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家长,我还没夹到菜,脖子上的玉已经被安排成了彩礼。
我放下筷子:阿姨,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她骂我翻脸不认人。
直到收玉的人找上门,我才知道,她不光卖了我的玉,还收了我爸六万块。
【第一章】
那盘酱鸭摆在我面前。
我刚伸筷子,何佳宁她妈就把转盘按住了。
承安,你脖子上这块玉,拿下来让阿姨看看。
她的指甲已经伸到我领口。
我往后让了半寸,筷子上的鸭皮掉进醋碟里。
阿姨,绳结紧,摘着费事。
马秀芬没收手。
看看又不会少一块肉。这以后都是一家人,你还防着我?
旁边的何佳宁夹起一只虾,放进她弟何家骏碗里。
给我妈看看呗。
我摸了摸玉佩。
玉背贴着皮肤,绳子被她妈的指甲勾得往上提了一截。
这东西是我妈送我的毕业礼物。她攒了几年钱,又拉着我爸跑了几家店才买下。价格不至于让人围着喊祖宗,但也不是夹两筷子酱鸭就能顺走的。
我把绳子从她指尖拨出来。
有照片,回头发您。
马秀芬盯着玉上的雕纹,嘴角往上抬。
佳宁,你看这料子,多好。结婚也别折腾什么金器了,就拿这个当彩礼,省下不少钱。
何家骏把虾壳吐在桌上。
还是妈会过日子。
我看向何佳宁。
她低头剥虾,指甲刮过瓷碗,吱了一声。
你别这么看我。我妈又没让你现在给。
来之前,她在楼下拦过我。
承安,进去别一口一个女朋友。我妈还没认可你,你就说普通朋友,省得她问东问西。
我当时手里提着酒、水果,还有给她爸买的血压计。
我问她:普通朋友第一次吃饭,得配齐这些装备?
她把酒往我手里推。
你想不想往下处?想就配合一下。
我配合了。
进门时,她爸问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我说去年。
她妈问处多久了。
何佳宁抢着答:妈,普通朋友,先吃饭。
现在一块玉露出来,我的身份当场完成了升级。
连补考都省了。
我放下筷子,拿纸擦了擦手。
阿姨,您别误会。我和您女儿只是普通朋友。
何佳宁的虾掉了。
彩礼的东西,我以后会给未婚妻准备。这块玉不在里面。
马秀芬的手还搭在转盘上。
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翻过来,点开何佳宁半小时前发的消息。
她怕我记不住,特意又写了一遍。
进门按普通朋友说,别急着认亲。
我把屏幕朝向桌子。
我听劝。您家规矩严,我不能乱叫。
何家骏把筷子一拍。
你都跟我姐处对象了,装什么普通朋友?
我看着他。
那你帮我统一一下口径。刚进门我是朋友,看见玉我是女婿,吃完饭是不是就得当你爸?
何建业一口酒呛在喉咙里。
他扶着桌沿咳嗽,马秀芬抽了两张纸,没递给他,攥在了自己手里。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按辈分说的。您要觉得快,咱们慢点。
何佳宁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
许承安,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还未婚妻,你跟谁订婚了?
未来式。还没发生。需要我把时间状语也给你圈出来吗?
她想拿手机,又把手压在桌上。
就一块玉,你至于吗?
至于。
我把玉塞回领口。
普通朋友的玉不能拿,男朋友的玉也不能自己安排。你先记后一条,前一条看你家需要。
马秀芬猛地站起来。
我们做这一桌菜,买这么多东西,你吃了就翻脸?
我看了眼碗。
半口米饭,一片鸭皮。
鸭皮还在醋里泡着。
您开个价。我第一次吃饭按件计费,业务不熟。
何家骏推开椅子,堵在玄关。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走。
我拿起手机。
让开。谈对象不是密室逃脱。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何家骏拉开门,一个穿工作服的男人抱着防震箱,站在门外。
请问是马女士家吗?守成珠宝让我来取玉。说物主今天在,核验过授权再封箱。
我抬起头。
马秀芬冲过去,半个身子挡住门缝。
来早了!不是说晚一点吗?
男人低头看手机。
您发的六点半。还说钱收了,东西肯定交得出来。
何佳宁伸手抓住我的袖口。
她手上的油蹭在了我腕骨上。
承安,你先别说话。
我把袖口往回抽。
行。
我就听听,我脖子上的东西,是怎么自己学会出门挣钱的。
【第二章】
取件师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马秀芬。
东西不是您的?
马秀芬挤到门边。
我女婿的,不就是我们家的?一家人内部安排,你先下去等。
师傅没动。
郑老板交代了,要看原物主证件和授权原件。没齐不能收。
我站起来,把手机调到录像界面,只对着自己和门口的箱子。
师傅,麻烦说一下,什么玉,谁卖的,谁收的钱。
马秀芬伸手挡镜头。
你拍什么拍!家丑不可外扬!
阿姨,您家这丑都安排上门取件了,还算内销?
师傅把工作单收回去。
我只负责取货。价钱和合同您问店里,电话在这。
他给我看了店铺名片。
我存下号码,当着他的面拨通。
电话那头有人应声。
我说:您好,我叫许承安。您让人来取的玉,现在还挂在我脖子上。我没卖,也没授权任何人卖。
电话静了两秒。
对方问:何佳宁是您什么人?
半分钟前还是女朋友。现在是需要把事情说清楚的人。
何佳宁捏住我的胳膊。
你非要当着外人说?
我把她的手拨开。
你们当着外人卖的时候,给我留旁听席了吗?
电话那边的郑守成让师傅停止取件,空箱带回。
随后,他问我方便什么时候见面核实。
我报了明天上午,又报了工作室地址。
师傅一转身,何家骏往门前跨了一步。
站住,箱子放这儿。
师傅把箱子抱紧。
箱子二百八。您买?
何家骏嘴唇动了动,让开了。
我拎起没拆封的酒。
马秀芬冲着我手背拍过来。
送人的东西,你还往回拿?
我把另一只手里的血压计也提起来。
本来按长辈准备的。刚才您给我上了一课,我发现咱们更适合按交易关系处。
何建业端着酒杯,终于出了声。
承安,年轻人别把事做绝。东西先放下,坐下谈。
叔,您刚才没说话,我还以为这一桌只有您在认真吃饭。
他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出一声响。
何佳宁跟到楼道,拦住电梯。
我妈就是周转一下。家骏买车还差钱,那玉先卖了,等以后有钱再给你买一块。
我看着她。
你知道?
她的眼睛往电梯数字上移。
我不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约了人。
我问的是卖玉。
她抿了两下嘴。
知道一点。
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能不能别审我?我夹在中间够难了。
我按住开门键。
那我帮你出来。分手。东西别动,钱是谁收的谁退。
她把电梯门推得往回弹。
我跟你一年,你就为一块石头不要我了?
你跟我一年,卖我的东西还要通过你妈。
我停了停。
中间商是不是有点多?
电梯到了。
她抓着门边,声音压低。
再给三天。就三天,事情过去了,我会解释。
不是三天的事。你现在就给买家发消息,说明没得到我的同意。
她没拿手机。
电梯提示音响了三遍。
我掰开她扶门的手,走了进去。
晚上九点,我刚把带回来的水果放到工作室桌上,唐有财就推门进来了。
他是我合伙人。我们开了间老照片修复和装裱工作室,忙的时候通宵补照片,闲的时候研究房租能不能也按残缺程度打折。
他举着手机。
你去吃饭,怎么把咱们店也吃进去了?
屏幕里是马秀芬发在本地生活群里的视频。
只有我说普通朋友,以及拿走礼品的那一段。
配文更利索。
交往一年,谈婚论嫁,男方为逃彩礼当众否认关系。做人没诚信,做生意能有什么诚信。
下面挂着我们工作室的名字和门面照片。
何佳宁之前帮我拍过宣传视频,那张门头图就是她拍的。
我拨她电话。
她接起来,先说了句:我妈气头上,你别刺激她。
把店名和门头删了。
你先给她个台阶。
你们把我的玉摆货架上,把我的店摆祭台上,还让我搬梯子?
她不吭声。
唐有财那边接进一个客户电话。
阿姨,照片还没动,原件好好收着。您要取消,我们退。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
一千八的修复单,取消了。
我攥着手机,掌心沾了一层汗。
何佳宁在电话里说:我早跟你讲了,我妈这人不能硬碰。
我点开保存证据。
那就不碰她的人。
碰她说过的话。
【第三章】
第二天上午,郑守成进门,先看了眼墙上的价目表。
旧照修复,褪色处理,手工装框。
他把文件袋搁在桌上。
许先生,我今天不谈收玉,先核实交易。
我把玉拿出来,仍旧攥着绳子。
他没有碰,坐在对面核对照片。
唐有财端来两杯水,又往我面前摆了一碗豆浆。
先喝点。你从昨晚到现在,就吃了那片还没出醋的鸭皮。
郑守成抬头看他。
唐有财摆手。
别管,是我们公司的亏损项目。
合同摊开后,我的手指停在了签名栏。
出卖人是马秀芬。
何佳宁在旁边签了共同收款及交付确认。
约定价格八万,定金两万。余款要等原物核验、权属证明和原物主书面授权齐全后才付。
我指着签字。
她跟我说,她只知道一点。
郑守成把另两页打印记录推过来。
这是她发的。
照片里,玉佩放在我工作室的防滑垫上。正面、背面、边角,拍得比我给客户拍作品还齐。
我盯着照片右下角的半张便签。
那是上个月。
何佳宁说要给我换玉绳,趁我在里间取工具,替我拍了照。
郑守成点开他和马秀芬的聊天。
我朋友介绍来的,她以前在社区做团购,来往过几次。她说这是准女婿交给女儿的彩礼,家里不留玉,想折现。我明确说,原物主不签授权,交易不能完成。
屏幕往下一划。
马秀芬发了句:人星期天上门,他听我女儿的。你放心,签个字的事。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原来那顿饭不是见家长。
是我的交接仪式。
唐有财凑过来,看完合同,往后挪了挪椅子。
有授权才付尾款,这条还好。要不今天我们开门,你得连人带玉按资产入账。
郑守成捏着杯子,没有接这个玩笑。
我也有疏漏。没先和原物主联系,凭熟人介绍就付了定金。这钱我找收款人处理,不会找你要玉。
我把玉收回衣领。
交易谈不成的原因,您帮我写清楚。我从没同意出售,也没同意拿它当彩礼。
可以。你们感情的事我不掺和,但不能拿我店的名字说已经鉴定、已经交接。
他打开手机,当着我们的面给马秀芬发了停止交易的通知。
几秒后,电话打了过来。
郑老板,你别听他胡扯!小两口闹别扭呢!
郑守成按下免提。
原物主没授权,交付不了。两万定金怎么退,请你给时间。
那玉给他就是糟蹋,天天戴出去,万一磕了怎么办?我们卖了也是替他管钱。
我把豆浆放下。
阿姨,我谢谢您。您要怕我摔跤,要不要把我腿也卖了保管?
那边停了。
接着,马秀芬开始拔高嗓门。
许承安,你毁我女儿名声,还想倒打一耙?我告诉你,这婚不是你说不结就不结的!
我和她已经分手。店铺视频删除,事实说明补上。你收了谁的钱,找谁解决。
她呼吸声粗了起来。
你爸都没你这么横!
我捏着杯沿的手停住。
我爸?
电话挂断了。
唐有财也不说话了。
我爸之前只和何佳宁见过两次。一次给我送饭,一次过来帮我们修卷帘门。马秀芬没见过他,哪来的比较?
我拨了我爸的电话。
铃声响到第三下,他接了。
正好,我也要问你。明天订婚到底几点?你妈让我去熨衬衣,我找了半天熨斗,发现前年让她换了盆。
我坐直了。
什么订婚?
你女朋友说的啊。说你们先在她家吃顿饭,第二天歇一天,周二办酒。你怎么连自己的日子都记不住?
我看了眼桌上的合同。
爸,谁跟你说的,原话发我。
电话那边响起拖鞋声。
你们吵架了?
先发我。
他没再追问。
几条聊天记录弹了出来。
何佳宁发给他的宴会效果图。
马秀芬发给他的费用单。
还有一笔转账。
六万元。
收款人,何佳宁。
我把那张图放大,又缩小。
指尖滑了两次,没按准返回键。
我爸在电话里说:钱不是借的,我和你妈给你们办订婚用。她说先替你安排,给你个惊喜,我们就没催你。
唐有财探过头。
看见金额,他把我面前的豆浆挪远了。
怕我喷。
我没喷出来。
喉咙里一股豆腥味,咽了两次才压下去。
桌上的两万,是拿我的玉换来的。
手机里的六万,是拿我的婚事换来的。
我爸还在问:怎么不说话?
我按住桌角。
爸,衬衣先别熨了。
你这次参加的,可能不是订婚宴。
【第四章】
我爸进工作室时,手里还拿着一把螺丝刀。
唐有财立刻站起来。
叔,咱们依法解决。
我爸把螺丝刀放到卷帘门边。
上回那颗螺丝没拧紧。我今天顺便弄。
唐有财给他拉开椅子。
您这售后,比他们婚前服务靠谱。
我爸没坐。
他把手机递给我,手背上的筋绷着。
你先看全。
何佳宁是上周五加他的。
开头说订婚想亲手安排,场地、摄影、布置都看好了,希望给我留个惊喜。
我爸没立刻转钱。
他问双方父母是否谈过,钱交给谁,明细有没有。
何佳宁把马秀芬拉进了三人群。
马秀芬一口一个亲家,说周日见面就是走流程,儿女的意思早定了。随后发来一张酒店抬头的费用单,写着场地布置、宴席预付款、摄影,总计六万元。
她还发了我和何佳宁去年参加朋友婚礼的合照。
照片里我们站在鲜花拱门旁,何佳宁的手挽着我。
她配的文字是:孩子早就在商量了,咱们大人别扫兴。
我爸拇指抵在手机边上。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说周日去她家吃饭,别的不用我操心。我就当你们自己定好了。
我记得那通电话。
当时我正在压一张卷边老照片,一只手举着电话,另一只手不敢松。
我只说了见家长。
她们替我把后半辈子接上了。
我爸想坐下,又转身去接水。
我应该再问一句。
我把他杯子接过来。
爸,问是应该问。可拿假安排骗你的人,不是你。
他低头摸了摸裤兜,掏出一张存款到期的凭条。
你妈怕临时取不方便,专门提前转出来的。
纸被他折了几道,边缘起了毛。
我把凭条放平,拨通何佳宁电话,开启通话录音。
钱的事我爸告诉我了。六万花在哪儿?
那边先是一阵碗筷声。
随后,她说:你爸给我们的,你找他问去。
他给的是订婚费用。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订婚?
我们处一年,还用什么都商量吗?
用。花我爸的钱尤其用。
她声音提高。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妈已经请了人,酒店也订了,现在你说不结,我们脸往哪儿放?
唐有财在旁边拿纸写了一行字。
脸不属于可报销项目。
我爸看了一眼,没忍住,鼻子里出了声。
我把那张纸翻过去。
酒店是哪家,联系人是谁,付款凭证发过来。
发给你爸了。
那是费用单,不是付款凭证。
电话里没了碗筷声。
我接着问:六万是不是还在你账户?
她隔了几秒才答。
家里的钱已经统一安排了。
怎么安排的?
家骏的车先付了。他结婚急用,回头我们再补上。你非要分这么清楚,以后怎么过?
我爸伸手拿过电话。
小何,我是许承安他爸。
那边立刻换了声音。
叔叔,您别听他气话,我们就是吵架了。
我转钱时说了,是办两个孩子的订婚,不是给你弟买车。你把钱退回来。
叔叔,都是一家人……
还不是。
我爸把杯子推开。
我在家也管不了六万。你倒好,替我花得挺顺。
何佳宁开始抽鼻子。
我爸没往下听,把手机还给我。
我按费用单上的酒店名称,查到公开联系电话,问到宴会负责人杜经理。
对方核对预订人和日期后,只肯向付款相关人核实必要信息。
我让我爸说明情况,并转交了那张费用单。
十几分钟后,杜经理回电。
这张不是我们出具的收费凭证。标志是我们的,项目和金额不是。马女士确实订了六桌家宴,只交了三千元预订款,尾款当天结。她没订你们图里的布置。
我爸坐下了。
塑料椅吱呀一声。
我问能不能由本人到店核实,保留回复。
杜经理说可以,订单资料只按合规范围出示。
我们带着转账记录、费用单和聊天记录去咨询报案。
接待人员逐项问钱如何转出,有没有具体用途,所谓酒店单据从哪里来。
对方让我们保存原始记录,等待相关情况核查;交易定金和返还款项若属于民事争议,也可以按相应程序主张。
没有人替我拍桌子,更没有人接过手机就宣布谁得坐几年牢。
我爸在材料最后签了名,笔尖停了一下。
出来时,他问我:这钱还能回来吗?
我把材料袋夹紧。
一笔一笔要。先找收款人,不给她们混成家务事。
话音刚落,马秀芬发来一条语音。
明天中午,福顺楼。亲戚都通知了,你敢不来,我就让所有人知道你们父子怎么欺负我们!
紧接着,是一张红底请柬。
上面写着我和何佳宁的名字。
我爸盯着那张图。
这女婿招得省事,连本人都不用通知。
【第五章】
回工作室的路上,又有一个客户要求退款。
是给老人修结婚照的那单。
我握着电话,站在路边,先让她确认原片数量。
阿姨,一共三张,背面有您写的日期。我现在拍原件和封袋给您,退款按没开工处理。
对方停了停。
不是阿姨不信你。那个视频里,你说话确实冲。我们照片没第二份,怕闹出事来。
我把手从发烫的车门上移开。
您担心原件,我明白。照片今天就可以取。
挂断后,我爸掏出手机。
我先给店里垫点。
我按住他的手。
别垫。您现在的任务,是盯紧自己账户里剩下的钱。
他瞪了我一眼。
我又不是每顿饭都能被骗六万。
那确实。咱家也经不起您高频社交。
他抬手要拍我后脑勺,手到一半,自己先叹了口气。
回到店里,唐有财已经把合同、监控保存情况和原片交接单分好了。
他没让我发长文骂人。
先澄清跟生意有关的。你谈恋爱翻车,不能让客户猜她们的照片有没有陪嫁。
我们发了一份简短说明。
玉佩未授权出售,所谓订婚未与我确认,家属转出的款项正在核实追索。客户原件、订单和售后照常,取消订单按约处理。
附件只放了必要的截屏,遮掉电话号码、住址和无关人的信息。
郑守成也发来盖了店章的交易情况说明。
他没替我评价前女友,只确认没有完成收货,没有取得原物主授权。
说明发出不久,何家骏就来了。
他把车钥匙往接待台上一拍。
钥匙在玻璃上滑了半圈,掉进唐有财用来装碎纸的盒子。
唐有财拎起盒子。
要我帮你找吗?我们这人工费按小时收。
何家骏把盒子夺过去,脸上的肉绷着。
许承安,你是不是男人?一点家事闹得到处都是,我姐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姐做人的事,你们自己安排。我先问这辆车。
我指了指门外。
新买的?
关你什么事?
花的钱里有我爸的六万。
他把钥匙攥回手里。
你爸给我姐了,就是我姐的钱。她给弟弟买车,你管不着。
我把刚才何佳宁承认用途的通话保存页面亮给他看,没播放给门外的人。
钱为什么转,谁收的,花在哪儿,都有记录。你要说赠与,也得把限定用途那几句话一起拿出来。
他往前跨了一步。
唐有财把一张凳子放在我们中间。
坐着吵。站着容易误判身高优势。
何家骏踢了凳脚一下,没坐。
我妈已经把话说出去了,你明天必须到场。穿正式点,别弄得大家下不来台。
我去核对账,不订婚。
你还装?你不就是拿退婚逼我们减彩礼?
我把玉从衣领里拉出来一点,又塞回去。
你们彩礼都提前上架了,我还减什么?改售价?
他伸手指我的鼻子。
我女朋友家要是知道这事,婚不结了,你赔得起?
我抬眼看他。
你女朋友不知道车钱怎么来的?
他把手收了回去。
关你屁事。
他转身出门,撞得门上的风铃连响。
唐有财看着那辆车。
这车底盘挺低。
我问:你还懂车?
不懂。就是觉得承载了你们全家的误会,没趴下已经不错了。
下午,马秀芬又发了一条视频。
这次她坐在沙发上,拍着胸口说自己养女儿多不容易,说我见他们家条件普通,就临时反悔。
她没再提玉。
也没提六万。
评论里有人问为什么珠宝店说没有授权,她回复一句:小年轻闹情绪,明天订婚就好了。
何佳宁给我发来消息。
我已经帮你跟我妈说了。明天你带玉过来,大家当面说开。你别再发那些东西了。
我回她:钱按原账户退。对外更正不实信息。不要再用我的名字办订婚。
她回了一个长段落。
从我不记得她去年哪天染头发,写到我给她送奶茶只点中杯。
我看了两行,往下翻。
最后一句才是正事。
我爸妈丢不起这个人,你先配合一天,后面再说。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唐有财递给我一张退款汇总。
截至下午,取消了三单。没开工的两单全退,已经做了的那单,客户愿意付材料钱。
我把笔帽拔掉,签字。
何佳宁又打来电话。
我没接。
电话停下,新的消息跳出来。
一个陌生姑娘先报了名字。
程悦。何家骏的女朋友。
她问我:他们是不是跟你说,买车和八万八的彩礼,都是我家逼着要的?
【第六章】
程悦没有直接来店里。
她先发了一段她和何家骏的聊天记录,只截了和这件事相关的部分。
男方八万八,女方八万八,合在一起做小家的首付款。暂时不买车,旧车能开就开。
下面是她问新车钱从哪里来。
何家骏回:我自己攒的。你放心,我姐结婚不用我们出钱,她对象家里包了。
我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有财问:怎么了?
没什么。何家骏自己攒钱的方式比较先进。
他攒的是我爸。
我和程悦约在工作室门口的咖啡店见面。
她进来时,先把一叠打印纸放到桌上。
我只想核实和我有关的事。你们之间的私人争执,我不替谁作证。
我点头,把转账用途和何佳宁的通话节选给她看。
她看完后,拿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车五万二。他说优惠后全款五万二。
我没接话。
她拨通何家骏电话。
那辆车,你到底用谁的钱买的?
电话那头先笑了一声。
不是说了吗,我自己……
你姐收了许叔叔六万,转出去给你买车了,是不是?
那边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你跟许承安见面了?他是不是挑拨我们?
我问车。
我姐给我买的怎么了?她愿意!你嫁过来不也坐?
程悦把纸折回原样。
我不坐。你把欠别人的钱处理好,我们的婚事先停。
何家骏在电话里喊她名字。
她挂断,手指压着杯盖转了半圈。
我不会替你们演戏。但他妈拿我的名义说事,我会当面讲清楚。
我说好。
她站起来,又问了一句。
你真没答应过订婚?
没有。我连请柬都比亲戚晚收到。
她抿住嘴,停了两秒。
你们这通知流程,挺排外的。
我回店没多久,何佳宁到了。
这回她没带家里人,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大杯。
她放在桌边,看了眼唐有财。
我想单独跟承安谈。
唐有财抱起电脑,挪到另一张桌子。
行。我耳朵不参与,监控照常开着,公共区域不关。
何佳宁坐下来,眼睛落在我领口。
你把玉收好。我不碰。
我把客户原片锁进柜子。
有话说。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我拟了个协议。六万算你爸提前给我们的结婚支持,玉是你自愿交给我保管。只要你签了,我妈会删视频,明天我们走完流程,再慢慢商量。
我没碰那张纸。
你带着奶茶来,是怕我签字的时候噎住?
她把奶茶往旁边推。
你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这张纸谁写的?
我自己。
你明知道没得到同意,现在让我补一份自愿。你是来和好,还是补手续?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弟那边已经交车了。我妈也把亲戚都请了。你总得让我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
那我爸这一关呢?
她不答。
我的店呢?
她把纸往回拉了一点。
我会让她删的。
不是删掉就没发生。三个客户退单,原片全取走了。你知道那张结婚照,阿姨抱着袋子检查了几遍吗?
她盯着桌角,指甲抠下一小片纸屑。
我妈说,你疼我,这些都会让着我。
所以你拿我的东西试?
我没有想害你。
我打开郑守成发来的签字页。
那你签字的时候,想没想过我不愿意?
她眼睛抬了一下,又落下。
想过。
办公室里只剩打印机运转的声音。
一张废纸从出纸口落下来,擦着桌腿滑到地上。
我把奶茶推回去。
那就不是误会。
何佳宁把协议攥成一团,手背绷得发白。
我帮家里一次,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你帮家里,可以用你的钱、你的东西、你的时间。别替我签名,也别替我爸点付款。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尺。
我妈说得没错,你就是算得太清。
我把退款单翻到她面前。
我之前没算。
你们替我上的课。
她拎起奶茶,刚要走,又回过头。
明天你真不肯给我留一点脸面?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协议。
你刚才还有机会,拿退款方案进门。
你拿的是这个。
【第七章】
周二上午,我和我爸先去了福顺楼。
杜经理领我们到服务台旁,打开预订记录。
马秀芬订了六桌普通家宴,备注里写了订婚。没有新人签字,也没有我这边的联系方式。
我把身份证和书面说明递过去。
我不同意以我的名义举办订婚。今天我来,是和预订方核对款项。麻烦别把我的名字挂欢迎屏。
杜经理当场把电子屏上的新人姓名撤下。
宴会是谁预订,费用由谁承担,我们按订单处理。你们谈事可以,不能影响其他客人。
我爸点头。
我们不闹场,也不让你们垫钱。
话刚说完,马秀芬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
撤什么撤!我订的厅,你听他的干什么?
杜经理把那张六万费用单摆到台上。
马女士,先请您解释,这张图为什么用了我们酒店的标志。
马秀芬脚步一顿。
婚庆公司给我做的,我怎么知道?
哪家婚庆公司?联系人给我,我们核实。
她把包往肩上提。
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这些。亲戚马上到了。
我爸打开转账记录。
亲戚到之前,先把我这六万说了。
马秀芬扭过头。
亲家,你也是当爹的人。孩子闹别扭,你不劝,还跟着起哄?
我爸把手机放在柜台上。
先别叫亲家。我第一次听人这么叫我,收了六万门票。第二次我得谨慎点。
杜经理低头咳了一声。
何建业从后面走来,伸手把马秀芬往旁边拉。
别在这儿吵,进包间。
我们进了最里面的小厅。
桌上的花还没拆包装,红色桌卡插着两个名字。
我把写着我的那张抽出来,折好放进兜里。
这张别用了。
何家骏跟进来,钥匙甩得哗啦响。
你是不是把程悦也叫来了?你凭什么插手我的婚事?
我还没答,门口有人接了话。
是我自己来的。
程悦走进来,把一张聊天记录放在桌上。
阿姨,您昨天跟我妈说,车和钱都是我家催的。今天麻烦您当着两家人,说清楚是哪句话。
马秀芬伸手去拉她。
小悦,你别听外人挑拨。家骏买车还不是为了接送你?
我说过先不买。您要替我做决定,也得先认识字。
何家骏往她身前一挡。
你跟谁说话呢?
程悦往后退了半步。
跟拿我当理由花别人钱的人。
何家骏张嘴,没接上。
唐有财抱着文件夹走到我旁边,压着嗓子说:这姑娘说话省材料。
我让他别接茬。
郑守成也到了。
他没空着手,带了合同、付款记录,以及昨晚向马秀芬发出的书面通知。
马女士,我跟你确认一下,两万定金是你收的,合同签的是你的名字,对不对?
马秀芬坐下,扯了一张餐巾纸。
玉马上就能拿来,哪有什么违约。
我把领口拢好。
您也可以再说一句,月亮马上能摘来。反正都不归您。
郑守成敲了敲合同。
先谈你能决定的。退款时间。
何建业揉着额角。
总得给我们时间筹。
我爸问:六万呢?
何佳宁站在门边,终于把一张手写支出表递了过来。
车款五万二。
酒店预订三千。
剩下五千,买衣服、礼品和零碎用品。
我爸把纸捏住。
我的六万,一分没剩?
何佳宁点头,没看他。
马秀芬把纸夺过去。
花都花了,你们今天逼死我们也拿不出来!
何家骏站在她旁边,晃了晃钥匙。
车又不能退。
程悦看着钥匙。
卖。
他手停在半空。
刚买的,卖了亏钱!
你们买的时候,没问这钱是谁的。现在亏钱,倒想起来算自己的了?
何家骏把钥匙塞进裤兜。
我不卖。
郑守成站起来。
那就各走各的程序。我的合同和转账都在,该主张什么,我会主张什么。
我爸也把手机收回去。
六万我不会说不要。你们今天给方案,我听;不给,我按已经咨询的办法继续办。
门外,亲戚开始到了。
有人隔着门喊:新郎呢?
唐有财先看我,又看桌上的账单。
他往门外回了一句。
今天不找新郎。
找付款人。
【第八章】
马秀芬没让我们先把账谈完。
她抢在亲戚落座前,拿起了话筒。
今天让大家见笑了,两个孩子拌嘴。男方临时改主意,我们姑娘这些日子,算是白忙了。
她说完,目光往我爸身上压。
大人总得出来做个主吧。
我爸刚想起身,我按住他胳膊。
我来。
我走到她面前,没抢话筒,拿起桌上的另一个。
先纠正一件事。今天没有订婚,我没有同意过这个安排。大家已经来了,吃不吃饭由预订方和大家商量,我不替任何人收礼。
何佳宁的姨妈抓着红封,手停在包口。
没订?请柬都发了?
我把请柬拿出来,平放在桌上。
这张我昨天才看到,比您晚。
何家骏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别在这儿装无辜!你不想结,早干什么去了?
前天你姐让我以普通朋友身份进门,我照做了。你妈看见玉,又说拿玉当彩礼。我拒绝后,取玉的人上门了。
我停了一下。
这几步里面,哪一步是我同意结婚?
靠门的舅舅皱着眉,转头问马秀芬。
什么取玉的人?
郑守成站起来,报了姓名和店铺。
是我委托工作人员去的。马女士和何女士跟我签了出售协议,收了两万定金,承诺能取得原物主授权。许先生明确表示不同意,所以未收货。
他只把合同给相关几位长辈看,没有举到镜头前。
何佳宁的姨妈看完,转向何佳宁。
这是不是你签的?
何佳宁点了下头。
马秀芬猛地拍桌。
有什么大不了!我女儿跟他一年,拿块玉怎么了?他给别人买都舍得,就舍不得给我女儿!
我把话筒往下放了一点。
您先统一理由。刚才是保管,现在是应该拿。郑老板那边又是已经给了。
一块玉,三个状态。
我这还没修复呢,您先给分层了。
旁边一个表弟没绷住,嘴里的茶呛进鼻子,连抽了四张纸。
马秀芬朝他瞪过去。
他捂着鼻子,缩到自己妈背后。
何建业抬手压了压。
行了,玉的事是我们欠考虑。可你也不能拿这个否认对佳宁的感情。
我转向何佳宁。
我们交往过,一年。这件事我承认。前天因为未经同意出售玉佩等事情,我提出分手。分手不是抹掉交往,更不是承认欠你家一块玉。
何佳宁眼睛抬起来,张了张嘴。
我接着问。
你昨天去工作室,让我签补充协议。上面写玉是自愿交给你保管,六万是自愿给你们支配。那张纸,为什么要事后补?
她的手攥住桌布。
我只是想把事情解决。
我点头。
所以今天先解决六万。
我爸把手机交给一旁的姨妈,说明每笔钱的用途和时间。
亲戚挤在同一张桌边看,不再有人问新郎怎么没穿西装。
杜经理也应我们的请求,在门口说明了酒店实际收款。
本店只收过三千元预订款。六万元那张费用图,不是本店出具的凭证。相关记录我们会按要求保留。
马秀芬站起来。
我又没说六万全给酒店了!婚庆、衣服、礼物,哪样不要钱?
我爸点开她发来的原话。
亲家,酒店这边催着打六万,你先转佳宁,统一交过去,别耽误孩子的事。
他读完,把手机搁在桌面。
这句是你发的吧?
马秀芬伸手想拿手机,我爸把手机收回兜里。
看字就行。别连我手机也统一安排。
程悦把何家骏给她发的买车聊天记录交给她父亲。
她父亲看完,没拍桌,只把带来的礼盒放到一边。
家骏,你说是自己存的钱。现在钱的来路讲清楚前,我们两家先不谈婚事。
何家骏额头冒了汗。
叔,我有钱,我真有钱!我卡里还有两万多,是留着装修的,没动过!
我爸抬起头。
满屋子的人也抬起头。
何家骏看着大家,嘴一点点合上了。
唐有财坐在最外面,拿笔在纸上记了一下。
刚才说一分没有。
现在找到两万。
他把笔帽扣上。
今天这饭,确实开胃。
【第九章】
马秀芬把何家骏往身后一拉。
那是孩子结婚的钱,谁也不能动!
我爸站起来。
我的也是给孩子结婚的钱。
马秀芬胸口起伏,手里的餐巾纸被攥成了湿团。
你一个当长辈的,跟小辈争什么?
我爸看着她。
您也是长辈,刚才争我的玉时,姿势可比我爸积极。
她指向我,指尖抖了两下。
就是你!要不是你把事情闹大,我们家哪会到这一步!
我没再接她的话。
我把几张纸排在桌上。
第一张是我爸的六万转账。
第二张是郑守成的两万定金。
第三张,是她发布的视频截图,以及我们要求更正的内容。
钱是一项,事实更正是一项。亲戚在场,不是让大家替你们出钱,是请你们别再把这件事讲成我逃彩礼。
郑守成把合同翻开。
我的两万原款先退。违约责任合同有约定,你们有什么方案,可以谈,谈不成依法处理。
何建业用手掌抹了把脸。
家里现在只能拿一万六。
马秀芬扭头瞪他。
他把手放下来。
别瞪了。都已经说到这儿,还藏什么?
何家骏往门口退了一步。
程悦没拦他,只把两家的筹款计划撕下自己那半张,放回包里。
他看见她收纸,脚又停住了。
小悦,我把两万给你保管,你别听他们的。
程悦拉上拉链。
先还欠款。别把我换成下一个保管人。
何佳宁忽然拿出手机。
车行老板给我回了,今天能来看车。按车况,他们报四万四,不是原价。
何家骏猛地转向她。
谁让你问的?
她抬着手机,手腕发抖。
我收的钱,我得还。
那你还!凭什么卖我车!
你给我钱买的?
何家骏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
你自己谈对象谈崩了,拖我下水干什么!当初不是你说,许承安好说话,叔叔阿姨也老实,先拿来用没关系吗?
屋里静了一瞬。
何佳宁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了。
她看向我。
我没替她接话。
她把手机握在胸前,低头盯着鞋尖。
马秀芬扑过去捂何家骏的嘴,被他甩开了。
你瞎说什么!
何家骏扯着领口。
我没瞎说!你们现在都说我花钱,我问过用不用还,你说结了婚就是一家人!
何建业拍了一下桌面。
够了!车卖了!
马秀芬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去。
她坐偏了一点,膝盖撞在桌腿上,杯里的茶洒到裤子上。
她没擦。
嘴里来回念着:人都请来了,怎么能弄成这样。人都请来了。
她抬头找何佳宁。
你跟他说两句。你去啊!你们一年,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何佳宁看着我,往前走了半步。
承安,我……
先还钱。
我打断她。
她停住,肩膀往下落。
过了几秒,她点了头。
车行的人到场后,我们没有围着逼他抬价,也没让他替我们断案。
车是登记在何家骏名下的,卖不卖得由他自己决定。
他握着钥匙坐了近半小时,先看他爸,再看程悦。
程悦一直没说复合,也没说卖了就结婚。
最后,是他把证件拍在桌上。
看车。
车行的人检查完,再核对交易手续,仍给四万四。
何家骏咬着后槽牙。
我才买几天,开了几百公里,你就让我亏八千?
对方把检测单推过去。
你可以不卖,也可以再问别人。我不保证别家什么价,但我今天只出这个数。
他拿笔的手停在纸上,想写,又把笔抬起来。
马秀芬从旁边伸手,按住了纸角。
签吧。
何家骏签完,笔扔在桌上,弹了一下。
车款到账后,四万四和家里的一万六凑齐,何佳宁按原路径把六万退给我爸。
我爸点开账户,核对了两遍。
他没说算了。
也没说一家人不计较。
他只是把那张存款凭条拿出来,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何家骏又转出两万,退给郑守成。
余下的违约款,郑守成和签约的两人另行写下处理约定。金额、期限、分期日期都写清,没有塞给我当赔偿。
马秀芬看着那张纸,眼泪砸在签字处。
我就想给儿子成个家,我有错吗?
我爸收起手机。
你想给谁成家,是你的事。
拿我的钱之前,得问我。
她握着笔,半天写不下名字。
何佳宁把纸移到自己面前,先签了。
轮到更正说明时,马秀芬又想只发一句双方沟通有误。
我把那几个字划掉。
不是双方。玉是谁未经同意卖的,订婚是谁未经确认安排的,六万按什么理由收的,写事实。
她盯着手机,嘴里又念:以后我还怎么在群里说话。
唐有财把桌上的水递过去。
先说实话。
别的可以晚点说。
最后,那份更正由马秀芬自己的账号,发回她散布视频的几个群。
何佳宁在下面补了一条,承认参与收款和出售安排,并向我及我父母道歉。
我保存好记录,没有替她们写已经获得原谅。
酒店服务员推门进来。
菜还上吗?
马秀芬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还吃什么吃!
杜经理跟在后面,语气没变。
那没制作的菜,我们按订单和实际情况核对取消。已发生的费用,预订人这边结算。
何建业扶着桌沿站起来。
我来核。
我爸拿上外套。
走吧,承安。
刚走到门边,那个最早喊新郎的亲戚又问了一句。
那这到底算什么宴?
唐有财想了想。
结账宴。
各回各家,账清再走。
【第十章】
我妈是在酒店楼下接到我们的。
她上午陪外婆复查,赶过来时,车已经办完交接。
她下车第一句话,不是问退了多少钱。
先吃饭。你爸血糖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爸原本挺着腰,听见这句,伸手扶了扶车门。
早知道先让他们上一盘花生米。
我妈看着他。
六万一盘的,你还没吃够?
我爸把手缩回来,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唐有财站在旁边,憋得肩膀直抖。
我妈转向他。
小唐,一起。今天多亏你帮忙。
他立刻把背挺直。
阿姨,我没干什么,就做了记录。
我妈点头。
记账的人最要紧。我们家这两个,差点把账本送出去当聘礼。
午饭在工作室附近吃的。
四菜一汤,上来第一道就是酱鸭。
我看着盘子,筷子停了一秒。
唐有财把转盘推到我面前。
吃。今天这个没有附加条款。
我夹了一块。
鸭皮咬开,热油沾在舌尖上。
两天了,我总算吃到那口原本就该吃到的饭。
我爸打开银行软件,让我妈看到账记录。
全退回来了。
我妈看完,没接手机。
以后跟孩子有关的事,先问孩子。惊喜可以是蛋糕,不能是转账验证码。
我爸点头。
下次有人找我交订婚费,我先问新郎。
我补了一句。
最好再确认新郎是不是我。
唐有财端着汤碗,笑得差点把汤晃出来。
吃完饭回店,我先把取消订单的材料整理了。
该退的款已经退完,原件交接签字也都存好。
那位修结婚照的阿姨又给我打了电话。
我看见更正了。小许,照片我还是想修,你看还能不能接?
我说能,但要重新排期。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
行,按规矩来。你们有规矩,我才放心。
另外两个客户没有回来。
我没去催,也没把退款截图贴出去证明自己多委屈。
唐有财拿着排期表,在空出来的两格里填上别的活。
赔进去的工时,慢慢补。你下次选对象,别再把售后算进公司成本。
我把午饭钱转给他。
今天算我请。
他看着到账,抬头盯了我三秒。
真分手了?
我说:嗯。
他把手机举高,贴到耳边听了一下。
难怪,到账声音都比以前清楚。
下午,何佳宁来了一趟。
她没有进门,站在门外给我发消息,说归还留在她那里的东西。
我出去接。
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充电器、一本借给她的书,还有我上次落下的工作围裙。
我清点完,说了声收到了。
她看着我领口。
你还戴着。
我的东西。
她把空下来的手攥住。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我没有接话。
她吸了一口气。
我妈总说,你能干,自己有店,你爸妈也有退休金,帮一下我们没什么。我一开始也说不合适,可后来……
她停住,指甲掐进掌心。
后来我觉得,只要先用了,再慢慢跟你说,你会答应。
我看着她。
你有没有发现,你刚才那句话里,从头到尾都没有问我。
她眼睛垂下去。
我错了。
我点了下头。
这句我听见了。该配合后续核实的事,你们照常配合。郑老板那边的约定,你们按时履行。
那我们……
我们已经结束了。
门里面,唐有财在喊我。
承安,这张照片边缘能不能再留两毫米?老人说旁边那只手是他哥的,不想裁掉。
我回头应了一声。
能,先别裁。
何佳宁朝里面看了一眼,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往后退开,给我让出门。
我拎着袋子回到工作台,把书放回架子,围裙挂好,坐下来接着补照片上的折痕。
镊子夹起一小片测试纸,灯照在桌面上。
唐有财没问她说了什么。
他只是把我之前没喝完的水换了一杯。
下班前,我爸蹲在门边,把那颗松了的螺丝拧紧。
卷帘门升上去,没再卡顿。
他拍掉手上的灰,叫我过去。
玉拿来。
我护住领口,看着他。
他抄起螺丝刀,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换绳!你旧绳都起毛了,还防你亲爹?
我把玉摘下来,递过去。
我爸从工具包侧袋拿出一根新绳,穿孔,打结,把线头剪齐。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打到最后一个结,他忽然开口。
那六万,本来就是给你往后过日子用的。以后遇上合适的,家里该帮还帮。
我蹲到他旁边。
我知道。
他把绳结拉紧。
不过下次吃饭,先别戴这块了。
我点头。
藏衣服里。
我爸瞥了我一眼。
我不是怕别人惦记。
那怕什么?
怕你又为了护它,饭都吃不上。
我低头笑了一声。
我妈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半只刚买的酱鸭。
谁说吃不上?今天回家接着吃。
唐有财立刻从电脑后探出头。
阿姨,我能去吗?
我妈说:能,多双筷子的事。
他站起来,比我收拾得还快。
我把新绳套上脖子,玉落回胸前。
我爸收好工具,朝我摊开手。
换绳五十,上门维修一百,给你打个亲情价,一共二百。
我看着他。
爸,算术不对。
他把工具包拉链一拉。
还有五十,是今天给你当付款人的出场费。
我掏出手机,刚要转账,我妈把他的收款码按了下去。
钱发给我。他今天零花钱已经超支了。
我爸举着手机,站在原地。
唐有财看着他,又看着我,往门外退了半步。
叔,咱俩其实也只是普通朋友。
我爸抬脚就追。
刚才喊阿姨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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