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嫌我选的农家乐寒酸,半路下车投奔有钱朋友。
我没追,补票坐回去,准备分手收账。
偏偏祖传玉坠碎了,我竟能看穿器物。
第二天,她挽着新欢向我炫耀一屋古董。
我摸了摸展柜:先别庆祝,这屋的年纪,可能还没你欠条大。
【第一章】
客车过减速带时,我的额头撞上车窗。
旁边空了。
许姗的包没了,连我替她拎了一路的那袋草莓都没了。
只有脚边留着一杯奶茶。杯口插着两根吸管,杯底剩下三颗珍珠。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小伙子,醒了?你对象在临河镇下的车,过去四站了。
我摸出手机。
许姗半小时前发来消息:我先下车找朋友了,你自己慢慢回。今天真的很扫兴,以后没钱就别安排约会。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
黑色轿车的副驾驶。
她把草莓放在腿上,手腕特意压在车标附近。
我没放大车标,先看见了草莓袋上的付款小票。
四十八。
我付的。
司机问:追不追?终点有回程车。
我说:追。
他叹了口气。
我补了一句:不是追人。我的钱和钥匙还在她那儿。
司机把叹到一半的气吸回去。
那你坐稳,感情的事叔不懂,财产的事叔支持。
我给许姗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问她喝不喝进口矿泉水。
陆知远,你终于知道打电话了?
钥匙放物业。你借我的四万八,明天开始还。
那边静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分手的意思。
就因为我提前下车?
我把奶茶杯拎起来,放进车门边的垃圾桶。
因为我昨天下班修机器修到凌晨,你说想吃土鸡,我查了十一家店。今天菜刚上桌,你嫌院子没铺大理石,嫌老板穿胶鞋,嫌我用团购券。你可以不喜欢,但你把我一个人丢车上,还拿我的钱给别人送草莓。
她拔高声音:不就是四十八块钱吗?
我说:你看,你连草莓多少钱都知道,就是记不住欠我四万八。
电话里有人笑了一声。
一个男人接过话。
兄弟,出来玩别算这么细。我让人给你转两百,打个车回去,行了吧?
我问:你是她财务吗?
什么?
不是就别替她结账。我要四万八,你报两百,这中间是有三层中间商?
许姗抢回手机。
你别在顾哥面前丢人!
我说:让顾哥把免提关了。我怕他听完,也开始管你要借条。
电话挂了。
我退出共同外卖账户,关闭她绑定在我名下的代付,给物业发了收钥匙的消息。
刚做完,胸口传来一声轻响。
爷爷留下的玉坠裂了。
那块玉我戴了十几年,原本就有一道旧裂。刚才撞窗,玉被安全带扣硌了一下,裂口直接贯穿。
碎片滑进掌心时,一点白光扎进眼睛。
我闭眼,眼眶酸得往外冒水。
再睁开,我正握着保温杯。
杯壁没了。
准确地说,是我看见了杯壁里面的夹层。
焊缝、锈点、杯底一道细裂,全挤进视野。
我手一抖,热水淋上虎口。
司机踩了下刹车。
怎么了?
我盯着杯底渗出来的水。
叔,我可能需要挂个眼科。
司机看我一眼,又看一眼。
小伙子,失恋归失恋,别把医院当复合地点。
那层画面只持续了几秒。
消失后,我右眼后面扎了一下,鼻梁也跟着发酸。
我给我爸拨电话。
爸,爷爷那块玉碎了。
电话那边原本有电钻声,听见这句,停了。
伤着没有?
没有。但我看见杯子里面了。
我爸没出声。
隔了一会儿,他问:你是不是手碰着东西,盯了三息?
我后背贴住座椅。
你怎么知道?
我爸骂了一句,紧接着翻箱倒柜。
你爷爷留下过一张纸,说玉碎了再给你。我一直以为他怕你卖玉,编出来吓唬你的。
纸张摩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他一字一句念给我听。
掌触实物,凝目三息,可见器物内层。深不过五厘米,时不过五息。一昼夜三次,日出再续。只见结构,不知贵贱,不识活物。过用伤目。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纸下面还有一句。
我爸停了停。
你爷爷写的:别拿去赌钱,也别拿去看姑娘,丢不起那个人。
我把手机拿远了点。
司机问:家里说什么?
我说:说我爷爷对我的职业规划,还挺有针对性。
到终点后,我买了回临河镇的车票。
许姗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现在回来认错还来得及。顾哥说,男人穷点不要紧,得识抬举。
我把车票拍给她。
正在回。
她回了一个微笑。
我补上后半句。
收账。
那个微笑很快被撤回了。
【第二章】
许姗的钥匙没放物业。
她把钥匙拍在桌上,等我进门,先把脸转向窗外。
我租的房子不大。靠墙摆着维修台,半边桌面是电路板,半边桌面是她的化妆品。
她伸出手。
手机给我。
做什么?
把你刚才说分手的消息删了。我可以当你一时冲动。
我把收纳箱放地上。
不用当。你挑一下自己的东西,我请物业阿姨作证,免得装错。
门口的物业阿姨举起登记本。
小许,钥匙到底退不退?我饭还在锅里。
许姗盯着门口,嘴唇动了几下。
你还叫外人?
我说:你刚才不是也叫顾哥了吗?大家都有见证人,公平。
她抓起桌上的杯子。
我提醒:那是你买的。
杯子停在半空。
她又把杯子放回箱里,拿起我买的玻璃烟灰缸。
物业阿姨往前一步。
这个砸了押金要扣。
许姗的手又停了。
阿姨点点头。
能讲道理就好。
我拿出借条和转账记录。
四万八,去年十月,你说培训机构最后一天优惠,借去交学费。借条写了今年六月还,现在九月了。
她不看借条。
谈恋爱的钱你也要算?
饭钱、电影票、生日礼物,我没算。这笔你亲手写了借款。你还写了按时归还,逾期请吃火锅。
物业阿姨伸长脖子。
火锅也能折现吗?
我说:先不要利息,争取把肉要回来。
许姗的指甲掐进手机壳。
顾哥一天流水都不止这些。
那你让他借给你。
他凭什么借?
我点头。
你终于理解我的处境了。
她把借条推开,开始往箱子里塞东西。
我检查维修台,发现床底的樟木盒不见了。
那只盒子里装着爷爷留下的旧茶罐。
我问她。
她背对着我,把拉链拉得哗啦响。
你不是让我收拾旧东西?都卖了。
旧风扇和坏电饭锅可以卖,樟木盒我说过不许动。
谁记得住你那么多破烂?八百块,够不够赔?
她从包里抽出几张钞票,往桌上一扔。
我没碰钱。
卖给谁了?
回收的。
电话给我。
删了。
我盯着她。
许姗,你现在把买家的联系方式给我,我们按误卖处理。不给,我就按擅自处置我的东西处理。
她转过身,眼睛瞪得很大。
一个破茶罐,你要报警?
物业阿姨把登记本合上。
姑娘,东西是不是破的,得看是谁的。你把别人东西卖了,至少得说卖哪儿了。
许姗拎起箱子往外走。
我让她当着阿姨的面确认了清单,又把她承认卖掉茶罐的消息保存下来。
门关上,阿姨指了指桌上的八百块。
这个怎么办?
先封起来,注明不是赔偿结清。买家不说,我就去报案。
阿姨点头,拿笔帮我写见证。
写完,她瞥了一眼我的维修台。
现在腾出位置了,至少能多修两台电饭锅。
我把桌上的口红印擦掉。
您这安慰方向,确实适合我。
阿姨走后,我先去派出所提交了材料。
值班民警登记了经过,提醒我保留物品来源、旧照片以及双方聊天,后续找到交易对象再及时补充。
回来的路上,我进了赵有财的旧货店。
他看见我,立刻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吵架了?
分了。
借钱免谈,陪你骂人免费。
我指着角落一台老功放。
那台卖吗?
三百。收来的时候就不通电,原机壳,里头动过。你要拿去砸她车,押金另算。
我把手按上外壳,盯住电源部分。
三息后,金属壳下的线路浮了出来。
变压器线圈没烧,保险管断了,靠近底板的位置,有一根改装时压伤的线。
五息一过,右眼后面又扎了一下。
我记住位置,付钱拿机器。
赵有财伸手拦我。
真买?你刚分手,别再跟电器发生感情纠纷。
我把螺丝刀递给他。
帮忙拆。你负责嘴,我负责手。
拆开后,那根线的绝缘层已经磨穿。
我重新走线,更换保险管,检查输出,接上假负载做测试。
通电声一响,赵有财蹲下去,看了看机器,又抬头看我。
你以前找这种毛病,不得量半小时?
今天比较想挣钱。
他握住我的手。
保持住。下次她来找你,我替你挡。
机器做完测试,店门口进来一个拎相机包的女人。
赵有财招呼:唐老师,你要的老功放有了,不过电源改过,不算全原装。
女人走到台前,先看线路,再听声音。
我做旧器物展陈,需要能用的,不需要祖宗牌位。多少钱?
赵有财看我。
我说:两千八,维修记录一起给,保三个月。
她当场转账。
我叫唐禾。你会不会看老木器和陶瓷的修复结构?
会一点。年代和价格,我不乱说。
唐禾把手机转向我。
那你帮我看看这个。明天预展,我总觉得这只茶罐的口沿修过。
屏幕亮起的一瞬,我的手停在螺丝刀上。
樟木底座。
缺了一角的盖钮。
罐肩上那道弯弯的旧釉纹。
我的茶罐。
我抬起头。
这东西在哪儿?
【第三章】
临河镇的旧厂房改成了器物展厅。
我跟唐禾到的时候,许姗正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伸手整理男人的袖口。
她抬头看见我,手指停住。
陆知远,你跟踪我?
我没看她,先看展厅门口的海报。
承礼雅集。
主理人,顾承礼。
旁边的男人往前一步,笑着伸手。
原来是陆兄弟。两百块没收,就追到这儿来了?
我指了指他的海报。
不用给两百,先给个说法。我的茶罐怎么在你这里?
许姗朝我冲过来。
你有完没完!我都赔你钱了!
唐禾把手机收起来。
许女士,赔偿有没有达成一致,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顾先生,我受邀来看展品,这件来源有争议,得先查清。
顾承礼的笑收了一点。
东西是许小姐卖的,有合同,有转账。我做正经生意,不参与情侣吵架。
那就把合同拿出来。
他看了许姗一眼。
她的手抓紧包带,没再吭声。
进展厅后,我看见茶罐摆在正中间。
标签上的估价是六十八万。
我掏出手机,调出前年清理遗物时拍的照片。
同一只罐子,同一只木盒,旁边还有爷爷写的藏品登记卡。
顾承礼扫了一眼。
照片只能证明以前在你家,不代表她没权卖。
我说:所以我在问你合同,不是在跟你聊摄影。
工作人员拿来一份收购记录。
出让人,许姗。
成交价,二十八万元。
我转头看她。
八百?
许姗的下巴绷着。
我说的是给你的补偿,又不是卖价!
赵有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听见这句,嘴张了半天。
二十八万进你口袋,八百给物主。你这不是卖旧货,你这是发行货币啊。
顾承礼把合同收回去。
注意言辞。她说这是你送她的礼物,我也是善意收购。
我问许姗:我什么时候送的?
你说过家里的东西随我用!
我点开聊天记录。
上面是我三天前发给她的话。
旧风扇、坏电饭锅可以处理,床底樟木盒别动,里头是爷爷的东西。
她回了一个知道了。
唐禾看完,朝展务负责人招手。
这件先暂停展示交易。产权没核实,不能继续推介。
顾承礼按住展柜。
唐老师,您只是受邀顾问,别替主办方下结论。
唐禾没跟他吵,直接拨通主办方负责人的电话。
我申请启动来源争议核查。材料现在发你。是否暂停,你按参展协议决定。
顾承礼盯住我,额角绷出一根筋。
我看了眼茶罐。
可以近看吗?不拿走,全程录像。
负责人过来后,同意在工作人员操作下查看。
我托住罐底,目光落在口沿。
第三次。
釉层往后退,陶胎内一枚细小的铜扣露了出来。
那是爷爷修东西时惯用的暗扣结构,外头只留一道细缝。
眼底随即一刺,视野晃了两下。
我把罐子交还工作人员,扶住桌沿。
顾承礼笑了。
六十八万的东西,摸着手抖?
我用纸巾按住眼角。
没,你这个报价熏眼睛。
负责人暂时撤下交易标签,要求双方补充来源材料。
顾承礼还想说话,一个工作人员抱着宣传册过来。
顾总,明天整批瓷器的鉴定背书页,印好了。
他伸手去拦,唐禾已经接过一本。
翻到第二页,她先看纸,再看我。
陆先生,你还有个头衔?
我低下头。
宣传册上,印着我的照片。
下面一行字:古陶瓷修复专家陆知远,全程技术审核。
再下面,是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张纸,笑了一声。
许姗往顾承礼身后退了半步。
我说:顾总,你说巧不巧。
你请的这位专家,现在还在找你要自己的罐子。
【第四章】
顾承礼伸手去拿宣传册。
拿错版了,内部样稿,没对外发。
展厅门口,一个男人正拿着同样的册子,跟人商量订金。
赵有财隔着半个厅喊:大哥,你那本内部样稿哪领的?
男人回头:签到送的,拿了两本,怎么了?
赵有财竖起拇指。
没事,您内部地位挺高。
四周有人笑出了声。
顾承礼的手落在半空,最后收进裤兜。
陆先生,技术合作是许小姐替你谈的。你们自己的沟通问题,别影响活动。
我翻到最后一页。
所谓合作授权书被缩印在上面,姓名、身份证尾号、签名,一样不少。
许姗指着签字处。
你自己签过字,现在又不认?
我把照片放大。
我签的是社区废旧电器回收委托。授权范围是把三台报废机器送去合规回收点,你当时说顺路,帮我送。
顾承礼说:口说无凭。
我打开手机里的原件。
委托书只有一页,正文和签名紧挨着,中间还有我手写补上的物品编号。
再看宣传册,物品编号没了,签名下方却保留了原纸边缘的一小块咖啡渍。
赵有财俯下身。
这合作挺先进,人不用到,咖啡渍到了就行。
许姗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承礼把话接过去。
可能是设计公司排版时用了错误素材。我让他们马上撤。
我问:设计公司为什么会有我的身份证信息和签名?
他抬眼看许姗。
许姗也看他。
两个人对视几秒,谁都没接话。
唐禾叫来主办方负责人,将两份文件逐项拍照。
先停止发放。涉及冒用身份和签名,保留印刷文件、往来记录及领取清单。陆先生,你可以继续向警方补材料,也可以通过律师要求停止侵权、澄清。
门口那个男人走过来。
我是骆丰,订瓷器的。请问你们册子上那个全程审核,现在到底是谁审核的?
顾承礼朝他伸手。
骆总,我们去办公室谈。
骆丰没动。
我付了三十万订金,订的是一批有来源、有独立检测依据的老器物。合同上写的是你们自有货品,不是拿别人爷爷的罐子撑门面。
顾承礼咬住后槽牙。
那只罐子和你订的批次分开。
骆丰把册子摊在他面前。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讲的。你说陆老师祖传手艺,他本人掌过眼,我才交钱。
我说:本人昨天在农家乐吃土鸡,下午被扔在客车上。时间线很完整,司机还能证明。
赵有财立刻补充:原来缺席审核,属于出差考察禽类。
骆丰低头看我,又抬头看顾承礼。
那我的订金先别动,按合同把验货流程走完。
顾承礼扯了扯领口。
当然。正规流程,我们从来不怕。
我将宣传册、原始委托书和茶罐材料一并提交补充登记。
我爸接到消息,赶过来时,怀里夹着爷爷的旧账本。
他进门先找我的脸。
眼睛怎么样?
歇过来了。
他压低声音:别逞能。
我点头,把手从茶罐旁边收回来。
我爸翻开账本,里面夹着早年的购藏凭证和修复记录。罐子的尺寸、口沿暗扣位置,都有手绘标注。
工作人员核对后,封存了展览档案。
茶罐仍由参展方保管,但主办方按照协议暂停了交易,并记录了封存状态。
顾承礼签完确认书,将笔扔在桌上。
陆知远,事情还没结论。别以为闹一场,就能把自己闹成专家。
我把笔捡起来,还给工作人员。
专家是你封的。我本来只想当债主。
走出展厅,许姗追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顾哥手里有多少资源?你把事情做绝,以后在这条街都接不到活!
我停下脚。
你刚才说那八百块是补偿。我再明确一次,我没接受,也不会拿它抵掉茶罐和借款。
她眼眶一紧。
你就只知道钱!
赵有财在旁边点头。
对,他要钱,你要命。四万八加一个茶罐,这刀法我开旧货店的都不敢学。
许姗推了他一下,踩着鞋跟走了。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开始接连震动。
三个预约维修的客户,取消了上门。
最后一个客户发来视频。
画面里,我正在说:本人昨天在农家乐吃土鸡。
前后的话全被剪掉。
配文是:野路子修理工冒充鉴定专家,感情纠纷碰瓷正规商家。
【第五章】
赵有财看完视频,把卷帘门拉到一半。
我去跟他们讲讲道理。
我拉住他。
你拿扳手讲?
他低头看了看手,换成一把尺子。
那我讲讲尺度。
我把尺子也收了。
先保全视频。原始现场录像在主办方那里,发函索取。你现在过去骂人,他们明天就有续集。
唐禾给我介绍了一位律师。
律师看完材料,先问我是不是同意过任何技术合作。
我把所有往来摆出来。
她逐条核对,帮我发出停止冒用身份、删除失实视频的通知,又向平台提交了原始材料。
那条视频没立刻消失。
倒是顾承礼先打来电话。
我给你个台阶。明天当众做个结构判断,能说明白,我道歉;说明白不了,就承认你今天是拿分手撒气。
我说:两件事别捆。你冒用我签名,不会因为我看错一只碗,就变成真的。
那你不敢?
我看了一眼维修台上被取消的工单。
我可以做现场演示,解释我到底做什么。但条件先写清楚:只判断能验证的结构问题,不判断年代和市场价。样品记录完整,结果交独立机构复核。你之前的侵权,另算。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行。
我又补了一句。
演示费三千,主办方托管。你们拿我宣传收门票,我不能白上班。
顾承礼咬着字问:你连这个都收?
不然呢?你难道指望我为爱发电?
第二天日出后,我眼后的刺胀消失了。
我没拿东西乱试。
三次机会,用完就没。
到了展厅,顾承礼摆了两只白瓷杯。
杯口、大小、花纹都很接近。
一只做过内部修复,一只没有。你可以用放大镜,可以上手,不许拆、不许砸。
工作人员给两只杯子编号,核对过来源说明,再放到软垫上。
顾承礼靠着桌沿。
陆老师,别急。毕竟平时修电饭锅,跟这个不一个行业。
我说:也有共同点。
什么?
外壳越亮,越得查里面是不是糊了。
骆丰坐在第一排,低头咳了一声。
我先用侧光和放大镜检查杯口,再把手托住第一只杯子。
第一回。
杯壁里有一道断裂,外层经过填补和上色。修补材料沿断口延伸,靠近杯底还有两处细小气孔。
我画出位置,没有立刻宣布结论。
第二只上手。
第二回。
胎体连续,没有同类填补。底足存在烧制时形成的小裂,位置与第一只完全不同。
两次看完,我把杯子放下,闭眼按住鼻梁。
顾承礼开口:看不出来就算了,修理工也不丢人。
我睁开眼,把两张图交给工作人员。
第一只杯壁有贯穿修复,范围在这里。第二只底足有窑裂,不等同于断后粘接。请按图复核。
唐禾先检查外观,再和现场的修复师一起对照档案。
修复师拿出原始施工照片。
第一只的断口位置,和图上吻合。
第二只是专门留作教学对照的窑裂样品。
顾承礼站直了。
可能只是经验。
我说:我一直说我有维修经验,你不是非说我只会炒饭吗?
前排有人笑弯了腰。
骆丰敲了敲桌面。
那你们为什么拿人家的照片做技术背书,转头又说人家什么都不懂?
顾承礼拿起第三只盒子。
既然陆老师有本事,再看一个。
工作人员按住盒盖。
约定只有两件。临时增加,需要重新确认。
我也没伸手。
还有一个问题。
顾承礼盯着我。
我说:刚才我只判断了修复结构,没证明哪朝哪代,更没证明能卖多少钱。请你别截掉前半句,再给我印一本册子。
有人把这句话原样打进了直播字幕。
顾承礼的笑彻底收了。
演示结束,主办方向我支付了约定费用。
骆丰走过来,递给我一份采购合同。
整批两百八十万,十二件。合同里写的都是无修补、原状保存。我不要求你替我定真假,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必要追加检测。
我翻了两页。
我只做现场初检和风险记录,报告里会写清限制。结论还是要专业机构出。
骆丰点头。
我卖家具的,买这些是给新展厅做陈设。顾承礼说将来能回购,我才多付这笔钱。
我把合同还给他。
家具还能坐。他这个回购条款,连坐下讨论的地方都没写。
骆丰盯着那行小字,骂了一句。
顾承礼却已经走到门口,抬腕看表。
验货可以。仓库五点封库,剩下四十分钟。过了今天,优惠取消。
【第六章】
仓库门打开,木屑味扑了出来。
十二只箱子码在货架上,箱角都贴着封条。
顾承礼站在门边。
手续齐全,货也在,你们自己看。不能开箱,运输保险要求保持原包装。
骆丰把合同翻到验货条款。
这上面写的是买方有权进行必要检查。
外观检查也是检查。
我伸手摸了摸木箱,里面垫着厚泡沫,根本碰不到器物。
五厘米的深度,隔着包装没有用。
何况今天只剩一次。
赵有财绕到另一边,看看货架,又看我。
要不借个升降车?
我说:不用。这不是登高考试。
我把手机录像打开,对准箱号、封条和现场人员。
顾先生,请确认,你拒绝按合同开箱供买方检查。
顾承礼往镜头前走了一步。
谁说拒绝?我说了,包装不能破坏。
那我们记为检查条件未提供,不签验收。骆总,按合同申请暂停尾款支付,律师把理由书面发过去。
骆丰拿起手机。
顾承礼伸手拦住。
开一箱,够了吧?
我说:随机抽,不由你指定。
他抿住嘴,过了几秒,朝仓管摆手。
工作人员现场抽签,抽到七号。
箱子落地,木板被撬开,泡沫摩擦得人牙根发酸。
里面是一只青花长颈瓶。
口沿有一小块磕损,外表留着斑驳土沁。
顾承礼弯腰指给骆丰看。
看这老化程度,这才叫岁月。
赵有财小声问我:我家洗手池也这个程度,能不能按年代卖?
我把他往后挡了挡,戴上手套,在工作人员监督下托住瓶身。
最后一次。
视线穿过薄薄的外层,瓶肩内部出现网格。
不是陶胎。
是纤维布、填料,以及几块厚薄不一的旧瓷片。
瓶颈里还有一道弧形支撑,连接方式规整得刺眼。
五息到了。
右眼猛地抽了一下,我眼前发黑,手却没敢松,直到工作人员接稳瓶子,才退到旁边。
汗顺着鼻尖滴下来。
唐禾递过水。
你脸色不对,先坐。
我拧了两次瓶盖,手指都没使上劲。
赵有财接过去拧开,又塞回我手里。
看你这身体,钱还没挣到,售后先来了。
顾承礼在旁边笑。
看不明白,不用硬撑。
我喝了一口水,指着长颈瓶。
我建议追加影像检测,重点看瓶肩、颈部连接,以及不同部位胎体厚度。可能存在大面积拼接和现代材料。
可能?
顾承礼抬高声音。
一句可能,就想砸我生意?
我抬头看他。
对,是可能。所以要检测,不是让我现场宣布结论。你合同写着无修补,检测能证明,你的货就更好卖。
骆丰把验收单推回去。
我同意检测。没出结果,不验收。
顾承礼拿起那只瓶子,作势要装回箱里。
那取消交易,订金按合同扣。
唐禾翻开合同,指着另一段。
你提供的货与书面描述可能不符,且买方已经提出具体检验依据。是否能扣,不由你口头决定。样品也不能换,检测交接全程记录。
顾承礼的手顿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连续按掉两通电话。
第三通又响了。
屏幕上跳着催款两个字。
他转身出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仓库里的回声却没放过他。
再给我一天,款到了先给你。仓租不能今天断,跟你说了货明天就走!
骆丰缓缓把合同合上。
这回购承诺,原来比我还需要回购。
我们最后和主办方、卖方共同确认了封样安排。争议样品由约定的第三方保管,检测委托另行签署。
离开仓库时,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陆先生,七号瓶不要只查修补。
那是我做的陈设复原品,交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卖给你的版本,是不是把那一行裁掉了?
我停在车门前。
消息下面,紧跟着一张原始交货单。
那只瓶子的制作费用,六千四。
顾承礼卖给骆丰的单件报价,二十六万。
【第七章】
发消息的人姓陶,在邻市开器物修复工作室。
我没直接信。
先问他为什么找到我,又请他提供完整订单、交货记录和能核实身份的资料。
陶师傅发来一段语音。
有人把现场视频转给我了。我看见那只瓶子,底下那块旧片是我亲手配的。你说有内衬,他还骂你,我听不下去。
我问:顾承礼为什么买这些?
他说做主题酒店陈设,需要旧片复原展示,不作收藏交易。我每份交货单都写了用途限制,做的时候也拍了过程。
为什么现在才出面?
电话那头停了一阵。
他还欠我六万四尾款。我怕惹事,钱彻底没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唐禾和律师都在旁边。
陶师傅,我不能保证你能追回尾款,也不能保证你提供材料后不需要接受询问。你只说自己做过的事,保存原始记录,别替任何人补故事。
陶师傅喘了口气。
行。我带原件过来。
等他的时候,顾承礼的新视频又发出来了。
这回他没直接骂我。
他坐在茶桌后,手边摆着一叠照片。
有些人分手后报复前任,顺带把她朋友的生意搅黄。拿不出权威鉴定,却反复提出怀疑,试图索要高额费用。
画面切到我说演示费三千那一段。
赵有财捏着手机,手背的筋都鼓了。
我服了。他把你剪成收费刺客了。
律师让我们保留完整页面、发布时间及传播记录,再追加材料。
我没开直播对骂。
我把现场约定、收费凭据、演示完整录像一起发给主办方,请他们正式说明费用性质。
主办方很快发出更正说明。
顾承礼又删了一条视频。
但有人早存了。
陶师傅赶到时,身上还穿着工作围裙,指甲缝里有白色填料。
他将电脑放到桌上,点开原始制作文件。
这是拼接前的旧片,只有这些。主体是新做的展示支撑,表面做了色差协调,不是完整古器。
画面里,那只长颈瓶的内部结构,跟我看见的一致。
他接着打开聊天记录。
顾承礼要求去掉表面某处标记,理由是酒店不想让游客拍到工作室名称。
陶师傅当时拒绝了。
他在底部保留了可识别的制作标记,并在发货照片中做了近拍。
唐禾指着其中一张。
这个位置,现场被顾先生贴了藏品编号。
陶师傅骂了一句。
那不是怕游客拍,是怕买家看。
律师让他别急,先核对原始设备上的时间、付款与物流。
资料逐项对上后,我们把线索补充提交给主办方和警方。
独立检测也在次日上午完成了第一轮。
我没有进去干预。
等报告时,赵有财买了四份盒饭,给我那份多夹了一个鸡腿。
我问: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他说:你眼睛这样,怕你一会儿夹错,把我的也吃了。
检测人员拿着影像出来,先核对封样编号。
随后指向屏幕。
这几处可以确认存在现代内衬和填充。旧瓷片只占局部,器形主体不是连续原胎。详细范围,我们会在报告中说明。
骆丰的筷子停在半空。
也就是说,他按完整老瓶卖我的东西,主要不是老瓶?
检测人员回答:从结构上,可以排除原状完整保存。年代与价值需要其他专业判断,但与合同所写无修补明显不符。
骆丰把筷子放下。
够了。我不懂几百年前的瓷器,但我认字。
唐禾又翻出顾承礼提供的所谓鉴定证书。
证书上的查询入口,通向承礼雅集自己搭的展示页面,并非他声称的检测机构。
按证书上写的机构名称联系过去,对方核查后,书面回复没有出具过这份报告。
赵有财盯着那张纸。
鉴定自己出,专家自己印,报价自己定,回购自己承诺。
他看向我。
这生意唯一多余的环节,是买家还有脑子。
骆丰扯了扯嘴角。
差点也没剩多少。
我手机这时响了。
许姗。
她开口没有骂人。
陆知远,你能不能出来一下?我把三万块先还你。剩下的,你能不能别追了?
我问:剩下的是一万八,还是茶罐,还是我的签名?
她呼吸一顿。
你非要把我逼到这个份上?
我把筷子放下。
许姗,我的东西被你卖了,我的照片被你印在假背书里,我的客户被剪辑视频吓跑。现在你来问我,为什么不站好,让你再推一把?
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顾承礼让我签一份说明,说所有资料都是我擅自给他的,他完全不知情。
我朝律师看去。
许姗的声音压下去。
可他明明知道。
【第八章】
见面地点定在律师事务所。
许姗进门时没背那只新包,手里攥着一张回收凭据。
她想坐到我旁边,又被桌上的材料挡住,最后坐到对面。
律师说明了录音用途,征得在场人的同意。
许姗点头,把凭据往前推。
包卖了,只卖一万八。我先还你这些。
我看着她。
你电话里说三万。
店里看过包,说有使用痕迹,不给那么多。
赵有财坐在门边,忍了又忍,还是开口。
旧货这行,终于对你一视同仁了。
许姗抬头瞪他,张了张嘴,又低下去。
律师把借款记录放在一侧。
借款单独处理。你自愿归还多少,我们写实际数额。其他争议不因这笔还款自动终结。
许姗抠着凭据边缘。
那我说了,他会不会找我麻烦?
律师答:你可以依法提供材料,必要时寻求保护。我不能替任何人许诺结果。也请你不要删改记录。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
屏幕上,是她和顾承礼最早的聊天。
顾承礼先在她发的居家照片里看中了茶罐,问能不能带来看看。
许姗回复:我男朋友的,他挺宝贝,不会卖。
顾承礼问:现在人在家吗?
她说:上班去了。
再往下,顾承礼让她把东西带走,承诺成交后帮她加入自己的展陈联营项目。
许姗问过一句:合同需要他签吗?
顾承礼回复:你带个他签过字的文件,我来处理。
我盯着最后那行,指尖压住桌沿。
律师没有发表评论,只指导她保留原始设备,说明向警方提交材料的流程。
许姗抬起头。
他先打给我二十八万,后来又让我交十八万联营保证金,说将来展厅有我一份。我真以为能挣钱,能让你不用每天修那些破机器。
我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只卖了八百?
她喉咙动了一下。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拿我的茶罐换了联营名额?
她的手从凭据上缩回去。
为什么你知道签名是从旧委托书上截的,昨天还当众说我自己签过?
许姗眼里的水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我怕你闹!顾哥说,一旦生意黄了,我那十八万也退不回来。
我靠回椅背。
所以你知道不是我授权的,也知道那些资料在冒用我,只是觉得把我压住,钱就能回来。
她张了张嘴,没挤出声音。
律师把纸巾推过去。
你的投资款、茶罐交易、冒用资料、私人借款,是不同问题。我们按事实分别处理,不会用一笔钱盖过所有事。
许姗抽了纸巾,手指一直抖。
陆知远,我现在才知道他外面欠了一堆钱。那个展厅不是他的,车也是长期租的。他跟我说的那些客户,有一半是来催货款的。
赵有财抬头。
难怪他资源多,债权人确实遍布各行各业。
许姗没再反驳。
我问她:钥匙都还了吗?有没有配过?
她怔住。
你现在还问这个?
对。
没有配。
好。我会更换锁芯,你剩下的东西按清单交接。
她伸手想碰我的袖口,又停在桌边。
陆知远,我们三年,你真的一点都不留?
我把那张茶罐交易合同推到她面前。
你卖它的时候,给我留了八百。
许姗的肩膀塌下去,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一边擦眼睛,一边重复:我以为他真能带我挣钱。我以为你就是小气,什么都不舍得。
我没有接她递来的纸,也没有替她补后面的话。
一万八到账后,律师写明了已偿还借款金额,剩余三万元继续依法主张。
许姗另行提交了原始聊天和转账资料,并对自己做过的事情作了说明。
走之前,她的手机又响了。
顾承礼。
她看着屏幕,手悬了半天,还是接了。
顾承礼的声音隔着桌子传过来。
你是不是去找陆知远了?告诉他,明天到展厅,把罐子说成你们共同财产,签名就按合作误会解释。我可以多补一笔钱。别为了争口气,最后一分钱拿不到。
许姗攥紧手机。
你不是说,没事吗?
你先按我说的做!
她闭上眼,吸了两口气。
顾承礼,那张签名,是你让我找的。
对面停了一瞬。
你身边有人?
许姗挂断电话。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我刚才应该早点说的,对不对?
我把属于自己的材料装进文件袋。
你可以现在继续把该说的说清楚。
但不是说给我,就能当没发生。
【第九章】
顾承礼原定的成交会,最后改成了争议说明会。
到场的是主办方、相关买家、检测人员、双方律师和受邀见证的从业者。
主办方征得同意后,对公开部分做完整记录,不再允许谁截几句话替所有人下结论。
我进门时,许姗已经坐在角落。
她看见我,站起半截,又坐回去。
顾承礼倒是站得笔直,西装领口压得平整,胸前还别着承礼雅集的徽章。
他先朝大家鞠了一躬。
这几天给各位添麻烦了。小型企业发展快,管理确实有疏漏,个别员工对文件的处理不够严谨。
陶师傅把原始交货单摊开。
谁是个别员工?我跟你本人谈的。
顾承礼看了他一眼。
陶师傅,您做的是修复,我们对修复程度的理解可能不同。
检测人员打开影像。
瓶颈内部的支撑、肩部填料、旧片范围,一项项标出来。
随后对照合同里的原状保存、无修补、完整器。
检测人员说:这些是可验证的结构差异,不是表达习惯差异。
骆丰把笔扣在合同上。
你卖我老瓶,结果主要是新做的。你管这个叫理解不同,那我尾款给你一张家具宣传单,你能不能也理解一下?
有人低头抿住嘴。
顾承礼揉了揉眉心。
我也可能被上游蒙骗了。
陶师傅点开完整交货视频。
视频里,他亲手展示内衬,又把陈设复原品的标签贴好。
接收确认,是顾承礼的语音。
收到了,展示效果可以,尾款下月结。
桌边静下来。
顾承礼的手停在眉骨上。
唐禾又放出他提供的鉴定报告,以及署名机构的书面核查回复。
这份报告,机构没有出具。查询页面也不属于该机构。
顾承礼忽然转向我。
陆知远,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从第一天就是冲着我来的!
我坐直了。
第一天,我是冲着自己的罐子来的。
是你把我的脸印在册子上,还告诉全场,我给你的货做了担保。
赵有财低声补了一句。
绑人上班不发工资,还问人家为什么来公司。
旁边的工作人员咬住嘴唇,肩膀抖了一下。
顾承礼猛地把宣传册合上。
那就是许姗给我的资料!她说你同意了!
许姗从角落站起来。
你知道他不同意。
她的声音不大,前排的人全回了头。
她把已经提交过的原始聊天材料交给律师,由律师说明核验情况。
其中那句男朋友的,不会卖,被放到屏幕上。
接着,是你带个他签过字的文件,我来处理。
顾承礼的脸绷住。
他朝许姗伸手。
你过来。我们单独说。
许姗往后退了一步。
不单独说了。你昨天还让我把所有事都认下来,说我不签就一分钱拿不到。
顾承礼扯下胸前的徽章,啪地拍在桌上。
你自己不想挣钱?二十八万是不是你收的?包是不是你买的?现在装什么无辜!
许姗被吼得缩了缩肩,眼泪涌出来。
我没说我没做。我已经把我做的都说了。
她转向我,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骆丰抬手拦住工作人员继续播放。
我的诉求很清楚。按合同和现有证据,解除这批交易,退还订金,其他损失另行处理。我不接受口头换一批货。
其他买家也开始逐项核对自己的文件。
有人问顾承礼,为什么自己的报告编号跟别人相同。
有人翻出付款记录,问承诺的独立检测为什么从没做过。
顾承礼额头冒出汗,手机在桌上接连震动。
他拿起来,看见来电,又放下。
我看着那部手机。
前天,他用这只手敲着车钥匙,问我收不收两百块。
现在,他伸手去拿水杯,碰歪杯盖,水沿着桌边滴到裤腿上。
他也没擦。
主办方负责人宣布,终止该参展商本次展销资格,保存全部材料,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涉及冒用报告和涉嫌欺诈的线索,此前已经提交。随后到场的民警向有关人员了解情况,并通知顾承礼配合后续调查。
没有人当场宣判。
但他再也不能站在台上,拿我的照片给别人许诺稳赚。
茶罐的处理,也不再靠谁嗓门大。
顾承礼先前主张不知情收购,现有聊天记录却清楚指向他在交易前已经知道东西不属于许姗。
在律师主持的交接中,他签下返还确认,许姗也确认我没有赠与或授权出售。
他与许姗之间的款项,另行依法处理。
工作人员把封存记录核对完,打开盒子。
我爸站在旁边,双手接过茶罐。
他拇指抚过缺角的盖钮,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头看我。
回去放高点。
我说:换锁了。
我爸点头。
那也放高点。你自己倒水都洒。
我刚准备抒发的那点话,全被堵了回去。
顾承礼坐在桌边,椅背压得吱呀一声。
他想站起来,膝盖没撑住,又跌回去。
他盯着茶罐,嘴里反复念着:我就是周转一下,我只差这最后一笔款。
工作人员请他确认材料,他忽然捂住脸,肩膀抖起来。
许姗站在一旁,眼睛肿着,手里捏着那张联营保证金收据。
她看了看顾承礼,再看我怀里的木盒,嘴唇发白。
我真的以为,跟着他能过上好日子。
我扣好盒盖。
她伸手拉住我的袖口。
陆知远,如果那天我没下车……
我抽回袖子。
茶罐是下车前卖的,签名也是下车前给的。
别把这些,都算在一张车票上。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垂下去。
【第十章】
事情进入后续处理后,律师把能确定的和仍需等待的,分开列给我。
茶罐已经返还。
冒用身份的宣传资料停止使用,公开澄清由原发布渠道同步刊出。
借款方面,许姗归还一万八,余下三万在调解中约定分期履行,违约后可按相应程序申请执行。
其余涉嫌违法的事项,继续接受调查。
我把那几张纸收进文件夹,没有发朋友圈庆祝谁完了。
维修台上积了四天的活,再不干,先完的是我。
赵有财趴在门口,给我拍了一段工作视频。
这次没有滤镜,没有配乐,也没有所谓大师简介。
他举着手机问我:陆老师,成功追回祖传茶罐,现在有什么感想?
我把一只电饭锅翻过来。
别挡灯。
他又问:听说你一眼就能看出器物结构,有没有什么秘诀?
有。
他说:展开讲讲。
先别听卖家吹,先看合同怎么写。拿不准就检测,别拿自己的钱奖励别人的嘴。
赵有财把镜头转向自己。
知识点有点伤我同行,我决定剪掉。
我拿螺丝刀敲了一下桌面。
他立刻把手机转回来。
保留,全部保留。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素材完整。
视频发出去后,之前取消预约的客户有两位重新找来。
其中一个进门就向我道歉。
那视频我没看全,以为你真去讹人了。
我接过他的机器,先开检测单。
您把情况问清楚就好。机器也一样,先查,再报价。
赵有财在一旁补充:他现在对先付款后解释,过敏。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真想修东西的,也有提着一袋石头问能不能发财的。
我都拦住了。
不做赌石,不担保升值,不看人身,不接来源不清的物件。
一个男人不死心,抱着石头堵在门口。
你就摸一下,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我指向墙上的报价。
初检要登记来源,签检测范围。切开前后的风险另列,涉及价值判断,找对应的专业机构。
男人看了半天,把石头抱走了。
赵有财笑得直拍桌子。
别人的金字招牌招财,你这个告示驱邪。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电饭锅递给客户。
能留下愿意讲流程的人,就够了。
三次透视,我没再浪费在炫耀上。
有时候一天只用一次。
有时候遇到大型木柜,深度根本不够,我就照旧拆检、敲听、测量。
看见结构不代表知道原因,看见裂缝也不代表能修好。
有一只旧香炉,我看出内层存在异常,交给检测机构后,才确定是多次受热造成的材料变化,不是我最初猜的粘接。
我把初检记录补了更正。
唐禾拿到报告,翻了两页。
你不怕客户觉得你没本事?
我说:怕。但怕也得改。总不能为了保住一张脸,让别人的钱埋进去。
她合上文件,把一份新的合作方案放在桌上。
那就谈这个。
她负责的展陈项目,需要一个固定的修复结构初检和风险记录团队。骆丰也需要有人替新展厅的旧器物采购做过程把关。
两边合并需求,按年度服务签约。
总服务费三十六万,按季度支付。工作范围、样品数量、现场工时、第三方检测费,都列得清楚。
不按替客户赚了多少抽成,也不按替客户砍了多少价提成。
我翻到责任条款,拿笔圈出两处。
价值评估不在我这里,不能混着写。超出能力范围的项目,我有权建议转交其他机构。
唐禾点头,逐条修改。
赵有财在旁边看得嘴角抽动。
三十六万的合同,你先研究怎么少干活?
我说:我研究怎么别把自己印到下一本宣传册里。
他想了想,朝我竖起拇指。
这个经验,确实贵。
签约那天,我把地点定在上次那家农家乐。
骆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晾衣绳,愣了一下。
陆师傅,你挺会节约活动经费。
我说:土鸡是真土鸡,青菜是后院摘的。花钱都在盘子里,没放墙上。
老板娘拎着一只鸡走出来。
小陆,还是上次那个做法?
我点头。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圈。
上次那个姑娘呢?这回不嫌我们这儿地砖不好看了?
赵有财接得很快。
这回换采购标准了,只验鸡,不验地。
老板娘把鸡拎高一点。
那你们验,活的。
我爸伸手把她往厨房方向引。
不用,留点时间给它下锅。
一桌人全笑了。
我刚把合同摊开,门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许姗站在院门口。
她是来送剩余物品的,前一天和我确认过交接时间。我没让她再进住处,就把地点定在公开场所。
她抱着一只纸箱,里面是我的充电器、旧工作证,还有被她拿走的工具包。
我走过去,当面点清,签了交接单。
她看见桌上的合同,又看见唐禾和骆丰,捏着箱角的手收紧。
你现在跟他们合伙做生意?
提供技术服务,按合同做。
她看向院里的塑料凳。
那为什么还来这里?
老板娘端着鸡汤经过,热气从锅沿升起来。
我接过托盘,先把锅放到稳当的桌角。
这里干净,饭好吃,价格也合适。
许姗站着没动。
唐禾把盖好章的合同递给骆丰,又向我招手。
知远,首期服务费确认了,你核一下。
我拿出手机。
九万元,到账。
许姗的视线停在屏幕上,喉咙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院子里又响起骆丰的声音。
陆师傅,我先说明啊,我这次请你,不是让你担保所有东西都对。你该说不行就说不行,省得我下次又买一套古代的现代装修。
我说:这条写进合同了,您放心。
赵有财举着筷子插话。
放心归放心,鸡腿能不能先分?你们再谈下去,这鸡都要有年份了。
许姗往后退了一步,把空箱子抱起来。
陆知远,原来你不是没本事。
我看了她一眼。
不是今天进了九万,我以前就该被扔在车上。
她低下头,手指抠破了纸箱边缘。
手机响了一声。
是她按照调解约定转来的第一笔五千元。
我核对金额,发了收款确认。
她站了几秒,最后抱着箱子走出院门。
我没再追出去。
回到桌边,我爸正在给爷爷的茶罐倒茶叶。
唐禾赶紧伸手。
叔,这个毕竟有年份,要不还是收起来?
我爸停住,抬头看我。
怎么,你也要摆个柜子,挂个牌,写禁止触摸?
我把茶叶袋递给他。
不用。放稳就行,爷爷以前就是拿它装茶的。
赵有财看着那只罐子,想伸手,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这个身价,配不配自己倒?
我把杯子放他面前。
配。倒洒了擦桌子,不用签合作协议。
他这才拿起茶罐。
签完合同,老板娘拿着账单过来。
我接过,看了一遍,摸出手机。
唐禾手伸进包里。
这顿我来。
我把付款码挡住。
说好了我请。
骆丰靠在椅背上笑。
陆老板,刚收九万,终于舍得不用团购了?
我抬起手机。
等一下。
桌上几个人都看过来。
我翻出券包,递给老板娘。
这张满三百减五十,今天最后一天。你们谁也别劝,我跟五十块钱没仇。
赵有财当场把茶喷进了自己的碗里。
我爸抬手拍了我一下,转头问老板娘。
打包盒免费吧?鸡汤别浪费。
老板娘笑着去拿盒子。
锅里还滚着小泡,鸡肉香裹着姜味往上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给自己夹了一个鸡腿。
这回,没人垮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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