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免费借出八千元的宴会厅,小舅子嫌我送得不够,连三十六桌酒席也替我请了。
我发去九万二的报价,他在家族群骂我六亲不认。
直到一个陌生人拿着付款记录找上门。
我才知道,这场升学宴,连白吃都不是他的最终目的。
【第一章】
小舅子给我发来菜单时,我正在后厨试菜。
一口清蒸鲈鱼还没咽下去,手机先弹出六张图片。
三十六桌。
每桌两瓶白酒,一箱啤酒。
迎宾、音响、主持、餐后保洁,样样齐全。
最后还补了一句:姐夫,剩菜记得准备打包盒,亲戚们要带走。
我把鱼刺吐出来,问旁边的齐师傅:咱们店最近被人收购了?
齐师傅举着锅铲:没听说啊。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完,转头喊学徒:先别放盐,我看见活的盐商了,真敢往人伤口上撒。
三天前,许志远打电话,说儿子许成礼考上大学,想借我的会所办个升学答谢宴。
我的会所不接散客,平时靠熟客订商务宴和家庭聚餐。二楼宴会厅刚翻修,周日正好空着。
我答应了。
原话是:场地给你用,场地费不收。吃饭你先定人数和标准,定好再说。
他当时拍着胸口:放心,就借个地方,绝不给你添麻烦。
现在看,这句话也没全错。
他不是来添麻烦的。
他来接管的。
我拨过去。
志远,这三十六桌,是要我帮你安排,还是要我帮你付款?
他笑了一声。
姐夫,你这话说得,咱们还分谁跟谁?成礼管你叫姑父,你不表示表示?
我说:八千的场地费已经表示了。
那不就是一块空地吗?空着也是空着。厨师你养着,服务员你养着,顺手做几桌菜的事。
我看了一眼名单。
三十六桌叫顺手,那我顺手给你修个机场行不行?
他不笑了。
你做老板的,跟我一个上班的算这么清,传出去好听?
我没接这顶帽子。
我问:你订的两款酒,知道进价多少吗?
他答得很快:你有渠道,肯定便宜。
牛肉呢?海鲜呢?
你都能拿批发价。
服务员加班呢?
那不是你员工吗?
我把筷子放下。
照你这个说法,我开会所只有收入,没有支出。税务看了都得请我去讲课。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许志远压低声音:我请柬都发了,你现在跟我谈钱,让我脸往哪儿放?
我说:你先找地方放,我这边场地已经免费了,脸的寄存不在赠送范围。
他直接挂了。
十分钟后,我妻子许知意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家族群里,许志远发了段语音。
我姐夫现在生意做大了,自己外甥升学,借个地方都要算钱。算了,是我没本事,孩子跟着丢人。
下面立刻有人接话。
做生意精明点没错,家里人就没必要了吧。
小孩子一辈子才一次升学宴。
我盯着那句一辈子一次,牙根磨了一下。
办满月酒时,也是这句。
结婚、生孩子、搬家,全是一辈子一次。
他们家的一辈子,按季度更新。
知意打来电话,先问:你答应包酒席了?
没有。
她说:那你把原话发我,我不替你答应,也不替他传话。
我把聊天记录转过去,叫来前台主管唐悦。
按他要的标准,出正式报价。场地费单列,优惠单列,别揉在菜钱里。
唐悦敲完计算器,抬头看我。
菜金六万四千八,酒水两万一千六,服务三千六,保洁两千。合计九万二。加场地原价,总价十万。
我点头:场地优惠八千,实付九万二。合同一并发,没签字、没付款,不采购、不排临时工。
唐悦想点发送,又停住。
周总,亲戚单也这么走?
我把他那句都是亲戚翻给她看。
就是亲戚单,更得留纸。陌生人想抢钱,还得先研究一下监控在哪儿。
当晚十一点,我把报价、场地使用范围和合同一起发给许志远。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我的手机开始在床头跳。
知意伸手按住手机,看见来电名字,坐了起来。
接吧。
她把枕头竖在背后。
我也听听,我弟准备怎么花我家的钱。
【第二章】
我刚点接通,许志远的声音就冲出来。
周承安!借个地方你收我九万二?你怎么不去抢?
我把手机拿远了些。
合同第一页,场地费实收零。你往下翻,别只挑自己认识的数字看。
他喘着气。
你跟我摆合同,有意思吗?
有。至少合同不会凌晨六点四十给我打电话。
知意伸手把手机拿过去。
志远,昨天你在群里说借地方收费,怎么不把报价发全?
对面安静了一下。
姐,你也帮他说话?
我在问你,为什么把八千元优惠裁掉。
我那是手机截图没截全!
那现在补全。
许志远没补。
他换了条路。
成礼从小就跟你亲,你现在结了婚,心就全向着外人了。
知意把免提打开。
你先告诉我,周承安是外人,还是他该出九万二?你别用人的时候喊姐夫,付钱的时候划户口。
我在旁边冲她竖拇指。
她拍掉我的手,继续问:这三十六桌怎么来的?你们两边亲戚加起来,坐满二十桌都难。
许志远答:还有朋友,同事,孩子老师。
老师答应来了吗?
请了,总得留位置。
知意扯开被子下床。
你连人家来不来都不知道,先替我家订九万二的菜?
他又挂了。
上午十点,岳母蒋桂芬到了店里。
她没进包间,站在大厅正中央,把手提袋往前台一搁。
小周,我今天当着你员工的面问问,你是不是不认我们这门亲戚了?
唐悦本来正给客人倒水,壶嘴停在半空。
我接过水壶,倒满杯子,请岳母坐。
妈,认。您先喝口水,认亲不用站着喊。
她把杯子推开。
你一个大老板,九万块钱还不够你一辆车的保养费。
我说:我那辆车去年保养一千八。您要有修车朋友按九万收,我能替您报警。
旁边的服务员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岳母拍桌子。
我不是跟你抬杠!你弟现在处处都要钱,孩子上大学,房贷车贷,哪里都紧。
我翻开桌上的菜单。
那就别订每桌一千八的菜,再配六百的酒。楼下家常菜八百八也能办,场地我照样给。
八百八能见人吗?
我看着她。
能见付款的人。
她脸上的肉绷住,扭头去看知意。
你就这么坐着?
知意把一张工资表推过来。
妈,店里二十七个人,下周发工资。这上面不是数字,是二十七家人的饭钱。
岳母扫了一眼,手指点着表角。
你弟也是你家人。
所以场地免费。
再让一点。
让多少?
岳母嘴唇动了几下。
亲戚来了,总不能真让他掏钱。
我听明白了。
她不是来砍价的。
她是来砍掉付款人的。
知意站起身,收走工资表。
妈,今天这件事我说清楚。礼金,我们单独给成礼。办宴的钱,谁请客谁付。
岳母盯着她,眼眶很快蓄了水。
我养你这么大,连这点面子都没有?
知意原本要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您要我端茶、陪您看病,我去。您要我拿九万二,替弟弟给三百多个人挣面子,我不去。
大厅里没人出声。
岳母拿起包就走,临出门甩下一句:你爸还不知道呢!
我送她到门口。
那您把合同也给爸看,别让他老人家只看剪辑版。
下午,许志远终于在群里回了消息。
他没发合同。
他发了张红底金字的请柬。
主办方那一栏,赫然印着我会所的名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次宴席由承安会所全程赞助。
我放大图片,拨通他的电话。
谁让你写全程赞助的?
他语气倒平了。
都印好了,你总不能让我挨个收回来吧?姐夫,事都到这儿了,你就成全我一次。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行。
我现在就成全你一次重新印刷的机会。
【第三章】
我把请柬截图发到家族群,跟上完整报价。
场地免费,餐饮另付。未经确认的赞助文字不成立。请大家以双方书面确认的信息为准。
二姨第一个跳出来。
一家人说什么成立不成立,听着就生分。
我回复:二姨,您要觉得九万二不该收,可以由您赞助,我把您的名字印最大。
二姨正在输入了半分钟。
最后发了朵荷花。
祝阖家安康。
表哥接着说:承安,你这事办得有点硬。
我回:哥,你那边酒店不是有股份吗?借三十六桌给志远,你来软一次。
表哥撤回了一条消息。
群里终于具备了阅读合同的条件。
许志远给我发来语音。
你就非得让我下不来台?
我按着录音键。
我已经给你留了八千块钱的台,你非要在上头盖九万二的楼。这个工程,我不接。
他又打字。
我订的东西,你们员工都跟供应商对过了!现在取消,你自己承担后果!
我叫来唐悦。
谁对过?
她翻出工作手机。
昨天许先生让我提供尺寸,说外面有人做背景板。我只发了舞台尺寸,备注过,需要负责人签合同才能进场。
她把聊天记录往下拉。
许志远还问过库房能放多少箱酒。
唐悦答的是:请先与周总确认订单。
他没再回复。
我把记录保存,让她通知门岗,任何以这场宴会为名送来的东西,都不能代签。
齐师傅从厨房探头。
菜也别备?
不备。
他说:那我放心了。刚才他给我打电话,说一家人不讲两家话,让我先把鲍鱼泡上。
我问:你怎么说的?
齐师傅把围裙一扯。
我说我姓齐,族谱暂时没迁过去。
到下午四点,知意已经接了七通亲戚电话。
每通都是同一个开头。
也不是要你们花多少钱。
她第八次接通,没等对面开口,先报了个数。
九万二,您出多少?
那边咳嗽两声。
知意啊,我就是问问你妈到家没有。
她挂完电话,揉着太阳穴。
我把水递过去: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她摇头:我得待在这儿。我一走,我弟能说我出国避债。
话音刚落,前台来了个穿灰衬衫的男人。
他拎着两盒茶,笑着找负责人。
我姓钱,做建材的,许经理介绍来的。周日我们那桌能不能靠主桌?我带两个客户。
我看向唐悦。
她翻了预订表,摇头。
我说:您是参加成礼升学宴?
钱先生点头,把手机递过来。
对,顺便看看你们会所。他说你们做内部客户体验,三千九百八一桌,比平时划算,还能认识些老板。
我没接手机。
您说多少?
三千九百八。昨天就付了。
知意手里的杯子碰在桌面上,水洒出一圈。
钱先生看见我们的表情,笑容收住。
不是,你们不知道?
我接过手机。
转账收款人,是许志远。
下面是他发过去的文字。
亲姐夫的店,内部拿的名额,外面订不到。全程他安排,你只管带人来。
钱先生又点开一个群。
群名叫周日贵宾宴席联络群。
群里十二个人,都按桌报名。
有人已经发了付款截图。
有人在问能不能开发票。
许志远统一回复:发票到店找前台,报我的名字。
唐悦嘴张了半天。
最后蹦出一句:报他名字,我们财政拨款啊?
钱先生把两盒茶往回拽了一点。
周老板,我这桌……到底是谁请?
我看着那十二笔付款记录。
胃里那口午饭顶到了喉咙口。
我以为他来白吃白喝。
没想到,他还在门口卖票。
【第四章】
钱先生当着我的面,拨了许志远的电话。
许经理,我到你姐夫店里了。
电话里先是一声椅子摩擦地板的动静。
你现在去干什么?不是周日吗?
我来看看位置。你姐夫说,没收过我那三千九百八。
许志远笑了两下。
钱哥,你误会了,这是内部结算,我跟他还没对账。
我把手机接过去。
那现在对。十二桌,四万七千七百六十元。你准备什么时候转给会所?
对面没声了。
我继续问:还是你准备把三十六桌的九万二先付了?我两种方式都接受。
他压着嗓子:你开免提了?
开了。
关掉,我跟你说。
钱先生把茶盒往椅子上一放。
别关。我花了钱,怎么还不配听?
许志远终于改口。
钱哥,那钱不是单纯饭钱。还有组织费、资源对接费,我要帮大家介绍人认识。
钱先生问:介绍谁?
到时候有老板。
哪个老板?
我姐夫不就是老板吗?
我差点把气笑断。
我说:你把我也卖进套餐了?
唐悦低头翻报价单。
周总,确实漏了一项。
哪项?
老板出场费。
钱先生没笑。
他把聊天记录拉到最上面,逐字念出许志远的承诺。
高标准宴席,酒水全包,会所直接承办。没有一句资源对接费。你现在改口,我不认。
许志远说:钱哥,你别着急,都是小事。
那退钱。
场地不是还在吗?
退钱。
我已经订了不少东西……
钱先生把声音提起来。
你订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连承办方都没谈好,先收我的钱?
十分钟后,许志远赶到了。
衬衫扣子错了一颗,鞋后跟没提上。
他进门先瞪我。
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我指着钱先生。
人家来选座位,不是我上街抓来的。
许志远转身赔笑,拉钱先生去包间。
钱先生没动。
就在这儿说。我刚在群里问了,另十一桌也都付了钱。你给个准话。
许志远的额角开始出汗。
有几个人本来就跟我有业务来往,这次是我回馈客户……
钱先生打断他。
回馈到我付款?许经理,你这服务挺超前,连我的钱包都替我安排上了。
我让唐悦拿来空白纸。
先列清楚谁付了多少。我们这边没有委托你卖桌,也没收款,这个事实今天写明白。
许志远伸手压住纸。
姐夫,你别做这么绝。成礼还要做人。
知意站到他面前。
你收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成礼?
我替他办升学宴有错?
你替他收钱,还是替自己收钱?
许志远把手抽回去,椅子被他带得一歪。
我没点辛苦费?我拉这么多人过来,给你店里做宣传,你不该感谢我?
我看着他。
照你这个算法,别人把你家房子挂网上出租,你还得给人家发中介奖。
钱先生拿起茶,直接拉了个临时群,把十二个付款人加进来,再把我拉进去。
周老板,你只说你知道的,不用替任何人兜底。
我把情况写清楚,附上没有签订餐饮合同的事实说明,以及我和许志远关于场地免费的原始对话。
没有发家族群。
也没有挂到网上。
只让付钱的人知道,他们的钱到了谁手里。
群里一下炸开。
有人问退款时间。
有人问为什么自己的朋友价比别人的还多了一份酒钱。
许志远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抓住他准备起身的胳膊。
还有一件事。对外收费办商务宴,不属于我答应的家庭升学宴。这个免费场地,你不能这么用。
他猛地甩开手。
行!你记着!
我点头。
记着呢。聊天记录、付款记录,分文件夹记着。
他冲出大门,门口地垫被鞋尖掀起一角。
唐悦蹲下去铺平,抬头问我。
周总,这算解决了吗?
我看着许志远在车边打电话。
不算。
一个靠面子收了四万多的人,现在最缺的不是解释。
是有人替他买单。
【第五章】
当晚八点,许志远发了一条朋友圈。
背景是成礼的录取通知书。
配文只有几行。
答应孩子的事做不到,是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有些人前脚答应赞助,后脚坐地起价,孩子还没出校门,先见识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他配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我只有一句话。
这个免费场地,你不能这么用。
前因后果,全剪没了。
评论区有熟客认出了会所。
唐悦把截图发给我时,接待电话已经响了三轮。
其中一个老客户问:小周,你们最近是不是资金紧张?我下个月那场宴会,要不要换地方?
我握着手机,拇指压住桌沿。
不紧张。您那单有合同、有订金,按约执行。我稍后把这件事的完整说明发您,您自己看。
电话挂断,知意伸手拿外套。
我去找他。
我拦住她。
找他吵,他下一条就能剪成亲姐上门施压。先把自己的话补全。
我调出通话留存和当天大厅监控,保留原文件,把涉及钱先生个人信息的部分遮住。
只截出一段完整对话。
对外收费办商务宴,不属于我答应的家庭升学宴。这个免费场地,你不能这么用。
后面跟上原始报价和场地免费记录。
我没有骂他。
就写一句:本店不参与未经授权的收费活动,已向相关付款人说明事实。所有正式预订,均按合同履行。
齐师傅看完,皱眉。
就这?不骂两句?
我说:骂他不挣钱,还耽误客人看证据。
齐师傅点点头,又把手机拿走。
那我转一下。我不骂,我就加两个字。
哪两个?
看完。
第二天一早,许志远删了朋友圈。
但他没道歉。
他带来了一个做宴会布置的老板。
对方姓贺,手里夹着订单。
周总,背景板已经印了,舞台花架也做了一部分。他说你们是一家,我按他要求赶工,现在不能一句不办就完了。
许志远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我早告诉你,东西都订了。
我请贺老板坐下。
先看合同,谁下单,谁确认,谁付款。
贺老板翻开订单。
客户姓名,许志远。
联系电话,许志远。
付款人一栏,却被他手写了一行字。
承安会所统一结算。
我指着那里。
这行是谁写的?
贺老板看向许志远。
他让我加的,说他姐是老板娘。
许志远马上接话。
我姐不是?
知意把身份证压在桌上。
我是他姐,不是你的免密支付。
贺老板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把订单翻到最后。
许经理,电话里你说姐夫点头了。我这里有确认录音。
许志远抢着说:他本来就答应了!
我问贺老板:有我的签字、盖章,或者我本人确认的录音吗?
没有。
那我们没有这笔委托。你按订单找下单人结算,有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场地未授权采购的记录。
贺老板把纸往许志远面前一推。
你昨天还说今天给订金。我一分钱没拿,先给你赶工,你现在拿我来压人?
许志远往后挪了半步。
又不是我不办,是他反悔。
贺老板拿出手机,点开语音。
许志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先做,钱不用担心。周日上午拉过去,当着客人的面找我姐夫结,他不可能不认。
大厅里静了。
前台的小姑娘手里抱着宣传册,缓缓把眼睛睁大。
贺老板盯着许志远。
你拿我当收账的棍子?
许志远抬手去按手机,贺老板先一步收走。
现在停工,核过实际材料和人工,四千八。你要继续做,就先付订金;不做,把损失结了。
我让唐悦给他拿计算器和纸。
贺老板一项项列,连能重复使用的花架都扣掉了。
许志远看着越来越短的单子,反而叫得更响。
你们都帮着他!
贺老板把笔一放。
我帮着我的四千八。
中午,许志远给岳父打了电话。
下午两点,我收到岳父的消息。
晚上来家里。
把合同和账都带上。
我盯着这两句话看了几秒。
知意把文件袋递给我。
带。
这回让他们把完整版看完。
【第六章】
岳父许正德家里坐了六个人。
除了岳父岳母、许志远,还有二姨、表哥和成礼。
成礼坐在阳台边,手里捏着录取通知书的封套。
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唇张了张。
姑父。
我拍拍他肩膀。
先坐,跟你没关系。
许志远立刻接话。
怎么没关系?你这么一闹,孩子还办什么升学宴?
我把文件袋放桌上。
我闹了什么?收钱的是我,印假赞助的是我,还是让供应商堵门的是我?
岳母把切好的西瓜推过来。
先吃口东西,一家人别说得那么难听。
我没碰。
九万二都说出口了,难听的是我这几个字?
表哥想接话,看见我望过去,把刚端起的茶杯重新放下。
岳父敲了敲桌面。
志远,你说承安临时加价,具体怎么加的?
许志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本来答应免费,突然要九万二。
我拿出第一张纸。
免费的是场地。这是完整聊天记录。
岳父戴上眼镜,从上看到下。
然后看第二张,报价。
第三张,对外售桌的收款说明。
看到四万七千七百六十元,他摘了眼镜。
这是什么钱?
许志远答:我朋友凑的饭钱。
你不是请人家吗?
大家一块热闹。
那为什么让承安全包?
许志远舔了下嘴唇。
他本来也要做生意,这些都是潜在客户。
我把贺老板的语音放出来。
周日上午拉过去,当着客人的面找我姐夫结,他不可能不认。
录音放完,二姨伸手去拿西瓜,指尖碰到瓜皮,又缩回去。
她看向岳母。
桂芬,这跟你电话里说的,不是一回事啊。
岳母把纸推开。
再怎么说,志远也是为了孩子。他手头紧,想着赚一点,给成礼添学费,有什么错?
知意盯着她。
他赚一点,为什么拿我们的钱垫?
你们有。
这三个字落下,知意没再说话。
她抓住文件袋边缘,纸角被捏出一道折痕。
岳母以为她松口了,接着往下劝。
你俩没那么大的压力,帮他这一回,往后他记着你们。
我问许志远:你记得上次搬家借走的六千吗?
他皱眉。
这时候翻旧账干什么?
我又问:去年你说车险差两千,转给你之后还过吗?
都是一家人,你还记账?
我点头。
你看,欠的时候叫帮忙,提的时候叫翻旧账。你这个记性,专门拿来忘恩情的。
表哥咳了一声,转头去看窗户。
岳母把瓜盘重重放回桌上。
当初你开店,我们也不是没帮!
知意抬起头。
那两万,是我婚前的存款,您当时替我保管。后来转给我,我把转账记录还留着。
岳母的嘴停住。
知意翻出手机,放在她面前。
您写的备注是知意存款。不是投资,不是借款。店里后来贷款,也没让您和爸签过一个字。
许志远往椅背上一靠。
反正我姐也有一半,你说不算就不算?
知意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拿钱。你找他答应场地,再来找我压他。我们两个在你这儿,不是夫妻,是两扇可以来回钻的门?
成礼突然站起来。
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响。
爸,别办了。
许志远扭头瞪他。
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
成礼把封套放到桌上。
我从一开始就说,跟爷爷奶奶吃顿饭就行。是你说要办三十六桌,还让我在同学面前说姑父赞助。
许志远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是给谁长脸?
成礼的手指颤了两下。
你别拿我的脸收钱。
岳父抬手,挡住许志远准备指过去的胳膊。
孩子这句没说错。
屋里没人接话。
我把文件一页页装回袋子。
场地使用资格,我会再发一次正式通知。只限家庭宴会,任何餐饮、布置都需书面确认。你那些收过钱的客人,不处理完,不许再拿我们名义往这里带。
许志远盯着我。
你真要我挨个退?
我扣上文件袋。
不然呢?让十二个人排队认我当姐夫?
【第七章】
周六上午,事情又往前走了一步。
许志远把十二个付款人拉进一个新群,说周日会所照常提供服务,让大家不要被误导。
他还发了一张盖着红章的纸。
纸上写着家宴接待确认单。
下面有会所的章,有我的签字。
钱先生把截图转给我,问了一句:周老板,你们到底确认没有?
我盯着那张纸,手里的咖啡没放稳,杯底磕上桌角。
知意立刻伸手扶住。
怎么了?
我把手机给她。
她放大图片,眉头拧在一起。
这不是爸去年过寿那次?
是。
去年岳父过寿,我们在店里办了四桌。
内部留过一张接待确认单,金额是我结的。
许志远当时负责订蛋糕,拍走过那张单子,说要核时间。
现在,他把上面的日期、桌数和用途裁掉,只剩下确认接待四个字,以及签章。
我拨过去。
这张图哪来的?
许志远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自己签的,你不认?
我认签字,不认你剪掉的内容。把完整的发出来。
他不答,挂了电话。
我找出原件,拍下完整照片。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岳父生日家宴,四桌,费用已由周承安结清。
知意看完,抄起手机。
这次我发。
她先发给岳父,再发家族群。
爸去年生日,承安全包四桌,一万多。志远把那次的签字裁出来,给这次收钱的客人当凭证。谁还觉得这是借个地方,请先把这两张图看全。
群里过了很久才有人说话。
还是二姨。
志远,你这就不对了。
许志远发来一段长语音。
我不就是怕客人担心吗?最后不还是在那儿办?你们非要抠这几个字,有什么意思?
我没有跟他在群里吵。
我让唐悦把完整原件、订单编号和当天结算记录一并发给钱先生,并明确说明这张旧单不能证明本次预订。
钱先生回了四个字。
明白,退钱。
不到半小时,岳父来了店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笔记本。
进门没问我,只问唐悦。
你们那张确认单,原件给我看看。
唐悦把文件夹打开。
岳父用手指摸过日期,又看过金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随后,他给许志远打电话。
到承安店里来。
许志远说忙。
岳父只说了一句。
你把我去年过生日的账拿去收钱,现在我这个过生日的,想听你解释。
二十分钟后,许志远来了。
岳母也跟着。
许志远一进门就说:爸,这么点事,至于……
岳父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去年过寿收的礼,我记着。你拿去帮我存,说以后给成礼用。钱呢?
许志远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存着。
拿出来看看。
爸,你怎么也不信我?
岳父翻到最后一页。
两万三千六。你当时一笔笔点的,签了字。现在别谈信不信,把钱拿出来。
我原本要开口,被知意按住手腕。
这不是我们的账。
让他们自己说。
岳母抢过本子。
孩子最近周转不开,用一下怎么了?
岳父转头看她。
你知道?
她把本子往怀里收。
都是自家的钱。
岳父伸手,把本子拿了回来。
那今天谁自家的钱,就由谁来付。
他看向许志远。
你收的十二桌,我不替你退。你订的布置,我不替你赔。以后也不准再拿我的名义借东西。
许志远往前走了一步。
爸,你看着我出丑?
岳父指着那张裁过的图片。
我去年过生日,你姐夫把钱结了。你今天拿他的签字出去哄人,还指望我给你鼓掌?
许志远抬手抓头发。
那我怎么办?钱已经动了!
这句话一出来,岳母伸手扯他袖口。
他甩开了。
你扯我干什么?车贷要还,信用卡要还,宴会还得买衣服买东西,我本来想着这次……
他没往下说。
齐师傅端着员工餐从走廊经过,脚步硬生生停了。
我接上他没说完的半句。
本来想着,我出九万二,你拿四万七千多,再收亲戚礼金,把这些窟窿都堵上。
许志远瞪着我,嘴唇抖了几下。
你有必要说这么透?
我看着他。
有。你都把我的签字剪成优惠券了,我总得说明一下使用规则。
【第八章】
周六下午,许志远终于提了一个具体方案。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扣在桌上。
姐夫,九万二我确实拿不出。那些外面的客人,我想办法劝退。亲戚已经通知了,二十四桌,总得让我办完。
我把计算器推给他。
可以谈,但先按付得起的钱谈。
他盯着计算器,半天没按。
你给我个成本价。
我说:成本不是一句暗号,喊完就能免单。
唐悦拿来家常宴菜单。
八百八一桌,不含酒。二十四桌,菜金两万一千一百二十。服务和保洁另计,酒水可以自带,合法采购的密封酒水提前登记。
许志远皱眉。
这也太寒酸了。
我伸手去收菜单。
那看一千八的。
他一把按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
知意坐在旁边,翻开他的宾客名单。
二十四桌里,有多少人明确答应来?
都说尽量。
尽量不等于三百六十个人已经坐在椅子上。你现在打电话,确认。
许志远不愿意。
我说:不确认,就不能下单。临时采购也有截止时间。今天下午六点前没合同、没订金,明天厨房不备宴会菜。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两点四十。
许志远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朋友说出差。
第二个说原以为是会所免费体验,既然要随礼,就不凑热闹了。
第三个听说钱先生在催退款,问他能不能先把去年借的一千还了。
他按断电话,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我没催。
唐悦在旁边一桌桌划掉预留。
二十四桌,划到十八桌。
再划到十二桌。
最后确定的亲友,七十六个人。
唐悦拿着笔问:儿童要加座吗?
许志远没说话。
我看着那份名单。
三十六桌,最后八桌。
他办的不是升学宴,是亲戚人口普查扩招。
成礼这时进了办公室。
他把一个信封放到我面前。
姑父,我压岁钱还有六千八,先给你。
许志远立刻伸手。
你怎么还留着这么多?
知意先一步把信封拿起来,放回成礼手里。
你的钱,你自己拿着。
成礼眼睛盯着桌沿。
我不想你们再吵了。
我把椅子转向他。
成礼,咱们分开说。你考上大学,该祝贺。你爸对外收钱、替我答应免费,是他要处理的事。你拿压岁钱来,也不能把这两件事混成一件。
他捏着信封,问:那这饭能不吃吗?
可以。真心来看你的人,喝杯茶也会来。
许志远立刻站起身。
现在取消,我成什么了?
我抬头看他。
你的问题终于用对主语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知意把八桌的菜单拿给成礼。
你自己选,想吃什么?
成礼看了一眼。
我想吃齐叔的酱排骨。
门外正好传来齐师傅的声音。
有。那道菜不用从海里空运,花不了你爸的排面钱。
许志远咬着后槽牙,没接。
八桌,菜单每桌八百八,共七千零四十。
服务八百,保洁四百。
酒水自带。
合计八千二百四十。
场地仍按原来的家庭升学宴约定免费,但合同里明确禁止售票、招商和擅自以会所名义宣传。
我把笔放到许志远面前。
签字,付款。还有十二桌退款,你今天在群里给出处理时间。没退款的人,不算我们的宾客,不接受你再往这里领。
他扫了眼金额。
先付一半,剩下等明天礼金收上来……
不行。
那我找人周转一下。
可以,六点前。
他拿着手机去了走廊。
过了十来分钟,岳母打来电话,要知意先借他五万。
知意按着免提,只回了一句。
妈,您要真想帮他,把您愿意借的写下来,金额、期限,让他签字。别再让我们替您做这个决定。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五点二十分,许志远付清了八千二百四十,签了合同。
唐悦核实到账,才把采购单发进工作群。
我刚准备合上文件夹,钱先生发来一条消息。
他通知我们明天上午到会所,当面处理退款。你知道吗?
我抬头看向门口。
许志远已经走了。
桌上那张合同,最后一条写得很清楚。
个人债务,不得以本会所作为付款承诺或担保。
他签字时,笔尖在那里停过。
我亲眼看见的。
【第九章】
周日上午九点,第一拨到店的不是亲戚。
是钱先生。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还有人举着手机,替不能来的朋友连线。
许志远比他们早到十分钟,穿了一套新西装,胸口别着红花。
他站在门口迎客,腰板挺得很直。
钱先生没跟他握手。
钱在哪儿退?
许志远伸出去的手停了两秒,转头指向前台。
先登记,登记完一起处理。
唐悦没拿登记本。
她把一张告示摆到台面上。
本店未收取体验宴席费用,相关退款请直接联系收款人许志远。
许志远脸上那点笑,当场没了。
姐夫,今天大喜的日子,你摆这个干什么?
我从办公室出来。
防止有人排错队。
钱先生看了一眼告示,又看向许志远。
你昨天说,你姐夫今天帮你结算。
许志远抢着开口。
我说的是一起解决!你们理解错了!
旁边一个短发女人翻出手机。
那我念给你听。周日上午到承安会所,老板会在场,款项现场统一处理。你还说不用再催,都是一家人。
许志远擦了下额角。
我姐夫确实在场啊。
我点头。
在场和付款是两回事。交警天天在事故现场,也没见谁的车损都找他报销。
短发女人绷着嘴,肩膀颤了两下,又把手机举到许志远面前。
别绕。转账。
这时,岳父岳母到了。
二姨和表哥也跟着进门,原本还笑着恭喜,看到大厅里的阵势,脚步一起慢下来。
岳母拽住我的袖子。
小周,让他们进包间说。亲戚马上到了,多难看。
我把袖子抽回来。
可以进旁边会客室,别挡正常营业。但话先说清楚,我不代付、不担保。
钱先生点头。
我们也不找会所要,今天就找收款人。
我开了会客室,通知唐悦保留接待记录,别让其他客人围观。
几个人坐下,许志远还站着。
他看了眼岳母,又看我。
你先借我四万多,回头礼金到了就还。今天这么多人,你非要看我跪下?
我把昨晚打印的通知放到桌上。
不用跪。手机解锁,转账。
他眼睛发直。
你明知道我现在没有!
钱先生问:那你把我们叫过来干什么?
许志远不答。
短发女人把椅子往前拖了一截。
想让我们替你堵门,让你姐夫扛不住,把钱出了?
许志远脖子绷起一条筋。
你别把话说那么难听!
她把付款截图推过去。
四千多从我卡里划走的时候,挺好听的。怎么现在让你还,就刺耳了?
门口传来一阵轮子声。
贺老板也到了。
他推着之前定做的背景板样品,上面还留着未经我同意印的赞助文字。
他先冲我点头。
周总,我不找你。许经理说今天把四千八结了,我来收钱。东西能改的我都留着,没给他重复算。
许志远往后退,腿撞上椅子。
他扶了一下椅背,没站稳,直接坐了下去。
岳母把包抱紧,嘴里来回念。
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钱先生看着她。
阿姨,我们不是。我们是付过钱的。
这句话把屋里最后一点绕弯的空间堵住了。
岳父站在门边,问许志远:你到底还差多少?
许志远抹了把脸。
我手里有一万九千七百六十。
退款四万七千七百六十,差两万八。布置损失四千八也还没付。
岳父问:昨天付饭钱的钱哪来的?
我妈借了我一万。
岳母抢着说:我自己的钱,我愿意!
岳父没跟她争,继续盯着许志远。
那这一万怎么还?
许志远的手从脸上滑下来。
以后还。
什么时候?
我都这样了,你还逼我!
他猛地把桌上的纸推到地上。
不就是几万块吗?周承安,你店里一天流水都不止这些,你就非得看着我在孩子面前丢人!
成礼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拆下来的红花。
他听见这句,推门进来。
爸,我在这儿。
许志远扭头,嘴还张着。
成礼把红花放到桌上,弯腰捡起散落的纸。
我没觉得八桌饭丢人,也没觉得酱排骨丢人。你拿别人钱,还让姑父替你付,这才是我不想让同学知道的事。
岳母伸手去拉他。
你个孩子懂什么!
成礼没躲,握住她的手,放回椅子扶手上。
奶奶,我十八了。录取通知书上是我的名字,借钱收钱的事,我没有签过字。
许志远盯着儿子,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想开口,又看见成礼手里的那张旧接待单,嘴唇合上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点开他给贺老板发的那段语音。
当着客人的面找我姐夫结,他不可能不认。
声音放完,我按停。
你今天又来了一次。昨天找供应商,今天找付款人。你赌我怕丢脸,怕客人看热闹,怕成礼难受。
许志远低着头,手指抠住裤缝。
我继续说:我确实不想让孩子难受。所以场地照给,八桌照做,他喜欢吃的菜照上。但你的账,一分钱都不会混进去。
钱先生把手机收回口袋。
现在能退多少,先退。剩下怎么处理,你给我们一个明确方案。我们不砸店,也不吵孩子,但这钱你别想赖。
许志远突然抬头。
我把车卖了,行不行!
没人接他的吼声。
岳父拉过一张白纸。
车还在贷款,能卖多少钱、剩多少债,你先算清。别再拿一句话当钱。
表哥站在门口,这时终于出了声。
志远,你那块表不是前阵子刚买的?还有你买的那套音响,二手也能出。先处理能处理的,别总盯着别人兜。
许志远抬头看他,眼睛里已经蓄了水。
哥,连你也……
表哥往后缩了半步。
我今天只带了随礼的钱,你别这么看我。
钱先生捂住嘴,咳了一声。
许志远捏着自己的手腕,半天没动。
最后,他把表带解开,放在桌上。
岳母突然哭出了声。
行了,我还有两万,先给他垫。
岳父看向她。
养老钱你自己做主。但借出去,就写借条。我不拦,也不替他还。
知意把纸笔放到岳母面前。
连昨天那一万,一起写。今天借多少,什么时候还,按您愿意接受的条件写清。
岳母拿着笔,手指抖得写不直横线。
许志远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肉一下一下跳。
我叫了他一声。
还有,你发出去的假赞助、旧签章图、剪过的录音,今天都要澄清。钱往哪儿去了,谁没有收过钱,你自己说。
他闭了闭眼。
能不能过了今天?
不能。你昨天发的时候,也没等过了今天。
十点二十分,第一笔退款转了出去。
他现有的一万九千七百六十,加上岳母借的两万,还差八千。
剩余退款和贺老板的四千八,他分别写下确认书,约定七天内结清;涉及分期的,逐个征得对方同意。
有人要求到期直接走法律程序,他签。
有人让他把原付款凭证编号写进去,他写。
写到第三张,他手腕开始打颤,眼泪落在纸角上。
没有人再替他喊都是亲戚。
唐悦送水进来,看见那一桌借条、退款凭证和确认书,把原本准备好的签到笔又多拿了两支。
她压着声音问我:还要准备什么?
我说:纸巾。
她看了眼许志远,点头。
明白,不开酒,先擦账。
【第十章】
十一点,许志远的澄清发出来了。
不是一句误会,也不是对占用公共资源说抱歉。
他把事情逐项写清。
会所只答应免费提供家庭升学宴场地,没有承诺免费餐饮。
对外收取的十二桌费用,由他个人收取,会所没有参与。
所谓全程赞助是他擅自添加,接待确认单截图来自去年的另一场家宴。
此前关于临时加价的说法不实,退款由他本人承担。
他发进原来的付款群、家族群,以及看过那条朋友圈的人可见的范围。
随后给受到影响的几位客人逐个打电话。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他对着电话说第三遍对不起。
每说一次,他都要停下来,等对面把话讲完。
这次没人替他挂电话。
十一点半,亲戚陆续到了。
原本三十六桌的大宴,收拢成八桌家宴。唐悦重新摆了桌距,留下通道,空出来的位置没有硬塞装饰。
主桌上的名牌改成许成礼升学家宴。
会所全程赞助那几个字,被贺老板从旧背景板上裁了下来。
他临走前提着那条废纸,问我要不要留。
我说不用。
齐师傅正好推着汤车经过,伸手接了。
背面还能写菜单,别浪费。
许志远站在旁边,喉结滚了一下。
二姨进门,先找我。
承安,前两天那个话,我听岔了。
我给她倒水。
现在听明白就行。
她接过杯子,看看大厅,压低声音。
其实八桌挺好,太多人也认不全。你弟这个人吧,就是爱撑场面。
我没接着评价。
二姨又往我身边靠了一点。
对了,我家孙子满月,能不能也在你这儿……
她说到一半,看见唐悦已经抱着合同走过来,立刻摆手。
我就问问价格!我付钱!
唐悦露出八颗牙。
好,人数、日期、预算,您先说。
二姨捧着水杯,坐得比参加家长会还端正。
中午十二点,开席。
许志远原本准备了十分钟的致辞,纸折在西装内袋里。
他伸手摸了摸,没有拿出来。
成礼先站起来,端了一杯果汁。
谢谢大家来看我,也谢谢姑姑、姑父借场地。
他顿了顿,看向厨房门口。
谢谢齐叔做我想吃的菜,谢谢前台姐姐帮忙摆桌。今天大家吃好,不用听我爸念很长的讲话。
齐师傅本来抱着胳膊站在门边,听见最后一句,嘴角一下压不住。
主桌有人笑出了声。
许志远端着杯子,手停在半空。
成礼转头看他。
爸,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全桌看过去。
许志远嘴唇动了两下。
没有。
成礼点头。
那吃饭,排骨凉了不好吃。
他夹起第一块排骨,放到爷爷碗里。
岳父低着头,把那块排骨翻了个面,又夹回他碗里。
你吃,读书费脑子。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厨房的出菜铃响起来,盘底碰上转盘,汤汽扑到脸上,鼻尖全是葱油和酱汁的味道。
知意在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这顿总算能吃了。
我拿筷子夹住一块排骨,刚要往碗里放,旁边的表哥忽然开口。
承安,你这道菜真不错,回头我带客户来,有没有亲戚价?
我筷子停住。
有。
他立刻坐直。
多少?
我把排骨放进碗里。
亲自付钱价。
一桌人笑开了。
表哥也跟着笑,笑完把手机拿出来。
行行行,先加前台,以后按合同来。
许志远低头喝汤,一句话没说。
饭吃到一半,岳母悄悄走到知意身边。
她手里拿着借条,折了两折,没塞进包。
你弟说,先卖音响和表,把外面的欠款清掉。我那三万,分月还。
知意看了一眼。
您同意就行,记得每笔到账自己核。
岳母坐了片刻,问:你是不是还怪妈?
知意没立刻回答。
她给岳母盛了半碗汤,放在桌上。
妈,以后别拿我家的钱,替您做主。
岳母看着汤碗,手指捏住纸边。
这次,她没再说姐弟之间分什么你我。
下午散席,亲戚们拿走各自的东西。
打包盒按合同备了,谁想带菜,服务员帮着装。
许志远站在前台核对清单,看见酒水自带、餐费已结几个字,用指腹反复擦了一下。
他抬头问我。
姐夫,以后我还能来吗?
我靠着柜台。
吃饭可以,按流程订。借钱不行,替我许诺更不行。
他点了下头,嘴角扯了扯。
你现在说话,真够直接。
我看着他。
以前不直接,你听成了免费。
他把清单叠好,塞进口袋,没再争。
当天傍晚,成礼和齐师傅在厨房门口研究酱排骨。
齐师傅拿了一张纸,把用料写给他。
到学校想吃了,寒暑假回来学。先别在宿舍搞电饭锅炖肉,你那录取通知书不是消防许可证。
成礼笑得弯下腰。
我从办公室出来,把之前准备好的升学红包递给他。
这是姑姑和姑父给你的,跟今天的账没关系。自己收好,用在书本和生活上。
他捏着红包,眼睛一直看着我。
姑父,谢谢。
我拍拍他肩膀。
去帮你爷爷拿包。明天开始,该玩玩,该准备准备,别把大人的烂账背去大学。
七天之内,许志远把剩下的退款和布置损失结清。
他卖了表和音响,又拿出一部分工资。钱先生在群里确认收到最后一笔款,贺老板也发来结清说明。
我把记录存好,没再追着他羞辱。
该还的钱还了,该说清的话说清了。
但会所的流程没有改回去。
亲戚订单,一样签合同,一样付款。
唐悦把这条写进接待须知,放在前台最显眼的位置。
周末,许志远又来了一趟。
不是办宴。
他来接成礼,顺便归还上次装衣服用的周转箱。
我正坐在前台整理账单,他指了指冰柜。
姐夫,拿瓶水。
我说:自己拿。
他拉开柜门,伸手去拿最贵的那款,指尖碰到瓶身,又停了。
这个多少钱?
唐悦抬头。
六块。
许志远收回手,换了旁边的两元矿泉水,掏出手机扫码。
到账提示响起。
知意从楼梯上下来,正好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
等许志远拎着箱子出去,她转头看我。
可以啊,终于学会先问价了。
我还没开口,齐师傅从后厨探出头。
别夸太早。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许志远刚发来的消息。
齐哥,排骨配方能不能也发我一份?
齐师傅往下划,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先问一下,收费吗?
我端起杯子,终于把那口茶喝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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