端着茶杯,慢慢往心里存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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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六个月,宋迟意的第一个项目落地了。
是她用五百万里的两百万,在一个二线城市投的一个连锁餐饮项目,她上辈子见过这个品牌,知道它后来做起来了,这辈子提前布了局。
开业当天,她一个人去现场看了看,没惊动任何人。
站在那条街上,她拿着一杯刚买的奶茶,看着店门口进进出出的客流,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定了。
她拨了顾琛的电话。
“喂。”
“项目开了,”她平静说,“第一天。”
对面短暂的沉默,然后顾琛开口,“顺利吗?”
“顺利。”
“好。”
就这一个字,宋迟意却觉得这个字挺好听的,落在耳朵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踏实。
“晚上想吃什么?”顾琛的声音又传来,“我让厨房准备。”
宋迟意想了一下,“吃火锅。”
“好。”
挂了电话,宋迟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嘴角扯了一下。
这个“好”字,他说得也挺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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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个月,周铭出手了。
他找到宋迟意的餐饮项目的一个供应商,暗中给了好处,让那家供应商把食材质检报告造了假,打算借消费者投诉把这个项目搞黄。
宋迟意上辈子没有这个项目,但她这辈子布了这个局,所以她早把供应链查了一遍,这家供应商就在她盯着的名单里。
周铭的人还没来得及把假报告用出去,宋迟意这边的律师已经带着证据去找供应商谈过了。
事情没有爆。
周铭那边应该摸不准发生了什么。
宋迟意把这件事的证据存了一份,放进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她不急着用。
上辈子她恨不得把所有人立刻摁死,急急忙忙,反而给了对方反应的时间。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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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八个月,宋迟意和顾琛之间有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
起因是顾家一个远亲来登门,说要借钱,顾琛拒了,对方不走,堵在门口闹了将近两个小时。
宋迟意从楼上下来,正好撞上那场面。
对方见到她,换了一张脸,过来拉她的手,说儿媳妇你说说,你们有钱有房有车的,就这么点小忙都不帮?
宋迟意把手抽回来,平静道:“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跟我先生谈。”
对方脸色一变,开始哭,说顾家现在是什么意思,说顾琛眼里没有长辈,说娶了个媳妇进来就不认亲戚了——
顾琛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开口叫了管家,让人送客。
对方被架出去,骂骂咧咧,声音传进来很难听。
管家关上了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
宋迟意站在楼梯口,看着顾琛。
他脸色还是沉着的,往沙发边走了几步,坐下来,没有开口。
宋迟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事的。”
顾琛抬头看她,眉头皱着,“让你见到这种事了。”
“嫁进来就是顾家的人,这种事见见没关系。”宋迟意顿了一下,“他们以后还会来的,你怎么打算?”
顾琛把手搭在膝上,沉默了几秒,“让律师出面,把关系说清楚,以后走法律渠道。”
宋迟意点点头,“那就这样,”她站起来,“你喝水吗?我去倒。”
顾琛看着她走向厨房,喉结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宋迟意拿了两杯水回来,递给他一杯。
顾琛接过去,低头看着杯子,片刻后抬起来,“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好。”
“哪句?”
“‘这件事我说了不算,你跟我先生谈。’”
宋迟意一愣。
顾琛低下头,喝了口水,声音平静,“给我留了台阶,没让我为难。”
宋迟意盯着他侧脸看了两秒,心里某个地方没来由地一紧。
她低下头,端起自己的水杯。
“以后这种事多着呢,”她说,声音也平稳,“我们互相配合,比较省事。”
顾琛嗯了一声,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转瞬即逝,要不是宋迟意刚好在看,就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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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个月,谢芸的工作室出了第一个账目问题。
她私下把一个大客户的合同绕开了宋迟意这个股东,直接跟周铭的公司签了合作协议。
宋迟意拿到账目的时候,坐在书房里,把那张协议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她拨了律师的电话,“可以动了。”
这一次她要彻底把这张网撕开。
股权协议上的条款是她加的,对外合作需要双方签字,谢芸绕开她签的这份协议,在法律上本身就是无效的,更重要的是,这份协议里的合作内容,涉及到了周铭公司的几个项目资金流向,跟宋迟意手里存着的那份供应商假报告,有一条暗线是串联起来的。
这条线一旦拉出来,就是一张完整的图。
律师那边开始运作,宋迟意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窗外天色很蓝,云很白,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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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酵了三个星期。
周铭的公司被相关部门介入调查,起因是那份供应链造假的证据,顺着资金往上查,查出了几个更大的问题。
谢芸这边,那份绕开股东签的合同被判无效,工作室的账目被重新审计,挖出了好几笔对不上的资金流向。
宋家那边,父母得知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打电话来问宋迟意能不能帮谢芸说话。
宋迟意坐在电话这头,“妈,我帮不上,你们找律师。”
宋母在那边哭了两句,说你是她姐姐,说她就是犯了个糊涂,说你心这么硬怎么做人的——
宋迟意把电话从耳边拿开,等宋母哭完了,才重新放回去,平静道:“她不是犯糊涂,她是在坑我,妈你分清楚。我帮不了她,就这样。”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一会儿。
这辈子比上辈子快了很多。
谢芸和周铭没有机会把局面做大,在关键的节点上,她全都掐住了。
但宋迟意没有觉得多痛快。
她以为会有的那种“报仇雪恨”的感觉,没有来。
有的只是一种很平的平静。
她把那些人一个个从自己的生活里排开,就像是整理一张图,把多余的线条剪掉,剩下的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她在想,图里还剩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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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琛回来得很晚。
宋迟意在楼下书房里坐着,听见门响,出来看了一眼。
顾琛进来,换了拖鞋,抬头见到她,“还没睡?”
“等你。”
顾琛停了一下,“有事?”
宋迟意走过来,在他对面站定,看着他的眼睛,“我想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顾琛眉峰微动,“说。”
“你当初为什么接受这门婚事。”
这是她问他的第二次。
上一次他避开了。
这一次顾琛沉默了更长时间,久到宋迟意以为他还是不打算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因为我见过你一次。”
宋迟意愣住了,“什么时候?”
“你十八岁,在一个慈善晚宴上,你一个人站在角落,周围都是大人,你一句话都不说,但眼睛一直在转,把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顾琛停了一下,“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有很多东西没说出来。”
宋迟意盯着他。
她完全想不起来那次晚宴,更不知道那时候有人在看她。
“所以?”她声音有些干。
“所以宋家的事找过来,我就应了,”顾琛垂下眼,“但后来你一进门就把我当敌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客厅里安静极了。
宋迟意站在原地,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升上来,像是一块石头化开了。
她上辈子临死前,看着那个跪在棺材外面哭的男人,不明白他为什么哭。
现在她明白了。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交易,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认真的。
认真的人,旁观了她死的全程,没有帮上任何一点,他当然要哭。
宋迟意鼻尖微微发酸,她用力压下去,抬起头,直视顾琛的眼睛。
“你为什么不说?”
顾琛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才说,“你那时候不想听。”
这句话不假。
上辈子的她,进了这扇门就一直想出去,什么话都不想听,什么人都不想看,把整个顾家上上下下都当成了囚笼和障碍。
宋迟意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呢?”
“现在你好像想听了,”顾琛声音还是那个温度,很低,很稳,“所以我说了。”
宋迟意看着他,眼眶微微有些热,她把视线移开,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点东西逼回去。
“顾琛,”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我上辈子,”
她顿了一下,改口,“我以前,对你很差。”
顾琛没有说话。
“我不是故意的,”她继续说,“我当时以为——”
“知道了。”顾琛打断她,声音不轻不重,“不用解释。”
宋迟意抬起头,“我想解释。”
顾琛看了她一秒,点了点头,“说。”
宋迟意把上辈子能说的东西整理了一下,用这辈子的措辞说给他听。
说她当时把什么都看成了交易,把什么人都看成了障碍,把他当成了那个障碍里最核心的一个,所以推开了他推开了所有人,一个人把自己困在死局里,最后出不来。
她没有说她死过一次。
她只是说了那种感受。
顾琛听完,在她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我那时候也不太会。”
“会什么?”
“开口,”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什么都没说。”
宋迟意盯着他,然后笑了,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苦味的笑,“我们两个都挺蠢的。”
顾琛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很浅,但真实。
这是宋迟意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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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个月,周铭的案子有了结果,他本人因涉嫌合同诈骗被采取了法律措施。谢芸的工作室因账目问题被注销,她本人退回了宋迟意的投资,签了赔偿协议,从此消停了下来。
宋家那边,父母打来电话,沉默了很久,宋父说了一句对不住,宋母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
宋迟意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手机,盯着窗外的院子发了一会儿呆。
顾琛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处理完了?”
“差不多,”她把手机放下,“就是心里有点空。”
顾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会好的”,只是把手肘搭在膝上,陪她在窗边坐着。
院子里有一棵大树,风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宋迟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问,“顾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当初——”
“没有,”他打断她,声音沉稳,“当初那样走,这一步才走到这里。”
宋迟意侧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顾琛转过来对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稳稳地落在她身上,“因为我想过。”
宋迟意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掌心传来他的体温,和婚礼那天一模一样。
“那就不提了,”她说,声音很轻,“从现在开始。”
顾琛翻过手,把她的手包住,不轻不重,“嗯。”
院子里风又过来一阵,树叶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宋迟意靠在窗边,感受着那个手心的温度,想起上辈子临死前最后那个念头。
若有来世,换我守着你。
这辈子。
不用等来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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