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接女友下班，最多费油。
我接女友下班，差点把自己接成她同事的免费运输公司。
女同事抢副驾，女友劝我大度。
我拿起手机，说晕车可以先去医院。
她们骂我小题大做。
直到公司财务打来电话，问我那笔一万二千六百元的车费，为什么还不开票。
【第一章】
我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空调出风口吹得手背发凉，放在杯架里的两杯奶茶，杯壁上的水已经流进卡槽。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
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把电脑包扔到脚边，坐下，拉安全带，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她还顺手把我给女友买的奶茶拿了起来。
哥，我有点晕车，后排闷，坐前面舒服。你女朋友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看了眼站在车外的徐知夏。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女人已经戳开奶茶，喝了一口。
我问：你哪位？
吸管停在她嘴边。
知夏没跟你提过我？罗佳佳呀，我们一个部门的。
她扭头看向徐知夏。
你男朋友还挺严肃。
徐知夏拉开后车门，弯腰进来。
周行，佳佳胃不舒服，你大度一点。
我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拿起手机。
罗佳佳把奶茶放回杯架，嘴角翘了起来。
不用加微信，回头让知夏拉个群就行。
我打开拨号界面。
谁加你微信？你要是喘不上气、站不稳，我帮你叫急救。只是晕车，就先下去歇会儿，别硬坐。
她的手按住安全带扣。
没那么严重。
那就不占急救资源。楼下有长椅，你先坐，我接女朋友吃饭。
徐知夏抓住驾驶座靠背。
你能不能别这么说话？人家只是搭个顺风车。
我指了指前方。
我家在东边。
罗佳佳接话：我住西岸，绕一下也就四十分钟。
我看着她。
你管穿过整个城区叫顺风？
她把吸管咬扁了。
都是朋友，没必要算这么清楚吧。
我跟你认识四十六秒。按这个进度，明天是不是得替你还房贷？
后座没了动静。
罗佳佳转头去找徐知夏。
徐知夏把包往腿上一摔。
你非要让我在同事面前下不来台？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上个月，她临时答应帮同事搬家，让我开车跑了两趟。
我说下午有工作，她说两口子哪能分得那么清楚。
上周，她答应替部门搬展架。
我把展架送到楼下，保安说没预约，不能进。
我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小时。
她下楼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穿工作服，我领导在呢。
今天我洗了车，换了衬衫，提前订了餐厅。
副驾驶先坐进一个陌生人。
我买的奶茶，还成了陌生人的迎宾饮料。
我把手机放回支架。
知夏，我现在没发动车，也没赶一个正在生病的人走。我问她需不需要就医，她说不用。我拒绝绕路送一个没提前征求我同意的人，这有什么问题？
罗佳佳把奶茶往杯架里一磕。
行，我下车。坐个车而已，至于说得这么难听？
我递过去一包纸巾。
杯底擦一下。
她瞪着我。
我说：奶茶带走。吸管你用过，我就不继承了。
她拎起包，鞋跟磕在门槛上，车门甩得整辆车都晃了一下。
徐知夏也下了车。
她站在窗外，压着嗓子问：你今晚还想不想好好吃饭？
我看了眼导航。
餐厅还有十五分钟取消不收手续费。你决定。
她伸手指了指我，转身追向罗佳佳。
我取消订位，把剩下那杯奶茶拧开。
甜得发苦。
手机震了一下。
徐知夏发来一条语音。
你今天让我丢了多大的人，你自己想。
我还没回，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罗佳佳申请加我好友。
验证信息只有一句。
周总，今天有点误会，别影响周六用车。
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把行车记录仪里刚才那段车内录音和画面，存进了手机。
我这人记性一般。
碰上张嘴就能给我安排工作的人，得借助一点设备。
【第二章】
我没通过好友申请。
先给徐知夏打了电话。
周六什么用车？
她那边有电梯提示音。
就是我们公司客户开放日，在城郊营地，你之前不是说周六有空？
我说有空，是因为周六我过生日。
我知道啊，活动结束再给你过。现场还有蛋糕。
我捏住杯盖。
给客户切剩的那种？
周行，你今天说话怎么句句带刺？
我把免提关掉，手机贴到耳边。
你具体答应了什么？
就接送几个人，再帮着带点设备。你本来就做这个，又不费事。
我做音响设备租赁，跟朋友合租了一间库房。
小活动自己调音，大活动跟着别人干。
那辆七座车，是我攒了三年钱买的。
平时接家人，偶尔装点小设备。
徐知夏嘴里的不费事，一般包括搬运、驾驶、调试、熬夜，以及出了问题负责挨骂。
我问：几个人？几点接？谁负责？
她停了两秒。
你问佳佳吧，都是她统筹。
电话挂断，我被拉进一个群。
群名是开放日交通保障。
罗佳佳先发了一个笑脸。
欢迎周总，咱们车队负责人终于进群啦。
下面立刻有人问：周师傅，周六能不能先到南站接我？我带两个箱子。
另一个人说：车里能吃东西吗？孩子早起要喝粥。
还有人发来一张座位表。
两辆七座车。
十二个乘客。
两套音箱，一张折叠桌，四个展架。
集合时间，早上六点半。
返程时间，晚上十点。
我把图片放大，又缩小。
那一瞬间，我甚至检查了一遍头像。
怕他们拉错人了。
我发消息：谁确认的车辆和设备？我没接这个单，也没有第二辆车。
罗佳佳回得很快。
知夏都跟你说好了，别在群里开玩笑，大家还等着安排。
徐知夏跟了一句：他今天有点累，我跟他说。
我打字：不是累，是不知道。本人没有接受这次用车和设备委托，请不要按这张表安排出行。
群里安静了。
两分钟后，一个备注唐经理的人打来电话。
周先生，咱们是不是对费用有分歧？可以谈，别临时撂挑子。
我说：先等等。您这句话信息有点多。什么费用，什么挑子？
唐经理的语气也变了。
佳佳说你是知夏男朋友，愿意给内部价，交通加音响一共一万二千六百元。钱已经给她办采购了。
我看向杯架里那张湿掉的奶茶小票。
二十七元。
我刚才还在为这二十七元窝火。
格局小了。
人家在上面已经长出一万多元的业务。
我问：钱给谁了？
公司备用金，转给罗佳佳的。她说你这边不用预付，活动后开票结算。
那您应该问她。我的报价单、确认单和收款记录，一样都没有。
唐经理沉了几秒。
合同上不是有你名字吗？
我坐直了。
麻烦您现在发我。
电话刚挂，徐知夏的来电顶了进来。
你怎么直接跟唐经理说没接单？你知道他现在怎么看我吗？
我问：你知道他们付了一万二千六百元吗？
她没接话。
我又问了一遍。
她才说：公司有预算很正常。你帮个忙，佳佳再处理采购流程，不都是为了把事情做好？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通话界面。
确实是我交往两年的女朋友。
不是某个专门打电话教人献身的培训机构。
我说：你们把钱拿走，我出人出车出设备，这叫把事情做好？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佳佳前期协调也很辛苦。
她辛苦得连我的知情同意都省了？
徐知夏的呼吸声重起来。
你先来公司，我们当面说。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见唐经理发来的文件。
第一页，供应方：周行声光工作室。
第二页，负责人：周行。
最后一页，有我的名字。
签字日期，是三天前。
那天我在隔壁市搭舞台，凌晨两点才回家。
我把车重新点着。
公司地址发我。今天这个笑话，我本人必须到场。
【第三章】
我到会议室时，罗佳佳已经哭过一轮。
桌上放着纸巾，徐知夏坐在她旁边。
唐经理站着接电话，见我进来，抬手指了指椅子。
周先生，先坐，咱们把事情捋清。
罗佳佳抢先开口。
本来就是朋友互相帮忙，我不明白为什么闹成这样。
我拉开椅子。
朋友互相帮忙，你帮我什么了？
她攥着纸巾。
我帮知夏在领导面前争取机会，这也算帮你吧？
我看向唐经理。
您公司的晋升条件，包含男朋友自带商务车？
唐经理把刚端起来的杯子放了回去。
没有这种要求。
徐知夏扯了一下我的袖口。
别阴阳怪气。
我把袖口抽出来，点开合同。
这是谁签的？
罗佳佳说：电子确认而已，又不是正式签字。
那你拿一份没确认的东西，告诉大家已经安排好了？
知夏替你答应的。情侣之间说好的事，谁能想到你还不认。
唐经理看向徐知夏。
她低着头，拇指掐着指甲。
我确实跟他说周末有活动。
我打开聊天记录，放到桌上。
请读完整。
屏幕上，她三天前问我：周六没工作吧？
我回：没有，生日，等你安排。
她回：都安排好了，你别操心。
罗佳佳伸手来拿手机。
往下还有吧？
我把手机按住。
有。往下是我问你想吃火锅还是烤肉。你要对饮食偏好进行补充举证？
唐经理咳了一声。
佳佳，报价单怎么来的？
罗佳佳说：知夏给我的，他以前报过价，我就照那个做了一份。
徐知夏抬起头。
我给你的是去年我们部门租话筒的旧单子，不是让你代签。
你当时不是说他肯定没意见吗？
两个人终于没再看我。
我往后靠了靠。
早这样多好。
一场责任认领大会，没必要非把观众按在被告席。
唐经理叫来了财务程穗。
她看完文件，只问了一句：周先生，你是否收到过本次活动的任何款项？
没有。
是否授权任何人代为确认？
没有。
是否同意别人使用你的营业信息制作这份文件？
没有。她手里的资料来自旧项目，不代表这次授权。
程穗在纸上记了几行。
好，这笔备用金先暂停后续核销。罗佳佳，你把付款明细、供应商确认和剩余金额整理出来。
罗佳佳的椅子往后一响。
活动马上就到了，现在换车多贵啊！
程穗抬眼。
那也不能把一个没接单的人当成已付款供应商。
会议结束，徐知夏把我拉到楼梯间。
感应灯亮起，她的脸绷着。
你今天一定要把我们两个的脸全撕下来？
我说：先解释合同。
就是为了走流程，佳佳说不会出事。
我不是你们的打印耗材，流程缺谁就把谁印上去。
她把手机往我面前一递。
你看看她为这事忙成什么样，晚上还要核对车牌。我都把你的行驶证照片给她了。
我盯住她。
你给了什么？
就上次办停车证那张照片。
我伸出手。
相关聊天给我看。
她把手机往回收。
你现在连我都不相信了？
楼道里传来一声门响。
罗佳佳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礼品袋。
算了，知夏，别求他。男人计较到这份上，生日礼物也白准备了。
她把袋子塞给徐知夏。
袋口露出一个我见过的牌子。
前两天，徐知夏问过我喜不喜欢那款剃须刀。
我当时还说太贵，别买。
罗佳佳看着我，补了一句。
知夏为了给你惊喜，连活动结余怎么用都想好了。你还在这儿一口一个算计。
我看向徐知夏。
所以，我过生日，先开十六个小时的车，再搬音响，再给你们公司做调音。
她嘴唇抿紧。
最后，用从我身上省下来的钱，给我买一把剃须刀？
楼梯间没人说话。
我点了点头。
挺会过日子的。
徐知夏伸手碰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负责挣钱，负责干活，负责出车，最后还得负责感谢你们。剃须刀给我干什么？你们应该买个算盘，挂我脖子上。
罗佳佳把礼品袋往身后一藏。
你非要把人想得这么坏，我也没办法。
我举起手机。
有办法。把我的资料删掉，书面说明这份合同未经我确认，再告诉群里的人，车不是我答应的。
她盯着手机屏幕，牙关绷了起来。
周行，今天你走了，周六真出事，你别后悔。
我按开楼梯间的门。
我今天不走，周六第一个出事的就是我。
门合上前，我听见她对徐知夏说了一句。
他以为只有他手机里有东西？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库房盘线材。
高有财蹲在地上，抱着一卷线，抬头问我。
你周六到底过不过生日？肉我都订了。
过。
那你女朋友怎么跟我说，你带我去城郊做公益？
我把手里的插头放下。
她什么时候找你的？
昨天下午。说你已经答应了，让我把车空出来，顺便带两个人。
他摸出手机给我看。
徐知夏发了一长段消息。
开头是辛苦哥，结尾是回头让周行请你吃饭。
中间没有一句话跟我商量。
我看完，给他竖起大拇指。
恭喜，你的饭钱和劳务费，被我这个中间商一起赚走了。
高有财当场给徐知夏回语音。
弟妹，不是我不给面子。我跟他认识八年，最多互相欠顿烧烤，不互相欠一份劳动合同。
他发完，把手机往箱子上一扣。
我说你这两天怎么瘦了，原来有人给你扩建业务。
我没接话。
程穗的电话打了进来。
周先生，方便再来一次吗？我们需要核对几份材料。
我带上工作室以前开过的报价单、那天异地工作的结算记录，以及完整聊天。
到会议室，罗佳佳先把一段语音放了出来。
我的声音。
行，你安排吧，到时候我配合。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听见没有？昨天说没答应，今天有录音，总不能还是我编的吧？
唐经理皱起眉。
我没急着说话，翻到原来的聊天日期。
两周前，徐知夏说想带父母来我这边吃饭，问我能不能接一下。
我把上面的文字消息和后面的语音一起放出来。
她问：我爸妈下午到站，你来接，我们一起吃饭？
我答：行，你安排吧，到时候我配合。
播放结束，我把手机放在她旁边。
两周前，我接的是长辈。怎么到了你这里，两位老人变成十二个人，还随身携带两套音响？
程穗把罗佳佳那份说明推了回去。
请提供完整上下文，不要只截一条。
罗佳佳拿起水杯，杯底磕了两次桌面。
反正知夏答应过，她是他女朋友，我怎么知道他们内部没沟通？
我说：女朋友能代收快递，不能凭空替我签合同。你真要采购，给我打一个电话很难吗？
她没有回答。
程穗又拿出一张打印件。
还有这个，周先生，你确认一下。
上面是我的车牌号、车型，还有一句：可载六人并装载全部活动器材。
我把笔拿过来，在那句话下面划了一道。
第三排放起来，可以坐人。第三排放倒，可以装器材。它是座椅，不是能让人和音箱叠着放的货架。
唐经理用手按了按眉心。
罗佳佳说：少带点东西不就行了？
我指着她交上来的清单。
你要两只音箱、支架、调音台、线箱、展架。少带什么？话筒吗？你到时候站台上用嗓子给大家做扩声？
高有财坐在旁边补了一句。
她嗓门够，续航不好说。
唐经理转过脸，肩膀动了一下。
程穗把清单收起来。
本次交通重新安排。周先生不是已确认供应商，这一点我会在工作群说明。涉及冒用资料的部分，请保留原始文件，我们继续核查。
罗佳佳猛地站起身。
那我前面干的活全白干了？
我看着她。
没有。你把所有不能这么干的地方，都给大家演了一遍。
走出会议室，徐知夏追了过来。
她眼下有一圈青，手里攥着手机。
你现在满意了？她要被追着退钱，我也得写说明。
我停下脚步。
那笔钱到底花了多少，你清楚吗？
她别开眼。
我只知道她也不是故意坑你。她就是想把成本省下来。
省别人的成本，给谁留利润？
她想开口，又把嘴唇咬住。
我没有再等。
到停车场，高有财刚拉开车门，手机响了。
他看完消息，扭头看我。
老周，你上我们同行群了。
屏幕里，是我坐在驾驶座上的一张截图。
配文写着：女同事身体不舒服，借坐副驾，被某音响老板威胁叫救护车赶下去。大家找供应商擦亮眼睛，别哪天活动做到一半，也被他一句话赶走。
视频只有十几秒。
我的那句不占急救资源，被剪没了。
她抢座、喝奶茶、要求绕路，也全没了。
只留下我拿手机，她捂着脸下车。
高有财骂了一句。
我把视频保存下来。
她不想退钱。
所以，她准备让我先失去挣钱的资格。
【第五章】
视频没传遍全城。
只在几个本地工作群里转了。
但我吃饭的圈子，也没比那几个群大多少。
下午两点，一个订了小型开业活动的客户打来电话。
周师傅，咱们那个单子先缓缓吧。你最近是不是有点私人纠纷？我们不想受影响。
我握着手机，另一只手还捏着接头。
线头扎进指腹，我松开手，掌心留下一道印。
这事和活动服务无关，我可以把完整记录发您。
对方停了停。
你先处理好，我们这边时间紧。
电话挂断，我把预付款退了回去。
为这个单子提前叫的搬运车，已经来了一趟。
四百八十元，不是发一条解释就能退回来的。
高有财站在旁边，拿起手机。
我去她公司群骂她。
我按住他的手。
你现在骂，她下午就有第二条素材。标题我都替她想好了，供应商纠集壮汉围攻病弱女同事。
高有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
壮汉倒也算实事求是。
他把手机放下，去给我倒了杯水。
我没在朋友圈写小作文。
先联系群管理员，保存发布记录，要求停止转发带有我工作室名称的剪辑视频。
又把行车记录仪原文件备份了两份。
车内录音清楚。
她坐进来时，手机正拿在手里，镜头朝着自己。
她后来发出的版本，来自她自己的拍摄。
我把无关的车牌、人脸和私人信息遮掉，只留下能说明事情经过的部分。
还没发出去，徐知夏来了。
她站在库房门口，没进来。
你先别发。
我把椅子转过去。
为什么？
佳佳说了，只要你周六把活动接下来，她就把视频删了，说是一场误会。
高有财手里的纸杯捏瘪了。
他转身走进里间，把门摔得一响。
我问：你觉得这个条件合理？
徐知夏的目光落在我桌上的电脑。
你也有错，你如果一开始态度好一点，她至于这么生气吗？
我点开那个取消的订单，把退款记录推到她面前。
这不是吵架。我已经丢了一单生意。
她扫了一眼。
那也不能全怪她，客户本来就有选择权。
我把屏幕合上。
徐知夏看了眼我的手，又看了眼桌上的礼品袋。
她把袋子放下。
生日礼物。买都买了，你拿着。大家各退一步，别闹了。
我没有接。
谁买的？
我买的。你现在连这个都要查？
你为什么觉得，送一把剃须刀，就能把我刮回去继续干活？
她眼圈一下绷紧。
周行，我也很累。我在公司每天都要跟这些人见面，不是你一句不干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那是你答应的，不是我答应的。
我是为了我们以后！我在公司站稳了，对你有什么坏处？你做点小生意，一个单子能赚多少？
库房里间传来一声咳嗽。
高有财可能想出来。
我抬手敲了敲墙，让他先别动。
徐知夏继续说：你总是算今天亏几百，明天多干几个小时，你就不能往长远看？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
长远到什么时候，我才有资格拒绝？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桌上的剃须刀盒子很新，包装膜还没拆。
我把礼品袋推回去。
我们分开吧。
她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你再说一遍。
分手。你的东西，我按清单整理好，你选时间来拿。我的备用钥匙，也请还给我。
她的声音拔高。
就因为一个副驾驶？
不是。因为我说不，你听见了，还是把我卖进合同里。因为别人拿剪过的视频损害我的生意，你来帮她谈条件。
她的指尖抵住袋口。
两年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
我没有再往下解释。
她把袋子提起来，提绳勒住手指。
周行，你今天让我走，以后别来求我。
我拉开库房的门。
外面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缝，咯噔一声。
她站了几秒，踩着那道地缝走了出去。
高有财从里间探出头。
真分了？
嗯。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
那肉要不要退？
不退。
他一拍大腿。
对！二十八岁就过一次，女朋友可以没有，肥牛不能白订。
我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
罗佳佳发来一条短信。
你再不收场，我就让大家看看，你平时是怎么对知夏的。
我把短信也存了下来。
然后给她回了六个字。
请使用完整素材。
【第六章】
第二天，我去咨询了一位律师。
鲁律师看完材料，先把我的手机推回来。
别跟她对骂，别扩大无关人员的信息。原件、传播范围、客户反馈、实际支出，分开保存。
我问：她能不能一句误会就算完？
能不能算完，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但你也别指望一句律师函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先制止传播，要求更正，必要时再依法处理。
我把搬运费的凭证放上去。
这个能让她赔吗？
鲁律师仔细看了一遍。
有支出不等于一定能全部主张成功，还要证明关联。先留着，别自己把金额越喊越大。
我把凭证收回文件袋。
至少这次，桌对面的人没让我大度。
从律所出来，我给唐经理发了书面说明。
内容不长。
我没有承接原先的交通和设备安排，没有授权他人使用我的名义确认合同，也不接受以删除失实视频为交换条件提供服务。
涉及我工作室的失实内容，请在原传播范围内纠正。
唐经理很快打来电话。
周先生，我们已重新联系有资质的客运供应商，交通不再使用个人车辆。设备这一块，原来的外包方档期满了，想问你是否愿意正式报价。
我看了一眼日历。
周六，生日。
再看一眼桌上的退款记录。
生日不是法定停止挣钱日。
可以报价，但我有条件。
你说。
新合同，明确工作范围，跟之前那份没有任何承接关系。公司直接签、直接付款。对接人更换，交通和人员接送不归我负责。
唐经理答应得很快。
还有，上午活动结束我撤场，下午我有安排。
这个没问题。
我挂断电话，高有财用手背碰了碰我的额头。
没发烧啊。怎么还回去？
我把报价表打开。
以前是他们给我安排免费劳动。现在是我给他们报服务价格。能一样吗？
高有财盯着屏幕。
三千六百元。
包括设备、两个人、运输、现场保障。
他咧开嘴。
懂了。感情没谈成，劳动关系走向正规了。
别乱说，我们是服务合同。
他举起手。
行，周老师，法治意识很强。
我发完报价，唐经理回复需要按公司流程比价。
我说可以，不合适就选别人。
半个小时后，对方发来确认。
新采购单、场地联系人、进场时间、工作范围，一项没少。
定金也按约进了工作室账户。
程穗另发来一条消息。
之前的事情按之前的事情处理，新项目不会拿来抵消。也请你周六带好原始资料，内审同事需要当面核验。
我回复收到。
罗佳佳很快知道了。
她在群里发了一句：绕这么大一圈，最后不还是来挣钱？
高有财把手机递给我。
这个我能回吗？
我点头。
他连发两条。
是的，挣钱。
你终于理解供应商的工作内容了。
群里有人发了一个笑脸，又撤回。
罗佳佳改为给我打电话。
你现在拿三千六百，比原来多了多少？还装得一身正气。
原来你打算给我多少？
她卡住了。
我等了几秒。
你说。报一个数字，零也算数字。
她把电话挂了。
晚上，我收到了徐知夏发来的取物时间。
她要周五下午过来。
我回复可以，高有财会在场，东西按清单交接。
她问：我们之间非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看着那份曾经印着我名字的假确认单，回了一句。
需要。我们对已经说好的理解，差得有点远。
手机放下时，工作群里又跳出一张照片。
活动背景板已经搭好。
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特别鸣谢：周行声光工作室友情赞助。
发照片的人，是罗佳佳。
【第七章】
我给唐经理打电话。
你们采购单写的付费服务，背景板写的友情赞助，到底按哪个执行？
唐经理在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我现在让人改。
罗佳佳很快又发消息。
就一个名字，你至于吗？给你宣传还不乐意。
我把新合同里关于服务费用的部分截图发进群。
乐意宣传，请把付费采购四个字写全。
群里有个行政同事接了一句。
我让设计改，已经安排了。
罗佳佳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我提交的平台投诉有了处理进度。
部分带有工作室名称的内容被限制传播，管理员也删除了几次转发。
我按照律师建议，把说明和完整片段发给了最初几个工作群的管理员。
没有骂人。
第一段是她拉开车门，直接坐下。
第二段是她要求往西岸绕四十分钟。
第三段是我询问需不需要就医，她说没那么严重。
最后是我明确表示不占急救资源。
下面只附了一句话。
我拒绝的是未经同意的搭乘要求，不是拒绝救助需要急救的人。本人也没有拨打或占用急救电话。
一个做婚庆的同行先回了消息。
我就说不对，老周上次帮我客户把摔伤的老人送到医院，跑前跑后没少忙。
我私聊他，让他别发病人的信息。
他回了一个好，把后面准备发的照片撤了。
很快，有人把罗佳佳之前发的版本贴出来。
这剪法，连我婚礼跟拍都不敢接。
另一个人说：四十分钟也算顺路，那我去省城能不能蹭一下？
高有财看得直拍桌子。
有人给你算了，他从东门去西岸，绕的里程比你今天跑业务都多。
我没继续看。
因为徐知夏来了。
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罗佳佳。
高有财立刻收起笑，拉了把椅子，坐到桌边。
桌上放着两只收纳箱，一只行李袋，还有物品清单。
我指了指。
衣服、洗漱用品、书，都在这里。你核对。
徐知夏没动。
罗佳佳先开口。
周行，得饶人处且饶人。视频都删了，你还发完整版本，有意思吗？
我说：你只把自己那条删了，别人转发的还在。我需要把被剪掉的部分补上。
你就是想让我没法做人。
高有财抬起头。
不至于，完整视频里也没出现其他物种。
罗佳佳脸上的粉卡在鼻翼边，她抬手蹭了一下。
徐知夏终于走到桌前，拿起清单。
她翻了两页，停在一件外套上。
这件你给我买的，也算进去？
给你的礼物归你，我没要求退。
她指尖一顿。
那你为什么把我送你的东西也放进去了？
有些我没用过，你愿意拿就拿。不愿意，我自行处理。
她拉开袋子。
里面有一条围巾，一只杯子，还有一个没拆封的按摩仪。
按摩仪是我去年腰伤时，她买给我的。
那天我刚从工地回来，鞋都没换，坐在门口就睡着了。
她把我叫醒，蹲在地上给我脱鞋。
我看着那个盒子，伸手想拿，又停住。
徐知夏也看见了。
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们以前也不是一直这样的。
我点头。
所以我到前天，还在问你想吃火锅还是烤肉。
她抓紧袋口。
罗佳佳忽然插进来。
知夏，你别被他带着走。他现在接了公司的单，既挣钱又当好人，只有我们两个倒霉。
徐知夏转头看她。
你先别说了。
罗佳佳愣住。
我是帮你说话。
我让你先别说了。
库房安静下来。
徐知夏低头核完清单，把钥匙放在桌上。
金属碰出一声轻响。
我把签收栏推过去。
她拿起笔，写下名字。
没有抱着箱子求我。
也没有突然说自己全懂了。
她只是把按摩仪重新装回袋子，拉链卡了一次，又拉了一次。
走到门口，她问：明天你还过生日吗？
过。
在哪里？
我没回答。
她抱着箱子走了。
罗佳佳落在后面，转身看我。
明天公司的人都在，你敢不敢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袋。
可以。别只让我听十几秒的剪辑就行。
【第八章】
周六早上，我七点四十就到了营地。
后备厢里装着设备，高有财开另一辆货车跟在后面。
按照新的安排，客运公司的车辆负责接送。
我既没接客户，也没替谁带孩子。
到入口，保安抬手把我拦下。
供应商名单里没有你。
我报了工作室名称，又把新合同拿出来。
保安看了一遍。
合同我看见了，但场地方要求确认进场名单。你打给活动对接人，我收到通知就放行。
我给唐经理打电话。
没接。
发消息，也没回。
九点半要完成调试，十点活动开始。
手机上的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往前跳。
高有财从后车探出头。
怎么了？
名单没更新。
他说了句脏话，推门下来。
我拉住他。
保安按要求办事，别冲他。
我翻到合同上的场地联络方式，联系营地负责人，又把采购单发给程穗。
等回复时，罗佳佳从里面走了出来。
脖子上挂着工作证，手里抱着签到板。
哟，周老板来了。
我问：名单为什么没我的名字？
她扫了一眼设备车。
原名单你不是不认吗？我按你要求删掉了。新名单谁负责，我可不知道。
高有财指着她的工作证。
现场统筹四个字，是印着装饰的吗？
罗佳佳把签到板合上。
不会好好说话，就慢慢等。反正迟到扣的是你们的钱。
我看着她，把手机拿到胸前。
我现在记录现场情况。我们已按约到达，未进场原因是名单未更新，不是设备或人员迟到。
她往前一步，伸手挡镜头。
谁让你拍我？
我只记录与履约相关的情况，不公开无关信息。请你不要挡车道。
保安站了起来。
这位女士，您如果能联系活动负责人，帮忙确认一下，后面还有车。
罗佳佳把手收回去。
她拿出手机，划了几下。
我可以协调。但你今天得配合一下，别让客户看笑话。
配合什么？
一会儿有个答谢环节，你上台领个证书，说两句话。之前那些事，大家当误会过去。
我问：证书写的什么？
她没回答。
高有财凑近一点。
写当代活雷锋，还是民间冤大头？
罗佳佳把签到板拍在掌心。
就一个友情支持，你们至于纠缠到现在？
我说：你昨天还想把付费服务改成赞助，今天又拿进场做条件。你这么需要免费劳动力，不如自己学调音。
她的脸绷住了。
我正准备再给场地方打电话，程穗从里面快步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的单子。
名单我跟场地负责人核过了。新采购确认昨天下午就发给罗佳佳了，已读。
罗佳佳立刻转向她。
我昨天忙那么多事，漏一条消息很正常吧？
程穗把纸递给保安。
请开侧门，设备走卸货区。这个遗漏我们内部核实，不让供应商承担。
闸杆升起来。
高有财没急着上车，朝罗佳佳点了点头。
谢谢，您的正常发挥，我们已经体验到了。
设备车开进侧门时，已经八点二十七分。
库房到舞台，中间有一段碎石路。
箱轮卡在石缝里，手柄硌着掌心。
我和高有财一人抬一头，把最重的箱子搬过去。
太阳晒在后颈上，汗顺着领口往下流。
舞台边的电源箱还没打开。
我蹲下查线路，手里全是灰。
高有财举着水，问我喝不喝。
我摇头。
先把线走完，别跨通道。
九点二十二分，第一只音箱出了声。
我把话筒拿起来。
试音，一，二，三。
高有财站在场地最后面，举起拇指。
我刚松开一口气，罗佳佳带着一个拿手机拍摄的同事过来了。
她笑着朝镜头招手。
大家看，周总其实早就到了。网上那些都是小误会，人家还是很支持我们公司的。
她转向我，手里举着一份证书。
周总，来，一起拍个照。
证书封面上，几个字压着金色边框。
爱心赞助单位。
【第九章】
我没接证书。
拍摄的同事举着手机，脚步停在半米外。
罗佳佳朝我使了个眼色。
工作群里大家都等着呢，你总不能这点面子都不给。
我把话筒关掉，放回架子。
先问一句，你这段视频发到哪里？
内部群，让大家看看现场。
那正好。
我从工具包里拿出新采购单，展开。
本次设备服务三千六百元，公司已经支付定金。剩余费用按合同结算。我来履行这份新合同，不代表认可此前未经授权制作的文件，也不代表我撤回对失实视频的更正要求。
拿手机的同事把镜头挪向纸张。
罗佳佳的手猛地伸过去。
别拍这个，客户信息不能乱拍！
我把纸上无关信息折了起来。
你刚才拍我可以，现在拍服务性质不可以？
她咬住后槽牙。
周行，你真要在这种场合闹？
我把采购单收回去。
我正在工作。是你拿着赞助证书过来，把付费服务说成免费。镜头也是你带来的。
拍摄的同事把手机放低。
佳佳姐，我刚才那段已经发群里了。
罗佳佳扭头看她。
你发那么快干什么？
不是你让我现场同步吗？
高有财站在旁边，低头检查接线，肩膀一直在抖。
唐经理终于从接待区过来。
他先看证书，再看我，最后伸手把证书拿走。
这个环节取消。客户十点到，现场按新流程走。
罗佳佳还想说话。
唐经理抬手指向侧面的办公室。
程穗在里面等你。现在过去。
她没动。
徐知夏从签到桌旁站起来，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
罗佳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你也来。事情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
我交代高有财看好设备，拿着文件袋跟了进去。
办公室里，空调声音很大。
程穗面前摊着采购记录，旁边坐着公司负责内审的同事。
唐经理关上门。
先说清楚，本次活动按新合同执行。原先那笔备用金，单独核对。这里不谈面子，只谈谁确认了什么、钱去了哪里。
罗佳佳把签到板抱在胸前。
我早就说了，知夏答应的。现在她男朋友翻脸，我也没办法。
我把书面说明放下。
前男友。
屋里停了半秒。
高有财没在。
这句话少了一个合适的捧场人。
程穗翻到第一张表。
原备用金一万二千六百元，转入罗佳佳账户。你提交的说明里，交通和设备都已经确认，但我们联系到的车队表示，只提供过询价，没有接受你的订单。
罗佳佳说：我后来换成周行了，不是更省钱吗？
程穗把笔放下。
他没有接受委托。这个问题前天就确认过了。
那是知夏没跟他说好！
徐知夏的手指扣住椅子边。
我承认，我没征得他同意，就答应他会来。但那份合同不是我做的，他的名字也不是我签的。
罗佳佳猛地转过去。
你现在撇得挺干净？没你点头，我敢这么干？
我把两人的话记在纸上。
唐经理看了我一眼，没阻止。
内审同事问：你们是否明知没有供应商的书面确认，仍然向公司报告已经落实？
徐知夏低下头。
是。
罗佳佳把签到板往桌上一放。
我以为情侣之间不会反悔！
我抬眼。
没答应过，叫什么反悔？我如果今天没存聊天，是不是连我爸妈那顿饭都得给你运到营地来？
程穗继续翻页。
现在核对资金。你之前说，有一千八百元已经付给酒店，无法退回。
罗佳佳立刻点头。
对，这笔损失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背吧？
程穗拿出酒店回复。
酒店确认，预留接待室的订金已经在周四按原渠道退回。退款凭证在这里。
罗佳佳的手指突然收紧。
我还没来得及看。
你昨天提交说明时，仍然写的是已发生、不可退的成本。
可能我记错了。
程穗没有接她的话。
再看这笔两千元。你向内审说明，转给了周先生一方，作为设备定金。请提供收款人确认。
我把自己的相关账户记录放到桌上。
没有这笔。
罗佳佳立刻指向徐知夏。
钱给她了！他们两个的事，我怎么知道？反正我给出去了，要退也该他们退！
徐知夏猛地抬头。
你说清楚，那两千元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就是你要的钱吗？现在嫌难听了？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响。
徐知夏站起来，手指发抖，点了几次才打开手机。
她把屏幕推到程穗面前。
看完整聊天。别再让她截一半。
罗佳佳伸手去挡。
这是我们私下说的话！
程穗把手机往自己这边移。
涉及这笔资金的记录，我们按核查需要留存，不向无关人员公开。你如果认为不完整，可以补充。
徐知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不是说所有钱都给我了吗？那就看。
屏幕上，罗佳佳发过一句。
你负责搞定周行和他朋友，费用省下来，给你两千报培训，剩下的我来处理。
下面是徐知夏的回复。
行，我跟他说是帮部门忙。别让他知道公司有这笔预算，他知道肯定要按正常价格收。
我看着那一行字。
空调风吹到手背，汗已经干了，皮肤绷得发紧。
徐知夏坐回椅子。
她没看我。
罗佳佳也不说话了。
唐经理把那份旧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所以不是没沟通清楚，是你们选择不告诉他有预算，再把他的无偿劳动填进公司采购。
没人接话。
我拿起笔，在自己的记录上补了时间。
徐知夏抬头看我。
周行，我当时就是想报那个培训。我想着你平时也会帮我，做完再跟你说……
我打断她。
你那句别让他知道，已经说得很完整了，不用再补。
她的嘴唇张着，呼吸卡了一下。
罗佳佳忽然把水杯一推。
行，都是我错了，钱我退！你们满意了吧？非得把一个人逼死才算完？
水洒在桌上，沿着文件边缘往下滴。
程穗把材料挪开，抽出纸巾。
请不要用这种说法回避核查。我们只要求核实资金、纠正不实说明，并按制度处理。
罗佳佳撑着桌沿。
我今天没那么多现钱。
唐经理问：钱呢？
她抹了一把下巴，没说话。
屋里只剩纸巾擦桌面的声音。
隔了十几秒，她才挤出来一句。
先还了一笔账。原本活动结束就能补上，我又不是不还。
程穗的手停住。
公司备用金，未经批准用于个人支出，你需要写明金额和时间。
罗佳佳往后一坐，椅子撞上墙。
她的肩膀塌下来，眼泪一颗颗落到签到板上。
我都安排好了……本来根本不会有事……
徐知夏盯着桌面，指甲把纸巾撕成了几条。
唐经理拿出一份空白说明表。
先如实填写。原先的采购职责暂停，后续由公司按制度和核查结果处理。退款不是写一句以后会还就结束，财务会正式跟进。
罗佳佳抬起头，终于看向我。
周行，我跟你道歉。视频我也删了，你别再追着我了，行不行？
我把她那条拿接单换删视频的消息放到桌上。
请先在原来的工作群说明，剪辑删掉了哪些内容，哪些说法不属实。对我工作室造成的影响，我会保留依法处理的权利。
她哽了一下。
当着那么多人，我以后怎么待？
我收起文件。
你把我发进去的时候，也没给我安排别的饭碗。
门外响起敲门声。
高有财探进半个脑袋。
周老师，主持人试话筒，得麻烦你过去一下。
我站起身。
徐知夏忽然抓住我的袖子。
我会把钱退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应该的。
她没有松。
你能不能等我解释完？
我把袖口从她指间抽出来。
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们公司的设备服务，只买到中午。
【第十章】
活动没砸。
客运车按时到了，司机核对名单，乘客按座位上车，没有谁跟音箱挤在一起。
主持人一开始把话筒拿反了。
高有财站在侧面，冲她比画半天。
主持人终于明白，笑着跟台下说：第一次拿这么专业的设备，有点紧张。
我把音量往下收了一格。
高有财小声问我。
这算不算设备把人逼急了？
我踢了一下他的鞋尖。
干活。
十一点四十，活动结束。
我和高有财开始盘线、装箱、核对数量。
唐经理拿着验收单过来，逐项确认后签了字。
周先生，今天辛苦。余款我已经提交，按约结算。
我接过单子。
谢谢。设备都正常，有问题随时联系。
他说到一半，又停了停。
前面让你受委屈了。
我把单子折好。
以后采购先跟供应商本人确认，就能少很多委屈。
他点头，没再讲场面话。
程穗也从办公室出来。
她把有关我名义被使用的确认材料给我核对。
涉及你个人主张的部分，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公司这边会继续追款，不用你承担。
我看完，留下了一份副本。
刚把设备推到车边，手机响了。
最初传播视频的工作群里，罗佳佳发了一段更正。
她承认未经同意坐进我的车，要求我绕路；承认剪掉了我询问是否需要就医及不占用急救资源的部分；承认把私人争执关联到我的服务信誉，没有依据。
下面没有一个人起哄。
管理员把更正置顶，提醒不要继续转发旧视频。
那个取消活动的客户也给我发来消息。
周师傅，原来是这么回事。之前抱歉，下次有活动再联系你。
我回了句谢谢理解。
高有财问：那四百八十元就没了？
先留证据，该主张的继续主张。今天先收工。
他把最后一只线箱抬进去。
行，不耽误吃肉就行。
关后备厢时，我看见徐知夏站在不远处。
她手里没有礼品袋，只拿着手机。
我跟高有财说，你先去店里。
他看了看我们，点头。
生日蛋糕我保管。你要是来晚了，寿星先由我兼任。
车开走后，徐知夏走到我面前。
那两千元，我刚才直接退给公司了，财务收到了。
她把转账回执递给我看。
我没有伸手。
给财务就行。
她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壳。
公司让我写完整说明，先从这个项目退出。后面怎么处理，还要等核查。
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眼眶湿着。
我以前没觉得那句话有什么问题。
哪句？
你是我男朋友，帮我一下怎么了。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断了断。
佳佳每次说你不愿意，就是我在你心里没分量。我就想证明，你是愿意为我做事的。
我把车钥匙握在手里。
你不需要证明。我以前接你下班，给你搬家，帮你父母跑医院，哪次不是我自己愿意？
她低下头。
我以为那些都是应该的。
我没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那天的奶茶，你是不是专门给我买的？
是。
饭店也是？
是。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我当时只想着不能让佳佳难堪。
我拉开驾驶座的门。
我知道。因为我难堪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伸手抓住车门边缘。
如果我以后改呢？
那是你以后的事。我们已经分手了。
她的指节一点点松开。
我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关门。
她往后退了半步。
生日愉快。
谢谢。
车门合上，我系好安全带。
副驾驶上放着工具包和一瓶矿泉水。
没有人要求我大度，也没有人替我决定下一站。
我在导航里输入火锅店。
路上，我妈打来电话。
儿子，生日红包收了没？
还没看。
赶紧收，别让你爸看见。他说你都这么大了，不该收红包。
我爸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说的是不该只给他！我上个月生日，你给我买了一袋洗衣粉！
我妈不搭理他。
知夏跟你一起过吧？
我握着方向盘，过了路口才说。
妈，我们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妈问：你现在在哪儿？
开车，去吃饭。
那先吃。别饿着肚子谈这些，饿着容易答应不该答应的事。
我笑出了声。
我爸又凑过来。
对，先吃。上次我就是空腹陪你妈逛超市，最后拎回两桶洗衣液，还得感谢她给我升级了生日礼物。
我妈把电话挂了。
到店里，高有财已经坐好了。
桌上摆着两盘肉，一个蛋糕。
蛋糕中间插着蜡烛，旁边用奶油写了一行字。
恭喜周总恢复本人管理。
我盯着那行字。
店员做的时候没问你有病吗？
问了。我说寿星刚解除长期托管，她就给我多送了两根蜡烛。
他把打火机递过来。
许个愿。
我刚闭上眼，手机响了。
他抢先按住桌面。
不准接前任电话。
我看了一眼屏幕。
客户，问下周设备。
他立刻松手，把椅子往后拉。
接。工作归工作，过生日也不能跟钱翻脸。
我回了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
高有财端起饮料。
来，祝你以后有钱挣，有肉吃，副驾驶谁坐你说了算。
我跟他碰杯。
吃完送你回去。
他往椅背上一靠，捏着嗓子开口。
哥，我晕车，后排闷，坐前面你不会介意吧？
隔壁桌一个男人当场呛了水。
我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不介意。
高有财一愣。
这就同意了？
我指了指驾驶位那把钥匙。
你开，我坐后面。今天我过生日，享受一下有人事先征求意见的接送服务。
他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我。
缓缓举起杯子。
行，寿星最大。
火锅沸起来，汤汁顶着红油翻滚。
他夹起最后一片肥牛，刚要放进自己碗里，我的筷子伸了过去。
高有财瞪大眼睛。
周行，你不是说今天要大度一点吗？
我把肉夹进嘴里，嚼完才回答。
大度可以。
得先问我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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