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岁那年,被一包五毛钱的辣条拿捏了。
小青梅说:“你以后只能跟我玩。”
我说:“成交。”
这一答应,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后,她爸甩出一张账单——
三十七万六千八。
“小子,这是我闺女喂你的钱,你打算怎么还?”
我看了看账单,又看了看旁边笑得一脸得意的青梅。
好家伙,合着我不是谈恋爱,我是被养殖的?
【第一章】
我叫许一口。
对,就是“许你一口”的那个许一口。
这名字不是我爸取的,是我妈。
据说生我那天,我爸在产房外面啃猪蹄,我妈疼得死去活来,喊了一嗓子——“许建国你就不能让我咬一口吗!”
我爸把猪蹄递进去了。
然后我就叫许一口了。
我从小就馋。
这事儿没法怪我,怪基因。
我爸是厨子,我妈是吃货,两个人是在夜市摊认识的,因为抢最后一串烤腰子打起来,打着打着就看对眼了。
所以我这辈子,对“吃”有一种近乎信仰般的执着。
三岁那年,我被送进了蓝天幼儿园。
开学第一天,我就哭了。
不是因为想妈妈。
是因为幼儿园的饭太难吃了。
胡萝卜炒胡萝卜,白菜炖白菜。
我端着那个小铁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就在这时候,一只小手伸到了我面前。
手里捏着一包辣条。
卫龙的,大面筋,五毛钱一包。
我抬头,看到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丫头。
圆脸,大眼睛,鼻子上还沾着一粒米。
她说:“你别哭了,给你吃。”
我接过辣条,拆开,塞了一根进嘴里。
那个味道。
辣的,甜的,咸的,油的,所有味觉在舌尖上炸开。
我当场就不哭了。
她叫苏小盏。
苏是苏东坡的苏——她爸给她取的,说苏东坡是大文豪。
小盏是她妈取的,因为怀孕时特别爱喝茶,觉得“盏”这个字好看。
后来事实证明,苏小盏这个人,跟文豪没有半毛钱关系,跟茶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投喂我。
从幼儿园第二天开始,苏小盏就变了。
她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同桌。
她是一个有目的的同桌。
那天午睡起来,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
她说:“许一口,你以后只能跟我玩。”
我说:“为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旺仔小馒头。
“以后每天都给你带好吃的。”
我低头看了看那一把花花绿绿的小馒头,又看了看她满脸认真的小表情。
三岁的许一口做出了此生最重大的决定。
“成交。”
从那天起,苏小盏就开始了她长达十五年的投喂计划。
幼儿园时期,她的武器是辣条、小馒头、棒棒糖。
每天早上,她妈给她装零食,她分我一半。
后来她妈发现零食消耗速度翻倍,以为她暴食,差点带她看医生。
苏小盏没有出卖我。
她只是跟她妈说:“我饭量大了。”
她妈信了。
零食量从此翻倍。
小学时期,武器升级了。
苏小盏开始带饭。
她妈做的红烧肉,糖醋排骨,可乐鸡翅。
每天中午,她把饭盒打开,先夹最大的那块肉放到我碗里。
全班同学都看着。
男生起哄:“苏小盏是许一口的老婆!”
苏小盏脸不红心不跳,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
“对,我喂大的,你们管得着吗?”
全班安静。
那年我九岁,她八岁。
我第一次隐约觉得,这个丫头不太对劲。
但肉真的很香。
所以我选择了闭嘴。
初中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味了。
我长个子了,一米七五,班里最高。
篮球打得也不错,长得嘛——不算帅,但胜在一个“顺眼”。
开始有女生给我递情书。
第一封情书出现在我课桌里的那天,苏小盏坐在我旁边,眼睛盯着那个粉色信封,手里的笔转了三圈。
她没说话。
但第二天中午,她给我带了一整只盐焗鸡。
一整只。
我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问她:“你今天咋这么大方?”
她面无表情地说:“没事,就是觉得你最近瘦了。”
我当时信了。
后来回想起来,那只鸡不是爱,是宣示主权。
从那以后,每次有女生靠近我,苏小盏的投喂量就会暴增。
有人给我递纸条,第二天她带的是一饭盒基围虾。
有人约我打球,第二天她提了一袋子炸鸡。
有个女生当面跟我说“放学一起走吧”,苏小盏直接在下午第一节课堂上,当着全班的面,往我桌上放了一个八寸的蛋糕。
草莓的。
上面用奶油写了四个字——
“许一口收。”
全班再次安静。
送我蛋糕的那个女生,放学默默走了。
我看着蛋糕上的四个字,第一次觉得苏小盏这个人,有点可怕。
但蛋糕是真好吃。
所以我又选择了闭嘴。
整个初中三年,我长了三十斤。
苏小盏很满意。
她说:“胖了好,胖了别人就不惦记你了。”
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
高中,我们考进了同一所学校。
不是巧合。
后来我才知道,苏小盏中考的时候,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全填的是我报的那所高中。
高中三年,苏小盏的投喂进入了工业化阶段。
她不再只是带饭了。
她开始研究营养学。
每周给我制定食谱。
周一补钙——排骨汤。
周二补锌——生蚝(学校门口的蒜蓉烤生蚝)。
周三补铁——猪肝面。
周四补脑——核桃露。
周五随机——看心情。
我问她:“你是在养猪吗?”
她白了我一眼:“猪哪有你费粮食。”
高二那年的情人节,有个隔壁班的女生当众给我送了一盒巧克力。
那女生长得很好看,马尾辫,笑起来有酒窝。
她站在我面前,耳朵红红的,声音发抖:“许一口同学……这个、这个给你……”
我刚伸手,一只手从旁边斜插过来。
苏小盏。
她把一个保温桶怼到我胸口。
“先喝汤。”
我低头一看——鸽子汤。
里面还放了枸杞和红枣。
我再抬头,那个送巧克力的女生已经呆住了。
苏小盏看都没看她一眼,拉着我就走。
走了十几步,她回头对那女生说了句话。
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他对巧克力过敏,我养了十几年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连这都不知道就别瞎送了。”
我确实对巧克力过敏。
轻微的。
吃了会长两颗痘。
但苏小盏把这件事描述得好像吃了会死一样。
那个女生再也没出现过。
高三冲刺阶段,苏小盏的投喂达到了巅峰。
早餐——手工三明治加鲜榨果汁。
课间——切好的水果装在保鲜盒里。
午饭——四菜一汤,荤素搭配。
晚自习前——一杯温牛奶。
我同桌陈刚看不下去了。
他说:“许一口,你就不觉得不好意思吗?人家一个女孩子天天给你当保姆。”
我嚼着苏小盏带的卤牛肉,认真想了想。
“习惯了。”
陈刚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恨铁不成钢。
他说:“你小子是真不开窍还是装的?人家苏小盏喜欢你啊!”
我手里的牛肉差点掉了。
“不是,她就是……爱投喂。”
陈刚翻了个白眼,翻得差点看到自己的后脑勺。
“你是馋鬼转世吧?人家十五年如一日给你做饭带饭,你觉得这是什么?慈善?扶贫?”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
幼儿园的辣条。
小学的红烧肉。
初中的盐焗鸡。
高中的鸽子汤。
十五年。
我从三岁被喂到十八岁。
一天没断过。
她记得我对巧克力过敏。
她记得我不爱吃香菜。
她记得我每个月初胃不舒服要喝小米粥。
她甚至记得我的饭量——早上七分饱,中午十分饱,晚上八分饱。
这不是投喂。
这是……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
十五年了。
我才反应过来。
【第二章】
高考结束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表白。
不能再装傻了。
堂堂七尺男儿,被一个姑娘喂了十五年,要是还装不知道,那不是钢铁直男,那是钢铁无情。
我计划得很好。
先去学校门口的花店买一束花——不要玫瑰,太俗,苏小盏喜欢向日葵。
再去蛋糕店订一个蛋糕——草莓的,她最喜欢。
然后在校门口等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花递给她,说——
“苏小盏,这十五年的饭,我想用一辈子来还。”
帅吗?
帅。
浪漫吗?
浪漫。
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我还没来得及冲出校门,苏小盏就堵在了考场门口。
她穿了一条白裙子。
头发散下来,没扎辫子。
我愣了一下。
十五年了,我第一次认真看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当年那个鼻子上沾着米粒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
好看的姑娘。
特别好看。
好看到我嘴里准备了一路的台词,全忘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周围全是人,考完试的学生乌泱泱往外涌。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
苏小盏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挽住了我的胳膊。
不是悄悄地、试探性地挽。
是大大方方地、理所当然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挽住的。
旁边几个一直追她的男生脸都绿了。
有个叫周浩的,成绩年级第三,追了苏小盏整整两年。
他当时就站在三米外,手里还拿着一封信。
苏小盏看都没看他。
这时候,隔壁班有个女生走过来。
她叫林薇薇,长得不错,之前给我送过巧克力的那种类型。
她犹犹豫豫地站在我面前,手指绞着书包带。
“许一口同学,高考结束了……我、我想跟你说句话——”
她话没说完。
苏小盏的胳膊收紧了。
她歪头看了林薇薇一眼,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好看,但我后脊梁发凉。
“别问了。”
苏小盏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这是我喂大的老公。”
全场安静。
林薇薇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红,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紫色。
周浩手里的信掉在了地上。
陈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在人群后面嚎了一嗓子——
“卧槽!苏小盏牛逼!”
然后就是一片起哄声。
我站在原地,被苏小盏挽着胳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那束向日葵白买了。
人家根本不给我表白的机会。
主动权,从三岁那年开始,就没在我手里过。
那天晚上,两家人一起吃饭。
对,两家人一起吃了十几年的饭了。
我家和苏小盏家住同一个小区,隔了两栋楼。
我爸和她爸是钓友。
我妈和她妈是麻友。
某种程度上,这两家人恨不得我俩早点在一起。
饭桌上,气氛很好。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苏小盏的妈妈——周阿姨带了一瓶红酒。
两家人推杯换盏,聊高考聊志愿聊未来。
苏小盏坐在我旁边,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菜。
我爸喝得脸红扑扑的,拍着苏小盏她爸的肩膀:“老苏啊,咱俩这关系,亲家都不用叫了,直接叫兄弟就完事了。”
苏小盏她爸——苏建设,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平头,做建材生意的。
他笑了笑,没接话。
当时我没在意。
一顿饭吃到尾声,苏建设站起来了。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许一口。”
他叫我全名。
我下意识坐直了。
“苏叔叔。”
“你今年十八了。”
“对。”
“你跟小盏认识十五年了。”
“对。”
“这十五年,小盏天天给你带吃的,带喝的,对吧?”
我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是要正式把女儿托付给我的节奏啊。
我挺了挺胸。
然后苏建设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A4纸,打印的,足足有二十多页。
他把那沓纸,放在了我面前。
“你看看。”
我低头。
第一页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
《苏小盏同学伙食投喂明细账(2009-2024)》
我眨了眨眼。
再看。
没看错。
第一行:2009年9月1日,卫龙大面筋×1,单价0.5元。
第二行:2009年9月2日,旺仔小馒头×1袋,单价3.0元。
第三行:2009年9月3日,阿尔卑斯棒棒糖×2,单价1.0元。
……
一行一行,一天一天,一笔一笔。
从2009年到2024年。
十五年。
每一天、每一顿、每一样零食、每一份饭菜、每一杯奶茶,全部记录在案。
品名、数量、单价、日期。
我翻到最后一页。
底部有一行大字,加粗,红色——
累计总额:376,800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注:以上未计通货膨胀系数及资金时间成本,若按年化5%复利计算,实际金额为¥547,211.36。但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取整数即可。”
饭桌上安静了。
我妈筷子掉了。
我爸的酒杯悬在半空。
苏小盏的妈妈低头喝茶,表情是“我早就知道这老东西要搞事”。
苏小盏本人,坐在我旁边,一脸无辜地眨眼。
我盯着那个数字,三十七万六千八。
“苏叔叔……这是……什么意思?”
苏建设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
“意思很简单。”
他说。
“我闺女花了十五年,三十七万六千八百块钱,把你喂大了。”
“你打算怎么还?”
我的大脑当场宕机。
你听说过养殖户找猪要饲料费的吗?
我他妈就是那头猪。
【第三章】
饭桌上的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爸第一个反应过来。
“老苏,你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
苏建设推了推眼镜,把那沓A4纸往我面前推了推。
“老许,你自己看,第七页,2015年3月到6月,你儿子初中那会儿疯长个子,我闺女每天给他带排骨,一天一根大棒骨。光那四个月的排骨钱就三千二。”
他翻到另一页。
“第十三页,2021年1月,高一寒假,你儿子说要减肥——减了三天就放弃了。我闺女特意去学了减脂餐,买了个新的料理机,一千六。用了三天,吃灰至今。”
他啪地合上文件。
“我是做生意的,一口。账目我不会算错。”
我看向苏小盏。
她正用勺子戳碗里的米饭,戳出了一个坑,又填上,再戳出一个坑。
她不看我。
但她耳朵尖红了。
我妈终于回过神来,一巴掌拍在我爸胳膊上。
“你说句话啊!”
我爸干咳两声:“老苏,这个……孩子们的事嘛……你这笔账是不是……”
“许建国。”苏建设直接叫了我爸全名。
我爸闭嘴了。
能被叫全名还不敢吭声的,除了我妈,就只有苏建设了。
这两人是二十年的钓友,互相知根知底。
我爸年轻时欠过苏建设三千块钱,拖了五年才还。这事儿到现在还是我爸的黑历史。
苏建设转头看我。
“一口,我不为难你。你现在没钱,我知道。”
“但这笔账不能不认。”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次不是A4纸了,是一张手写的便签。
他递给我。
上面写着——
“还款方案(供参考):
方案一:一次性付清376,800元。
方案二:分期还款,每月还3,000元,分期10年零6个月。
方案三:以劳抵债。”
我看着第三个方案。
“以劳抵债是什么意思?”
苏建设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意思是,你给我当女婿。”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就好像他在说“这茶不错”一样自然。
全桌再次安静。
苏小盏手里的勺子掉了。
她终于抬头了,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爸!”
“叫什么叫,吃饭。”
苏建设面不改色地给自己夹了块红烧肉。
我妈反应了一秒钟,突然笑了。
笑得拍桌子。
“老苏你可以啊!亲家还没当上呢,先把聘礼折成零食费了?”
周阿姨也笑了,推了苏建设一把:“你能不能别这么吓孩子?”
苏建设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我没吓他。我就是让他知道,我闺女不是白喂他的。”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凶狠,没有刁难。
有的是一种我当时没完全看懂的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
那是一个爸爸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我闺女养了你十五年,你小子,别辜负。
但当时的我不懂。
当时的我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三十七万。
我兜里只有高考后我妈给我的八百块零花钱。
我看了看苏建设。
又看了看苏小盏。
苏小盏低着头,耳朵快滴血了。
我深吸一口气。
“苏叔叔。”
“嗯。”
“我选方案三。”
苏建设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苏小盏猛地抬头。
我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建设放下筷子:“说。”
“从今天开始,饭我来做。”
我看着苏小盏。
“她喂了我十五年,剩下的,我来。”
饭桌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爸带头鼓掌。
“好小子!像你爹当年!”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当年就知道蹭我的饭。”
苏小盏没说话。
她低着头,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
蹭完抬头,鼻尖红红的。
“谁要你做饭了。”她嘟囔。
“你上次煮方便面都把锅烧糊了。”
“那不是锅的问题,是火的问题。”
“你把火开到最大煮方便面,你跟我说是火的问题?”
”……我可以学。“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心脏停跳了大概0.5秒。
苏建设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行了,别在饭桌上腻歪。“
他端起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个。
”老许,你那个三千块也不用还了。“
我爸一口酒喷了出来。
”你还记着呢???“
”我做生意的。每一笔我都记着。“
全桌人笑成一团。
那天晚上散了席,我送苏小盏回家。
两栋楼之间的路很短,大概三百米。
走了十五年,从来没觉得这么短过。
她走在我左边,手背时不时蹭到我的手背。
蹭了大概五六次。
都快把我手背蹭出火星子了,她也没有要牵的意思。
我心说,得了,主动权你拿了十五年了,这次该我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了我的指缝里。
”许一口。“
”嗯。“
”你知道那个账单是怎么来的吗?“
”你爸记的?“
”我记的。“
我停下脚步。
她没看我,盯着前面的路灯。
”从幼儿园第一天开始,每天给你带了什么,花了多少钱,我都记在一个本子上。“
”小学的时候记在日记本上。初中换成了Excel。高中做了数据库,带图表那种。“
她的声音很轻。
”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记着记着就停不下来了。“
”后来我想,如果有一天你不跟我玩了,我至少能算清楚,我在你身上花了多少钱。“
”这样我就有理由去找你要。“
她终于转头看我。
眼睛亮亮的,底下是掩饰不住的心虚。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没说话。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看了看她的眼睛。
然后我笑了。
”有病。“
”十五年了才告诉我,严重的那种。“
她踹了我一脚。
”滚。“
”滚不了了。“我握紧了她的手。”你爸说了,以劳抵债。“
”债没还清之前,你甩不掉我。“
她瞪了我一会儿。
然后把脸埋进了我的胳膊上。
闷闷地说了一句——
”那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重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很好。
本来就不该分。
【第四章】
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到的。
我考上了本市的江城大学,计算机系。
苏小盏考上了江城大学,食品科学与工程。
我拿着通知书问她:“你怎么报的这个专业?”
她理直气壮:“我研究怎么喂你喂得更科学。”
我当时觉得她在开玩笑。
后来我发现她是认真的。
大一开学前一周,苏建设把我约到了他家楼下的茶馆。
就我俩。
他点了一壶碧螺春,给我倒了一杯。
”一口,坐。“
我坐下了。
苏建设看着我,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你是不是觉得那天的账单,是我在开玩笑?“
”呃……苏叔叔,不是开玩笑吗?“
他从手机里调出了一张照片。
是一个小本子的照片。
粉红色封面,上面贴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贴纸,写着”许一口的吃吃账本”。
字迹幼稚,一看就是小孩写的。
“这是小盏六岁时候的。”苏建设说。
他又翻了一张。
是一摞本子的照片。
从粉红色的,到蓝色的,到黑色的笔记本,再到最后一个皮面的手账。
一共十二本。
“十五年。”苏建设说,“一天没落过。”
他放下手机。
“一口,你知道我闺女为什么记这些吗?”
我摇头。
“因为她怕。”
苏建设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天饭桌上的强势和调侃。
他的语气变得很轻,轻到不太像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你。但她不确定你喜不喜欢她。”
“所以她记账。”
“她想,如果有一天你不要她了,她至少有个理由把你拉回来——你欠我钱,你得还。”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留住你的方式。”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苏建设看着我。
“我那天拿出账单,不是为了跟你要钱。”
“我是想让你知道,我闺女有多在乎你。”
“十五年。一碗一碗、一杯一杯、一颗糖一根辣条地记下来。”
“你要是辜负她,这些账本就不是账本了。”
“是证据。”
他喝了口茶。
“我会拿着这些证据,把你追到天涯海角。”
他说完这话,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苏叔叔。”
“嗯。”
“我不会。”
他看了我半天。
然后点了点头。
“行,走吧。你苏阿姨做了糖醋排骨,上去吃饭。”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加了一句。
“对了,账还是要还的。你现在没钱,先挂着,我不收利息。”
“等你毕业工作了,每个月转我三千。”
“转到猴年马月算猴年马月。”
我张了张嘴。
方案三不是以劳抵债当女婿吗?怎么还要还钱?
苏建设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
“方案三是个幌子,逗你玩的。”
他笑了笑。
“我闺女不是用钱买来的。”
“但你欠她的饭,你得记着。”
这是我第二次觉得苏建设这个人很可怕。
第一次是那天的账单。
第二次是现在。
一个把女儿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故意用账单把真实情感包装成一笔经济往来的父亲。
他不是在算账。
他是在告诉我——
我闺女的爱,是有重量的。你掂量掂量。
三十七万六千八。
每一分钱都是苏小盏弯着腰切水果、端着饭盒穿过整个校园、顶着烈日去校门口买烤生蚝的重量。
我掂量得清清楚楚。
大学开学那天,苏小盏在宿舍楼下等我。
她换了新发型,齐肩短发,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第一天上课,给你熬了小米粥。你开学前这几天吃垃圾食品吃太多了,胃该养养了。”
我接过保温桶。
旁边我的室友——一个叫张浩然的北方大汉,看着这一幕,瞳孔地震。
“兄弟……这谁啊?”
“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给你送粥?大学第一天?”
“嗯,她十五年了,习惯了。”
张浩然沉默了五秒。
然后掏出手机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能不能给我寄点吃的?什么都行。我刚受到了严重的精神创伤。”
【第五章】
大一的生活是这样的——
我七点起床,去食堂吃早餐。
苏小盏六点半起床,在寝室用小锅给我煮鸡蛋、热牛奶、烤三明治,然后提着保温袋在食堂门口等我。
我八点上课。
苏小盏的课在隔壁楼,但她会提前五分钟绕路经过我的教学楼,把装好的水果盒放在我教室后门的窗台上。
我中午下课去食堂。
苏小盏已经把两份饭打好了,占了靠窗的位置,筷子摆好,连纸巾都抽了两张叠整齐放在旁边。
我下午没课的时候打篮球。
苏小盏就坐在球场边上的台阶上看书,怀里抱着一瓶盐汽水和一条毛巾。
我打完球过去,她把毛巾递给我,把汽水拧开瓶盖递到我嘴边。
整个篮球场的男生都在看。
有人当场表示不想活了。
有人把篮球砸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有没有人管管啊!单身狗不是人吗!”
我的室友们对苏小盏的态度经历了一个完整的心理变化过程。
第一周:羡慕。
“一口,你女朋友做的蛋炒饭能不能分我一口?求求了。”
第二周:嫉妒。
“一口,你不觉得你女朋友对你太好了吗?不科学。”
第三周:恨。
“许一口你给我滚出去吃,别在宿舍打开保温桶了,那个红烧排骨的香味让我泡面都吃不下去了。”
第四周:认命。
“苏……苏姐,请问您还收弟弟吗?我不要工资,管饭就行。”
苏小盏对我室友们的态度也很有意思。
她不讨好谁,也不得罪谁。
但每次来宿舍找我,都会“不小心”多带一些吃的。
“哎呀做多了,你们帮忙吃点吧。”
于是张浩然得到了两个卤鸡腿。
赵鑫得到了一盒水果。
李东来得到了一碗绿豆汤。
三个人吃完,对苏小盏的称呼从“你女朋友”变成了“嫂子”。
苏小盏对此表示满意。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搞定你的兄弟,比搞定你简单多了。你用辣条就行,他们连辣条都不用,一个鸡腿就够了。”
我觉得她在侮辱我。
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说错。
大一下学期,发生了一件事。
学校组织了一个美食节,各院系组队参赛,做菜比赛。
苏小盏的食品科学与工程学院是主办方,她自然是参赛选手。
但她报名的时候,把我也拉上了。
“你跟我一组。”
“我?我不会做饭啊。”
“你负责试吃。”
”……“
”你吃了十五年,总该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吧?“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
虽然我不会做,但我绝对是全校最资深、最权威、最铁嘴的美食评审员。
毕竟我从三岁起就由苏小盏进行了系统性的味觉训练。
比赛那天,苏小盏做了三道菜——
一道是她的招牌糖醋排骨。
一道是梅菜扣肉。
一道是桂花酒酿圆子。
前两道菜是她妈教的。
第三道是她自己研发的。
比赛在食堂广场举行,围观的人很多。
评审团有五个人,三个是食品学院的教授,一个是后勤处长,还有一个是特邀的本地美食博主。
苏小盏做菜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
我什么都没干。
我就在那儿站着。
但苏小盏每切一刀、每翻一勺,都会看我一眼。
我就给她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简单——”好了没?我饿了。“
她就会笑着翻个白眼——”急什么,快了。“
旁边围观的女生窃窃私语:“那个男生好幸福啊。”
围观的男生则是另一种反应:“又有人在公开处刑我的单身生活。”
比赛结果,苏小盏拿了第一名。
评审团给糖醋排骨的评价是”火候精准,甜酸比例教科书级别”。
梅菜扣肉的评价是“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桂花酒酿圆子的评价是“创新中带着经典的温度,回味悠长”。
颁奖的时候,主持人问苏小盏:“苏同学,你的厨艺这么好,是谁教你的?”
苏小盏拿着奖状和奖金(三百块购物卡),对着麦克风说——
“我妈教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因为我男朋友太能吃了,不学不行。”
全场大笑。
镜头扫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后台偷吃剩下的糖醋排骨。
那个画面被学校的新媒体号拍了下来,发在了公众号上。
标题是——
《美食节冠军背后的男人:他什么都没做,只负责吃》
评论区炸了。
“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
“请问这个男生还收养殖户吗?”
“十五年的饭都是他女朋友做的???他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
“苏小盏你睁眼看看他,不值得啊姐妹!(开玩笑的)”
我把评论截图发给苏小盏。
她回了一个字——
“嘿嘿。”
然后补了一句——
“你今晚想吃什么?”
我回——
“你。”
她秒回——
“滚。我问的正经的。”
我改口——
“红烧肉。”
“好。”
隔了十秒,她又发了一条——
“刚才那个不算。你还欠我一个正经的回答。”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然后打了一行字——
“苏小盏,你做什么我都爱吃。”
“包括你。”
她没有回复。
但三分钟后,她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捂着脸的手,手指缝里露出一点点红到滴血的耳朵尖。
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连用了四年。
【第六章】
大二那年,有个插曲。
苏小盏的食品学院来了个交换生,叫陆辰。
帅。
这个帅不是那种普普通通的校草帅。
是一米八五、肩宽腰窄、五官精致到不像真人、说话还带一点港普口音的那种帅。
据说他家里在南方开连锁餐饮,身家过亿。
来江城大学交换一年,学的也是食品科学。
开学第一天,他就在实验室认识了苏小盏。
原因很简单——苏小盏的实验台上,永远有各种莫名其妙的食材和调料。
别人做实验用烧杯量筒,她做实验顺便做了一碗酸辣粉。
陆辰走过去,看着她的实验台,愣了三秒。
“同学,你这是在做食品理化分析,还是在做夜宵?”
苏小盏头都没抬。
“做夜宵。顺便把实验数据记了。”
陆辰笑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有事没事往苏小盏旁边凑。
问问题、借器材、讨论实验方案。
我不知道这些事。
直到有一天,张浩然在宿舍里拍我肩膀。
“兄弟,你知不知道食品学院来了个富二代,天天围着你嫂子转?”
我放下手机。
“谁?”
“叫陆什么来着……陆辰。帅得不像人那个。”
“你确定是围着小盏转?”
“确定。我女朋友跟你嫂子同班,她说那小子每天下课都跟你嫂子搭话。上周还请你嫂子去校门口的法餐厅吃饭,说要‘交流食品文化’。”
我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她去了吗?”
“没去。你嫂子说她晚上要给你炖鸡汤。”
我的心放下了。
但只放下了一半。
另一半在第二天又提了起来。
因为中午去食堂找苏小盏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了那个叫陆辰的家伙。
他坐在苏小盏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说着什么。
苏小盏在吃饭,偶尔点点头。
表情是那种标准的“你说你的我吃我的”。
但他坐的那个位置——
是我的位置。
靠窗,苏小盏左手边。
筷子是摆了一双还是两双我没看清。
但那个位置坐了一个不该坐的人。
我走过去。
陆辰看到我,客气地笑了笑。
“你好,你是——”
苏小盏抬头。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是路灯看到飞蛾、猫看到鱼、苏小盏看到许一口的那种亮。
“你来了!今天有你最爱的酸菜鱼。”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我按住她的肩膀,在她旁边坐下了。
然后我转头看陆辰。
“你好。”
“我叫许一口。”
“她男朋友。”
我伸出手。
陆辰跟我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好,我是陆辰。苏同学的实验搭档。”
他笑了笑。
“你女朋友做菜很好吃,我在向她讨教。”
我也笑了笑。
“我知道。”
“她做菜好不好吃,我吃了十五年了,比较清楚。”
陆辰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很快恢复了那种得体的、富二代式的微笑。
“十五年?那你可真有口福。”
“对。”我拿起苏小盏给我摆好的筷子。
“口福。齐天的那种。”
苏小盏在旁边踩了我一脚。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
陆辰坐了十分钟就走了,说还有课。
走之前还很绅士地跟我们道了别。
等他走远了,苏小盏拿勺子敲了一下我的碗。
“许一口,你刚才吃醋了。”
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我夹了一筷子酸菜鱼。
“我没有。”
“你有。你进来的时候脸跟锅底似的。”
“你看错了,那是饿的。”
“你嘴角往下撇的弧度,精确到和你爸发现他鱼竿被你妈扔了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观察力能不能不要这么变态。“
她笑了。
笑得很开心。
然后她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许一口。“
”嗯。“
”陆辰请我吃法餐,我拒绝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直起身子,继续吃饭。
吃了两口,又补了一句。
”法餐有什么好吃的。“
”量小,还贵。“
”不如我给你炖的鸡汤。“
我低头扒饭,没让她看到我嘴角的弧度。
这次是往上的。
陆辰那件事后来也没什么后续。
他确实是个正经人,知道苏小盏有男朋友之后就保持了距离。
但那次经历让我想通了一件事。
苏小盏的好,不是理所当然的。
十五年了,我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每天有人给我做饭、带水果、在球场边等我。
习惯了到嘴边就是她的味道,到手边就是她的温度。
我太习惯了。
习惯到差点忘了——
这个世界上,喜欢她的人不只有我。
而她选了我。
不是因为我帅,不是因为我有钱,不是因为我优秀。
就是因为三岁那年,她递给我一包辣条,我说了”成交”。
就是因为这两个字。
她认真了十五年。
那天晚上,我去了学校旁边的厨艺培训班。
报了个速成课程。
四千八。
是我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
我决定学做菜。
真正地学。
不是煮方便面烧糊锅那种水平。
是至少能做出一桌让苏小盏说“还行”的水平。
培训班的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厨,看我第一刀切的姜——
切成了块。
不是片。
是块。
像建筑工地的碎石。
王师傅沉默了很久。
“小伙子,你以前……碰过菜刀吗?”
“碰过。”
“做什么的?”
“开快递箱。”
王师傅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来学做菜?”
“我女朋友喂了我十五年。我想喂回去。”
王师傅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冲你这句话,我好好教你。”
“但你先把那块姜捡起来,别浪费。”
【第七章】
学做菜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多了。
第一周,我学切菜。
王师傅让我切土豆丝。
我切出来的东西,他看了半天,评价是——“你这不叫土豆丝,叫土豆块。而且每一块大小都不一样,你是在搞行为艺术吗?”
第二周,我学颠勺。
锅太重了。
我颠了两下,菜飞出去了。
飞到了旁边学员的围裙上。
那个学员是个四十岁的大姐,来学做菜是为了挽回出轨的老公。
她看着围裙上的青椒,面无表情。
“小伙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姐,对不起,真不是……”
“那你为什么把青椒精准地炒到了我胸口上?”
”……重力加速度不归我管。“
第三周,我学火候。
王师傅说:“大火爆炒,快速翻动。”
我照做了。
油锅着了。
火苗窜起来的瞬间,全班尖叫。
王师傅一锅盖扣上去。
然后他看着我,用一种对待濒危物种的语气说:“许一口,你是灶王爷的仇人吗?”
第一个月结束,我做出了人生中第一道完整的菜——
番茄炒蛋。
卖相一般。
番茄炒碎了,蛋也炒碎了。
与其说是番茄炒蛋,不如说是番茄蛋碎糊糊。
但它是熟的。
没有糊。
没有生。
没有着火。
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我用保温盒装好,骑车去了苏小盏的宿舍楼下。
那天是周六晚上,十月份,天气刚刚开始凉。
苏小盏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趿拉着拖鞋跑下来。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
我把保温盒递给她。
”给你做的。“
她愣了一下。
”你做的?“
”番茄炒蛋。“
她打开盒子。
看了看里面红红黄黄的一坨东西。
沉默了三秒。
”这……是番茄炒蛋?“
”嗯。“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番茄是我亲手切的,蛋是我亲手打的,油是我亲手倒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她咀嚼了几下。
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复杂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怎么样?“
”……“
”不好吃?“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抬头看我。
眼圈红了。
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不好吃你别吃了,我回去重——“
”好吃。“
她说。
声音有点哑。
”好吃。“
她又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含含糊糊地说。
”真的好吃。“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苏小盏。“
”嗯。“
”你是不是在骗我?“
她猛摇头,嘴里塞得鼓鼓的。
”没有,真好吃,你以后多做点。“
我看着那个保温盒里惨不忍睹的番茄蛋碎糊糊。
我知道她在骗我。
但没关系。
苏小盏喂了我十五年。
现在轮到我了。
哪怕我切的土豆像碎石。
哪怕我颠的勺会着火。
哪怕我做出来的菜只能叫”糊糊”。
我也要一勺一勺地,喂回去。
从那天起,我每周至少给苏小盏做两次饭。
水平从“糊糊”慢慢进化到了“能看出是什么菜”。
大二下学期,我可以做四个菜了。
番茄炒蛋(终于有了番茄和蛋各自的形状)。
青椒土豆丝(终于是丝了,不是块了)。
红烧鸡腿(王师傅手把手教了七遍)。
酸辣汤(这个最简单,但苏小盏说她最喜欢)。
每次我做完饭端到她面前,她都吃得干干净净。
连汤汁都用米饭拌着吃完。
我知道我做的菜跟她做的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她每次都说好吃。
每一次。
张浩然说我被爱情冲昏了头。
“兄弟,你知道你花了多少钱学做菜了吗?培训费、食材费、买锅的钱……加起来都快一万了。你那三十七万六千八的账还没还,又欠一万了。”
我想了想。
“无所谓。”
“这笔账不一样。”
“这笔是我主动欠的。”
【第八章】
大四那年,该毕业了。
校招季的时候,我拿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的offer,月薪一万二,做程序员。
不算高,但在应届生里还行。
苏小盏考上了本校食品学院的研究生,继续读研。
毕业那天,我们穿着学士服在校门口拍照。
她举着毕业证,笑得露出八颗牙。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的不是毕业证。
是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银行转账凭证。
三千块。
打给苏建设的。
还款第一期。
我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苏叔叔,第一期,还剩三百七十三期。按月还,绝不拖欠。”
苏小盏看到信封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许一口,你真的在还啊?”
“我说了。你的账,我记着。”
她抢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又塞回来。
“你这工资才一万二,交完房租吃完饭,还完三千还剩什么?”
“剩的够活。”
“剩的够你吃泡面吧?”
“泡面怎么了?我吃了十八年好的,吃两年泡面怎么了。”
她瞪着我。
眼圈更红了。
“许一口你有病啊。”
“你不是说了吗?有病。十五年了才告诉我,严重的那种。”
她踹了我一脚。
跟三年前在那条三百米的路上一样。
然后她牵住了我的手。
跟三年前一样。
指头一根一根扣进来。
“许一口。”
“嗯。”
“泡面你也别吃。”
“我每天给你带饭。”
“你都研究生了,还给我带饭?”
“那怎么了?我又不是从研究生才开始给你带的。”
她的手握紧了。
“反正你做的菜也就那样。还是我来吧。”
”……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不能。“
我叹了口气。
得。
还债的路上,连饭都不让我自己做。
这个女人。
工作之后,我每个月准时给苏建设转三千。
一期不落。
苏建设每次收到钱,会回我一个表情包。
不是”谢谢”。
不是“收到”。
是一个竖大拇指的熊猫头。
上面写着——“不错,继续保持。”
第三个月的时候,苏建设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一口。”
“苏叔叔。”
“你这三个月转的九千块,我没花。”
“啊?”
“我给小盏存着了,当嫁妆基金。你转多少我给她存多少。”
”……“
”所以你本质上是在给自己未来老婆存钱。“
”……苏叔叔,你这操作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提前告诉你,你还有还债的动力吗?“
我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有了。
”所以你就让我以为自己在还债,其实是在攒彩礼?“
”差不多。“
”那我每月能不能多还点?“
苏建设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加到五千。“
我挂了电话,看着银行卡余额。
一万二的工资。
房租三千。
给苏建设五千。
还剩四千。
苏小盏每天给我送饭,我不用花伙食费。
所以四千块,够活。
甚至还能攒一点。
攒下来买什么?
买戒指。
我已经在看了。
【第九章】
工作第二年,我升了职。
月薪涨到了一万八。
加上年终奖和项目奖金,年收入将近三十万。
给苏建设的”还款“提到了每月八千。
苏建设收到钱,依然回我一个熊猫头。
但这次表情包换了——
一只穿着西装的熊猫,竖着大拇指,配文:“准女婿,好样的。”
我截图发给苏小盏。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说:“我爸最近表情包库存是不是又更新了。”
那段时间,苏小盏研二,课题做得很辛苦。
她的研究方向是功能性食品开发,简单来说就是研究怎么让食物更好吃、更健康。
导师给她的课题很重,经常泡在实验室到半夜。
我下班后会去学校接她。
带一份夜宵——我做的。
水平已经从”糊糊“进化到了”像样的家常菜”。
王师傅说我天赋一般,但态度感人。
“别人学做菜是为了考证,你学做菜是为了老婆。这份诚意,够了。”
每天晚上十点半,我骑电动车到实验楼下,把保温桶挂在车把上。
苏小盏从楼里出来,脱了白大褂,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她接过保温桶,在路灯下打开。
“今天什么?”
“玉米排骨汤。你连着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喝点汤暖暖。”
她喝了一口。
然后抬头看我。
“许一口。”
“嗯。”
“你做的汤,越来越好喝了。”
“那当然,我可是花了一万块学的。”
“那你不亏。”
“喂你喝了你说不亏,那就不亏。”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
但我看到路灯下,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研究生毕业那年,苏小盏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兴冲冲地跑来找我。
“许一口!我的课题成果被一个食品企业看中了!他们要跟学校合作量产!”
“牛逼!什么产品?”
“一种新型的功能性代餐棒。低糖、高蛋白、口感好。市场缺口很大。”
“那你不是要发财了?”
她摇头。
“不是发财。是创业。”
“他们希望我带团队做研发。导师也支持。”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光。
“许一口,我想试试。”
我看着她。
三岁的苏小盏递给我一包辣条的时候,眼睛里也是这种光。
那是一种“我想做一件事,而且我一定能做成”的光。
二十年了,一模一样。
“试。”
“我支持你。”
她笑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许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学食品科学吗?”
“因为你想研究怎么更科学地喂我。你说的。”
“那是忽悠你的。”
”……“
”真正的原因是——“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做出最好吃的东西。不只是喂你一个人。“
”我想让很多人都吃到好吃的、健康的食物。“
”这个念头,是因为你。“
”因为我看着你吃我做的东西时那种开心的样子,我就想——如果更多人能因为吃到好东西而开心,那该多好。“
她的声音轻轻的。
”所以,谢谢你。“
”谢谢你吃了我十五年的饭。“
我说不出话。
就觉得鼻子酸。
堂堂七尺男儿,被一句”谢谢你吃了我十五年的饭“搞红了眼眶。
丢人。
但我不在乎。
我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
我说:“苏小盏。”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记的那些账本,我都看了。“
她身体僵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爸给我看的照片。从粉红色那本到黑色那本,再到最后的手账。“
”十二本。“
”一天没落过。“
她不说话了。
肩膀开始发抖。
我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苏小盏。“
”嗯。“
”你不用再记了。“
”因为从现在开始,欠你的不只是钱。“
”是我整个人。“
”你随时可以来收。“
她抬起头。
鼻子红红的,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
”许一口。“
”嗯。“
”你能不能说话不要这么肉麻?“
”不能。“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拿肉麻抵利息。“
她擂了我一拳。
然后又把脸埋回了我胸口。
这次,她没再说话。
只是手指紧紧攥住了我的衣角。
攥得很紧。
像三岁那年,递出那包辣条的小手。
紧紧的。
怕我跑了似的。
我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三十七万六千八。
每月八千。
还了两年了。
还剩三百五十多期。
也就是再还二十九年。
二十九年。
正好,够从现在还到白头。
我笑了。
有些债,还一辈子也不亏。
【第十章】
又过了一年。
苏小盏的创业公司正式注册了。
公司名叫”一口鲜”。
我问她这名字什么意思。
她白了我一眼:“你猜。”
”……跟我有关?“
”许一口的一口。“
”你把公司用我名字命名?“
”不是你的名字。是你的嘴。你是我所有产品的第一个试吃员。“
”所以公司名的意思是——给许一口的嘴尝第一口鲜?“
”差不多。“
我看着营业执照上”一口鲜食品科技有限公司“这几个字,说不出是感动还是无语。
大概都有。
苏小盏的创业比想象中艰难。
从实验室成果到量产,中间隔着无数的坑。
供应链、工厂代工、包装设计、质检、渠道……每一个环节都是新的战场。
她每天忙到脚不沾地。
凌晨两点回来是常态。
有时候累到在出租车上就睡着了。
有一次司机打电话给我:“你是苏小盏的紧急联系人吗?她到了但叫不醒。”
我从出租屋跑下楼,把她从后座上抱下来。
她迷迷糊糊地搂住我的脖子,嘟囔了一句。
”许一口……代餐棒的第三批样品……口感不对……太甜了……“
连做梦都在调配方。
我把她放到床上,给她脱了鞋。
她翻了个身,缩成一团,很快又睡死了。
我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她瘦了。
黑眼圈很重。
手指上有烫伤的疤——做样品的时候被烤箱烫的。
以前那个圆脸的小姑娘,现在脸都尖了。
但她嘴角还是翘着的。
睡着了都在笑。
我去厨房,给她煮了一锅小米粥。
小火慢熬,四十分钟。
等她早上醒来,粥刚好凉到能入口的温度。
她起来看到桌上的粥,愣了一下。
”你几点起的?“
”五点。“
”你有病吧?你七点半上班。“
”你凌晨两点才回来,谁更有病?“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后安静了一会儿。
”许一口。“
”嗯。“
”你这个粥,比我做的好喝了。“
”真的假的?“
”真的。“
”那我这两年没白学。“
她放下碗,忽然抱住了我。
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给你做饭。“
我拍了拍她的背。
”十五年。你已经喂够了。该我了。“
”但我做的饭没你好吃。“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做。“
她的手指又攥紧了我的衣服。
跟每次一样。
紧紧的。
创业第八个月,”一口鲜“的代餐棒终于量产了。
第一批产品上线那天,苏小盏在公司的小仓库里,对着三百箱代餐棒发呆。
我下班后赶过去。
她站在纸箱中间,手里拿着一根代餐棒,表情呆呆的。
”怎么了?“
”有点不真实。“
”从账本上的一块五一包辣条,到三十七万六千八的总账。“
”到现在——三百箱代餐棒。“
”二十年了。“
她转头看我。
”许一口,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你从三岁就很厉害了。“
”三岁的时候我有什么厉害的?“
”三岁的时候你用一包辣条就把我拿捏了一辈子。“
”你也就值一包辣条。“
”苏小盏你——“
”开玩笑的。“
她走过来,把那根代餐棒拆开,掰了一半递给我。
”尝尝。“
我咬了一口。
巧克力味。
低糖的。
口感扎实,不甜不腻,有一种淡淡的可可香。
”怎么样?“
”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比你做的番茄炒蛋好吃。“
”我做的番茄炒蛋你也说好吃!“
”但这个是真好吃。“
她笑了。
那种笑,跟三岁时递给我辣条的时候一模一样。
大大方方的。
亮亮的。
”一口鲜“的代餐棒上市后,第一个月卖了两千箱。
第二个月卖了一万箱。
第三个月,一个大型商超的采购找上了门。
苏小盏的事业,起步了。
而我每个月照常给苏建设转八千。
雷打不动。
苏建设有一次忍不住给我打了电话。
”一口,你闺女——不对,我闺女,都创业了。你还转什么钱?“
”苏叔叔,这是我欠的。跟她创业是两码事。“
”你小子真轴。“
”跟您学的。“
他笑了。
”行。存着。都给她存着。“
然后他补了一句。
”一口。“
”嗯。“
”该买戒指了吧?“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在看戒指?“
”你上个月在珠宝店的消费记录,你妈告诉我的。你妈是你苏阿姨的麻友,你苏阿姨是我老婆。你觉得我能不知道吗?“
”……这个信息传播链也太恐怖了。“
”少废话。买什么款式了?“
”……还没定。“
”她喜欢简单的。别买太花哨的,她嫌俗气。“
”您连这都知道?“
”废话,我养了二十多年的闺女。“
我挂了电话。
看着手机里存的几张戒指图片。
最后选了一枚。
很简单的款式。
铂金素圈,镶了一颗很小的钻。
小,但亮。
像路灯下苏小盏眼睛里的那一点光。
【第十一章】
求婚这件事,我计划了三个月。
地点、时间、台词、场景,全都想好了。
我打算在”一口鲜“创业一周年的庆功宴上,当着所有员工的面求婚。
浪漫、隆重、一辈子忘不了。
完美。
然后计划被打乱了。
庆功宴前一周,苏小盏病倒了。
急性肠胃炎。
太忙了,饮食不规律,加上连着熬了四个通宵赶年终总结。
凌晨三点,她打电话给我。
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许一口……我肚子好疼……“
我从床上弹起来,裤子都没换,穿着拖鞋就冲到了她的出租屋。
她蜷在床上,脸色煞白,额头全是冷汗。
我把她抱起来就往医院跑。
大半夜的打不到车。
我抱着她跑了八百米到最近的医院急诊。
八百米。
苏小盏一米六,九十多斤。
我跑到急诊门口的时候,胳膊已经没知觉了。
她挂了吊瓶,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药水。
病房里灯光惨白。
消毒水味道刺鼻。
隔壁床有个老大爷在打呼噜。
我低头看苏小盏的手。
针头扎在手背上,那双给我做了十五年饭的手,瘦了一圈,指节突出。
我拿起她的手,放在嘴边。
没亲。
就是放着。
暖了暖。
她的手太凉了。
凌晨五点,她醒了。
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你……一直在啊?“
”嗯。“
”你明天不上班吗?“
”请假了。“
”许一口你——“
”闭嘴。少说话,养着。“
她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饿了。“
我当时就笑了。
挂着吊瓶呢,第一反应是饿。
这个女人,骨子里跟我一样,是个吃货。
我去医院食堂买了白粥和馒头。
喂她吃了半碗。
她吃着吃着,忽然说:“你做的粥比这好喝。”
”那当然。我学了两年的。“
”嗯。“
她看着我。
”许一口,你以后别每天来接我了。“
”为什么?“
”太辛苦了。你上班也累。“
”不累。“
”你胡说。你黑眼圈比我还重。“
我没说话。
确实累。
白天上班写代码,晚上去接她,回来还得做第二天的早饭。
周末去厨艺班进修。
每个月转八千给苏建设。
剩下的钱攒起来。
身体是铁打的也扛不住。
但我不说。
因为苏小盏喂了我十五年的时候,也没说过累。
她只是每天出现。
饭盒打开。
筷子摆好。
”吃吧。“
十五年。
一句”累“都没说过。
我凭什么说累?
”苏小盏。“
”嗯。“
”你喂了我十五年的时候,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
”不累。“
”为什么?“
”因为看你吃得开心,我就不累了。“
”那就对了。“
”我也一样。“
她看了我半天。
然后把脸转过去。
我看到枕头上湿了一小块。
出院那天,我改了计划。
不在庆功宴上求婚了。
就在出租屋里。
我买了菜。
做了一桌子饭。
四菜一汤。
番茄炒蛋——我学会的第一道菜。
青椒土豆丝——终于是丝不是块了。
红烧鸡腿——王师傅手把手教了七遍那个。
酸辣汤——她说最喜欢的。
还有一个新菜——糖醋排骨。
苏小盏的招牌菜。
我照着她的做法,练了两个月。
王师傅说火候差了点,但已经能打八十分了。
苏小盏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满桌子的菜。
她站在门口,呆住了。
”许一口,你今天怎么——“
”坐下。先吃。“
她坐下了。
拿起筷子,一个一个尝过去。
番茄炒蛋——”嗯,你现在番茄都切得有模有样了。“
土豆丝——”不错,比饭店的还细。“
红烧鸡腿——”色泽可以,味道比之前进步很多。“
酸辣汤——”酸度刚好。“
最后,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她放下筷子。
”这是……我的糖醋排骨?“
”嗯。照你的方子做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
”两个月前。“
她又夹了一块。
”火候差了一点点。“
”我知道。“
”糖色收得稍微早了。“
”嗯。“
”但是——“
她抬头。
”很好吃。“
”比我做的差一点点。但很好吃。“
我站起来。
走到她身边。
然后我蹲下了。
单膝跪地。
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
打开。
铂金素圈,一颗小钻。
在出租屋昏黄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苏小盏的筷子掉了。
”许一口你干什么……“
”苏小盏。“
”你三岁那年用一包辣条买断了我。“
”十五年,三十七万六千八。“
”我还了三年,还了二十八万八。“
”还差八万八千八。“
”但我不想只还钱了。“
”我想用剩下这辈子来还。“
”你愿不愿意——“
”收我当一辈子的债务人?“
出租屋很安静。
窗外有车驶过的声音。
楼下有人在吵架。
隔壁在放电视剧。
但我只听到一个声音。
苏小盏哭了。
哭得稀里哗啦。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一边哭一边骂。
”许一口你有病啊在我吃饭的时候求婚!“
”你不能等我吃完吗!“
”糖醋排骨都凉了!“
”你知不知道你蹲在那个位置挡着我夹菜了!“
我跪在那儿,举着戒指盒,等她骂完。
她骂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擦了把脸。
伸出左手。
”戴。“
我笑了。
把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很合适。
我量过她的手指——趁她睡着的时候用线量的。
她看了看手上的戒指。
简单,小小的钻,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许一口。“
”嗯。“
”这戒指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
”我问你多少钱。“
”……一万二。“
”加到账上。“
”……苏小盏你这个人——“
”开玩笑的。“
她站起来,抱住了我。
把脸埋在我胸口。
跟每一次一样。
”许一口。“
”嗯。“
”我愿意。“
”收你当一辈子的债务人。“
”条件是——“
”你每天都要做饭给我吃。“
”做不好也得做。“
”就算做成糊糊也得做。“
”一辈子。“
”一天都不许断。“
我搂着她。
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
”成交。“
就像三岁那年。
她递出辣条。
我说成交。
二十年后。
我递出戒指。
她说成交。
有些交易,从一开始就不是买卖。
是一个人拼了命想留住另一个人的方式。
用辣条、用小馒头、用排骨汤、用十二本账本。
笨拙的、认真的、一天也没落下的方式。
三十七万六千八。
每一分钱,都是她爱我的重量。
而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也不想还清。
因为还清了,她就没理由赖着我了。
而我许一口这辈子最怕的事,就是苏小盏不赖着我了。
从三岁怕到现在。
还会怕到死。
帅哥美女们,喜欢的话点点赞哈,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